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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绍原未寄出的致鲁迅信及其他

黄艳芬微信版弟1939期鲁迅与江绍原的交游止于1930年初,鲁迅在《萌芽月刊》发表《我和语丝的始终》,对江绍原等北京《语
黄艳芬微信版弟1939期

鲁迅与江绍原的交游止于1930年初,鲁迅在《萌芽月刊》发表《我和<语丝>的始终》,对江绍原等北京《语丝》同人有所批评。江绍原写成致鲁迅信,拟做回应,但在与周作人商讨后,放弃投寄或发表。本文对此信的写作背景、鲁迅与江绍原的矛盾以及周边人事关系等做一考察,从微观史料角度补充对《语丝》同人分化的认识。

一、该信系对鲁迅《我和语丝的始终》的回应

1930年3月29日,在北京的江绍原给在上海的鲁迅写了最后一封信,但未寄出,也未发表。江绍原的女儿江小蕙曾在《从一封新发现的鲁迅书信引出来的话》(《鲁迅研究动态》1988年第10期)中予以公布,但未引起学界重视。本文对原信重新做标点和分段,抄录如下(信中以及下文中加黑字体均为本文作者所标,意在形成比对):

鲁迅先生:

你的箭这次可错射了好人,我只得用两点钟功夫,把事实告诉你。

《语丝》创办以来,我不断的供给它一些零碎文章。后来因故曾中断过供稿,直至鲁迅先生编《语丝》时,我才重新向《语丝》投稿,这是为了对鲁迅先生表示敬意。后来孙伏园兄办《贡献》,我也自动为《贡献》写文,老实说这是要藉投稿来表示我不满意于当时政治上的已成势力,另外也可以拿到一点我自问该拿的稿费。

至于铅印的(不是油印的)《冯玉祥先生……》小册子,是同学简又文从河南寄到杭州去的,他有信给我,问我可否在《语丝》上发表一下。我即将一册寄给鲁迅先生,后来得到回信说《语丝》向不登已刊印的文章。我想《语丝》不登也罢,就将它投寄伏园兄一试。过了数星期,《贡献》将它刊出,前面确有我的几句话,是说明简又文托我,《语丝》不登,故介绍给《贡献》,供留心西北军及其前途者参考。

若有人问我为什么替那小册子费笔墨,我还老实回答,我不认识冯玉祥,更不是他的信徒。简又文和我在美国同过学,他知道我研究宗教学但不信教,不是基督徒,但他时常和我交往。回国后,他曾约我去燕京大学,在“morning service”之后给一个讲演,我托故没去。又一次他约我办一个《神学季刊》,我又没答应。但他都没有介意。此后,他又主动在我经济困难时,借钱给我救急。因为已经有这些友情在,这次托我向《语丝》介绍他的文稿,我不好再推,但要说明我决无半点投降冯玉祥的心理。

至于我在文前的几句话,写《语丝》不登的目的之一是向简兄声明我己替他向《语丝》介绍过,之二是替《语丝》表明超然的态度。写自动介绍给《贡献》,是考虑伏园兄如感到不便登去,也可替他卸脱责任。写简又文的演说词是供留心西北军及其前途者之参考,是我早料到蒋冯必有决裂之一日;“参考”二字,则等于说“用你自己的眼光去看并判断吧”。

因为在登出之前,我连一个回信也没有给过他,只是在《贡献》上登出后,寄了一本给他。事后我曾自思,简兄必定不喜欢我那几句半冷不热的介绍词。但是作梦也没想到,鲁迅先生见了竟然推测我恼恨他不给编入简文。

我希望鲁迅先生把旧日《语丝》《贡献》翻看一下,查明我之停止供给《语丝》稿件和开始向《贡献》投文的时间。我自己也想查一下,无奈杂志不在手边,但是还记得在较近的日子,《语丝》上登过我的小品第四五Ο《读张振之的<革命与宗教>》;给《贡献》投稿不但在《贡献》登简稿之前,而且在我寄小册子给鲁迅先生之前。

