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一纸调令发配到闻名的“穷坑”云川镇当书记。
见面第一天,镇长李国富就给了我终身难忘的下马威:
办公室漏雨,接风宴吃馊饭。
他搂着我肩膀,酒气熏天:“老弟,来镀金得懂规矩。”
我捏着口袋里的U盘笑了。
三个月后,全县干部大会上,当我把证据甩出,李国富直接瘫在了座位上。
而更让我心寒的是,我妻子林婉被设局陷害,差点投进别人怀抱!
第一章 空降
雨下得没完没了,砸在云川镇政府的水泥地上,溅起了一裤腿的泥糊子。
我拎着个行李箱,推开镇党委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主任钱宝贵——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笑就迎了上来:“陈书记!哎呀呀,可算把您盼来了!一路辛苦啊!”
我抽回手,环顾四周。
办公室倒不小,但窗户玻璃裂了纹,用黄胶带粘着,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响声。
“李镇长呢?”我问。
“李镇长去县里开紧急会议了,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安顿好您!”
钱宝贵引着我往走廊深处走,“您的办公室,我们可是准备了最好的一间!”
最好的一间?
门一开,我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这分明就是个杂物间!
墙角堆着过期报纸,一张老掉牙的办公桌漆皮剥落,椅子一条腿用几块砖头垫着。
最绝的是天花板,一大片水渍,刚漏过雨。
“钱主任,这就是……最好的?”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钱宝贵搓着手,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陈书记,您有所不知,咱这镇政府就这条件。原来老书记的那间朝阳的,屋顶漏得厉害,正在抢修。只能委屈您,暂时在这儿将就几天。”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这种下马威,我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
从县政策研究室主任,因站队问题得罪了领导。
直接被“提拔”到这个全省挂号的贫困镇当一把手,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被发配了。
放下行李,我想找块抹布擦擦桌子。
拉开抽屉,最底下有个旧笔记本。
“这是……”我看向钱宝贵。
钱宝贵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马上又堆起笑:“哦,怕是前任张书记落下的吧?他调走小半年了,去县志办享清福喽。您要是觉得晦气,我帮您扔了。”
老张书记,据说就是因为想查镇里的账,愣是被挤兑走的。
这时,钱宝贵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陈书记,这是咱镇上去年的脱贫攻坚总结报告,李镇长让您先熟悉熟悉情况。”
我翻开一看,纸张是新的,可里面的内容……
分明是三年前的!数据、项目名称,全是老黄历。
我抬起头,盯着钱宝贵。
他脸上那层油滑的笑容没变。
就在我准备开口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哎呀!陈书记到了吧!恕罪恕罪,县里那个破会,拖堂拖得没完没了!”
一个黑胖结实、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肚子微腆,脸上是长期饮酒留下的红晕。
他就是云川镇的实际掌控者,镇长李国富。
他热情地一把抓住我的手,力道很大:
“陈远同志!欢迎欢迎!早就听说你是县里的一支笔,年轻有为!派你来我们云川,那是给我们送来了指路明灯啊!”
他话锋一转,指着这间破办公室:
“就是这条件……唉,钱宝贵你怎么搞的!怎么能让陈书记住这屋?”
钱宝贵立马点头哈腰:“镇长,好的房间都在修,就这间暂时还能凑合……”
“胡闹!”李国富板起脸,又对我换上笑脸,
“陈书记,委屈你了。晚上,镇上给你接风!别的不敢说,酒管够!”
晚上的接风宴,设在镇政府食堂小包间。
菜是几个油汪汪的炒菜,酒是本地产的廉价白酒。
作陪的除了李国富、钱宝贵,还有几个副镇长人大主席和站所长。
李国富是绝对的主角,频频劝酒,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
云川镇情况复杂,我这种“上面来的”年轻人,要多听“老同志”的意见,有些事,糊弄过去对大家都好。
几杯酒下肚,他拍着我肩膀,喷着酒气:
“陈远啊,老哥跟你说句实在的。这破地方,要钱没钱,要油水没油水,但也饿不死人。你下来镀层金,走个过场,老哥保你平平安安,到时候风风光光回县里。可你要是非要较真……”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下去。
那顿饭,我吃得胃里堵得慌。
回到那间漏雨的办公室,我心里窝着一团火。
这云川镇,果然是个龙潭虎穴。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陈书记,想知道云川镇扶贫款到底去了哪儿吗?明早七点,镇西头石桥下,给你点东西。”
第二章 暗流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晨练,溜达到了镇西头的石桥。
晨雾还没散尽,桥墩旁闪出个戴着草帽、农民模样的人。
只见他把一个用塑料布包好的小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张书记让我等的。他说,云川会来个明白人。”
说完,不等我反应,转身就消失在雾气里。
回到办公室,我反锁上门,插上U盘。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标注着“云川账本”。
点开,是扫描的账目明细和一些照片。
越看,我后背越发凉。
账目显示,近三年,拨给云川镇的扶贫资金近千万,但实际用在老百姓身上的,少得可怜。
大量资金通过虚报项目、皮包公司转手,流向了几个陌生的账户。
照片更触目惊心:
那个上报的“脱贫样板村”幸福村,好多崭新的楼房是空壳子,里面连水电都没通。
我得亲眼去瞧瞧。
我告诉钱宝贵,要去幸福村调研。
钱宝贵满脸堆笑:“好好好,我马上安排车,通知村里准备!”
