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六十八岁的清室郡王载涛变卖府中古董换粮食,妻子怒斥败家,他云淡风轻一语让妻子转怒为安
一桩旧事,一段风云,若论何为真正的富贵,何为真正的体面,恐怕无人能说得清。是那高门大院、锦衣玉食,还是那乱世之中,一家人围炉而坐,共话桑麻的温暖?当一个曾经的王爷,将祖宗传下来的宝物换作了活命的粮食,这究竟是败家的无奈,还是另一种境界的守护?
菜根谭有云:“富贵家宜宽厚,而反忌刻,是富贵而贫贱其行矣,如何能享?”说的是身处富贵之家,更应有宽仁敦厚之心。可当富贵如过眼云烟,随风而逝,剩下的那份“行”,又该如何安放?是抱着昔日的荣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还是放下身段,为家人的温饱,舍弃那些所谓的“身外之物”?
一九四七年的北平,风雪交加,时局动荡。对于曾经的清室郡王载涛而言,这世间的风雪,远不及他心中的凄凉。六十八岁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昔日的王府,如今也只是一座空荡荡的院落,盛满了过往的回忆与眼下的艰难。当他做出那个惊人的决定时,一场家庭的风暴,也随之而来。他究竟对发妻说了什么,能让一句盛怒之下的“败家”斥责,化作了无声的理解与安宁?这其中所蕴含的,或许不仅仅是夫妻间的情感,更是一个男人在时代洪流中,对家、对国、对自身命运的最后抉择与顿悟。

01
一九四七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冷。
北平城的雪,下得又大又急,像是要把这座古都所有的繁华与萧索,都一并掩埋。
在城西的一条深巷里,曾经显赫一时的涛贝勒府,此刻也显得格外寂静。朱漆的大门早已斑驳,门口的石狮子在风雪中,仿佛也失了往日的气派,只剩下一脸的木然与沧桑。
府内,正厅里没有生火盆。
寒气从门窗的缝隙里一丝丝地钻进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冰针,刺得人骨头发疼。
六十八岁的载涛,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身上只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像一棵在寒风中不肯倒下的老松,但花白的头发和脸上深刻的皱纹,却泄露了岁月的无情。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一只小巧的珐琅彩茶碗上。
碗身上,几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色彩艳丽,栩栩如生。这是当年宫里赏下来的物件,是他最心爱的东西之一。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碗壁,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纷乱的思绪,暂时有了一丝宁静。
“老爷,米缸见底了。”
一个细微却充满忧虑的声音,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说话的是他的福晋,姜婉容。她站在一旁,身上裹着厚厚的夹袄,脸色却因饥寒而显得有些蜡黄。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布袋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载涛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茶碗上,仿佛没有听见。
姜婉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跟着他,从锦衣玉食的王府福晋,到如今连下一顿饭都发愁的落魄妇人,她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她知道,这不是他的错,是时局,是命。
可是,孩子还在后屋病着,饿着肚子,一声声地咳嗽,那声音,像小锤子一样,一声声敲在她的心上。
“涛哥,”她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您倒是说句话呀!再不想想法子,咱们这一家子,可可真要喝西北风了!”
载涛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神古井无波,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透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深邃。
他打量着这个与自己相伴了半生的女人,她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无助。曾几何时,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每日里只知赏花听戏的贵妇人,如今却为了几斗米而愁白了头发。
他心中不是不痛,只是这份痛,他不能说,也无人可说。
“婉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别急。”
“能不急吗?”姜婉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库房里那些能当的东西,早就当光了。您那些个朋友,如今也是自身难保。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们挨饿受冻啊!”