最近两年来,至少有五次有人约我办刊物,但我一次也没答应。在我没时间和能力自办一个刊物之先,我只能做投稿者。而且在任何时我不愿旁人怀疑我的纯洁。

十九年三月廿九日十一时于北平

该信是江绍原针对鲁迅在《我和<语丝>的始终》(《萌芽月刊》1930年2月1日第1卷第2期,原题为《我和<语丝>的始终——我所遇见的六个文学团体”之五》)中的批评的回应。1927年10月27日,北京北新书局遭军阀政府查封,其旗下的《语丝》周刊迁至上海,鲁迅自年底接编《语丝》。鲁迅认为《语丝》在南迁后变得“消沉”,其中一个表征便是北京同人减少投稿,并举江绍原为例:“江绍原先生绍介了一篇油印的《冯玉祥先生……》来,我不给编入之后,绍原先生也就从此没有投稿了。并且这篇油印文章不久便在也是伏园所办的《贡献》上登出,上有郑重的小序,说明着我托辞不载的事由单。”①

鲁迅不满于江绍原不给《语丝》投稿,且认为其有明确的动机,即为江绍原荐稿“《冯玉祥先生……》”(实为简又文所撰《我所认识的冯玉祥及西北军》)未采纳所引发。拒稿发生在1928年4月13日,鲁迅在给江绍原的信中写到对该文的拒绝:

《语丝》向来不转载已经印出之刊物,这小册子又太长,不好送去,今寄还。②

所谓“小册子”正是《我所认识的冯玉祥及西北军》,遭《语丝》拒稿后,江绍原将之介绍到《贡献》。1928年6月5日,该文在《贡献》在发表时,文前增加了一则江绍原的说明文字,即鲁迅在《我和<语丝>的始终》中所讥讽的“郑重的小序”,内容如下:

同学简又文先生,最近和我通信,里面附有他著的小册子(十六年十一月在旅沪广东学校联合会所讲)《我所认识的冯玉祥及西北军》,并问《语丝》能否登载。但《语丝》向来不转载已经印出之刊物(鲁迅先生覆函中语),现在我便自动将它介绍给孙伏园先生主编的《贡献》。我想注意冯氏及其军队的人们,必乐于参考简先生的观察和意见。③

显然,鲁迅在看到这则“小序”后,将其视为江绍原制造出的说明他“托辞不载的事由单”。江绍原3月29日致鲁迅信正是为辩驳此事而写,但信写成后,30日,他致信周作人商量:“萌芽月刊二期,有鲁迅先生一文,中涉及我,决辩明一下。”④周作人31日回信劝阻:“‘萌芽’未见,但曾闻人说过。鲁迅精神异常,我久与之绝,其所说似无计较之必要,又如寄信去给该月刊则更不值得矣。”⑤周作人日记记录31日收到江绍原信,4月1日记录寄出给江绍原的回信,可见他对此事的应答颇为迅捷⑥。江绍原听从了周作人建议。

在《我和<语丝>的始终》发表近两月后,江绍原方才做出应答,这里面有两个原因。一是《萌芽月刊》的实际出刊时间应略迟于2月1日,尽管其每期版权页标注出版日为当月1日,但只是规范日期而已。鲁迅1930年2月11日和12日日记记载分寄《语丝》和《萌芽月刊》两刊给季市(许寿裳)和诗荃(许诗荃)叔侄二人⑦,联系这份《语丝》周刊(即第5卷第48期,其时已由李小峰主编)出刊于2月10日,应是两份刊物新鲜出炉时。二是北京同人对《萌芽月刊》未做刻意关注。《萌芽月刊》1930年1月创刊于上海,由鲁迅和冯雪峰编辑,侧重刊发无产阶级革命文学作品。无论是从时间,还是风格来说,都不是北京《语丝》同人会立即关注的。因此,周作人信中所言“未见”但听闻过并不虚妄,查阅他这一阶段日记,甚至连《语丝》都未见记载。同理,江绍原也未能在第一时间注意《萌芽月刊》。

