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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岁阿姨相亲一见钟情,当晚同居,第二天起床竟不知对方姓名


楔子五十五岁的周秀兰这辈子头一回干出格的事,就是跟一个刚认识三个钟头的男人回了家。第二天早上她被油条豆浆的香味熏醒,睁眼看见一个陌生老头在厨房里忙活,系着她的碎花围裙,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她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摸枕头底下的手机,第二反应是拼命回想:这人到底叫啥来着?
她只记得他姓赵,介绍人说过,退休前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可名字就在嘴边,愣是叫不出来。更要命的是,昨晚她光顾着心动了,连身份证都没瞅一眼。这会儿老头端着豆浆走过来,笑眯眯地说:“醒了?趁热吃。”周秀兰接过碗,嘴上说着谢谢,心里翻江倒海:万一这人是个骗子呢?万一是专门骗老太太房产的呢?她闺女在电话里骂了她八百回“别犯傻”,她倒好,第一回相亲就把人领回家了。
正想着,老头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唰地变了,对着话筒压低声音说:“她就在旁边……不行,现在不能说……晚上老地方见。”挂了电话,老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吃油条。周秀兰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豆浆碗差点没端稳。
第一章 相亲相到个金牙老头
周秀兰去相亲那天,特意穿了件枣红色的羊毛衫,头发在小区门口的理发店吹了个大卷。她闺女在电话里反复叮嘱:“妈,您就当去喝杯茶,别一上来就问人家退休金多少,不礼貌。”周秀兰嘴上应着,心里想的是:不问退休金问啥?问星座啊?
她守寡八年了。老伴走的时候闺女刚上大学,她一个人把房贷还完,把闺女嫁出去,又帮着带大了外孙。如今外孙上了小学,闺女一家三口住城东,她住城西老小区两居室,日子过得没毛病,就是夜里电视开着也嫌冷清。跳广场舞的姐妹给她介绍了这个姓赵的,说是机械厂退休的车间主任,老伴也没了,儿子在南方开公司,条件不错。
见面地点约在公园旁边的饺子馆。周秀兰到的时候,老赵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面前摆着两盘凉菜,正拿纸巾擦筷子头。他穿一件深蓝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膛红黑,一看就是干过体力活的。看见周秀兰进来,他站起来招手,嗓门洪亮:“这儿呢!周大姐是吧?我老赵!”
周秀兰坐下,老赵把菜单推过来:“您点,别客气,我吃啥都行。”周秀兰翻着菜单,余光打量他。指甲缝是干净的,夹克拉链头没生锈,说话不紧不慢,行,第一关过了。她点了半斤白菜猪肉饺,老赵加了个酱牛肉和一盘花生米,又问服务员要了壶热茶,先给周秀兰倒上。
“我听刘姐说您以前在纺织厂上班?”老赵剥着花生问。
“挡车工,干了二十六年,后来厂子黄了我就去超市理货,理到退休。”周秀兰夹了片酱牛肉,“您呢?车间主任管多少人?”
“百十号人吧,天天跟车床打交道,手上全是茧子。”老赵伸出手给她看,果然粗糙得很,虎口还有道旧疤,“您别嫌弃,干我们这行的手都这样。”
周秀兰没嫌弃。她老伴生前也是工人,修自行车的,手比这还糙。她低头吃饺子,老赵就在旁边说厂里的趣事,说有一回新来的学徒把车床开反了,零件满天飞。周秀兰听得直乐,嘴里的饺子差点喷出来。她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吃完饺子老赵抢着结了账,又提议去公园走走。周秀兰想着反正回家也没事,就跟着去了。傍晚的公园全是遛弯的老头老太太,老赵走在她外侧,有骑自行车的过来就伸手挡一下。走到荷花池边上,老赵突然叹了口气。
“咋了?”周秀兰问。
“不瞒您说,我今天来相亲,我儿子不知道。”老赵搓了搓脸,“他在深圳开公司,忙得很,一个月打不了一个电话。我要是跟他说我找老伴,他准得以为人家图我房子。”
周秀兰心里一动。她闺女也这德行,一听她说相亲就炸毛,说什么“妈您可别让人骗了,现在专门有老头骗老太太房产的”。她看着老赵的侧脸,心想:这老头倒实在,头回见面就把底交了。
“我闺女也那样。”她说,“上回刘姐给我介绍一个,我闺女打听了三天,把人家祖宗八代都查了一遍,最后说那人爱打麻将不靠谱,硬给搅黄了。”
老赵哈哈大笑:“那您闺女跟我儿子得拜把子!”
周秀兰也笑了。这一笑,两人之间的生分劲儿就没了。老赵又说他老伴是前年没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就三个月。他说着说着眼圈有点红,赶紧扭过头看荷花池。周秀兰没劝,就站旁边等着。过了会儿老赵转回来,又是笑呵呵的:“让您见笑了,我这人眼窝子浅。”
“眼窝子浅好,比心肠硬强。”周秀兰说。
天擦黑的时候老赵送她到小区门口。周秀兰正要进去,老赵突然说:“周大姐,我觉得您这人挺好,实在。您要是没意见,咱俩就处处?”周秀兰一愣,脸有点热。她都五十五了,让个老头当面说“处处”,臊得慌,可心里又挺受用。她点了点头:“行,处处。”
老赵乐了:“那咱明天还见面?我请您吃羊蝎子。”
“明天不行,我得接外孙放学。”
“那我跟您一块接去?接完咱仨一块吃!”
周秀兰瞪他:“头回见面就接外孙?你倒不把自己当外人。”
老赵嘿嘿笑:“我这人就是自来熟。”
两人在小区门口又聊了半个钟头,从外孙的学习聊到小区物业费涨价,越聊越热乎。周秀兰问他住哪儿,老赵往东边一指:“就那边,机械厂家属院,骑车十五分钟。”周秀兰心里算了算,不远。老赵又问她的两居室是买的还是分的,周秀兰说是老伴留下的,房改时候买下来了。老赵点点头:“那挺好,自己的房住着踏实。”
周秀兰觉得这话没毛病,可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他说“自己的房住着踏实”的时候,眼神往小区里瞟了一眼,好像在估摸什么。但当时她没多想,光顾着高兴了。
到了第三天,老赵约她去他家坐坐。周秀兰犹豫了一下,刘姐在电话里撺掇:“去看看怕啥?他还能把你吃了?他家要是不干净,说明人邋遢,趁早拉倒。”周秀兰觉得有理,拎了一兜子橘子就去了。
机械厂家属院是八十年代的老楼,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旧纸箱。老赵住三楼,一室一厅,收拾得倒干净。茶几上摆着瓜子水果,暖壶里是刚沏的茶。周秀兰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阳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叶子擦得锃亮;厨房的抹布叠得方方正正;卧室床单是蓝格子的,铺得板板正正。她心里给打了八十分。
老赵给她削苹果,削完递过来,自己啃苹果核。周秀兰说:“你吃好的啊,啃核干啥?”老赵说:“习惯了,以前家里好吃的都紧着孩子。”
这话让周秀兰心里一酸。她想起自己那些年也是这么过来的,闺女吃鸡腿她喝汤。她看老赵的眼神就软了几分。
晚上老赵留她吃饭,炒了四个菜,还开了瓶啤酒。周秀兰喝了两杯,脸热乎乎的。老赵坐在她旁边看电视,手慢慢搭到她肩膀上。周秀兰僵了一下,没躲。老赵就搂紧了些,凑过来亲了她一口。周秀兰推了他一下:“干啥呢,老不正经的。”老赵嘿嘿笑:“我老伴走了两年了,两年没碰过女人了。”周秀兰骂他:“你倒实在!”可也没真恼。
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老赵说天晚了别走了,周秀兰稀里糊涂就留下了。她想着都这个岁数了,又不是小姑娘,还装什么矜持。再说老赵这人看着挺靠谱,家里干净,说话实在,还会做饭。她压根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会连人家叫啥都想不起来。
更没想到的是,老赵接那个电话时躲躲闪闪的样子。
周秀兰端着豆浆碗,心里七上八下。老赵挂了电话,没事人似的问她:“今天啥安排?要不咱去早市逛逛?我买条鱼中午给你炖上。”
周秀兰说:“我得回家一趟,换身衣裳。”
老赵说:“行,我送你。”
周秀兰穿上外套往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你叫赵啥来着?昨天介绍人说了,我给忘了。”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德发。道德的德,发财的发。这名好记,我爹给我起的,想让我又讲道德又发财。”
周秀兰点点头:“赵德发。”她把这名在嘴里嚼了两遍,记牢了。可出了门她越想越不对:昨晚上聊了半宿,他咋没主动说自己叫啥呢?介绍人刘姐明明说过,可老赵从头到尾没提过自己全名,光“老赵老赵”的。这事儿说大不大,可周秀兰心里搁了块小石头。
她没直接回家,拐到刘姐家去了。
刘姐正在家包包子,看见她来就乐:“咋样?老赵不错吧?”
周秀兰坐下帮她擀皮,装作随口问:“刘姐,老赵全名叫赵德发?你跟我说过,我忘了。”
刘姐说:“对,赵德发。机械厂退休的,车间主任,老伴没了两年。他儿子在深圳开公司,条件好着呢。咋了?”
周秀兰说:“没啥,就问问。他儿子叫啥?”
刘姐想了想:“好像叫赵啥强?记不清了。他儿子不大回来,我也就是跟老赵跳广场舞认识的。”
周秀兰又擀了几个皮,突然问:“刘姐,你跟老赵熟不?他这人靠谱不?”
刘姐手上不停:“挺靠谱的吧?跳了半年舞,没见跟谁红过脸。咋了?你俩闹别扭了?”
周秀兰说:“没有没有,就问问。”她没提昨晚的事。五十五岁的人了,跟人说我头回见面就跟人睡了,像什么话。
从刘姐家出来,周秀兰拐去超市买了瓶酱油。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她前面站了个老太太,正跟收银员唠嗑:“我家那老邻居赵德发,听说最近相亲呢,找了个纺织厂退休的。他儿子昨晚上给我打电话打听那老太太条件,问人家房子多大,退休金多少,有没有医保。”
周秀兰手里的酱油瓶差点掉了。
她没吱声,等老太太结完账出去,她快步跟上去:“大姐,您说的赵德发,是机械厂家属院那个?”
老太太打量她:“是啊,你认识?”
周秀兰说:“我听人提过。他儿子在深圳?”
老太太压低嗓门:“啥深圳啊,就在城南住!开个小吃部,欠了一屁股债。赵德发逢人就说儿子在深圳开公司,死要面子。前年他老伴住院,儿子连五千块钱都拿不出来,还是赵德发找工友凑的。”
周秀兰心里那块小石头变成大石头了。
她谢过老太太往家走,路上给闺女打了个电话。闺女在电话那头急得直嚷嚷:“妈!您可千万别犯糊涂!头回见面就跟人回家?您也不怕人家把您卖了!”
“卖了倒好了,你妈这堆老骨头也不值钱。”周秀兰嘴上逗闺女,心里其实也犯嘀咕。
闺女说:“我这就请假过去,您在家等着!”
周秀兰说:“不用,我就跟你说一声,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她站在小区门口想了想,拐到机械厂家属院去了。她在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跟老板娘搭话:“大姐,跟您打听个人,赵德发住几号楼?”
老板娘嗑着瓜子:“三号楼三单元三楼,门口摆着酸菜缸那家。你找他干啥?”
周秀兰说:“他托我给他介绍个老伴。”
老板娘上下打量她一眼,笑了:“那你可得把眼睛擦亮点。赵德发人倒是不坏,就是命不好摊上个败家儿子。他那儿子隔三差五来要钱,上回还把他爹的电动车推走卖了。赵德发气得好几天没下楼跳舞。”
周秀兰心里翻了个个儿。她谢过老板娘,没上楼,转身回家了。
到家她往沙发上一坐,把前前后后捋了一遍。赵德发,人不错,会做饭,家里干净,说话实在。可他瞒了两件事:一是儿子根本没在深圳开公司,就在城南开小吃部,还欠着债;二是他儿子昨晚打电话问她的房子和退休金,今天早上那个电话说“她就在旁边”,说明他儿子盯上她了。
周秀兰越想越气。她气赵德发瞒她,更气自己头回见面就昏了头。可气着气着又有点难受——赵德发说他啃苹果核的时候,那眼神是真可怜。他儿子不争气,他一个退休老头能咋办?
正想着,门铃响了。周秀兰开门一看,赵德发站在外面,手里拎着条活鱼,还滴着水。
“你咋来了?”周秀兰堵着门没让开。
赵德发讪笑:“我寻思你爱吃鱼,早市上刚买的,还活着呢。我给你收拾了炖上?”
周秀兰看着他手里扑腾的鲤鱼,想发火又发不出来。她让开门口:“进来吧。鱼先放水池里,我有话问你。”
赵德发进了厨房放好鱼,出来坐在沙发上,两手搁膝盖上,跟小学生似的。
周秀兰开门见山:“赵德发,你儿子在深圳开公司?”
赵德发脸一下子白了。
第二章 儿子半夜堵上门
赵德发搓了半天脸,才开口:“周大姐,这事儿是我不对。我儿子没在深圳,就在城南开个小吃部,卖炒面炒饼的。我老伴活着的时候看病拉了不少饥荒,我儿子把小吃部挣的钱都填了药费,后来小吃部周转不开又借了网贷,利滚利越欠越多。我每月退休金四千八,得给他填两千。”
周秀兰听着,没说话。
赵德发又说:“我为啥跟人说他在深圳?我这张老脸得要啊。机械厂那些老伙计,谁家孩子不是这个经理那个老板的,就我儿子欠一屁股债,我说不出口。”
“那你今天早上接的那电话呢?”周秀兰盯着他,“你儿子问你我在旁边不,你说不行晚上老地方见。啥意思?”
赵德发急得直摆手:“那是说小吃部的事儿!他那个店房东要涨房租,他跟我商量咋办,怕电话里说让我上火。周大姐你别多想,我儿子压根不知道咱俩的事。”
周秀兰半信半疑:“那他昨晚打电话问你啥了?我可听说了,他打听我房子多大、退休金多少。”
赵德发愣了:“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有没有这回事?”
赵德发憋了半天,点了头:“有。我昨晚上跟他说相亲了,他就问了几句。周大姐,他那也是怕我让人骗了,现在社会上骗子多,他怕我老糊涂把房子搭进去。”
周秀兰说:“他怕我骗你?我还怕他骗我呢!赵德发,咱俩头回见面你就跟我回家,第二天你就让你儿子打听我底细,你让我咋想?”