“不用准备,我就随便转转。”
车到幸福村,果然一派“新农村”气象:
整齐的二层小楼,干净的水泥路,村委会修得跟小别墅似的。
村长孙满囤带着几个“村民”在村口迎接,个个穿新衣,脸上是排练好的“幸福”笑容。
“陈书记,欢迎指导!我们幸福村,全靠政策好,李镇长领导有力啊!”孙满囤握着我的手,台词背得滚瓜烂熟。
我随机走进几户“村民”家,院子干净,家电齐全。
但太干净了,像没人住的样板间。
在一家,我顺手摸了摸电视机后背,一层浮灰。
厨房的灶台,干净得没有半点烟火气。
我走到村尾,看见一个老头蹲在自家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抽旱烟。
这土坯房,在一片“小洋楼”里格外扎眼。
我走过去,蹲下,递了根烟:“大爷,咋没住新房子?”
老头警惕地瞟了我一眼,又瞅瞅我身后的孙满囤和钱宝贵,低下头,猛吸一口烟,含糊道:“住……住不惯……”
我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疤。
孙满囤赶紧跑过来:
“陈书记,这老赵头脑子不清爽,就他一户钉子户,死活不搬!咱去看下一家吧!”
我站起身,深深看了眼那土坯房和沉默的老头。
回程时,我故意让车绕到后山。
在半山腰,我看到了真正的“幸福村”——一片低矮破旧的土房,泥泞不堪的小路,几个衣着破烂的孩子在追打嬉闹。
钱宝贵脸色变得不自然:
“陈书记,这……这都是些懒汉,扶不起的阿斗……”
我没吭声。
手机响了,是妻子林婉发来的微信,语气冰冷:“陈远,你非要在那个穷山沟待着吗?我妈又打电话问房子首付了,你说你能解决,就是这么解决的?吴县长说他认识开发商,能拿到内部价……”
吴斌副县长?我老婆的大学同学,学校期间感情暧昧。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三章 桎梏
调查刚起步,麻烦就接二连三。
先是办公室的电脑中了病毒,所有文档丢失,包括我存的几张调研照片。
技术员来看,说是我误点了带毒链接。
接着,我下乡用的那辆旧吉普,在半路轮胎爆了,司机检查发现,被人扎钉子。
这些手段不高明,但目的明确:
警告我,在云川,我寸步难行。
家里的矛盾也越来越激烈。
林婉天天在电话里抱怨,说我为了个破镇书记的位置,不顾家,不关心她的压力。
她甚至在电话里哭诉:“陈远,我同学吴县长说,他能帮我调到市里重点小学,还能解决房子首付……你是不是永远都指望不上?”
吴斌?又是他!和现在云川镇长李国富关系好,走得近。
我试着联系前任镇上张书记,县志办的人说他病休回老家了,联系不上。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张无形的网。
李国富在镇干部大会上,开始不点名地批评“有些年轻干部,眼高手低,不接地气”。
一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宿舍,发现门锁眼里被人用木棍塞死了。
墙上,用红漆喷了个刺眼的“滚”字。
看着那个字,我气愤又轻蔑。
他们急了。
也就在那天晚上,林婉的电话又来了,声音带着哭腔:
“陈远……怎么办……纪委的人今天来找我谈话了,说有人举报我收了学生家长的好处……一套贵妇化妆品,还有购物卡……东西就在我办公室抽屉里找到了……”

第四章 绝杀
林婉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彻底慌了神。
她说,纪委收到实名举报,东西是在她抽屉里找到的,人赃并获,她根本说不清。
“吴县长主动打电话关心我,他说只要你乖乖呆在镇上,不要乱来,他帮我摆平这件事。”
“是吴斌!肯定是他!”我知道又是吴斌设局,不想让我在云川镇乱来,顺便给林婉送个人情,拉拢她!