第二个原因应是主要原因,或是考虑到此,鲁迅曾主动将《我和<语丝>的始终》寄给在杭州的另一位同人川岛。1930年2月22日,鲁迅日记记载:“上午得矛尘信,下午复。” ⑧ 矛尘即川岛(章廷谦),鲁迅在复信中便附寄了这篇文章。在信中,鲁迅在简单介绍一点日常生活后,就转到对四位《语丝》同人,即钱玄同、顾颉刚、林语堂和江绍原的斥责。鲁迅在荐稿纠纷之外,追加讲述了对江绍原不满的另一件事:“绍原于上月寄我两张《大公报》副刊,其中是一篇《美国批评家薛尔曼评传》,说他后来思想转变,与友为敌,终于掉在海里淹死了。”⑨江绍原所寄文章为吴宓译《薛尔曼评传》,连载于《大公报》1929年12月23日、30日和1930年1月13日。薛尔曼是美国文艺批评家,师从白璧德,倡导新人文主义,后转向新派,与友为敌后,意外落水身亡。显然鲁迅认为江绍原是以此来影射他到上海后思想转变,提醒他可能会失掉旧友。鲁迅说江绍原是在1930年1月寄来两张《大公报》的,日记中未做记载。《我和<语丝>的始终》文末标注写于1929年12月22日,鲁迅当日记录“夜作杂文一篇”⑩,正是这篇文章。1930年2月文章发表。联系这些事件来看,鲁迅与江绍原的矛盾在继续发展。

川岛认为鲁迅对四人的激愤,原因在于他们都曾名列《语丝》“长期撰稿人”,如今却脱离刊物:“在这信里提及的疑古玄同、鼻公、林玉堂、绍原,都是《语丝》在创刊时十六个长期撰稿人中列名的人。”⑪

川岛在《语丝》阵营中虽不以创作著称,但是人缘颇好,在周氏兄弟失和后,他仍能与双方都保持良好关系。1927年春天,江绍原应鲁迅介绍到中山大学任教,一段时间里两人关系亲密。川岛与江绍原自1920年代初期同在北京大学任教,此后私交一直甚好。三人间一度互通信息,这可从鲁迅与川岛通信中看出。比如1927年5月30日,鲁迅给川岛信中写道:“十来天以前见绍原,知道你因闻季和我已‘他亡’,急欲知其底细,当时因为他已写信,我又忙于整理译稿,所以无暇写信。”⑫所谓“季”即许寿裳,“他亡”即许寿裳和鲁迅相继从中山大学辞职。6月12日,鲁迅在给川岛信中谈到江绍原被视为“鲁迅派”:“他很冤枉,因为系我绍介,有人说他鲁迅派。”⑬7月7日,给川岛信中说:“绍原前几天已行,你当已见过,再见时乞代致候。”⑭江绍原暑期回到杭州,川岛此时在杭州任教,故鲁迅托川岛见到江绍原时代为问候。12月9日,鲁迅向川岛询问江绍原情况,此时江绍原也从中山大学辞职,欲以卖文为生:“绍原欲卖文,我劝其译文学,上月来申,说是为买书而来的。月初回去了,闻仍未买,不知何也。大约卖文之处,已稍有头绪欤?”⑮

因此,川岛在收到鲁迅的信和附寄文章后,是会转告江绍原的,或许这才是江绍原何以在近两个月后知道《萌芽月刊》这样一份新刊及其刊发的《我和<语丝>的始终》的真正原因。

二、简又文的“小册子”及江绍原“郑重的小序”

简又文是江绍原在美国芝加哥大学留学时的同学。江绍原所学专业为比较宗教学,简又文的专业为宗教教育科学;江绍原于1922年毕业,简又文毕业于1921年,时间相近,当时应已结识。此前《语丝》在北京由周作人主持时,简又文零星发表过稿件。

江绍原在致鲁迅信中表示自己是自由的“投稿者”,意思是他同时给《语丝》和《贡献》供稿。因此,《我所认识的冯玉祥及西北军》在《语丝》遭拒后,他认为自己将之转投给《贡献》是顺理成章的事情。1927年12月,孙伏园和孙福熙兄弟在上海创办《贡献》。据江绍原信中说来,他恢复给《语丝》的投稿,甚至还有对鲁迅的敬意在内——即更具私人意味的;而给《贡献》投稿,则有不满时弊的意味。但总的原因其实都是为了“稿费”——如上文所述,江绍原离开中山大学后以“卖文”谋生。