赵德发急了:“我没让他打听!那小子自己多嘴!我今早还骂他来着,我说你少管我的事!”
两人正吵着,周秀兰手机响了。她闺女打来的,声音都劈了:“妈!您在家没?门口有个男的说是赵德发儿子,堵着门要跟您谈谈!”
周秀兰和赵德发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往门口走。
拉开门,楼道里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穿件皱巴巴的卫衣,脚上一双脏运动鞋。看见赵德发就喊:“爸!你咋在这儿?我给你打八个电话你不接!”
赵德发挡在周秀兰前面:“你来干啥?谁让你来的?”
那男人探头往后看:“我来跟阿姨解释解释,别闹误会了。爸你让开,我跟阿姨说两句。”
周秀兰闺女从楼梯拐角冲上来,一把把她妈拽到身后:“你是赵德发儿子?我告诉你,我妈这房子是我爸留下的,跟你家没关系,你别打歪主意!”
那男人也急了:“谁打歪主意了?我就是来把话说清楚!我爸相亲我总得把把关吧?万一遇见个骗婚的呢?”
两边在楼道里吵成一锅粥。对门邻居开门看热闹,楼下遛狗的老头仰着脖子往上瞅。周秀兰觉得丢人丢大了,一把拉开闺女:“都给我进屋!在楼道里吵吵啥,不要脸了?”
五个人挤进小客厅,周秀兰坐单人沙发,闺女站她旁边,赵德发坐马扎,他儿子杵在门口。赵德发儿子先开口:“阿姨,我先道个歉。昨晚是我多嘴问我爸您的情况,但我真没别的意思。我爸老实一辈子,我妈没了以后他一个人过,我是怕他吃亏。”
周秀兰闺女冷笑:“怕他吃亏?你爸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八,你拿走两千,谁吃亏?”
赵德发儿子脸涨得通红:“那是我爸乐意帮衬我!我小吃部要是缓过来,我双倍还他!”
“缓过来?你缓了三年了缓过来了吗?你妈看病拉饥荒我打听过了,你爸找工友借了六万,到现在还有两万没还上呢!”
赵德发站起来:“别说了!我欠的钱我自己还,用不着你们小辈吵吵!”
周秀兰一直没吭声。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问赵德发儿子:“你小吃部在城南哪儿?”
赵德发儿子愣了下:“城南建材市场后头,叫赵记炒面。”
周秀兰点点头:“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好的时候刨去房租水电能剩四五千,不好的时候就两三千。网贷每月得还三千,我爹再帮衬两千,刚够活。”
周秀兰又问:“你媳妇呢?干啥的?”
“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八。”
周秀兰算了算:“你俩一个月收入撑死了八千,还完网贷剩五千,租房吃饭养孩子,够花吗?”
赵德发儿子不吭声了。
周秀兰转头问赵德发:“你欠工友那两万,每月还多少?”
赵德发说:“还五百,还了两年了,还得再还一年多。”
周秀兰闺女急了:“妈!您问这些干啥?您不会还想跟他处吧?”
周秀兰瞪她闺女一眼:“我问问咋了?问问不行?”
她站起来,走到赵德发儿子跟前:“小伙子,你叫啥?”
“赵志强。”
“志强,你听我说。你爸找老伴,你当儿子的把把关没毛病,可你把关的方式不对。你打听我房子退休金,这没错,但你得当面问我,不能背后让你爸传话,更不能一大早打电话支支吾吾跟做贼似的。你爸这辈子好面子,你让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你这儿子当得不地道。”
赵志强低着脑袋,手指头绞着卫衣带子。
周秀兰又说:“你小吃部有营业执照没?”
“有,咋了?”
“有就行。我超市理货那几年管过熟食柜台,你那个炒面摊要是愿意,我帮你去看看,把账理一理,看能不能少花点冤枉钱。网贷那玩意儿利滚利,你得有个还钱的道道。”
赵志强抬起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赵德发在旁边眼睛亮了。周秀兰闺女急得直跺脚:“妈!您咋还帮上他了?”
周秀兰拍拍闺女肩膀:“你放心,你妈不傻。房子写的是你爸名,回头过给你,谁也别想动。退休金我自己攥着,谁也别想掏。但人家爷俩有难处,我搭把手出出主意,这总行吧?”
她转头看赵德发:“赵德发,咱俩的事先放放。你把你家这些烂账捋清楚了,把你那好面子的毛病改改,到时候再说。你要是再跟我藏着掖着,咱俩就拉倒。”
赵德发站起来,搓着手:“周大姐,你放心,我指定改!”
赵志强也赶紧说:“阿姨,我那店您真能帮着看看?我天天愁得睡不着觉……”
周秀兰说:“明天上午我去瞅瞅。先说好,我只出主意,不管掏钱。”
赵志强连连点头。
赵德发爷俩走后,周秀兰闺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妈,您是不是魔怔了?头天见面跟人回家,第二天还要去帮人家儿子看店?您图啥呀?”
周秀兰倒了杯水喝,慢悠悠地说:“我图他做饭好吃,行了吧?”
闺女气得直翻白眼。
周秀兰放下杯子:“丫头,你妈五十五了,不是十五。你爸走了八年,我一个人过了八年。赵德发是瞒了我事儿,可他瞒的是他儿子的难处,不是他自己的花花肠子。他要真是骗子,能让我看见他儿子堵上门?能让我看见他家那破楼?骗子都把自己包装得溜光水滑,你见过哪个骗子穿掉漆的夹克?”
闺女不说话了。
周秀兰又说:“再说了,他那儿子是混得不好,可我看那孩子心眼不坏。他要是真有心机,能穿个脏卫衣就跑来堵门?真有心机的早把戏做全套了。”
闺女叹了口气:“那您也不能上赶着帮人家啊,回头人家赖上您咋办?”
周秀兰说:“赖上我?我先把他们家的底摸清了再说。明天我去他那小吃部,先查营业执照,再查账本,最后还得问问房东啥态度。你妈在超市干了十年,啥猫腻没见过?”
第二天上午,周秀兰真去了城南建材市场。赵记炒面在一个犄角旮旯里,门脸不大,里头摆着六张桌子,墙角堆着啤酒箱和一次性筷子。赵志强系着围裙在后厨炒面,看见她来赶紧擦手:“阿姨您真来了!”
周秀兰在店里转了一圈,翻开营业执照看了看,又找赵志强要账本。赵志强从收银台底下掏出一个软皮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流水。周秀兰翻了翻,眉头皱起来:“你这账记得乱七八糟的,进货款和房钱混一块儿,能看出啥?”
赵志强挠头:“我不会记……”
周秀兰说:“从今天起,进货款记一本,房钱水电记一本,每天卖多少钱记一本。三本账分开,月底一拢就知道哪赔哪赚。”
她又问:“你炒面一天卖多少份?”
“好的时候七八十份,差的时候三四十。”
“一份挣多少?”
“毛利对半吧。”
周秀兰心里算了算:“一天卖六十份,一份挣六块,一天三百六,一个月一万一,刨去房租水电三千,剩八千,还网贷三千,剩五千,够你一家三口吃饭了。可你账上咋就剩两三千?”
赵志强支支吾吾:“有时候材料买多了坏了,有时候客人赊账要不回来……”
周秀兰瞪他:“赊账?谁赊的?”
“旁边工地的几个包工头,说月底结,结了半年了。”
周秀兰把账本一合:“下午我跟你去找他们要。”
赵志强眼睛都直了:“阿姨您还管要账?”
周秀兰说:“你妈当年在纺织厂,车间里欠工会费的我都挨个要过。几个包工头还治不了?”
当天下午,周秀兰领着赵志强堵到工地办公室,三言两语把包工头说得把钱掏了。回来路上赵志强跟在她后头,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热。周秀兰心里叹了口气:这傻小子,跟他爹一样,死要面子活受罪。
可她没想到,这事传到赵德发耳朵里,老头不乐意了。
晚上赵德发给她打电话,吭哧了半天说:“周大姐,你帮志强要账的事儿我知道了。你……你是不是看不上我,看不上我们家,才这么上赶着帮忙?”
周秀兰气得差点摔了手机:“赵德发你有没有良心?我帮你儿子你还不乐意了?”
赵德发在那头闷声说:“我不是不乐意……我是觉得你太能耐了,显得我这当爹的一点用没有。志强回来一口一个周阿姨厉害,我这心里……”
周秀兰又好气又好笑:“赵德发,你五十七了还是七岁?你儿子夸我两句你吃醋?”
赵德发不吭声。
周秀兰说:“行,你吃醋是吧?那明天你请我吃饭,当着我面夸我两句,我看看你嘴甜不甜。”
赵德发一下子乐了:“真的?那我明天炖排骨!”
挂了电话,周秀兰闺女从卧室探出头:“妈,您跟赵叔打情骂俏呢?”
周秀兰拿遥控器扔她:“滚蛋!”
可躺床上她自己也乐了。这老头,吃醋吃得跟小孩似的。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不吃醋,说明心里没她。这么一想,周秀兰翻了个身,觉得这事儿好像也没那么糟。
她不知道的是,赵志强那个小吃部的房东,听说赵志强攀上个“厉害的周阿姨”,第二天就找上门来了,说房租不涨了,但要赵志强把之前欠的三个月房租一次性补齐。赵志强哪有那么多钱?急得给周秀兰打电话,周秀兰正在早市买菜,听完把菜篮子一搁:“你别急,我过去看看。”
可她到了小吃部门口,看见房东的脸,脚底下钉了钉子似的站住了。
那房东是她前夫的亲弟弟。
第三章 前小叔子来搅局
周秀兰前夫叫孙建国,十年前病退,八年前人没的。孙建国有个弟弟叫孙建军,当年哥俩为了老宅翻盖的事儿闹翻了,孙建军拿铁锹把孙建国家的窗户砸了,两家十几年没来往。孙建国走的时候孙建军都没来吊唁,周秀兰早把这号人忘干净了。
这会儿孙建军腆着肚子站在小吃部门口,穿件鳄鱼T恤,脖子上挂根金链子,看见周秀兰也是一愣:“嫂子?你咋来了?”
赵志强在旁边傻乎乎介绍:“周阿姨,这就是我房东孙老板。”
周秀兰冷着脸:“孙建军,这房子是你的?”
孙建军咧嘴笑:“我前年盘下来的,咋了嫂子,你认识这小伙子?”
周秀兰说:“这是我对象他儿子。”
孙建军眼珠子转了两圈,笑容更深了:“哎哟喂,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嘛!嫂子你早说啊,早说我就不催房租了,自家人好商量!”
周秀兰不吃他这套:“别嫂子嫂子的,我跟你哥离婚了……不对,我跟你哥没离婚他就没了,反正咱俩早没关系了。房租该多少是多少,你别看人下菜碟。”
孙建军搓着手:“嫂子你这话说的,我哪能看人下菜碟呢?我就是寻思着志强这店生意一般,房租给他降五百,每月两千八,但之前欠的三个月得补上,八千四,今天给清。”
赵志强苦着脸:“孙老板,我这真拿不出来……”
周秀兰打断他:“孙建军,你盘这房子花了多少钱?”
“三十五万。”
“签了几年合同?”
“十年,才过两年。”
周秀兰心里有数了:“你三十五万买的,十年回本,一年三万五,一个月两千九。你收志强三千三,已经赚了四百了。你现在要涨到三千五,还说降五百降到两千八?你忽悠谁呢?”
孙建军脸上挂不住了:“嫂子,账不能这么算,还有利息呢。”
“利息?你要算利息咱就好好算。你这房子是集体土地上的违建,房产证都没有,你告到法院去法院都不受理。志强欠你三个月房租是不对,可你当初租给他的时候咋说的?说好了三年不涨房租,白纸黑字写着呢。你反悔在先,志强才拖的房租。”
孙建军瞪眼:“他跟你说的?”
周秀兰一指赵志强:“合同拿出来。”
赵志强从收银台底下翻出合同,周秀兰接过来扫了一眼,指着第三条念:“租期三年,租金每年三千三,一年一付,中途不得涨租。孙建军,这是你签的字吧?”
孙建军伸手要抢合同,周秀兰往后一退:“你抢啥?心虚了?”
旁边看热闹的商户围了好几个,孙建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把脚一跺:“行行行!房租不涨了,还三千三!之前欠的仨月分三个月补齐,每月多交一千,行了吧?”
周秀兰把合同拍在桌上:“这还差不多。但口说无凭,你得写个补充协议。”
孙建军咬着后槽牙写了协议签了字,临走指着赵志强鼻子:“你小子行啊,找了个厉害丈母娘!”又冲周秀兰阴阳怪气,“嫂子,我哥要是知道你帮外人坑小叔子,夜里得找你托梦!”
周秀兰眼皮都没抬:“你哥活着的时候你就砸他家玻璃,你哥死了你也没掉一滴眼泪,这会儿搬出你哥来,你臊不臊?”
孙建军灰溜溜走了。
赵志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阿姨,您跟我爸……不是,您跟我孙叔以前认识?”
周秀兰把合同收好:“那是我前夫的弟弟,十几年没来往了。这事儿你别跟你爸说,回头我自己跟他讲。”
赵志强点头如捣蒜。
可这事儿哪瞒得住?当天晚上赵德发就听说了。是建材市场开小卖部的老刘告诉他的,老刘跟赵德发是厂里老同事。赵德发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哆嗦了:“周大姐,志强说那个房东是你前夫的弟弟?你咋没跟我说你前夫家是城南的?”
周秀兰正在家择韭菜,把韭菜往盆里一扔:“赵德发你啥意思?我前夫家是哪儿的跟咱俩有啥关系?”
赵德发在那头吭哧:“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咋这么巧呢?你前小叔子正好是志强房东,你正好去帮志强要账,这里头是不是有啥……”
“有啥?赵德发你把话说明白!”
赵德发憋了半天:“你是不是跟你前小叔子商量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合伙套我们家房子?”
周秀兰气得手直抖:“赵德发你放屁!我要是跟孙建军串通好的,我当场让他把房租降下来?我串通他干啥?让他多挣俩钱分我一半?”
赵德发不吭声了。
周秀兰把电话挂了,气得在屋里转圈。闺女从屋里出来问咋了,周秀兰把事情一说,闺女乐了:“妈,我早说过这老头不靠谱,您看,他怀疑您吧?”
周秀兰瞪她:“你别搁这儿说风凉话!”
闺女说:“那您打算咋办?”