载涛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家中的困境。想当年,他也是御前大臣,执掌禁卫军,何等风光。可时过境迁,大清亡了,曾经的俸禄、恩赏,都成了过眼云烟。他有他的骨气,拒绝为日本人做事,也拉不下脸去求曾经的同僚。
守着这座空荡荡的王府,守着那点所剩无几的皇室尊严,成了他最后的坚持。
可是,尊严不能当饭吃。
他缓缓地站起身,将手中的珐琅彩茶碗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动作轻柔,仿佛那不是一只碗,而是一个沉睡的婴孩。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婉容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只见载涛走到厅堂的角落,那里立着一个积满了灰尘的樟木大箱子,上面还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这个箱子,府里的人都知道,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里面装的都是最贵重的东西,是载涛的命根子,谁也不许碰。
姜婉容的心猛地一沉,一个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涛哥,您您要干什么?”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载涛没有回答,他从腰间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把小小的、已经磨得发亮的钥匙。
“咔哒”一声,铜锁被打开了。
随着箱盖缓缓掀开,一股陈旧的、混杂着木香和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姜婉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
她看到,箱子里面,并非她想象中的金银珠宝,而是一层层用明黄色锦缎包裹得整整齐齐的物件。
载涛俯下身,颤抖着手,解开最上面一层锦缎。
锦缎之下,是一方碧玉如意,通体温润,翠色欲滴,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涛哥,这这是老佛爷赏的”姜婉容的嘴唇哆嗦着。
载涛没有理会,他将玉如意轻轻放到一旁,又解开了第二层。那是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卷,墨色沉郁,气韵生动。再往下,是龙泉窑的青瓷瓶、宣德炉、嵌着宝石的匕首
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每一样,都承载着一段显赫的过往,是他们这个家族最后的荣耀与见证。
姜婉容的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她现在终于明白丈夫要做什么了。
他要卖掉这些祖宗的基业!
“不!不行!”她扑了过去,一把按住箱子的边缘,泪水决堤而出,“涛哥,这些这些不能卖啊!这是咱们的根!卖了它们,你以后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啊!”
屋外,风雪更大了,呼啸的风声如同鬼哭狼嚎。
载涛看着妻子那张泪流满面的脸,脸上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眼前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真的只是身外之物。
他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将目光从那些宝物上移开,缓缓地扫视了一圈这空旷而清冷的厅堂。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口大箱子上,嘴角竟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决绝。
他轻轻地对失声痛哭的妻子说道:
“它们也该醒醒了。”

02
“醒醒?”
姜婉容愣住了,她一时没能明白丈夫话里的意思。
她只看到载涛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沉睡了百年的老友,带着几分怜惜,又带着几分道别前的郑重。
“什么醒醒?涛哥,你魔怔了不成?”姜婉容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急切地说道,“这些都是死物,怎么醒?你这是要败光我们最后一点家底啊!”
载涛缓缓抽回自己的手,他没有动怒,反而耐心地,一件一件地将选中的几样东西从箱子里取出来,用干净的软布,仔细地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充满了仪式感。
他拿起那方碧玉如意,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轻声叹道:“当年,老佛爷把它赐给我额娘的时候,说的是万事如意。可这世上,哪有真正万事如意的人生?”
他又拿起那幅山水画卷,慢慢展开:“这位前朝的大画家,一生坎坷,画这幅画的时候,正值他人生最落魄的时期。你看这山,这水,雄浑苍凉,藏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劲儿。他把自己的魂,都画进去了。”
每拿起一件东西,载涛都能说出一段与之相关的典故。
他说得平淡,听在姜婉容的耳朵里,却字字如刀。
这些故事,她也曾听他讲过无数遍。在那些无事的午后,他们夫妻二人,就曾这样一件件地赏玩这些珍宝,追忆着往昔的荣光。
可现在,这些都成了即将被变卖的货物!
“别说了!你别说了!”姜婉容捂住耳朵,痛苦地摇着头,“你越是说,我这心里就越是疼!它们跟着我们载家几代人了,是有灵性的!你怎么忍心”
“正因为有灵性,才不能让它们跟着我们一起饿死。”载涛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他将擦拭干净的几件宝物重新用锦缎包好,放进一个不起眼的旧包袱里。
“你你要拿去哪里?”姜婉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琉璃厂,找刘掌柜。”
刘掌柜,全名刘文山,是琉璃厂“宝珍斋”的老板。他家祖上三代都和王府有生意来往,为人最是正派厚道,眼力也好,在北平的古玩行里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载涛这是铁了心了。
姜婉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丈夫提起那个不起眼的包袱,披上斗篷,戴上风帽,一步步向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佝偻,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门开了,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几乎要熄灭。
姜婉容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载涛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婉容,把后屋的炉子生起来,再给孩子们熬点姜汤,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风雪之中。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每一分,每一秒,对姜婉容来说都是煎熬。
她听从了丈夫的话,生了炉子,熬了姜汤,可她的心,却始终悬在半空中。
她害怕,害怕丈夫这一去,就真的把这个家的“根”给卖断了。她更害怕,丈夫会被人骗,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在如今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又能换回几个钱?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就在姜婉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巷口处,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载涛,他回来了。
他的斗篷上落满了雪,眉毛和胡子上都结了冰霜,整个人像是从雪堆里扒出来的。
姜婉容连忙迎了上去,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丈夫的手上。
那个装着宝物的包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姜婉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不用问也知道,麻袋里装的是粮食,而那些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座王府。
载涛将麻袋放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解开袋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大米和面粉。
“婉容,有了这些,咱们这个冬天,能过得安稳些了。”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很亮。
姜婉容看着那两袋粮食,又看了看丈夫冻得通红的双手,一时间,悲愤、心疼、委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知道,他是为了这个家。
可她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刘掌柜他怎么说?”她颤声问道。
载涛解下斗篷,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炉火边烤着手,淡淡地说道:“刘掌管是个厚道人,给了个公道价。”
“公道价?”姜婉容冷笑一声,“再公道的价,能买回我们爱新觉罗家的颜面吗?能买回老祖宗的基业吗?”