江绍原解释为《语丝》荐简又文稿并无宗教或政治上的动机。简又文从芝加哥大学毕业回国后,在上海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全国协会任职,1925年在燕京大学任教。但江绍原自言并非基督徒,与简又文之间有思想差异,故对其邀请讲课和办刊都曾拒绝。

1926年,简又文在西北军中担任政治工作委员等职,《我所认识的冯玉祥及西北军》是他在与西北军将领冯玉祥做近距离接触后所写。文章开头写道:“兄弟去年在广州被中央党部派赴西北军任政治委员,在军中任事逾半年,与冯总司令时常晤谈亲炙,从中严密观察,因而考究得多少消息,为外闻所未闻的。今日来这里演讲,请注意题目中‘我所认识的’几个字,因为我所讲的是个人对于冯氏及其双手造成的西北军之观察所得。”⑯江绍原申明他推荐该文只是为了报答简又文曾经的帮助,而绝无“投降冯玉祥”的心理。

梳理鲁迅与江绍原之间的矛盾形成过程,从时间来看,江绍原对鲁迅不发简又文文章动机的推测是起因,因此他在“郑重的小序”和未寄出的信中,均引用了鲁迅信中的拒稿话语,即“《语丝》向来不转载已经印出之刊物”和“小册子”,以示不满。所谓“小册子”,是因为江绍原寄给鲁迅的《我所认识的冯玉祥及西北军》并非手写稿,而是简又文1927年11月在一次演讲时所用的铅印“小册子”,这让鲁迅在收到后误以为文章已“印出”发表过,《语丝》是不能转载的。而江绍原对“小册子”一词的不满,可从他在给鲁迅信中有意强调系“铅印”,而非“油印”看出。从深层心理来分析,或许他认为“小册子”称呼隐含着鲁迅对文稿价值的贬低。因此,他在“小序”中指出“注意冯氏及其军队的人们,必乐于参考简先生的观察和意见”,在信中也强调该文可“供留心西北军及其前途者之参考”。

但鲁迅说稿件“太长”却属实。《我所认识的冯玉祥及西北军》在《贡献》发表时有16页多,约一万六千字。鲁迅编辑了《语丝》第4卷第1到52期,每期稿件数在7篇左右,不超过10篇,目录保持一页,总页数在60页以内。很少刊发长文,第4卷第44期只有三篇文章仅出现过一次。这种情况到了柔石编辑第5卷时略有改变,即在文章数量上可能有增加,但每期总页数仍不变。

鲁迅在回顾《语丝》从京到沪的发展历程时,说道:“不愿意在有权者的刀下,颂扬他的威权,并奚落其敌人来取媚,可以说,也是‘语丝派’一种几乎共同的态度。”《我所认识的冯玉祥及西北军》与《语丝》的风格不符,这应是鲁迅所说的“不好送去”原因之所在。该文分为六个部分:“冯氏之人格”“半生之奋斗”“一个热诚的爱国者”“一个忠实的革命家”“西北军之特点”“西北军之弱点”,讲述冯玉祥及其统率下的西北军。前四个部分,只看标题便知道是对冯玉祥的称赞;后两个部分虽说是分析西北军的,但仍是围绕冯玉祥来写,即便谈弱点也是倾向于对西北军的同情理解——文中表示并非是冯玉祥治军能力有问题,而是受限于地理、人才和政治等外因。

关于《语丝》的用稿惯例,鲁迅在《我和<语丝>的始终》中也有说明,“凡社员的稿件,编辑者并无取舍之权,来则必用,只有外来的投稿,由编辑者略加选择,必要时且或略有所删除”,“社员的稿子,实际上也十之九直寄北新书局,由那里径送印刷局的”⑰。可见只有外来投稿和极少数社员来稿会到达鲁迅之手,这其中,他只在外来投稿上有择优使用权,如此看来,也能理解江绍原对鲁迅拒稿的生气——毕竟遭拒的只是少数。

因此,江绍原在“郑重的小序”中的措辞有泄愤情绪,这正是触怒鲁迅之关键,鲁迅在《我和<语丝>的始终》中认为这是江绍原影射自己“托辞不载”,进而江绍原也停止了给《语丝》供稿。江绍原在未寄出信中解释自己写“小序”的动机有二,一是以此代信,向简又文说明向《语丝》推介稿件未成;二是“替《语丝》表明超然的态度”。这两个原因说起来都较为勉强,且在客观上放大了《语丝》的拒稿。