周秀兰坐下来想了半天,拿起手机给赵德发发了条短信:“明天早上八点,机械厂家属院门口,你把赵志强也叫上,咱把话说清楚。”
第二天一早,周秀兰到的时候,赵德发爷俩已经杵在院门口了。赵德发耷拉着脑袋,赵志强在旁边玩手机。看见周秀兰过来,赵德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周秀兰从包里掏出一摞纸:“赵德发,这是我跟孙建国的离婚证复印件,这是孙建国去世时候的死亡证明,这是我跟孙建军这十几年没来往的证据,我手机通话记录你随便翻,你看我跟孙建军之前有没有联系。”
赵德发手直摆:“周大姐你别这样,我不是那意思……”
“你就是这意思!”周秀兰嗓门拔高了,“你怀疑我跟你儿子房东串通好了骗你们家房子,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我告诉你赵德发,你那破楼一室一厅,八十年代的房,卖都卖不上价,我图你啥?图你四千八的退休金?我自己退休金三千六,加一套两居室,我过得比你宽裕!”
赵志强赶紧打圆场:“阿姨阿姨,我爸不是那意思,我爸就是嘴笨不会说话……”
周秀兰连他一块训:“还有你!你爸不知道孙建军跟我啥关系,你知道!我让你别告诉你爸,你扭头就说了,你嘴咋那么快呢?”
赵志强缩脖子:“我……我跟老刘叔喝啤酒时候说漏嘴了……”
赵德发这时候回过味来了,一把拉住周秀兰胳膊:“周大姐,我错了。我小心眼,我混账。你帮志强要账,我该谢你才对,我还怀疑你,我不是人。”
周秀兰甩开他:“你少来这套!赵德发我告诉你,咱俩从认识到现在,满打满算半个月,你瞒我儿子的事儿,我忍了;你儿子堵我家门,我忍了;你现在怀疑我合伙坑你,我忍不了!”
赵德发急得直搓手:“那你说咋办?我给你跪下?”
“你少跟我来这套!”周秀兰把那一摞纸拍在他胸口,“你自己拿回去慢慢看!看完了要是还觉得我是骗子,咱俩就拉倒!”
她说完扭头就走。赵志强在后面追:“阿姨!阿姨你别走啊!我爸真知道错了!”
周秀兰头也不回:“你回去告诉你爸,想明白再来找我!”
她走出家属院大门,拐过街角,放慢脚步等了等。果然,身后传来小跑的声音,赵德发气喘吁吁追上来:“周大姐!周大姐你听我说!”
周秀兰站住,板着脸看他。
赵德发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她手里。周秀兰低头一看,是个存折。
“这是我全部家底,三万七。你拿着。”赵德发喘匀了气,“我赵德发要是再怀疑你,我出门让车撞死。”
周秀兰把存折摔回去:“你少来这套!谁要你存折?我要真想骗钱我找你这穷老头?”
赵德发接住存折,快哭了:“那你要我咋办嘛……”
周秀兰看着他那样,心里的气消了一半。这老头确实嘴笨心眼实,要真是骗子,这会儿早顺坡下驴了,哪会追出来交存折。
她叹了口气:“赵德发,你听好了。咱俩要处,就得把话说开。你儿子欠多少钱,你欠多少钱,你每月退休金咋花,你的房子以后咋安排,这些事你得跟我交底。我不图你钱,但你得让我知道底在哪儿,我心里才有数。”
赵德发使劲点头:“交底!全交底!今天中午上我家,我拿账本给你看!”
周秀兰说:“这还差不多。还有,以后你儿子再要钱,你得跟我商量。”
赵德发犹豫了一下:“那……那毕竟是我儿子……”
周秀兰瞪他:“我没说不让你给!我是说咱俩商量着给,你别自己勒紧裤腰带全填给他,到头来你生病了没钱看,还得我伺候!”
赵德发笑了:“周大姐你这是答应跟我处了?”
周秀兰白他一眼:“处是处,但约法三章。第一,不许再瞒我事儿。第二,你儿子要钱必须过我这关。第三……”
她顿了顿:“第三,你把你那金牙换了。一咧嘴金光闪闪的,我瘆得慌。”
赵德发嘿嘿乐:“换!明天就换烤瓷的!”
两人正说着,赵志强从后面跑过来,举着手机:“爸!阿姨!那个孙建军又发微信了,说房租不涨了,但让我把店门口那棵香椿树砍了,他要种花椒!”
周秀兰拿过手机看了看,冷笑一声:“他倒是会打算盘。那香椿树是你爸当年种在楼下的,长了二十年了,他说砍就砍?”
赵志强问:“那咋办?”
周秀兰把手机还给他:“不砍。你跟他说,树是你爸种的,要砍让他找你爸商量。”
赵德发在旁边挺了挺腰:“对!找我商量!我跟他商量!”
周秀兰看他那副雄赳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跟他商量啥?你打得过他?”
赵德发一下子泄了气:“那……那咋办?”
周秀兰说:“凉拌。孙建军那人我了解,欺软怕硬。你硬他就软。明天我跟你去店里,把香椿树底下围一圈栅栏,写上‘百年古树,严禁砍伐’,他要是敢动手,咱就打12345举报他违建。”
赵志强眼睛直放光:“阿姨您太厉害了!”
赵德发在旁边小声嘀咕:“这媳妇我怕是管不住……”
周秀兰耳朵尖:“你说啥?”
赵德发立马赔笑:“我说我怕是高攀了!”
周秀兰哼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了。
可她高兴得有点早。当天下午闺女给她打电话,声音都变了调:“妈!我公公婆婆听说您找了个老头,说要来家里看看!他们明天就到!”
周秀兰一愣:“你公婆来看啥?”
“他们说怕您让人骗了房子,回头牵连我们!我拦都拦不住,老两口买了高铁票,明天中午到!”
周秀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这都什么事儿!”
她转头看看茶几上赵德发刚送来的账本,又看看阳台上那盆赵德发送来的绿萝,头一回觉得这事儿好像闹大了。
第四章 亲家上门查岗
周秀兰闺女叫孙晓燕,嫁的是城东李家。李家老两口都是退休教师,平时说话文绉绉的,办起事来比谁都较真。当年孙晓燕结婚,李家老太太专门列了个清单,从婚宴菜数到新房窗帘颜色一一过问,把周秀兰烦得够呛。如今听说亲家母找了个来路不明的老头,老两口坐不住了。
第二天中午,李家老两口准时到了。李老师穿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两盒点心;李师母烫着小卷发,进门先扫了一圈客厅,目光在赵德发送的那盆绿萝上停了两秒。
“亲家母,听说你处对象了?”李师母坐下就开门见山,“我们不是反对你找老伴,就是得帮你把把关。现在社会复杂,有些人专门盯着独居老太太,骗了感情骗房子。”
周秀兰给亲家倒茶:“我心里有数。”
李老师说:“有数归有数,该查的还得查。那人叫什么?干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
周秀兰一五一十说了。李老师听完推了推眼镜:“机械厂退休的车间主任,老伴没了,儿子开小吃部——听着倒实在。但他那个儿子欠网贷这事儿,你得小心。万一老头把退休金全填给儿子,将来生了病住院,还不是得你掏钱?”
孙晓燕在旁边帮腔:“就是!我也这么说!”
周秀兰瞪闺女一眼:“你少插嘴。”
李师母说:“亲家母你别嫌我们多事。你名下这套房,现在值个百来万吧?将来是留给晓燕的。你要是跟人领了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老头可是第一顺序继承人,到时候晓燕能落着啥?”
周秀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惦记我的房?”
李老师赶紧摆手:“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是怕你吃亏!你要找老伴我们不拦着,但得有个章程。婚前财产公证做了没?将来生活费怎么出?他那儿子欠的债,不能沾你一分钱吧?”
周秀兰不说话了。她确实没想过这些。她就想着找个说话的人,哪想到这么多弯弯绕。
李师母又加了一句:“还有啊,他那儿子欠网贷的事儿,万一催债的找上门,会不会牵连你?现在那些网贷公司啥手段都使得出来。”
周秀兰心里咯噔一下。她光想着帮赵志强还账,还真没想过催债的会不会闹到她这儿来。
晚上赵德发打电话来,周秀兰把亲家的话学了一遍。赵德发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周大姐,你亲家说得在理。咱俩光顾着热乎了,这些事是该掰扯清楚。明天我上你家去,咱俩好好商量商量。”
第二天赵德发来了,还带了个文件夹,里头装着他的房产证、退休金存折、医保卡,连老伴的死亡证明都复印了一份。他把文件夹往茶几上一放:“周大姐,这是我全部家当,你随便查。婚前财产公证我同意做,我那个一居室以后留给志强,你这套两居室留给晓燕,谁也别惦记谁的。”
周秀兰翻着那些材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赵德发,你这是跟我分心眼儿呢?”
赵德发说:“这不是分心眼儿,这是把丑话说前头。我老伴走的时候,医院里那些事儿我看多了。老头老太太一病倒,两边儿女为钱打架,打得头破血流。咱俩先把规矩立好,以后少扯皮。”
周秀兰觉得他说得对,可心里还是别扭。正别扭着,赵志强打电话来了,声音带着哭腔:“爸!阿姨!催债的找上门了!把我店门给堵了,说今天不还钱就把冰柜抬走!”
周秀兰和赵德发赶过去的时候,小吃部门口围了一堆人。两个穿黑T恤的壮汉坐在店门口的马扎上,一个拿手机拍视频,一个拿喇叭喊:“赵志强欠债不还!老赖!大家快来看啊!”
赵志强急得团团转,他媳妇抱着孩子躲在店里哭。周秀兰挤进去问那壮汉:“他欠你们多少钱?”
壮汉把手机屏幕怼过来:“连本带利一万四,今天不还抬冰柜。”
周秀兰说:“借据呢?合同呢?拿出来我看。”
壮汉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周秀兰接过来看了半天,冷笑一声:“这借据上写借一万,到手八千,扣了两千砍头息。你们这是高利贷,不受法律保护。”
壮汉瞪眼:“老太太你少管闲事!”
周秀兰说:“我不是管闲事,我是他家长。你们要么把砍头息抹了按实际到手八千算,要么我现在打110报警,让警察来查你们这高利贷。你们选。”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拿喇叭那个把喇叭关了,拿手机那个把视频删了。其中一个说:“行,八千就八千,但今天必须给清。”
周秀兰说:“清不了。今天给你凑四千,剩下四千下月这时候来拿。同意就写个条,不同意就报警。”
俩壮汉嘀咕了半天,最后骂骂咧咧收了四千块钱走了。赵志强蹲在地上直抹眼泪:“阿姨,我又欠您四千……”
周秀兰说:“这四千算我借你的,你给我写借条,每月还五百,八个月还清。利息不要你的,但你得按手还,少一分我都不答应。”
赵志强点头如捣蒜,当场写了借条。
晚上回家,赵德发跟在周秀兰屁股后头进了门,吭哧吭哧地说:“周大姐,今天那四千块钱我明天取了还你。”
周秀兰说:“不用。我借给志强的,让他自己还。你替他还算怎么回事?”
赵德发搓着手:“那……那今天这事儿多亏你了。要不是你,志强那冰柜早让人抬走了。”
周秀兰往沙发上一坐:“赵德发,今儿个你儿子也看见了,催债的上门啥阵仗。我亲家担心的事儿不是没道理。咱俩要是往后处,这些事儿就得有个章程。你那儿子不能老这么拆东墙补西墙的,你那点退休金填不满他的窟窿。”
赵德发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寻思着让志强把店盘出去,找个班上,踏踏实实挣工资,网贷慢慢还。”
周秀兰说:“盘出去也行,但得先找个靠谱的买家。这事儿急不得,我帮你张罗。”
赵德发眼睛一亮:“那你这是还愿意跟我处?”
周秀兰白他一眼:“我要是不愿意,今天管你儿子那摊子破事?但你给我听好了,我亲家那边还没过关呢。明天我请他们吃饭,你也去,当面把话说清楚。你要是能把我亲家公亲家母说通了,咱俩这事儿才算成。”
赵德发挺了挺胸:“没问题!我好歹当过车间主任,跟人谈话我在行!”
第二天吃饭定在小区门口的饺子馆。李家老两口到的时候,赵德发已经提前到了,给每个人倒好茶,菜单摆得整整齐齐。周秀兰在旁边看着,心想这老头倒会来事。
李老师坐下先发话:“赵师傅,咱们今天把话摊开说。你跟亲家母的事儿,我们不反对。但有几件事得说明白。第一,财产怎么安排?”
赵德发从兜里掏出昨晚手写的协议递过去:“李老师您看,这是我拟的。婚前财产各归各,我那一居室归我儿子,她那两居室归她闺女。婚后生活费AA,我每月出两千,她出一千五,因为她那边物业费高。生病住院各用各的医保,不够的部分从各自存款里出,不够再找各自儿女想办法。谁也别沾谁的光。”
李老师推着眼镜看了半天,递给李师母。李师母看完说:“倒是写得明白。但有一条,赵师傅你儿子欠的债,不能沾亲家母一分钱。”
赵德发说:“白纸黑字写上,我儿子欠的债他自己还,我跟周大姐都不替他填窟窿。上回那四千是周大姐借他的,写了借条按手还,不还没完。”
李师母又问:“那你儿子要是再上门闹呢?”
赵德发说:“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他要是再因为钱的事儿来闹周大姐,我第一个不答应。我那房子宁可捐了也不留给他。”
这话说得狠,周秀兰听了都一愣。李老师和李师母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李老师说:“行,赵师傅是个爽快人。那我们也表个态,晓燕这边我们管着,不会让她伸手问妈要钱。你们老两口过你们的,我们不掺和。”
孙晓燕在旁边撅嘴:“爸!妈!你们倒大方!”
李师母拍她闺女:“你妈辛苦一辈子了,找个伴咋了?”
周秀兰没说话,低头吃饺子。赵德发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碰她的手,她没躲。
吃完饭送走亲家,赵德发跟周秀兰在小区门口溜达。赵德发说:“周大姐,你看今天这事儿办得还行吧?”
周秀兰点点头:“凑合。”
赵德发嘿嘿笑:“那咱俩这算定了?”
周秀兰说:“定是定了,但我还有个条件。”
“啥条件?”
“你把你那金牙换了。我瞅着真的瘆得慌。”
赵德发哈哈大笑:“换!明天就换!对了,还有个事,志强那店盘出去之前,我想让他先去考个驾照,我出钱。他要是能开网约车,一个月好歹挣个五六千,比守着那炒面摊强。”
周秀兰说:“这主意行。但你别全出,让他自己出一半,长个记性。”
两人正说着,周秀兰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挂了电话,赵德发问咋了。周秀兰说:“刘姐打来的,说孙建军在建材市场放话,要把他哥当年留下的老宅翻盖了卖钱,让志强赶紧搬走。”
赵德发急了:“那志强店里那么多东西咋搬?再说合同还没到期呢!”