陷阱!目标不仅是我,我担心老婆林婉年轻漂亮被人盯上了。
我立刻给在县纪委工作的老乡打电话探口风。
他语气严肃:“陈远,你爱人这个事,证据链对她不利。举报信里连购物卡的卡号都一清二楚。吴县长出面了,问题不会很大。另外……你最近在云川,是不是动作太大了?有人想让你分心,使的是釜底抽薪的招啊。”
我全明白了。
李国富出手了,又快又狠,打在了我的七寸上。
第二天一早,李国富就“忧心忡忡”地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关上门,给我泡了杯茶,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陈书记,弟妹的事我听说了。唉,女人家,有时候就是眼皮子浅,经不住诱惑。你放心,我给吴县长打电话沟通好了,全力帮你周旋,尽量把影响降到最低。”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不过,陈远啊,眼下最关键的是市县马上就要来考核脱贫成果了,幸福村是重中之重。这个节骨眼上,稳定压倒一切。有些陈年旧账,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别再翻腾了。弟妹的事,包在我身上!”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
我看着李国富那张虚伪的脸,真想把茶杯摔在他脸上,又强忍住了。
但我不能。
林婉还在等着我想办法,她的工作,她的名声,甚至可能面临处分。
那一整天,我心神不宁。
林婉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她学校领导说她已经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我感觉自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进退维谷。
如果妥协,我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对不起云川镇真正需要帮助的百姓,更对不起胸前这枚党徽;
如果不妥协,林婉很可能身败名裂,甚至会把她推向别人的怀抱。
晚上,我独自一人待在漏雨的办公室,窗外漆黑一片。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破窗户,像砸在我心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难道我真的斗不过这帮盘根错节的地头蛇?
难道真要像李国富说的,闭上眼睛,和他们一起糊弄过去?
我攥着胸前的那枚党徽。

第五章 微光
那几天,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
林婉被停职在家,以泪洗面,岳母一天几个电话骂我没用。
镇政府里,李国富看我的眼神,带着得意和怜悯:“早跟你讲过,何必呢?”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为了一个虚名,搭上家庭,值得吗?
就在我要说服自己向现实妥协时,转机出现了。
那天晚上,我又在漏雨的办公室坐到深夜。
手机响了,是个本地号码,声音苍老而警惕:“陈书记吗?我是老张,张建国。”
张建国?前任党委书记!我心头一震。
“张书记,您在哪?我一直在找您!”
“别问那么多。明天早上六点,镇东头菜市场,第三个豆腐摊,我等你。一个人来。”说完,电话就挂了。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踩着露水赶到菜市场。
清晨的市场人声嘈杂,充满生活气息。
第三个豆腐摊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草帽、身形干瘦的老者,正是资料照片上的张书记,但人憔悴了很多。
他递给我一袋热豆浆,两个包子,像普通熟人打招呼。
“边吃边说。”
我们走到市场角落僻静处。
他压低声音:“U盘里的东西,你看过了吧?那只是冰山一角。李国富这伙人,胆子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他们套取扶贫资金,只是第一步。更厉害的是通过虚报工程、围标串标,把国家项目资金洗出去。吴斌副县长,就是李国富的后台,他们托人在市里注册了好几家公司,专门干这个。”
“你爱人的事,是个局。他们惯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我……我现在该怎么办?林婉她……”
“沉住气!”老张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你越慌,他们越得意。林老师的事,现在是你的软肋,但操作好了,也能变成捅向他们的刀。”
他塞给我一个更小的存储卡:
“这里面,有吴斌几个皮包公司的完整资金流水,还有他们转移资产的证据。最重要的是,有李国富的亲笔签名批示,指示将特定项目指定给吴斌的代理人公司。这是铁证!”
我握紧存储卡,像握着一团火。
“张书记,您为什么现在才……”
老张苦笑一下,撩起袖管,手臂上有一道疤痕。
“我当初就是查得太急,被他们发现,差点丢了老命。被调去县志办,也是保护我。我一直等着,等一个像你这样,有冲劲,也有可能扳倒他们的人来。”
他拍拍我肩膀:
“陈远,记住,在基层,光有正义感不够,还得有智慧。你现在要做的,是示弱,让他们觉得你已经屈服了。然后,等一个机会,一击必中!”
看着他沧桑却坚定的眼神,我心中那团火,重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