载涛沉默了。
姜婉容见他不说话,心中的火气更盛。她指着那两袋粮食,声音陡然拔高:“为了这两袋米面,你就把老佛爷赏的玉如意,把咱们载家传了几代的宝贝都给卖了?载涛啊载涛,你对得起谁?”
她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载涛的身上。
然而,载涛只是默默地烤着火,任由妻子的怒火将自己吞噬。
姜婉容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想起下午刘掌柜派人送来的一封信,那是夹在钱袋里,偷偷给她的。
信上,刘掌柜用极其婉转的措辞,告知了她这次交易的凶险。
原来,买主并非寻常富商,而是城中一个背景极深、手段狠辣的人物。此人早就觊觎王府里的这批宝物,曾多次派人旁敲侧击,均被载涛严词拒绝。
如今载涛主动上门,正中对方下怀。刘掌柜在信中说,他已经尽力周旋,但对方压价极狠,给出的价钱,连宝物本身价值的三成都不到。
更可怕的是,刘掌柜在信的末尾,用朱砂笔写下了一句触目惊心的话:“王爷此举,恐引祸事上身,望福晋早做准备,万望小心!”

03
“祸事上身?”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姜婉容的心头。
她这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丈夫不仅仅是变卖了家产,他更是将自己,将这个家,推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那个神秘的买主,既然能用如此低廉的价格强买豪夺,就绝非善类。今天他能买走宝物,明天,他会不会找别的借口,来吞噬这座王府,吞噬他们一家?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姜婉容。
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在默默烤火的男人,他那份超乎寻常的镇定,此刻在她看来,竟是如此的陌生和可怕。
他是真的不明白其中的凶险,还是他早已料到,却选择了义无反顾?
“载涛!”姜婉容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她冲到他面前,将那封信狠狠地摔在他身上,“你看看!你好好看看!你以为你只是卖了几件东西吗?你这是在与虎谋皮!你把我们全家都当成了赌注!”
信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载涛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扎眼的朱砂字,眼神微微一凝,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去捡那封信,只是抬起头,看着情绪几近崩溃的妻子。
“你都知道了。”他说的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我都知道了!”姜婉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刘掌柜说,价钱连三成都不到!你换回来的,就是这两袋米面和那一小袋不值一提的钱?载涛,你糊涂啊!你这是把价值连城的宝贝,当成白菜给卖了!”
“你不仅糊涂,你还懦弱!”她越说越激动,指着他的鼻子,将积压了半辈子的委屈和不甘,都宣泄了出来。
“当年,别人劝你跟着溥仪去东北,你不去,说要有骨气!日本人请你出山,你拒绝,说不当汉奸!好,这些我都认,我敬你是条汉子!可现在呢?你的骨气呢?你的汉子气概呢?就被一个来路不明的恶霸,用几袋米给收买了?”
“你这不叫有骨气,你这叫死要面子活受罪!到头来,你守住了你那点可怜的尊严,却要拿祖宗的东西,拿我们一家老小的性命去填窟窿!”