值得一提的是,《我所认识的冯玉祥及西北军》除在《贡献》发表,自1928年4至6月,还在《真光杂志》第27卷第4-6号连载;并在《兴华季刊》1928年夏秋合刊(复刊第一期)发表,且目录条以“传记”备注。《真光杂志》系上海真光杂志社1928年1月所发行的基督教月刊,《兴华季刊》也是基督教刊,由广州兴华自立教会创办。

如此看来,《我所认识的冯玉祥及西北军》系一稿三投,且在三份刊物的发表时间相近。应是简又文在同一时间将稿件寄给江绍原之外,还寄给他人。只是简又文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稿件竟引来鲁迅对北京《语丝》同人的不满,以及对鲁迅与江绍原关系产生影响,并让鲁迅撰文集中表达这些意见。鲁迅在给川岛的信中还明确告知《我和<语丝>的始终》的写作目的系针对北京同人,“今年我在《萌芽》上发表了一篇《我和<语丝>的始终》,便是赠与他们的还留情面的一棍(该杂志大约杭州未必有买,今摘出附上)”⑱。

三、鲁迅与许广平的“谣言”及其“精神异常”

江绍原最终放弃寄出这封信,周作人的劝阻起了一定作用,周作人的说法是鲁迅“精神异常”。耐人寻味的是,鲁迅在给川岛的信中谈到钱玄同和刘半农也宣传他在上海发疯:“疑古和半农,还在北平逢人便即宣传,说我在上海发了疯,这和林玉堂大约也有些关系。我在这里,已经收到几封学生给我的慰问信了。但其主要原因,则恐怕是有几个北大学生,想要求我去教书的缘故。”⑲

看来北京《语丝》同人对鲁迅的精神状况是做过讨论的,否则不会在同一时间有如此一致的传言,那么鲁迅被他们传为“异常”或曰“发疯”究竟指向什么呢?

不妨先从鲁迅受邀回京执教事说起,此事发生在1929年5月鲁迅回北京探亲时,许广平已有孕在身,两人通信密切,记录较为完整。5月21日,鲁迅在信中写到北大国文系主任发出邀请:“前天马幼渔来看我,要我往北大教书,当即婉谢。”⑳5月22日,写到当天在燕京大学讲演时,曾有人动员他回燕大教书:“有些人说,燕大是有钱而请不到好教员,说我可以来此教书了。”㉑5月23日信中说:“今天上午,来了六个北大国文系学生的代表,要我去教书,我即谢绝了。后来他们承认我回上海,只要豫定下几门功课,何时来京,便何时开始,我也没有答应他们。”㉒此处的“六个北大国文系学生”便是给川岛信中所说的“几个北大学生”。5月26日,鲁迅与未名社同人见面,从韦丛芜处听闻燕京大学传出他之不愿回北京教书与“南边”有关的谣言:“丛芜吞吞吐吐说,彼校国文系主任(幼渔之弟,但非马衡)早疑我未必肯去,因为在南边有唔唔唔……”㉓该日,鲁迅还偶遇钱玄同和顾颉刚:“途次往孔德学校,去看旧书,遇钱玄同,恶其噜苏,给碰了一个钉子,遂逡巡避去;少顷,则顾颉刚叩门而入,见我即踟蹰不前,目光如鼠,状极可笑也。”㉔并谈到顾颉刚欲在燕京大学获得教职:“他此来是为觅饭碗而来的,志在燕大,但未必请他,因燕大颇想请我;”㉕。鲁迅此次回京,与《语丝》同人仅有的这场会面很不愉快。5月30日信中认为谣言出自燕京大学方面:“听说,燕大的有几个教员,怕学生留我教书,发生恐怖了。”㉖该日,鲁迅去西山看望韦素园,与未名社同人谈话,信中指明源头在周作人:“据丛芜说,关于我们的事,他闻之于马季铭(燕大国文系主任),马则云周作人所说的。其实不过是怕我去抢饭碗,即我们不住一处,他们也当另觅排斥的理由。”㉗