周秀兰眯了眯眼:“孙建军这是冲我来的。他知道志强跟我有关系,故意使坏。赵德发,这事儿你别管,我找他算账去。”
赵德发拉住她:“你去算啥账?你跟他早就没关系了,你凭啥去?”
周秀兰说:“我凭我是他前嫂子!他哥死的时候他连面都没露,这会儿倒想起他哥的老宅了?那宅子有他哥一半,他哥没了就该归晓燕。他孙建军想独吞?门儿都没有!”
她掏出手机给闺女打电话:“晓燕,你爸当年跟你二叔闹翻的事儿你还记得不?那老宅的房本在哪儿?你找出来,妈有用。”
赵德发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周大姐,这事儿我也掺和掺和。孙建军不是要翻盖吗?我认识机械厂退休的老瓦匠,我让他给估估价。真翻盖起来得花多少钱,咱心里得有数。”
周秀兰看他一眼,笑了:“赵德发,你这人还行。”
赵德发挺得意:“那是!”
周秀兰又说:“但金牙必须换。”
赵德发苦着脸:“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正往回走,赵志强又打电话来了,这回声音都劈了:“爸!阿姨!孙建军把我店门锁了!还贴了封条!说三天之内不搬走就把东西全扔大街上!”
周秀兰站住了,回头看了赵德发一眼。
赵德发说:“你别看我,这回我站你这边。咱俩一块去。”
周秀兰点点头:“走。”
她心里清楚,孙建军这是逼她出牌呢。行,那就出。
第五章 老宅子里翻旧账
周秀兰到的时候,孙建军正叉着腰站在小吃部门口,旁边停着辆破面包车,车身上喷着“建军拆迁”四个红字。看见周秀兰来了,孙建军咧嘴笑:“嫂子来了?正好,我跟志强说清楚了,这房子我要翻盖,合同作废,三天搬走。”
周秀兰没理他,先看了看门上的封条。就是张打印纸,用透明胶带贴的,上头写着“本店停业”。她伸手一撕,团吧团吧扔地上。
孙建军急了:“嫂子你这是干啥?”
周秀兰说:“封条得有公章才作数,你这手写的不算。再说合同没到期,你单方面终止得赔违约金。合同上写着呢,违约方赔对方两万。你现在拿两万出来,志强立马搬走。”
孙建军脸涨成猪肝色:“啥违约金?合同哪有这条?”
周秀兰冲赵志强伸手:“合同呢?”
赵志强赶紧把合同递过来。周秀兰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第六条:“甲乙双方任何一方违约,赔偿对方违约金两万元整。孙建军,你自己签的字,不认了?”
孙建军凑过来看了看,嘴硬:“那是我签合同时候没看清……”
“没看清你签啥字?你当这是小孩过家家?”周秀兰把合同收起来,“两条路,要么你赔两万块钱志强搬走,要么你老老实实等合同到期。你选。”
孙建军眼珠子转了半天,说:“嫂子,咱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跟我哥那老宅的房本在你手里,你把房本给我,这事儿就算了。”
周秀兰笑了:“我说呢,闹半天你冲那老宅来的。孙建军,那宅子是你哥的,你哥没了归晓燕,跟我都没关系。你想要?你跟晓燕商量去。”
孙建军说:“我跟晓燕商量啥?她一个小辈,我跟她说得着吗?嫂子你替她做主不就完了?”
周秀兰说:“我做不了主。晓燕是成年人,她爸的遗产她说了算。你要真想要那宅子,行,咱把账算清楚。当年你哥翻盖老宅花了四万,你一分没出。你哥住院你借了一万块钱至今没还。你哥办丧事你人没来礼也没到。这些账你先清了,再谈宅子的事儿。”
孙建军跳起来了:“啥叫我借了一万没还?那是我哥给我的!”
周秀兰从兜里掏出张发黄的纸:“借条在这儿呢,你自己看,上面有你的签字。”
孙建军一看那借条,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这都多少年了你还留着?”
周秀兰说:“我不光留着借条,你哥当年住院的病历、缴费单子、丧葬费收据,我全留着呢。你要跟我翻旧账,咱就一笔一笔翻。”
旁边围观的商户越来越多,孙建军脸上挂不住了,把脚一跺:“行!嫂子你狠!咱们走着瞧!”说完钻进面包车一溜烟跑了。
赵志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阿姨,那借条真的假的?”
周秀兰把借条叠好收起来:“真的。你孙叔当年从你爸……从我前夫手里借了一万,说是做生意周转,后来赔了就没还。你前夫那人脸皮薄,不好意思要,我要了两回没要来,就搁着了。”
赵德发在旁边听得直咂嘴:“周大姐你这账记得比厂里会计都清楚。”
周秀兰说:“那是。过日子不算账能行?”
这事儿暂时压下去了,可周秀兰心里不踏实。晚上回家她给闺女打电话要房本,闺女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妈,房本……房本我找不着了。”
周秀兰嗓门都高了:“啥叫找不着了?”
闺女说:“前年搬家的时候不知道塞哪儿了,我找找……”
“你赶紧找!孙建军那人啥事都干得出来,他要是抢先一步把房子过户了咱就被动了!”
挂了电话周秀兰坐不住了,跟赵德发一说,赵德发说:“你别急,明天我陪你去城南老宅看看,先看看房子啥情况。”
第二天一早两人坐公交去了城南。老宅在城南老街,三间瓦房带个院子,院墙塌了半截,门口长满杂草。门锁锈得不成样子,赵德发拿石头砸了两下才砸开。院子里杂草半人高,屋顶瓦片掉了好几块,窗户玻璃碎了两扇。
周秀兰在屋里转了一圈,在堂屋墙角的旧柜子里翻出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是前夫留下的老照片、几封信,还有半本账。周秀兰翻了翻账本,眼睛直了:“赵德发你看,这上头记着孙建军从你哥手里拿过三万七,零零碎碎借的,每笔都有日期。”
赵德发凑过来看:“这账本能当证据不?”
“能。只要字是孙建军签的就行。你瞅这几笔后面有他签字。”
两人正研究着,院门外头来了个人,隔壁邻居老太太,探头探脑往里看:“秀兰?是你吗?”
周秀兰抬头认了认:“张婶!您还住这儿呢?”
张婶走进来,压着嗓子说:“秀兰你来得正好。前儿个孙建军带人来看房子,说要翻盖。我说这房子是孙建国的,他说孙建国死了就归他。我说归他闺女,他说他侄女不懂这个,他替侄女管。我看他是想霸占。”
周秀兰说:“张婶,他带啥人来看的?”
“俩穿西装的,看着像中介。说这房子能卖四十万,孙建军跟他们要三十八万。”
周秀兰和赵德发对视一眼。赵德发说:“他这是想先把房子卖了再跟你翻脸。”
周秀兰把铁盒子收好:“张婶,要是有人再来问,您就说这房子有纠纷,房本不在孙建军手里,让他别瞎折腾。”
张婶点头:“我知道。你当年对我好,我帮你盯着。”
从老宅出来,周秀兰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律师看完那些借条和账本,说:“这些证据足够证明孙建军欠你前夫钱,但他要卖房子得过户,没有房本他过不了。你现在赶紧让你闺女把房本找出来,然后去房管局挂失补办,补办期间房子动不了。”
周秀兰给闺女打电话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把房本找出来!找不着就去房管局挂失!”
闺女在那头都快哭了:“妈我真找不着了……”
周秀兰说:“找不着就挂失!你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赵德发问她:“那孙建军要是趁这几天把锁换了咋办?”
周秀兰想了想:“我明天找开锁公司把锁换了,我拿着新钥匙。”
赵德发说:“那我明天陪你去,顺便把院子收拾收拾,杂草拔了,让人看着有人住。”
第二天两人又跑了一趟城南,换了锁,拔了草,还找了块木板写上“此房有纠纷,勿动”钉在院门上。孙建军当天下午就得到信了,开着面包车冲过来,跟周秀兰在院门口吵了一架。这回周秀兰有备而来,把张婶和另外两个老邻居叫来作证,孙建军没敢动手,骂骂咧咧走了。
可周秀兰知道这事儿没完。果然,第三天赵志强打电话来,说孙建军把小吃部的电给掐了,说电路检修,不知道啥时候能修好。赵志强冰箱里的肉全臭了。
周秀兰冷笑:“他掐电?行。赵德发,你去找机械厂老电工,给小吃部拉根临时线。”
赵德发说:“拉临时线得房东同意……”
“房东是他孙建军,他不同意。但咱不从他家电表接线,从隔壁老刘家接。老刘跟孙建军也不对付,我去说。”
赵德发乐了:“你这老太太,真是一肚子主意。”
周秀兰说:“过日子不算计能行?”
正说着,闺女来电话了,声音高兴得变了调:“妈!房本找着了!在晓燕小时候的书包里!我收拾储藏室翻出来的!”
周秀兰松了口气:“找着就好。你明天把房本送过来,我锁保险柜里。还有,你爸那老宅的房产证上是你爸的名,回头得办继承过户,过到你名下。趁孙建军还没反应过来,赶紧办。”
闺女说:“那得花多少钱?”
“该花就花。不过户你二叔天天惦记。”
赵德发在旁边插嘴:“过户得所有继承人到场签字,你二叔要是不配合也麻烦。”
周秀兰说:“他不配合?他有资格不配合吗?那房子有他啥事?当年分家单上写得明白,老宅归你哥,东头那间厢房归你二叔。他自己把厢房卖了,现在又来争正房,没门。”
赵德发说:“那分家单还在不?”
周秀兰愣了一下:“分家单……我找找,应该跟房本在一块儿。”
她翻了半天,从铁盒子最底下翻出一张发黄的纸:“在这儿呢!赵德发你看,这是当年分家时候请中保人写的,孙建军自己按的手印。”
赵德发看了半天:“这上头写的是‘东厢房归次子孙建军,正房归长子孙建国,院基地各半’。院基地各半……啥意思?”
周秀兰说:“意思就是院子一家一半。孙建军这些年把院子全占了,堆的破烂,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两人正说着,孙建军又打电话来了,这回语气软了不少:“嫂子,咱别闹了行不?我请你吃饭,咱坐下来好好谈谈。”
周秀兰说:“谈啥?”
“就那老宅的事儿,还有志强那店的事儿,咱一块儿谈谈。”
周秀兰看了赵德发一眼,对着电话说:“谈可以,地点我定。明天中午,社区调解室。”
孙建军愣了一下:“社区调解室?嫂子你这是要闹大?”
周秀兰说:“对。你要谈,咱就摆桌面上谈,有中保人,有记录,省得回头你又翻脸不认账。”
孙建军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行,嫂子你狠。”
挂了电话,赵德发问:“你真要去调解室?那地方管用吗?”
周秀兰说:“管不管用去了才知道。但有一条,去了那儿说话就有记录,他孙建军再想耍赖就得掂量掂量。再说了,调解员老刘是退下来的法官,最烦这种胡搅蛮缠的。孙建军碰见老刘,有理也矮三分。”
赵德发点点头:“那我明天陪你去。”
周秀兰说:“不光你陪我去。你把志强也叫上,把张婶也叫上,再把隔壁老刘叫上。人多力量大,他孙建军一个人一张嘴,说不过咱一群人。”
赵德发笑了:“你这哪是调解,你这是开批斗会。”
周秀兰也笑了:“他自找的。”
可她心里清楚,孙建军这人不见棺材不落泪。明天这场调解,怕是要出幺蛾子。
第六章 调解室里拍桌子
第二天中午,社区调解室里坐了一屋子人。长条桌这头坐着周秀兰、赵德发、赵志强,还有张婶和老刘。那头就孙建军一个人,他本来叫了个纹身小伙壮胆,调解员老刘一瞪眼:“闲杂人等出去。”纹身小伙灰溜溜走了。
老刘是个干瘦老头,退休前在法院干了三十年,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见血:“孙建军,周秀兰申请调解你跟她的房产纠纷和商铺租赁纠纷。你先说说你的诉求。”
孙建军清了清嗓子:“老宅是我爹留下的,我哥没了就该归我。我哥那闺女是外姓人,早晚嫁出去,不能占老孙家的房。小吃部是我买的,我想让谁租就让谁租,不想租了就撵人,这没啥可说的。”
周秀兰没急着说话,把分家单复印件推过去:“老刘你看,分家单上写得清楚,正房归孙建国,东厢房归孙建军,院基地各半。孙建国没了,他的份额由他闺女继承。你孙建军早就把你那间厢房卖了,钱揣自己兜里了,现在又来争正房,你脸呢?”
孙建军梗着脖子:“那分家单是我爹逼我按的手印!”
老刘敲敲桌子:“孙建军,说话要讲证据。你说逼你按的,有证据吗?没有就闭嘴。”
孙建军不吭声了。
老刘又问:“小吃部那事儿,合同上写了违约金两万,你认不认?”
孙建军说:“合同是合同,但我房子要翻盖,总不能不让翻吧?”
老刘说:“翻盖可以,你按合同赔违约金,两万拿来。”
孙建军跳起来:“凭啥我赔?他欠我三个月房租呢!”
周秀兰把补充协议拿出来:“三个月房租他分三个月补齐,每月多交一千,协议是你签的。你签完又反悔,还掐人电,你讲不讲理?”
孙建军梗着脖子:“电是线路老化,跟我没关系!”
老刘说:“这个简单,供电局有记录,谁动的电表一查就知道。”
孙建军不吭声了。
老刘说:“孙建军,我看了周秀兰提供的证据,借条、分家单、合同、补充协议,齐全。你那头啥证据没有,光靠嘴说。我建议你接受调解方案:第一,老宅正房归孙晓燕继承,你配合办过户手续。第二,小吃部合同继续履行,你恢复供电,违约金免了,但房租按合同交。第三,你欠你哥那一万块钱,五年了,连本带利还一万二,给你三个月期限。”
孙建军脸都绿了:“一万二?我啥时候借的?”
老刘把借条拍桌上:“你自己看,你签的字。”
孙建军看了半天,把借条一摔:“这都多少年了,早过期了!”