“人家都说你是涛贝勒,我看你就是个败家子!彻头彻尾的败家子!你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败家子”三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载涛的心上。
他曾是天潢贵胄,是皇亲国戚,一生最看重的,便是“体面”二字。如今,这三个字从自己结发妻子的口中说出,其分量,比任何刀剑都要来得伤人。
整个厅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听得见炉火中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姜婉容压抑不住的、悲愤的抽泣声。
后屋的孩子似乎被这边的争吵声惊到,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显得那样稚嫩而无助。
载涛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炉火的暖意,也带着窗外的寒气。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出乎姜婉容意料的是,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羞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那双看过太多世事浮沉的眼睛里,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中,却又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温柔和怜爱。
他没有去辩解什么,也没有去反驳妻子的怒斥。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为他、为这个家操碎了心的女人。
外面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一缕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正好落在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将他的银发映照得如同积雪一般。
他站起身,走到姜婉容的面前。
他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帮她擦拭眼泪,只是伸出那双刚刚被炉火烤得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轻地、郑重地,握住了她冰冷而颤抖的双手。
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姜婉容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不解地看着他。她不明白,到了这个地步,他为何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在他的脸上,她看不到一个“败家子”应有的心虚与悔恨,反而看到了一种云淡风轻的坦然。

仿佛变卖家产的不是他,仿佛引来祸事的也不是他。他就像一个局外人,冷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姜婉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想挣脱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看到,载涛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自嘲,有的,只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豁达。
他那双曾经在阅兵场上号令千军的眼睛,此刻正温柔地注视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进心里去。
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姜婉容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她等待着他的解释,他的辩白,甚至是一句忏悔。
然而,载涛却只是用那异常平稳的语调,缓缓地开了口。他没有提那个凶险的买家,没有提那被压榨的价钱,更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做任何辩解。
他只是看着妻子的眼睛,用一种仿佛在诉说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的口吻,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让她始料未及的话。
就是这一句话,让姜婉容瞬间愣在了原地,所有的怒火、悲愤、恐惧,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为巨大、更为深沉的情感所取代。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新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这一次的眼泪,却不再是冰冷的,而是滚烫的。
04
载涛看着妻子,缓缓说道:“婉容,我不是在败家。我是在用咱们家的死物,去换咱们一家人的活路。”
“死物活路”
姜婉容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一时间,竟忘了哭泣。
载涛将她冰冷的手包裹在掌心,用自己身体的温度,一点点地温暖着她。
他拉着她,在炉火边的旧蒲团上坐下,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你还记得吗?额娘还在世的时候,最喜欢摆弄箱子里的那尊宣德炉。她说,这炉子,当年在皇宫里,日日都焚着最上等的沉香,那香气,能安神,能定心。”
“可你再看,”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个蒙尘的箱子,“它在那个箱子里躺了多少年了?别说焚香了,连天日都见不着。它憋屈不憋屈?”
“还有那幅画,画家把毕生的心血和不甘都画了进去。画的本意,是让人看的,是让人懂的。可它被卷在锦缎里,藏在暗无天日的箱底,谁能看到它的风骨?谁能读懂它的苍凉?”
“老佛爷赏的那方玉如意,寓意是万事如意。可我们把它锁起来,一家人却在饥寒中发愁,连孩子的病都看不起。这算哪门子的如意?”
载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滴温水,滴进姜婉容冰封的心湖,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她怔怔地看着丈夫,他花白的头发在火光下跳跃,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颓败之气,反而透着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光芒。
“婉容,你总说,这些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根,卖了,就断了根,没脸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可我今天才想明白,”载涛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老祖宗传给我们最宝贵的东西,不是这些瓶瓶罐罐,不是这些字画玉器。他们最想传下来的,是你,是我,是后屋里正在咳嗽的孩子,是我们爱新觉罗家这活生生的人,是这不断延续的血脉啊!”
“这些宝物,在太平盛世,是装点门面的锦绣。可在乱世,它们就该是护佑子孙的铠甲,是换取活命的粮食!”
“让它们在箱子里腐朽,陪着我们一家人活活饿死,冻死,那才叫不孝!那才叫愧对列祖列宗!我让它们重见天日,去到能欣赏它们、需要它们的地方,再用换来的钱,让我们的孩子有饭吃,有衣穿,能读书,能长大成人,这才是它们真正的价值,也是老祖宗把它们留给我们的真正用意!”
“我不是在卖它们,婉容,”载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我是在让它们活过来。用它们的死,换我们一家的生。这桩买卖,再公道不过了。”
一番话说完,载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的重担。
厅堂里,一片寂静。
姜婉容呆呆地坐着,泪水早已流干。她看着丈夫,又回头望了望后屋的方向,那里传来了孩子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
米,面,炉火,孩子的呼吸声
这些曾经最不起眼的东西,此刻却显得如此的珍贵。
她忽然明白了。
丈夫舍弃的,是王爷的“面子”,是那些虚无的荣光。
而他守护的,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最根本的“里子”家的温暖,亲人的安康。
何为富贵?何为体面?