1933年4月,《两地书》由上海青光书局出版。在出版前,鲁迅做了改写。在5月30日与未名社同人的会面中,鲁迅增写了与韦素园的谈话内容,让他确信北京关于自己与许广平的谣言是几位教授流布的:“他(韦素园,本文作者注)也问些关于我们的事,我说了一个大略。他所听到的似乎还有许多谣言,但不愿谈,我也不加追问。因为我推想得到,这一定是几位教授所流布,实不过怕我去抢饭碗而已。”㉘以及对6月1日书信做了增写:“北京本来还可住,图书馆里的旧书也还多,但因历史关系,有些人必有奉送饭碗之举,而在别一些人即怀来抢饭碗之疑,在瓜田中,可以不纳履,而要使人信为永不纳履是难的,除非你赶紧走远。”㉙

从这些信件内容不难看出,鲁迅此次返京,北京大学国文系方面明确邀请他执教,先是马幼渔来谈,后又有几个学生来请,但均遭其拒绝。燕京大学国文系主任马季铭(马鉴,马幼渔的五弟。上文鲁迅所说的马衡系马幼渔四弟,时任北京大学国学门考古学研究室主任)没有发出邀请,是否有学生请求不明,但是却从该校传出鲁迅不会留在北京教书的谣言——鲁迅与许广平在“南边”有事,而传播者正是周作人等人。

此时,周作人任燕京大学教授,刘半农与钱玄同任北京大学教授。如上文所述,顾颉刚自中山大学返京,欲往燕京大学任教。鲁迅认为这几人因担心他回北京教书而被抢了风头,故不惜以“南边”谣言中伤。在《我和<语丝>的始终》中,鲁迅说明主要出自于钱玄同与刘半农,两人试图以宣传发疯阻止他回京教书。兄弟失和后,鲁迅从不公开表达对周作人的态度,因此在文中没有提及周作人,但在私人书信中,显然他认为周作人是谣言最重要的传播者,甚至是始作俑者。

如此看来,北京《语丝》同人口中的鲁迅“异常”或“发疯”指向的正是鲁迅与许广平的爱情,因为鲁迅其时仍有家室,且他与许广平是年龄悬殊的师生。

除了北京几位同人教授,鲁迅认为自己被传发疯也与林语堂有关,因为林语堂对鲁迅与许广平事是较早的知情者。1927年10月4日,到上海的第二天,鲁迅与许广平及孙伏园、孙福熙和林语堂五人合影。鲁迅疑心上海方面只有林语堂传出他与许广平的谣言,应是与1929年8月28日他与林语堂的一场激烈争吵有关。当日鲁迅日记记载,“席将终,林语堂语含讥刺。直斥之,彼亦争持,鄙相悉现”㉚。林语堂日后回忆此事时对鲁迅的评价是“神经过敏”:“有一回,我几乎跟他闹翻了。事情是小之又小。是鲁迅神经过敏所至。”㉛

就在江绍原询问周作人是否寄出回应鲁迅信件的十多天前,周作人在《益世报》发表《中年》,讽刺鲁迅思想和行为错乱:“然而中国凡事是颠倒错乱的,往往少年老成,摆出道学家超人志士的模样,中年以来重新来秋冬行春令,大讲其恋爱等等,这样地跟着青年跑,或者可以免于落伍之讥,实在犹如将昼作夜,‘拽直照原’,只落得不见日光而见月亮,未始没有好些危险。”㉜从1929年5月鲁迅回京应对恋爱谣言,到该年9月底周海婴出世,周作人未曾公开表态,那么何故此时他要发表这样一篇讽刺意味明显的文章呢?

如果联系周作人在文中以“社会栋梁”与“无产首领”影射鲁迅,便不难理解触发点之所在了:“譬如普通男女私情我们可以不管,但如见一个社会栋梁高谈女权或社会改革,却照例纳妾等等,那有如无产首领浸在高贵的温泉里命令大众冲锋,未免可笑,觉得这动物有点变质了。”㉝1930年3月2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在上海成立,鲁迅在成立大会上发表《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具有显示左联盟主身份的意味。左联成立后,《萌芽月刊》即转为机关刊物。显然,周作人认为鲁迅言行不一。