老刘推了推眼镜:“借条上没写还款日期,诉讼时效从主张权利那天算。周秀兰去年还找你要过,有微信记录为证,时效没过期。”
孙建军不吭声了。周秀兰这时候开口了:“孙建军,我给你算笔账。你哥活着的时候对你咋样你心里清楚。你结婚没房子,你哥把东厢房让给你住了八年,收过你一分钱房租没?你做生意赔了钱,你哥把攒着给晓燕上学的钱拿给你填窟窿,你嫂子我跟你哥吵了三天,最后钱还是给你了。你现在拍拍良心,你哥对你差过没?”
孙建军低着头,手指头抠桌角。
周秀兰又说:“你哥走的时候你连面都没露,丧事是我跟晓燕操办的,骨灰盒是我挑的。你哥要是知道你连他闺女都不认,夜里能找你托梦!”
孙建军肩膀抖了一下。
老刘说:“孙建军,你嫂子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表个态。”
孙建军闷了半天,说:“那借条……我认。但一万二我拿不出来,我手头就五千。”
周秀兰说:“五千先还着,剩下七千你写个还款计划,每月还五百,还完拉倒。但你得答应一条,以后别再找志强麻烦。他那小吃部让他好好开着,合同到期了再说。”
孙建军抬头看了她一眼:“嫂子,你不恨我?”
周秀兰说:“恨你干啥?你哥活着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他要是知道你混成这样,地下也不安生。我替你哥管你一回,以后你爱咋咋地。”
孙建军眼圈有点红,把脸别过去了。
老刘趁热打铁,当场拟了调解协议,双方签字按手印。孙建军签完字,磨磨蹭蹭不走,最后凑到周秀兰跟前说:“嫂子,那五千块钱我明天给你送去。还有……你跟我哥那老宅,屋顶瓦掉了我找人修修,钱我出。”
周秀兰看了他一眼:“你出钱?你哪来的钱?”
孙建军嘿嘿笑:“我攒的私房钱,你弟妹不知道。”
周秀兰又好气又好笑:“行,你修吧。修好了我请你去家里吃饺子。”
孙建军走了以后,赵志强凑过来:“阿姨,您真原谅我孙叔了?”
周秀兰说:“原不原谅的,日子总得过。你孙叔那人,坏不到哪儿去,就是眼皮子浅。你爸当年跟我说过,他这弟弟从小被爹妈惯坏了,啥都得紧着他。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是建军以后有难处,让我搭把手。我虽然跟你爸没过到头,这话我记着。”
赵德发在旁边听着,忽然冒了一句:“周大姐,你这人心里能搁事儿。”
周秀兰说:“搁不下咋整?都搁心里那不成垃圾桶了?”
赵德发嘿嘿笑。赵志强在旁边说:“阿姨,那小吃部我好好干,争取今年把账还清。”
周秀兰说:“光好好干不行,得动脑子。你那个炒面摊,我看了,六张桌子一天卖六十份,翻台率太低。你中午工地那帮人吃饭都是抢时间,你得把出餐速度提上去。面条提前煮好过凉水,浇头提前炒好一大盆,来人就浇,两分钟出餐。你试试,一天多卖二十份没问题。”
赵志强眼睛一亮:“阿姨你咋啥都懂?”
周秀兰说:“你阿姨在超市熟食柜台干了十年,啥客流没见过?”
赵德发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老太太比我这个车间主任还会管人……”
周秀兰瞪他:“你说啥?”
赵德发立马改口:“我说你比我强!”
调解完了,周秀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她刚到家,闺女又来电话了,这回声音带着哭腔:“妈!赵叔他儿子上咱家来了,说赵叔把房子过户给他了,问咱家这房子啥时候过户给我!”
周秀兰脑袋嗡的一声:“赵志强来了?他说啥?”
闺女说:“他说他爸昨天把房本给他了,让他去办过户。还问咱家这房子啥时候过户,说两边一样,都办利索了省心。”
周秀兰挂了电话就拨赵德发的号,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她抓起外套往外走,边走边想:赵德发啊赵德发,你要真把房子提前过户给你儿子,咱俩这事儿还真得再说道说道。
她刚走到楼下,赵德发电话回过来了,声音喘得厉害:“周大姐你别急!我不知道志强上你家去了!那房本是我让他拿去办抵押贷款的,想给他凑钱还网贷,不是过户!”
周秀兰站住了:“抵押贷款?赵德发你疯了?你那房子抵押了,将来你儿子还不上钱,银行收房子,你住哪儿?”
赵德发在那头吭哧了半天:“我寻思着……实在不行我租房子住……”
周秀兰气得声音都抖了:“赵德发!咱俩前天刚说好的婚前财产公证,你扭头就把房子拿去抵押?你把我当啥了?”
赵德发急了:“周大姐你听我解释……”
周秀兰说:“我不听!你现在马上到我家来,把赵志强也叫上,咱当面说清楚!”
挂了电话,周秀兰站在楼下风口里,脑袋瓜子嗡嗡的。她想起头天见赵德发的时候,他啃苹果核那可怜样,又想起他追出来交存折那憨样。她叹了口气:这老头,心眼不坏,就是事儿上总犯糊涂。
她给闺女打了个电话:“晓燕,赵志强要再去咱家,你让他进屋坐着,别吵架,等妈回去。”
闺女说:“妈您快回来吧,赵叔儿子在咱家坐着不走,非要等您回来给个说法!”
周秀兰说:“我这就回。你给他倒杯水,别摔脸子。”
挂了电话她往家走,心里盘算着:赵德发这儿子,看着憨厚,办事儿咋这么愣呢?房本说拿就拿,抵押贷款说办就办,他当这是小孩过家家呢?这事儿得好好掰扯掰扯。
她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赵德发正从公交站往这边跑,夹克扣子都跑开了。
周秀兰站住脚,等他跑到跟前。
赵德发喘得说不出话,周秀兰递了瓶水过去:“先喘匀了再说话。”
赵德发灌了半瓶水,喘着说:“周大姐,我错了。”
周秀兰说:“你错哪儿了?”
赵德发说:“我错在不跟你商量就把房本给志强了。”
周秀兰说:“还有呢?”
赵德发想了想:“还有……我不该瞒着你抵押贷款的事儿。”
周秀兰说:“还有呢?”
赵德发挠头:“还有啥?”
周秀兰说:“你错在到现在还觉得你儿子那网贷能靠抵押房子填上!你那个一居室能抵押几个钱?撑死了二十万。志强欠了多少你算过没?网贷本金加利息还有五万多,你抵押房子贷二十万,剩下十五万搁手里咋办?再让他霍霍了?”
赵德发傻了:“我……我没想那么多……”
周秀兰说:“过日子不算计,等着喝西北风吧!走,上楼,跟你儿子把话说清楚。”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推开门,赵志强正坐在沙发上捧着水杯,看见周秀兰就站起来:“阿姨,我……”
周秀兰摆摆手:“坐下。志强我问你,你爸把房本给你,你打算咋办?”
赵志强说:“我去银行问了,能贷十八万,先把网贷清了,剩下十二万我寻思着把炒面店重新装装,加个外卖窗口……”
周秀兰打断他:“加外卖窗口得办手续你知道不?卫生许可证、食品经营许可证,你那店现在挂的是小餐饮备案,能不能加项目你去问过没?”
赵志强愣了:“没……没问。”
周秀兰说:“你啥都没问就敢抵押你爸的房子?你爸快六十的人了,房子没了你让他住大街?”
赵志强低下头:“我没想那么多……”
周秀兰说:“你跟你爸一样,脑子一热啥都敢干!我告诉你们爷俩,网贷要还,但得按部就班地还。志强你那店我帮你重新捋一遍,该省的钱省下来,该挣的钱挣上去,每月多还一千。你爸的房子不许抵押,留着养老。你要是敢动你爸房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德发在旁边连连点头:“听你阿姨的!听你阿姨的!”
赵志强把房本掏出来放茶几上:“那这房本……”
周秀兰说:“房本搁你爸手里,谁也别动。你要用钱,我借你,但得写借条按手还。上回那四千还没还完呢,你自己心里有数。”
赵志强老老实实点头。
赵德发松了口气,凑到周秀兰跟前小声说:“周大姐,你看这事儿闹的……”
周秀兰白他一眼:“你少跟我来这套。赵德发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回。下回你再瞒我事儿,咱俩真拉倒。”
赵德发举起三根手指头:“我发誓……”
周秀兰把他手拍下来:“少发毒誓,记着就行。走吧,下楼吃饺子去,我请客。”
赵志强说:“阿姨我请!”
周秀兰说:“你钱多?你钱多先把借我那四千还了。”
赵志强嘿嘿笑:“下月还下月还……”
三个人下楼往饺子馆走,赵德发落在后面,悄悄拉了拉周秀兰袖子:“周大姐,你那四千块钱,我替他还了吧。”
周秀兰说:“不用。让他自己还,他才知道肉疼。”
赵德发叹了口气:“你比我会管孩子。”
周秀兰说:“你那是管吗?你那是有求必应。你儿子为啥三十多了还立不起来?就是你啥都替他扛。你扛到哪天算完?你扛不动了他咋办?”
赵德发不吭声了。
进了饺子馆坐下,周秀兰点了三盘饺子和两个凉菜,正吃着,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赵德发问:“谁呀?”
周秀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孙建军。估计调解完又后悔了。”
她接起来,孙建军在那头嗓门洪亮:“嫂子!那老宅屋顶我找人修了!明天开工!你来看看不?”
周秀兰松了口气:“看,咋不看。明天上午我过去。”
挂了电话她跟赵德发说:“不是找茬的,是修屋顶的。”
赵德发说:“那明天我陪你去。”
周秀兰夹了个饺子:“行。不过明天去之前,你先陪我去趟银行。”
“干啥?”
“我给你办个定期存折。你每月退休金四千八,给志强两千,剩两千八,你花一千八,存一千。这钱谁也不许动,留着养老。存折搁我这儿,密码你自己设。”
赵德发乐了:“你这是管我钱?”
周秀兰说:“咋的?不让管?”
赵德发嘿嘿笑:“让管让管!有人管着踏实!”
赵志强在旁边埋头吃饺子,假装没听见。周秀兰拿筷子敲他碗边:“你也一样。每月还我五百,再存五百,剩下才是你花的。年底我查账,少一分都不行。”
赵志强苦着脸:“阿姨,五百块钱存着干啥呀……”
周秀兰说:“你孩子马上上初中了吧?将来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现在不攒,到时候抓瞎?”
赵志强不吭声了,乖乖吃饺子。
周秀兰看着这爷俩,心里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五十五了还得给俩大老爷们当账房。可话说回来,她心里又有点热乎。有人需要她管着,这日子好像突然就有了奔头。
她不知道的是,第二天去老宅看修屋顶,会碰见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孙建军请的瓦匠,是她前夫的老工友,姓吴,当年跟孙建国拜过把子。吴瓦匠一见周秀兰就嚷嚷开了:“秀兰!你可算来了!建国临死前托我保管样东西,我一直没找着你!”
周秀兰愣了:“啥东西?”
吴瓦匠从工具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建国说等建军啥时候老实了再给你。我看今天这屋顶修得挺地道,建军应该老实了。”
周秀兰接过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个存折和一封信。
存折上是孙建国的名,余额三万整。信上歪歪扭扭写着:“秀兰,这钱是我偷着攒的,没敢告诉你。给晓燕留着当嫁妆。建军要是改好了,从里头拿五千给他。他要还是混账,一分也别给。你辛苦了。建国。”
周秀兰站在老宅院子里,捏着那封信,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赵德发在旁边手足无措:“周大姐你别哭啊……”
周秀兰把信叠好揣兜里,抹了把脸:“谁哭了?风大迷眼了。”
孙建军在屋顶上探出脑袋:“嫂子!咋了?”
周秀兰仰头冲他喊:“没事!你好好修屋顶!修完了下来,你哥给你留了五千块钱!”
孙建军手一滑差点从屋顶掉下来:“真的?”
周秀兰说:“真的!但有个条件,你得把欠志强那违约金免了!”
孙建军在屋顶上扯着嗓子喊:“免了免了!都免了!”
赵德发在旁边直乐。周秀兰瞪他:“你乐啥?”
赵德发说:“我乐你这个人,明明心软得跟豆腐似的,偏要装得跟铁板一样。”
周秀兰抬手要打他,赵德发一缩脖子跑开了。周秀兰追了两步没追上,自己倒先笑了。
第七章 老姐妹广场舞风云
老宅屋顶修好那天,周秀兰做东在赵志强的小吃部摆了一桌。孙建军、吴瓦匠、张婶、老刘都来了,赵德发爷俩忙前忙后炒菜端盘子。孙建军喝了二两白酒,红着脸说:“嫂子,以前的事儿是我不对,往后你有啥用得着我的,招呼一声就行。”
周秀兰说:“少说漂亮话,把你欠志强那违约金免了比啥都强。”
孙建军拍胸脯:“免了!以后他那店我免三年涨房租!”
赵志强在旁边小声嘀咕:“本来就三年不涨……”
孙建军瞪他:“臭小子,少说一句能憋死你?”
一桌子人都乐了。
这事儿过去没几天,刘姐打电话约周秀兰跳广场舞。周秀兰去了,发现舞伴们看她的眼神都不对。跳完一支曲子,刘姐把她拉到一边:“秀兰,你跟老赵处得咋样了?”
周秀兰说:“还行,咋了?”
刘姐吞吞吐吐:“那个……李姐也想跟老赵处,听说你俩好了,在家哭了两天。”
周秀兰愣了:“李姐?哪个李姐?”
“就那个穿红裙子跳扇子舞的,以前在粮站上班那个。”
周秀兰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瘦高个,说话嗲声嗲气,每回跳完舞都往老赵跟前凑。她心里有点不痛快:“她哭啥?老赵跟她有啥关系?”
刘姐说:“没啥关系,就是李姐单方面看上老赵了。老赵跟我跳过几回舞,李姐以为老赵对她有意思。后来老赵跟你好了,李姐觉得是你截了她的胡。”
周秀兰又好气又好笑:“啥叫截胡?老赵又不是麻将牌!”
刘姐说:“秀兰你别生气,李姐那人就那样,啥事都得拔尖。我告诉你一声,你心里有数就行。”
周秀兰嘴上说没事,心里却搁了根刺。晚上赵德发打电话来,她语气淡淡的。赵德发听出来了:“周大姐你咋了?谁惹你了?”
周秀兰说:“你今天见李姐了?”
赵德发蒙了:“哪个李姐?”
“红裙子扇子舞那个!”
赵德发想了想:“哦,她呀。今儿下午在公园碰见了,她跟我打了个招呼,说家里水管漏了让我帮着看看。我去瞅了一眼,换个垫片就好了。”
周秀兰嗓门高了:“你去她家修水管?”