在这一刻,姜婉容心中有了答案。
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丈夫面前,替他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轻声说道:“涛哥,你说的对。天晚了,我去给你下碗面,热腾腾的,吃了暖和。”
她转身走向厨房,身影在烛光下显得单薄,但脚步却异常坚定。
载涛看着她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泛起了湿润的泪光。
他知道,这个家,虽然没了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但最宝贵的东西,还在。
只是,刘掌柜信中那句“恐引祸事上身”,依旧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恐怕还没完。
用死物换活路,怕就怕,那活路之上,有豺狼当道。

05
安稳的日子,只过了三天。
第四天的下午,涛贝勒府那扇许久未曾有过贵客的斑驳大门,被人“砰砰砰”地敲响了。
来人,正是刘掌柜信中提到的那位买主钱四海。
此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亮面的哔叽西装,外面却披着一件貂皮大氅,十根手指上戴满了金玉戒指,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一副典型的暴发户模样。
他身后跟着四个彪形大汉,一双双眼睛透着不善的光,将原本就狭窄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哟,这就是前朝的王府啊?啧啧,气派是真气派,就是旧了点儿。”钱四海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打量着院子里的萧条景象。
姜婉容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到这阵仗,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下意识地护在了门前。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钱四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位想必就是福晋了?别害怕,我姓钱,钱四海。前几日,有幸得了贵府几件宝贝,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总觉得占了王爷的大便宜。这不,今天特地备了些薄礼,登门拜谢王爷的割爱之恩!”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的大汉立刻将几个精致的礼盒呈了上来。
姜婉容看着那些礼盒,心里却像坠了冰块。她如何不明白,这哪里是登门拜谢,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就在这时,载涛平静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婉容,让钱老板进来吧。来者是客。”
载涛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静静地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仿佛早已料到钱四海会来。
钱四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就坐在了客座的主位上,翘起了二郎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载涛。
“王爷,”钱四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您这日子,过得可真是清苦啊。想当年,您可是执掌禁卫军的大人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么到了今天,连几件玩意儿都保不住了呢?”
这番话,极尽羞辱之意。
姜婉容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却被载涛一个眼神制止了。
载涛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轻轻吹了口气,仿佛没有听见钱四海的讥讽,只是淡淡地说道:“时移世易,没什么保得住保不住的。钱老板今日大驾光临,若只是为了看我这老头子的笑话,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钱四海脸上的笑容一僵,他没想到这个落魄的王爷,竟然还有这般气度。
他干咳了两声,转换了话题:“王爷误会了,我钱某人是真心来报恩的。实不相瞒,我小时候,家里穷,我爹就在您府上当过马夫。那时候,我远远地瞧着您,骑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威风得不得了,心里就想啊,这才是人上人!”
“现在,风水轮流转了。王爷您缺钱,我钱四海有的是钱。您看这样行不行,”钱四海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您这府里,剩下的宝贝肯定也不少。您开个价,我全收了!保证给您一个比刘掌柜那儿高得多的价钱!另外,您这座宅子,也一并转给我。我呢,给您在城外买一处小院,再给您一笔足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让您安度晚年,如何?”
他图穷匕见了。
他不仅要宝物,他还要这座象征着载涛最后尊严的王府!他要彻底地将这位前朝王爷踩在脚下!
姜婉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只见载涛听完这番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他笑得从容,笑得坦荡,笑得钱四海心里直发毛。
“钱老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载涛放下茶碗,缓缓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
他没有看钱四海,而是仰头看着房梁上那块写着“敦仁秉义”的牌匾,那曾是先帝御笔亲题。
“这座府邸,是祖宗留下的念想。里面的东西,值钱的,为了活命,我已经卖了。不值钱的,都是些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想必钱老板也看不上。”
“至于这座宅子,”载涛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钱四海,“它不姓爱新觉罗,也不姓钱。它姓家。”
“只要我载涛一家人还住在这里,这里就是家。哪怕是四壁空空,哪怕是瓦漏屋穿,它也是个家。家里有笑声,有饭香,有我妻子熬的面汤,有我孩子读的书声,这就够了。”
“钱老板,你的钱,可以买走玉如意,可以买走山水画,但你买不走我这个家。因为,我这个家,是用钱买不来的东西筑成的。”
“你请回吧。”载涛说完,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平静而坚定,不带一丝火气,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那是一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贵气与尊严,是钱四海用再多的金钱也堆砌不出来的。
钱四海被载涛这番话镇住了,他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是来欣赏一头落魄的狮子,却没想到,这头狮子虽然没了利爪和獠牙,但那王者之气,依然让他这个闯入领地的鬣狗感到心惊胆寒。
“你你给我等着!”