鲁迅回京时,江绍原还在杭州。期间许广平收到一封江绍原来信,阅后评价“此公颇怪气也”㉞,并转寄鲁迅,鲁迅在回信中认为江绍原言辞“吞吞吐吐”,是想托自己发稿,但他决计置之不理㉟。经历简又文稿件事件后,江绍原想获得鲁迅帮助却难以开口,而鲁迅坦言已不想出手,两人已有较深成见。1929年秋天,江绍原自杭返京,再度在北京大学执教,鲁迅与江绍原仍有通信。到鲁迅写《我和<语丝>的始终》时,他将江绍原纳入到所批评的北京同人教授名单中,在给川岛的信中做了注解:“语丝派的人,先前确曾和黑暗战斗,但他们自己一有地位,本身又便变成黑暗了,一声不响,专用小玩意,来抖抖的把守饭碗。”㊱

周作人对鲁迅在《萌芽月刊》的发文不一定了解,但对鲁迅加入左联这一重大事件必是知晓的。因此,在江绍原写信来询问时,周作人立即以“无计较之必要”劝其停手,更反对将信寄到《萌芽月刊》,采取了息事宁人的态度。尽管江绍原是鲁迅与许广平恋爱的最早见证者之一,但他当时在公私语境中并没有就此谈论过。鲁迅在《我和<语丝>的始终》和川岛的信中表示对江绍原的不满也只是荐稿事件和寄《薛尔曼评传》,未曾写到江绍原参与谣言传布。对江绍原形成压力的应是周作人信中那句“我久与之绝”,此时他与鲁迅的矛盾难以消除,情感的天平逐渐倾向于周作人。可惜的是,如若此信寄出,也许有缓解与鲁迅矛盾的可能。

1930年3月29日江绍原致鲁迅信尽管是一个微观事件,但却从一个侧面显示了《语丝》同人分化危机。江绍原在信中以自由的“投稿者”自称,并以“纯洁”描述自己的人格,显示出保持独立的勇气和决心。但是因荐稿与寄文两桩事件与鲁迅产生了龃龉,在同人分歧日益扩大的背景下,导致他最终选择疏远鲁迅而亲近周作人。

注释:

①⑰鲁迅:《我和<语丝>的始终》,《鲁迅全集》第四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年版( 本文所引鲁迅文章的引文皆出自该版全集,不另注),第174-175 、173页。

②鲁迅:《280413 致江绍原》,《鲁迅全集》第十二卷,第115 页。

③⑯简又文:《我所认识的冯玉祥及西北军》,《贡献》1928年6月5日第3卷第1期。

④⑤张挺 江小蕙笺注:《周作人早年佚简笺注》,四川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第405、201页。

⑥周作人:《周作人日记》下,大象出版社1996年版,第40页。

⑦⑧鲁迅:《日记十九[一九三Ο年]》,《鲁迅全集》第十六卷,第182、183页。

⑨⑱⑲㊱鲁迅:《300222 致章廷谦》,《鲁迅全集》第十二卷,第223 、223、222、223页。

⑩㉚《日记十八[一九二九年]》,《鲁迅全集》第十六卷,第164、149页。

⑪川岛:《和鲁迅相处的日子》,四川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8页。

⑫鲁迅:《270530 致章廷谦》,《鲁迅全集》第十二卷,第34页。

⑬鲁迅:《270612 致章廷谦》,同上,第37页。

⑭鲁迅:《270707 致章廷谦》,同上,第45页。

⑮鲁迅:《271209 致章廷谦》,同上,第96页。

⑳鲁迅:《270521 致许广平》,同上,第167页。

㉑鲁迅:《270522 致许广平》,同上,第169页。

㉒鲁迅:《270523致许广平》,同上,第171页。

㉓㉔㉕鲁迅:《270526致许广平》,同上,第175、175、175页。

㉖㉗鲁迅:《270530致许广平》,同上,第181、181页。

㉘㉙㉞㉟鲁迅 许广平:《两地书》,《鲁迅全集》第十一卷,第317、323、303、306页。

㉛林语堂:《忆鲁迅》,《鲁迅学刊》1981年第1期。

㉜㉝启明:《中年》,《益世报》1930年3月18日。

(作者系合肥大学文化与传媒学院教授,本文原刊于《上海鲁迅研究》2024年第2期)

制作:童达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