赵德发说:“就五分钟的事儿……”
“五分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五分钟,你让外人咋说?”
赵德发急了:“周大姐你想到哪儿去了?我都多大岁数了还整那花花事儿?再说那李姐比我大三岁,头发都白一半了……”
周秀兰说:“你少跟我解释!你明天当着李姐面跟她说清楚,就说你有对象了,以后别找你修水管!”
赵德发在那头吭哧了半天:“这……这咋说呀?多不好意思……”
周秀兰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赵德发还真去了,拎着二斤橘子到公园找李姐。周秀兰没跟着,让刘姐去盯梢。刘姐回来汇报:“老赵跟李姐说了,说他跟你处对象了,以后有啥事儿找物业别找他。李姐脸拉得老长,把橘子摔地上了。”
周秀兰听了心里舒坦了点,可嘴上说:“摔橘子干啥?那橘子招她惹她了?”
刘姐笑:“秀兰你行了啊,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周秀兰说:“我卖啥乖?我是气老赵那性子,谁找他帮忙他都去,回头再蹦出个王姐张姐的,我天天跟他生闷气?”
刘姐说:“那你给他立规矩呗。”
周秀兰想了想,晚上跟赵德发打电话说:“赵德发,我给你立个规矩。以后帮别人忙,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不是不让你帮,但你得让我知道。你要是不说,回头我从别人嘴里听说,那就不是这个味儿了。”
赵德发连声答应:“行行行,以后去哪儿干啥都跟你报备。”
周秀兰说:“还有,李姐那人爱面子,你当众驳了她,她肯定记恨。回头我找她跳回舞,把话说开,你别掺和了。”
赵德发说:“你去找她?你不怕她跟你吵?”
周秀兰说:“吵就吵呗,我又不是没跟人吵过。孙建军我都治得了,一个跳扇子舞的我还治不了?”
第二天傍晚,周秀兰特意换了身新衣服去公园跳舞。跳完一支曲子,她主动走到李姐跟前:“李姐,扇子舞你跳得真好,教教我呗?”
李姐愣了下,脸上挂不住:“秀兰你啥意思?看我笑话来了?”
周秀兰说:“我看你啥笑话?我真心想学。老赵那人事儿多,嫌我跳舞笨,说我踩不上点儿。我跟李姐学学,回头跟他跳去。”
李姐脸色缓了缓:“你真想学?”
“真想学。今晚我请你吃冰棍,你好好教教我。”
李姐绷了一会儿,绷不住了:“行吧,我教你。但你跟老赵的事儿……”
周秀兰说:“我跟老赵的事儿,挡不住咱俩跳舞。你跳你的扇子舞,我跳我的广场舞,井水不犯河水。”
李姐噗嗤笑了:“秀兰你这张嘴,真能说。”
周秀兰也笑了:“李姐,老赵那老头有啥好的?头发没几根,牙还是金的,你跟他过能图啥?”
李姐说:“我图他会修水管!”
两人都乐了。
这事儿过去以后,周秀兰在舞伴圈里名声更响了,都说她大气。刘姐跟她说:“秀兰你行啊,李姐那种刺头你都捋顺了。”
周秀兰说:“啥刺头不刺头的,都是老太太,谁还没个脾气?让一步的事儿。”
可她没想到,李姐这事儿刚消停,赵德发那边又出幺蛾子了。赵志强打电话来说:“阿姨,我爸这两天老去城南老街转悠,说要盘个门脸卖早点,您知道这事儿不?”
周秀兰愣了:“卖早点?他哪来的钱?”
赵志强说:“他说他攒了三万块钱……”
周秀兰脑袋嗡的一声。三万块,那不就是孙建国留给她闺女的那笔钱吗?赵德发怎么知道的?
她给赵德发打电话,赵德发支支吾吾:“周大姐,我是寻思着……你闺女那三万块钱搁银行也是搁着,不如借我使使,我盘个早点铺,保证一年还上……”
周秀兰气得声音都劈了:“赵德发!那是我前夫留给我闺女的嫁妆钱!你打那钱的主意你咋想的?”
赵德发说:“我寻思着咱俩要成了一家人,那钱……”
“成一家人?成一家人你也不能动我闺女的嫁妆钱!赵德发我告诉你,这钱你想都别想!”
挂了电话周秀兰气得在屋里直转圈。闺女回来看见她那样,问咋了。周秀兰把事情一说,闺女也气了:“妈!这赵叔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吧?”
周秀兰说:“你妈这回真生气了。他瞒我一次两次我忍了,这回他直接打我闺女钱的主意,这事儿不能忍。”
她拿起手机给赵德发发了条短信:“赵德发,咱俩的事儿先停停。你啥时候想明白错哪儿了,再来找我。”
发完她把手机一关,坐沙发上生闷气。闺女给她倒了杯水:“妈,您真跟赵叔拉倒啊?”
周秀兰说:“看他表现。”
闺女说:“那您舍得?”
周秀兰瞪她:“有啥舍不得的?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老头有的是!”
闺女噗嗤笑了:“妈您嘴真硬。”
周秀兰也绷不住笑了,可笑着笑着又有点心酸。这赵德发,咋就改不了这自作主张的毛病呢?
她不知道的是,赵德发这回没像上回那样马上追过来。第二天没动静,第三天也没动静。周秀兰嘴上说不着急,心里直打鼓:这老头不会真不来了吧?
第四天,刘姐跑来跟她说:“秀兰,老赵病了,在家躺着呢,两天没出门了。”
周秀兰嘴上说“活该”,脚底下却往机械厂家属院去了。
第八章 病床前头说清楚
周秀兰到的时候,赵德发家门虚掩着,里头飘出一股粥烧糊的味道。她推门进去,看见赵德发躺在沙发上,身上裹着件旧棉袄,茶几上搁着半碗凉粥和一碟咸菜。电视开着,里头正放养生节目。
赵德发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把脸往棉袄里缩了缩:“你咋来了?”
周秀兰没理他,先进厨房关了火,把烧糊的粥倒掉刷了锅,又开窗通风。出来拿手背贴了贴赵德发脑门:“有点热。吃药没?”
赵德发闷声说:“吃了,感冒药。”
周秀兰从冰箱里翻出鸡蛋和挂面,煮了碗热汤面端过来:“起来吃。”
赵德发坐起来接碗,周秀兰看见他手背上贴着膏药:“手咋了?”
“搬货扭了一下。”
“搬啥货?”
赵德发不吭声了。周秀兰瞪他:“你是不是去城南老街收拾那个门脸了?”
赵德发点了下头。
周秀兰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先吃,吃完再说。”
赵德发吸溜吸溜吃完面,把碗放下,主动交代:“我没动你那三万块钱。我拿我自己存折上那点钱租的门脸,一年租金八千,押金两千,手头就剩两万了。我寻思着卖早点本钱小,我烙饼手艺还行,一天挣个百八十的,慢慢攒。”
周秀兰说:“你退休金四千八,给志强两千,自己花一千八,还剩一千。你攒一千块钱攒到啥时候能凑够三万?你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我闺女那钱?”
赵德发低着头:“我……我是寻思着先借,打借条,按银行利息给……”
“赵德发!”周秀兰嗓门拔高了,“我跟你说了那钱不能动!那是我前夫偷着攒了半辈子给闺女的嫁妆!你咋就听不进去呢?”
赵德发说:“我听进去了!我真听进去了!所以我没动!我这不是自己想办法了吗?”
周秀兰说:“你想啥办法?你五十好几的人了,起早贪黑卖早点,身体受得了?你手扭了咋不跟我说?”
赵德发小声说:“我怕你骂我……”
周秀兰气得直拍沙发扶手:“赵德发你有没有脑子?你病了我就不骂你了?你早跟我说我能不让你干?我帮你看店出主意都行,但你得跟我说啊!”
赵德发抬头看她,眼圈有点红:“周大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想干点啥都干不明白,净给你添乱。”
周秀兰看他那样,火气消了一半。她坐下来缓了缓语气:“赵德发,我问你,你为啥非要去卖早点?”
赵德发搓了把脸:“志强那店我老觉得不保险,万一哪天再出岔子,我手里没个活钱。我寻思着自己挣点是点,将来不拖累你。”
周秀兰说:“你怕拖累我?”
赵德发说:“你条件比我好,我啥都没有,就一个破一居室,儿子还不省心。我跟你处对象,人家背后肯定说我高攀。我想着好歹自己挣俩钱,腰杆子硬点。”
周秀兰半天没说话。她想起头回见面赵德发抢着结账的样子,想起他啃苹果核的样子,想起他追出来交存折的样子。这老头,要强了一辈子,到老了还是拉不下脸。
她叹了口气:“赵德发,我跟你处对象,图你钱了吗?”
赵德发摇头。
“那你跟我比啥条件?我条件好那也是我前半辈子苦出来的。你退休金四千八,我三千六,你比我多一千二呢,你高攀我啥了?”
赵德发愣住了:“我……我没这么算过……”
周秀兰说:“你不会算我教你算。过日子不是比谁钱多,是比谁能把日子过好。你烙饼手艺好,我包饺子好吃,咱俩搭伙开个小吃部都行,但前提是啥?前提是你得跟我商量!你啥都自己闷头干,干出事儿来才跟我说,那咱俩还处啥?”
赵德发点头:“我知道了。那早点铺我都租了,咋整?”
周秀兰想了想:“租了就租了,我跟你一块干。你会烙饼我会熬粥,早上卖早点,中午晚上还卖炒菜。志强那店让他自己管,咱俩干咱俩的。但挣了钱怎么分得说清楚。”
赵德发说:“你说咋分就咋分。”
周秀兰说:“五五。本钱一人出一半,挣了一人一半。房租你出的算你的本钱,我出装修钱和设备钱。”
赵德发说:“那你不亏了?装修和设备得花不少。”
周秀兰说:“亏不了。我算了,那个门脸位置不差,挨着老街菜市场,早上人流不少。早点就卖三样:烙饼、粥、茶叶蛋。简单利索,不用雇人,咱俩忙得过来。”
赵德发眼睛亮了:“你真愿意跟我一块干?”
周秀兰说:“不愿意咋整?看你一个人瞎折腾我闹心。”
赵德发伸手要拉周秀兰的手,周秀兰把手往后一缩:“干啥?病还没好呢,传染我咋整?”
赵德发嘿嘿笑:“我感冒快好了……”
周秀兰站起来:“赶紧收拾收拾,明天跟我去老街门脸看看。你那两万块钱本钱,得省着花,我帮你列个单子,啥该买啥不该买。”
赵德发从沙发上蹦起来,精神头立马好了:“我这就换衣裳!”
周秀兰看他那样又气又笑:“你感冒好了?”
“好了!全好了!你一来我就好了!”
周秀兰拿手指头戳他脑门:“赵德发你呀,就是欠管!”
第二天两人去老街门脸看了看。门脸不大,二十来平,之前是个修鞋铺,里头黑咕隆咚的。周秀兰拿尺子量了量,在地上画了个图:“这头搁灶台,这头搁冰柜,中间摆两张条桌,墙上挂菜单。墙得重新刷,地砖也得换,我算算啊,刷墙五百,地砖八百,灶台二手的三百,冰柜二手的六百,锅碗瓢盆三百,头批材料五百,总共三千块钱打住了。”
赵德发在旁边记:“行,听你的。”
周秀兰又说:“营业执照用你的名办,健康证咱俩都得办。卫生许可证得等装修完了才能申请,你先把材料备齐。”
赵德发说:“你咋啥都懂?”
周秀兰说:“你忘了我在超市熟食柜台干过十年?那柜台比这铺子麻烦多了,啥手续我没跑过?”
两人正说着,赵志强骑着电动车过来了,听说他爸要开早点铺,急得直摆手:“爸!你开早点铺了我那店咋办?我还指着你早上帮我备料呢!”
赵德发说:“你那店自己弄,我顾不上你了。”
赵志强苦着脸:“那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呀……”
周秀兰说:“忙不过来就雇个钟点工,早上干俩小时,一个月千把块钱的事儿。你那店也该升级了,老靠你爸帮衬啥时候能独立?”
赵志强挠头:“雇人不得花钱吗……”
周秀兰说:“你早上多卖三十份炒面,雇人的钱就出来了。你爸教你的手艺,你自己得支棱起来。”
赵志强看看他爸,赵德发冲他点头:“听你阿姨的。”
赵志强只好答应了。
周秀兰这边热火朝天张罗着,李姐那边又出事了。李姐在广场舞群里发消息,说周秀兰抢她生意——原来李姐也想在老街租门脸卖早点,被周秀兰截了胡。
周秀兰看见消息气乐了,给李姐打电话:“李姐,那门脸是我跟老赵一块租的,啥叫我截你胡?你之前跟我说要租那门脸了吗?”
李姐在电话里嚷嚷:“我早就看中那个门脸了!我跟修鞋的老刘都说好了,你倒好,直接找房东签合同了!”
周秀兰说:“你跟老刘说好了你咋不签合同?你不签合同人家房东当然租给别人。你要真想卖早点,我那铺子旁边还有个空门脸,我帮你问问房东?”
李姐愣了:“你帮我问?”
周秀兰说:“对啊,咱俩一块卖早点,你卖你的豆腐脑,我卖我的烙饼,互相还能带带客流。你老跟我较劲干啥?”
李姐在那头吭哧了半天:“秀兰,你不记恨我?”
周秀兰说:“记恨你啥?记恨你跟我抢老赵?老赵那老头有啥可抢的,你要真想要我让给你。”
李姐急了:“别别别!我算看出来了,老赵那脾气也就你受得了。我那天看他蹲路边啃烧饼,掉了一身芝麻,邋里邋遢的,我回家就跟我闺女说,这老头幸亏没跟了我。”
周秀兰哈哈大笑:“李姐你这嘴,比我还损。”
李姐也笑了:“那啥,你帮我问问那门脸呗?我想卖豆腐脑,我卤子调得好。”
周秀兰说:“行,明天我给你问。”
挂了电话,赵德发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你跟李姐和好了?”
周秀兰说:“和好了。李姐那人就是爱拔尖,顺毛捋就行。”
赵德发说:“那她要是真租了旁边门脸,咱俩卖烙饼她卖豆腐脑,这不打擂台吗?”
周秀兰说:“打啥擂台?客人买张烙饼配碗豆腐脑,两家都挣钱。这叫买卖一条街,越扎堆越有人来。你连这都不懂还当车间主任呢?”
赵德发嘿嘿笑:“我那不是管车床的嘛,不管卖饭。”
周秀兰说:“往后慢慢学。”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脸,心里盘算着怎么刷墙怎么摆灶台,忽然觉得日子特别有奔头。五十五了,折腾个早点铺,搁别人眼里可能是瞎折腾,可她觉得比天天窝家里看电视强。赵德发在旁边笨手笨脚地量墙围子尺寸,量了三遍量出三个数,周秀兰抢过尺子:“我来!你负责和泥刷墙就行。”
赵德发说:“刷墙我在行!当年厂里粉刷车间都是我带头干的!”
周秀兰说:“那你把袖子挽起来,现在就开始。”
赵德发真把袖子挽起来了。周秀兰看着他吭哧吭哧和腻子的背影,忽然想起头天见面他啃苹果核那可怜样。她嘴角翘了翘:这老头,干活倒不惜力。
可她没想到,早点铺开张头一天就出事了。
第九章 开张头天出岔子
早点铺装修了半个月,周秀兰天天泡在那儿盯着。赵德发负责和泥刷墙搬东西,累得腰酸背疼可一句苦没叫。赵志强下了班过来帮忙装灯接电,孙建军听说前嫂子要开店,主动送来两袋水泥和一桶防水涂料,说是老宅修屋顶剩的。
开张头天晚上,周秀兰把第二天要用的面都和好了,烙饼的油酥调好装罐,粥料泡上,茶叶蛋卤上。赵德发在旁边打下手,干着干着说:“周大姐,我有点心慌。”
周秀兰说:“心慌啥?”
赵德发说:“头一回自己干买卖,万一没人来吃咋整?”
周秀兰说:“没人来吃就自己吃。头三天不图挣钱,图个口碑。人来了咱就好好做,人没来就当练手。”
赵德发说:“那材料钱不就赔了?”
周秀兰说:“赔不了。我算了,头三天就算一份卖不出去,赔的也就五百块钱,在咱承受范围内。你放宽心,别耷拉个脸,客人来了看你愁眉苦脸的谁还敢进来?”
赵德发深吸一口气:“行,我笑。”
周秀兰看他咧着嘴假笑那样,拿擀面杖捅他:“别笑了,跟哭似的。正常点就行。”
第二天早上四点两人就到店里了。赵德发生火烙饼,周秀兰熬粥煮茶叶蛋。五点半第一炉饼出锅,焦黄酥脆,香味飘出去老远。六点来钟,头一个客人来了,是隔壁菜市场卖菜的老孙头,探头问:“烙饼咋卖?”
周秀兰说:“三块钱一张,粥一块五随便喝,茶叶蛋一块五一个。”
老孙头说:“来张饼来碗粥。”吃完一抹嘴:“饼烙得地道,明儿还来。”
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都是菜市场的摊贩和赶早市的居民。到七点半,周秀兰算账,卖了四十张饼、三十碗粥、二十个茶叶蛋,进账一百八。
赵德发乐得合不拢嘴:“周大姐,开门红啊!”
周秀兰说:“别高兴太早,早饭点儿还没过呢。”
正说着,门口进来个人,五十来岁女的,烫着小卷发,穿件碎花棉袄,进门先拿手扇了扇鼻子:“这店里啥味儿啊?油烟子这么大!”
周秀兰迎上去:“大姐吃啥?饼刚出锅的。”
那女的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抹了一把,看了看手指头,眉头皱起来:“这桌子擦了吗?黏糊糊的。”
赵德发赶紧拿抹布过去擦:“擦了擦了,刚收拾完。”
那女的坐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菜单,说:“来张饼,一碗粥,一个茶叶蛋。饼要现烙的,凉的我不要。”
周秀兰说:“都是现烙的。”
饼端上来,那女的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说:“有点硬。”
赵德发脸上挂不住了:“现烙的就这样,您要是嫌硬我给您换张软点的?”
那女的说:“算了算了,凑合吃吧。”吃完结账,五块五,她掏了张十块的,周秀兰找她四块五。她拿过钱数了两遍,往兜里一揣走了。
赵德发松了口气:“这大姐真难伺候。”
周秀兰说:“开门做生意啥人都有,别往心里去。”
可那女的第二天又来了,这回带着俩人,进门就嚷嚷:“就这家!昨儿我吃的饼硬得硌牙,粥稀得跟水似的!”
周秀兰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她认出这女的是谁了——是孙建军媳妇的表姐,姓马,以前在菜市场卖过熟食,跟周秀兰因为摊位的事儿拌过嘴。
周秀兰不慌不忙走过去:“马大姐,今儿个想吃啥?饼给您烙软乎点,粥给您盛稠的。”
马大姐冷笑:“周秀兰,你也有今天啊?当年在超市你挤兑我,说我熟食柜台卫生不合格,把我挤走了,这会儿自己开铺子,咋样?我听说你这儿连卫生许可证都没办下来呢?”
赵德发在旁边急了:“办了办了,昨天刚下来的!”
马大姐说:“下来了?拿出来看看。”
周秀兰把卫生许可证从墙上摘下来递过去:“马大姐您看,日期编号都有,您要是不信去食药监所查。”
马大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找出毛病,又说:“那你健康证呢?”
周秀兰把自己的和赵德发的健康证都拿过来:“这儿呢,都没过期。”
马大姐没话说了,扭头冲跟她来的那俩人嘀咕了几句。那俩人看了看店面,一个说:“这不挺干净的嘛。”另一个说:“饼闻着挺香。”
马大姐脸上挂不住,屁股往凳子上一坐:“来两张饼,三碗粥,三个茶叶蛋。饼要软的啊!”
周秀兰冲赵德发使了个眼色,赵德发赶紧去烙软饼。周秀兰盛粥的时候特意给马大姐那碗多舀了两勺稠的。马大姐吃着吃着不吭声了,吃完结账,掏出二十块钱拍桌上:“不用找了!”
周秀兰说:“该找还得找。”把零钱塞她手里。
马大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着嗓子说:“周秀兰,你这饼还真挺好吃。回头我儿子结婚办酒席,你给我烙二百张饼送过去。”
周秀兰乐了:“行,提前三天跟我说,我给你烙。”
马大姐走了以后赵德发直拍胸口:“吓死我了,我以为她要闹事呢。”
周秀兰说:“闹啥事?她那人就是嘴厉害,心不坏。当年在超市我俩拌嘴是因为她熟食柜台的苍蝇贴没换,我提醒她她面子上挂不住。后来她被超市辞了,我其实还替她说了句话,说她业务能力没问题就是脾气冲。她不知道这事儿。”
赵德发说:“那你咋不跟她说?”
周秀兰说:“说那干啥?现在人家来买饼,我给烙好就行。”
正说着,李姐风风火火跑进来:“秀兰!我那门脸房东同意了!下个月签合同!你帮我看看咋装修?”
周秀兰说:“行,下午我去给你参谋参谋。”
赵德发在旁边嘀咕:“咱自己这摊子还没整利索呢……”
周秀兰瞪他:“帮人就是帮己,李姐豆腐脑卖火了,咱烙饼也多卖几张,你懂不懂?”
赵德发缩脖子:“懂懂懂。”
李姐在旁边看得直乐:“老赵,你这辈子算是让秀兰拿住了。”
赵德发挺了挺腰:“那是我乐意!”
早点铺开了半个月,生意慢慢稳下来了。每天早上卖六七十张饼,三四十碗粥,进账二百来块,刨去成本挣一百出头。周秀兰跟赵德发说:“照这个势头,一年能挣三万来块,加上你退休金攒一千,我攒八百,一年能攒五万多。攒两年够给志强把网贷清了。”
赵德发说:“那咱俩这日子有奔头啊。”
周秀兰说:“本来就有奔头。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赵德发心里一紧:“啥事?”
周秀兰说:“咱俩处了快俩月了,还没领证呢。我寻思着等志强那网贷还清了,咱俩再领证。领证之前把财产公证做了,两边儿女坐一块儿把话说清楚。你看行不?”
赵德发点头:“行,听你的。”
周秀兰又说:“还有,领证以后你搬我那儿住去,你那房子租出去,一个月好歹收千把块钱租金,添补志强还账。”
赵德发说:“那我房子租出去,志强有事找我咋整?”
周秀兰说:“有事打电话呗,又不是让你搬出城南。我那小区离机械厂家属院骑车二十分钟,有事儿一脚油的事儿。”
赵德发想了想:“行,都听你的。”
周秀兰说:“你别啥都听我的,你也得有自己主意。”
赵德发嘿嘿笑:“我有主意,我主意就是听你的。”
周秀兰拿擀面杖敲他:“没出息!”
正闹着,赵志强打电话来了,声音不对:“爸!阿姨!孙建军把老宅院墙推了!说院基地各半,他那半边要盖厢房出租!”
周秀兰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他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第十章 院基地上分界线
周秀兰赶到老宅的时候,院墙已经推倒了一半,孙建军正指挥俩工人挖地基。看见周秀兰来了,孙建军从兜里掏出分家单复印件:“嫂子你看,分家单上写着院基地各半。他那半边我不管,我这半边我盖厢房出租,合理合法。”
周秀兰看了看地基位置,冷笑一声:“孙建军,你看清楚,你挖的这半边是朝着正房那边。正房跟院墙之间这条过道,当年分家时候说的是公用通道。你把厢房盖到公用通道上,正房的人咋进出?”
孙建军愣了:“啥公用通道?分家单上没写!”
周秀兰从包里掏出分家单原件,指着最底下的一行小字:“你看这行——‘正房前过道两家公用,任何一方不得占用’。这是你爹亲手写的,你按的手印。”
孙建军凑过来看了半天,脸垮了:“这……这字太小了我当年没瞅见……”
周秀兰说:“你没瞅见你赖谁?现在把坑填了,院墙原样砌回去,不然我找城管来,你这叫私搭乱建。”
孙建军急了:“嫂子!我这不也是想多挣俩钱吗?志强那网贷你帮他还着,我这一大家子也得吃饭啊……”
周秀兰说:“你想挣钱我不拦着,你把厢房往东挪两米,避开公用通道,我一句话不说。但你占通道不行,晓燕将来回来住,连个三轮车都推不进来。”
孙建军蹲地上画了半天,最后拿脚把坑边的线一踢:“挪!我挪两米!”
周秀兰说:“还有,你盖厢房可以,但得先办手续。宅基地上翻建厢房得去街道报备,你别回头盖一半让城管给你扒了,白花钱。”
孙建军挠头:“还得报备?我寻思着这是我自己的院子……”
周秀兰说:“院子是你的,手续是国家的。你明天去街道问问,该交啥材料交啥材料。你要是不会填表,我帮你填。”
孙建军站起来,搓了把脸:“嫂子,你说我咋干啥都让你管着呢?”
周秀兰说:“因为你干啥都不先问清楚!你哥活着的时候替你操心,你哥没了你还不长记性?这回我替你把关,你老老实实办手续,往后谁也说不出啥。”
孙建军叹了口气,冲那俩工人摆手:“先别挖了,明天去街道问问再说。”
赵德发在旁边小声跟周秀兰说:“你这前小叔子让你管得服服帖帖的。”
周秀兰说:“啥服服帖帖的,他就是个顺毛驴,捋顺了咋都行。”
正说着,孙晓燕骑着电动车来了,后头驮着个纸箱子。看见周秀兰就喊:“妈!我把爸那老宅的房本拿来了!过户手续办下来了!”
周秀兰接过来看了看,房本上已经是孙晓燕的名了。她递给孙建军:“你看看吧,晓燕是正房合法继承人。你那东厢房手续齐了该盖盖,但别碰正房和公用通道。”
孙建军接过房本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还给孙晓燕,嘟囔了一句:“侄女,二叔以前糊涂,你别记恨。”
孙晓燕嘴快:“不记恨,但二叔你以后有事儿先跟我妈商量,别自己瞎干。”
孙建军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周秀兰看看日头,说:“都别杵这儿了,上我店里吃烙饼去。志强今天看店,让他多烙几张。”
一行人往老街走,赵德发落在后头,悄悄拉了拉周秀兰袖子:“周大姐,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周秀兰说:“啥事?”
赵德发说:“志强那网贷还剩四万多,我寻思着把我那房子租出去,一个月一千二,加上咱俩早点铺挣的,一年能攒两万多。两年就能还清。可房子租出去了我住哪儿?”
周秀兰说:“搬我那儿住啊,之前不是说好了?”
赵德发吭哧:“我是说……咱俩这还没领证呢,我就搬过去,人家背后不说闲话?”
周秀兰瞪他:“你都住我家好几宿了,这会儿想起说闲话了?”
赵德发嘿嘿笑:“那不一样……”
周秀兰说:“有啥不一样的?这样吧,下礼拜咱俩去把证领了,财产公证我让律师拟好了,回头让晓燕和志强都签个字。领完证你搬过来,房子挂中介租出去。”
赵德发搓着手:“真领啊?”
周秀兰说:“你要不想领拉倒。”
赵德发赶紧说:“领领领!我这不是怕你反悔吗!”
周秀兰白他一眼:“我反悔啥?我要是反悔早反了,还等你到现在?”
两人走到早点铺门口,赵志强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李姐在旁边门脸刷墙,看见周秀兰就喊:“秀兰!我那营业执照下来了!下礼拜开张,你过来给我剪彩!”
周秀兰说:“剪啥彩,我帮你端豆腐脑!”
李姐哈哈大笑。
周秀兰站在老街当间,左边是自家烙饼铺,右边是李姐豆腐脑店,前头赵志强在灶台前颠勺,后头赵德发吭哧吭哧搬面粉。她忽然觉得,这日子真热闹。
晚上收摊回家,周秀兰坐沙发上算账。赵德发在旁边给她捏肩膀,捏着捏着说:“周大姐,你说咱俩头回见面那天,你咋就看上我了呢?”
周秀兰想了想:“你啃苹果核那样,跟我老伴当年一模一样。”
赵德发手上停了:“那你把我当替身了?”
周秀兰拍他手:“啥替身不替身的,你俩都是傻实在的性子,但你是你,他是他。我跟你处是因为你对我好,跟别人没关系。”
赵德发又乐了:“那你叫叫我的名儿。”
周秀兰说:“赵德发。”
“再叫一遍。”
“赵德发。咋了?”
赵德发嘿嘿笑:“头天早上你问我叫啥来着,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臊得慌。”
周秀兰也笑了:“你臊啥?该臊的是我。五十五了头回见面就跟人回家,连人叫啥都不知道,传出去我老脸往哪儿搁?”
赵德发说:“那咱俩扯平了,谁也别说谁。”
周秀兰拿靠垫砸他:“不要脸!”
两人闹了一会儿,周秀兰正色说:“赵德发,下礼拜领证之前,咱俩把话说透。你那儿子往后要是再出幺蛾子,你咋办?”
赵德发说:“再出幺蛾子让他自己扛,我不管了。他三十好几的人了,不能老指着爹。”
周秀兰点头:“我那闺女要是给你甩脸子呢?”
赵德发说:“甩就甩呗,我多干活少说话,日子长了就好了。”
周秀兰说:“还有一条,往后咱俩的钱搁一块儿管,每月对账。你以前那本烂账我不管了,往后一笔一笔都得清楚。”
赵德发说:“行,你管账我干活,听你的。”
周秀兰说:“你别啥都听我的,你也得盯着我,万一我哪儿算错了你说话。”
赵德发嘿嘿笑:“你还能算错?你比计算器都准。”
周秀兰拿脚踹他:“少拍马屁。”
窗户外头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李姐在楼下喊:“秀兰!下来跳舞!今儿教新步子!”
周秀兰站起来抻了抻腰:“走,跳舞去。”
赵德发跟在后头:“我也去!”
周秀兰回头看他:“你去干啥?你又不会跳。”
赵德发说:“我站旁边看,顺便帮你看着包。”
周秀兰笑了:“行,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楼道里灯坏了,赵德发掏出手机照亮,嘴里念叨:“明儿我买个灯泡换上。”
周秀兰说:“你倒是眼里有活儿了。”
赵德发嘿嘿笑。
到了广场上,李姐已经带着一帮老太太扭上了。周秀兰站到队伍里跟着跳,赵德发真站旁边看包,手里拎着周秀兰的保温杯和她脱下来的外套。刘姐凑过来小声说:“秀兰,老赵现在咋这么听话?”
周秀兰说:“他敢不听话?”
刘姐乐了:“你俩啥时候办酒?我们等着吃喜糖呢。”
周秀兰说:“下礼拜领证,酒不办了,把钱省下来还账。”
刘姐说:“那不行!好歹热闹热闹!不办酒也得请我们吃顿饭!”
周秀兰想了想:“那行,领完证上我店里吃烙饼,管够!”
刘姐拍手:“这还差不多!”
周秀兰跳完一支曲子,回头看见赵德发正跟旁边下棋的老头显摆:“看见没?那个跳得最好的,我老伴!”
老头抬头瞅了一眼:“就那个穿红毛衣的?”
赵德发挺得意:“对!能干活能算账,打架还厉害,孙建军都让她治得服服帖帖的!”
周秀兰走过去拧他耳朵:“赵德发你瞎显摆啥呢?”
赵德发哎哟哎哟叫唤:“我夸你呢!”
旁边下棋的老头们哈哈大笑。周秀兰松了手,自己也笑了。
她抬头看看天,月亮挺圆。五十五了,折腾了俩月,从相亲吃饺子到开早点铺,从跟孙建军吵架到给李姐帮忙,日子过得比前八年加起来都热闹。赵德发这人毛病不少,可她觉得踏实。
她低头看看赵德发,老头正把她外套往怀里搂,怕掉地上。
周秀兰说:“赵德发。”
“嗯?”
“明儿早上多烙二十张饼,李姐开张,给她送过去。”
赵德发立正敬礼:“收到!”
周秀兰踹他一脚:“德行!”
两人往家走,赵德发忽然说:“周大姐,我还有个事儿没跟你说。”
周秀兰心里一紧:“啥事?”
赵德发从兜里掏出个小红盒:“我今儿去商场买的。不贵,银的。”
周秀兰打开一看,是个银戒指,素圈没花纹。她愣了:“你买这干啥?”
赵德发说:“头回见面我啥也没给你买,就请你吃了顿饺子。这个算补上。你要是不嫌弃……”
周秀兰把盒子盖上,揣兜里:“不嫌弃。但下回买东西跟我商量,乱花钱。”
赵德发咧嘴笑,金牙换了烤瓷的,白晃晃的:“知道了!”
周秀兰走了两步,又说:“戴上吧。”
赵德发赶紧把戒指掏出来,哆哆嗦嗦给周秀兰戴上了。大小刚好。
周秀兰抬手看了看,说:“还行,不勒手。”
赵德发说:“我拿线量的……”
周秀兰噗嗤笑了:“你啥时候量的?”
赵德发说:“你那天帮我补袜子,我拿线量了你手指头……”
周秀兰摇摇头:“赵德发你真是个人才。”
两人走到小区门口,周秀兰忽然站住了:“赵德发,咱俩说好的,头回见面你欠我个自我介绍。现在补上。”
赵德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周秀兰同志你好,我叫赵德发,五十七岁,机械厂退休车间主任,丧偶,有一子已成年。月退休金四千八,有房一居室,无车。身体健康,会烙饼会修水管,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好面子。以后请多关照。”
周秀兰伸手跟他握了握:“周秀兰,五十五岁,纺织厂退休挡车工,丧偶,有一女已出嫁。月退休金三千六,有两居室,无车。身体健康,会包饺子会算账,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嘴厉害。以后互相关照。”
两人握着手在路灯底下站了半天,赵德发说:“周大姐,你那手真暖和。”
周秀兰把手抽回来:“少肉麻,上楼睡觉,明儿还得早起烙饼。”
赵德发跟在她后头往楼上走,走到三楼拐角,周秀兰回头说:“对了,明天早点铺的账你记,我检查。”
赵德发说:“我记性不好……”
周秀兰说:“记不好就学,有本子有笔,咋就记不好?”
赵德发叹了口气:“行吧,我学。”
周秀兰满意地点点头,掏钥匙开门。
门开了,屋里灯亮着,孙晓燕正坐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看见俩人进来,闺女挤眉弄眼:“妈,赵叔,你俩手拉手回来的?”
周秀兰把手一松:“你咋来了?”
孙晓燕说:“我来送户口本!你不是说要领证吗?我提前给你送过来,省得你跑一趟。”
周秀兰接过户口本翻了翻,递给赵德发:“你看看,我闺女多支持。”
赵德发接过来,冲孙晓燕点头哈腰:“晓燕你放心,我指定对你妈好。”
孙晓燕嗑着瓜子说:“赵叔,我可把丑话说前头。我妈前半辈子不容易,你要是让她受委屈,我可不管你年纪大不大。”
赵德发拍胸脯:“不能!绝对不能让周大姐受委屈!”
周秀兰在旁边说:“行了行了,你俩别搁这儿演了。晓燕你早点回去,明天还上班呢。”
孙晓燕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妈,那老宅房本放哪儿?”
周秀兰说:“我锁保险柜里了。咋了?”
孙晓燕说:“二叔今儿下午给我打电话,说想把他那东厢房的手续办了,问我借房本复印件。我给了。”
周秀兰说:“给就给了,他那厢房手续该办办,只要不占公用通道就行。”
孙晓燕走了以后,赵德发说:“你这闺女办事利索。”
周秀兰说:“随我。”
赵德发嘿嘿笑:“那往后咱家办事都利索。”
周秀兰铺床的时候,赵德发坐在沙发上翻户口本,翻着翻着说:“周大姐,你这户口本上就你跟晓燕俩人,我加上去就仨了。”
周秀兰说:“咋的,嫌少?”
赵德发说:“不少不少,热闹。”
周秀兰把枕头拍松:“赶紧洗漱睡觉,明儿四点起来和面。”
赵德发把户口本放茶几上,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回头说:“周大姐,咱俩这就算一家人了?”
周秀兰铺着床单没抬头:“算吧。”
赵德发在卫生间里乐,水龙头开太大了溅了一身。
周秀兰在外面听见他噗噗吐水的声音,摇了摇头,嘴角却翘着。
她想起头天见面那会儿,赵德发坐在饺子馆里拿纸巾擦筷子头,擦得那叫一个仔细。她当时想,这老头倒干净。现在想,何止干净,还憨,还倔,还爱面子。可这些加一块儿,她居然觉得挺顺眼。
她躺床上,赵德发也躺下了,俩人中间隔着半尺宽。赵德发伸手过来碰了碰她胳膊:“周大姐,晚安。”
周秀兰说:“叫秀兰吧,都领证了还周大姐周大姐的,生分。”
赵德发乐了:“秀兰。”
周秀兰嗯了一声:“睡吧。”
屋里安静下来,楼下传来李姐家窗户漏出来的广场舞音乐声,隐隐约约的。赵德发忽然又说:“秀兰,我忘跟你说了。”
“又咋了?”
“今儿孙建军跟我说,马大姐那二百张烙饼的活儿,他帮咱联系好了,下个月她儿子结婚,让咱提前三天备料。”
周秀兰翻了个身:“知道了。睡吧。”
赵德发又说:“还有,李姐说她豆腐脑开张头一天免费送一百碗,问咱烙饼能不能搭着卖套餐。”
周秀兰闭着眼说:“能。睡吧。”
赵德发终于不说话了。
过了五分钟,周秀兰以为他睡着了,赵德发又吭声了:“秀兰。”
“嗯?”
“你那银戒指戴着还合适不?”
周秀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赵德发你再不睡我踹你下床!”
赵德发嘿嘿笑了两声,不吱声了。
窗外月亮挪了个位置,照在阳台上那盆绿萝上。周秀兰掀开被子透了口气,听着赵德发均匀的呼噜声,心想:这老头,打呼噜倒不响,还行。
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多烙二十张饼,给李姐送过去。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赵德发先醒了。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想给周秀兰做早饭。在厨房转了三圈,发现油盐酱醋都不知道搁哪儿。正翻柜子呢,周秀兰醒了,披着外套走过来:“你翻啥呢?”
赵德发说:“我寻思给你做个早饭……”
周秀兰把他扒拉开,从柜子里拿出油盐:“油在这儿,盐在那儿,酱油在阳台。你连东西搁哪儿都不知道还做饭?”
赵德发嘿嘿笑:“我慢慢就知道了。”
周秀兰舀了碗面:“行了,一块儿做吧。你和面我熬粥,吃完上店里。”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赵德发和面溅了一身白,周秀兰拿抹布给他擦:“你瞅瞅你,笨手笨脚的。”
赵德发说:“我学嘛。”
周秀兰说:“慢慢学吧,日子长着呢。”
正说着,赵志强打电话来了,声音慌慌张张:“爸!阿姨!孙建军昨晚上把老宅院墙又推了!这回推的是正房那半拉!”
周秀兰手里抹布一摔:“他又抽啥风?”
赵志强说:“他说他问过街道了,说厢房手续得正房房主签字同意,晓燕没给他签,他就把墙推了想逼晓燕签字!”
周秀兰把围裙一解:“走,上老宅!”
赵德发手上全是面:“我这手……”
“洗了!两分钟!”
两人风风火火赶到老宅,孙建军正叉腰站院里头,看见周秀兰来了先发制人:“嫂子你别骂我!我推墙是我不对,但晓燕不给我签字我盖不了厢房啊!”
周秀兰看了看推倒的墙,反倒冷静下来了:“孙建军,你要签字是吧?行。我让晓燕签。但你得答应我两条。”
孙建军眼睛一亮:“啥两条?”
“第一,厢房盖好以后,头三年租金分晓燕三成,因为院基地有正房一半。”
孙建军脸垮了:“三成太多……”
“那你自己算,你盖厢房得花两万,租出去一个月收五百,一年六千。分晓燕三成一年一千八,你剩四千二,两年回本,第三年净赚。你要是觉得不划算就别盖。”
孙建军算了半天:“行吧,三成就三成。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得负责把正房和院墙之间那段路铺上水泥,以后晓燕回来开车能开进院。这笔钱你出。”
孙建军跳起来:“铺水泥得两千多!”
周秀兰说:“你推墙赔的钱都不止两千。你推一回我报一回城管,你自己算算哪头划算。”
孙建军蹲地上画了半天,最后把脚一跺:“行!我铺!但得宽限俩月,我手头紧。”
周秀兰说:“两个月可以,但你得写个保证书。”
孙建军苦着脸:“嫂子你咋啥都让我写保证书……”
周秀兰说:“你说话不算话好几回了,不写字据我不放心。”
孙建军老老实实写了保证书按了手印。周秀兰拿过来看了看,叠好揣兜里:“行了,我回去让晓燕签字。你先把墙砌回去,砌好了再谈厢房。”
孙建军说:“那得买砖……”
周秀兰说:“你推墙时候砖呢?”
孙建军支支吾吾:“碎了……让工人拉走了……”
周秀兰深吸一口气:“孙建军,你是真能折腾。买砖的钱你出,别想赖。”
孙建军垂头丧气地答应了。
赵德发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等孙建军走远了才说:“秀兰,你刚才那架势,比厂里书记都厉害。”
周秀兰说:“厉害啥?我要是不厉害,他孙建军能骑我脖子上拉屎。”
赵德发说:“那咱早点铺今儿还开不?”
周秀兰看看表:“都八点了!赶紧回去!饼还没烙呢!”
两人又风风火火往回赶,路上赵德发说:“秀兰,那三成租金你给晓燕要的?”
周秀兰说:“给晓燕要的,也是给咱自己要的。将来那老宅拆迁,三成租金就是晓燕的份额证明。你当我是为那仨瓜俩枣?我是在给晓燕铺路。”
赵德发恍然大悟:“你想得真远。”
周秀兰说:“过日子不算计行吗?”
赵德发说:“行行行,你算计我干活。”
周秀兰笑了:“这还差不多。”
两人回到早点铺,赵志强已经把火生好了,看见他俩进来直嚷嚷:“爸!阿姨!你们可回来了!客人等半天了!”
周秀兰围裙一系:“来了来了!烙饼马上好!”
赵德发跟着进厨房,手忙脚乱地开始和面。周秀兰在旁边指挥:“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你瞅准了再倒!”
赵德发说:“知道了知道了!”
第一张饼烙出来有点糊,周秀兰拿铲子敲他手背:“火太大了!调小点!”
赵德发把火调小,第二张饼烙得金黄酥脆。周秀兰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赵德发抹了把汗,嘿嘿笑了。
周秀兰看着他笑那样,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踏实。五十五岁相亲,头天见面就跟人回家,第二天连人叫啥都不知道。搁一个月前打死她也不信自己能干出这事儿。可现在她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得犯一回傻。犯对了,后半辈子就赚了。
她拿胳膊肘碰了碰赵德发:“哎。”
赵德发回头:“咋了?”
“你那金牙换得挺值。”
赵德发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烤瓷的,可白了!”
周秀兰踹他一脚:“干活!”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