钱四海恼羞成怒,撂下一句狠话,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他们狼狈离去的背影,姜婉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她知道,今天这一关是过去了。
可钱四海这样的人,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个“家”,真的能守得住吗?

06
钱四海的报复,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阴险。
他没有再明目张胆地带人上门,而是使了些下三滥的手段。
先是府门口,不知被谁泼了满地的污秽。
接着,是后半夜,总有人往院子里扔石头,砸碎了本就没几块好瓦的屋顶。
再后来,他们去买米,粮店的老板一看到是王府的人,就摇头说米卖完了。去买菜,菜贩子也躲着他们走。
不用问也知道,这背后都是钱四海在捣鬼。他要断了他们的生路,逼他们就范。
家里的米,一天天见少。
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的姜婉容,又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愁得头发都白了更多。
孩子们也因为害怕,不敢出门,整日里躲在屋子里,小脸蜡黄。
载涛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他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日里照常读书、练字,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这天夜里,北风呼啸,又有一个瓦片被砸碎的声音响起。
姜婉容再也忍不住了,她哭着对载涛说:“涛哥,我们斗不过他的!要不要不我们把这宅子卖了吧?我们去乡下,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载涛放下手中的书卷,握住妻子冰凉的手,沉声说道:“婉容,你忘了我跟你说的话了吗?宅子没了,家就散了。人的那口气,不能泄。一旦泄了,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可我们”姜婉容还想说什么。
“天,就快亮了。”载涛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夜,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光芒。
姜婉容不明白丈夫的意思。
她只知道,这个冬天,太冷,太漫长了。
然而,转机,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不期而至。
三天后的一大早,涛贝勒府的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姜婉容以为又是钱四海派来的人,吓得不敢开门。
但这次,敲门声不疾不徐,沉稳而有礼。
载涛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年轻人。他们身姿笔挺,眼神清亮。
为首的一人,看到载涛,立正敬了个礼,声音洪亮地说道:“请问,是载涛先生吗?”
载涛一愣。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不是“王爷”,不是“贝勒”,而是“先生”。
“我就是。”
“载先生,我们是北平市军管会的。”年轻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了上来,“奉上级命令,特来告知您,从即日起,您的宅院将作为重要历史文化名人故居,受到我们的保护。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侵占、骚扰。”
说着,他又递过一个布袋。
“这是您之前为了支援前线、救济民生,出售给宝珍斋那批文物的款项。上级认为,您的高风亮节值得敬佩,但不能让爱国人士受了委屈。这是按照市场价,补给您的差额。”
载涛和姜婉容,都彻底惊呆了。
他们看着那份盖着红色印章的文件,又看了看那沉甸甸的钱袋,如同在梦中。
原来,刘掌柜当时留了一手。他知道钱四海背景深厚,自己斗不过,便暗中将此事,连同载涛当年拒绝为日本人做事的义举,一并上报给了当时还在城外的解放军。
新政权建立,百废待兴,尤其重视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爱国力量。像载涛这样有骨气、有民族气节的前清贵胄,正是他们要争取和保护的对象。
那两个年轻人贴完“重点保护单位”的封条后,又敬了个礼,便转身离去了。
从始至终,没有多余的寒暄,却处处透着尊重。
当天下午,钱四海就被带走了。据说,他不仅强买强卖,还和旧时代的特务势力有牵连,桩桩件件,够他喝一壶的了。
风雪,终于停了。
太阳出来了,暖洋洋地照在王府的院子里,照在门口那张崭新的封条上,也照在了载涛和姜婉容的脸上。
他们手里的钱,不算多,但足够他们体面地生活下去。
载涛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后屋修葺一新,给孩子们请了位教书先生。
他没有再买回任何一件珍宝。
在他看来,那些曾经的宝贝,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这个家,不再需要那些“死物”来装点门面了。
因为,活生生的人,那朗朗的读书声,那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那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温暖,才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真正的富贵。

几年后,载涛受邀成为新中国的政协委员,他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尤其是关于马术和军事训练的知识,毫无保留地贡献了出来,为新中国的建设发光发热。他不再是那个沉浸在过往荣光中的前清郡王,而是一个在新时代里找到了自身价值的普通公民。
曾经的涛贝勒府,也没有了往日的森严与隔阂。院子里种上了蔬菜,养了几只鸡。载涛常常会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和街坊邻里下棋、聊天,脸上总是挂着平和的微笑。人们尊敬地称他一声“载老”,这称呼里,没有了对权势的敬畏,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亲近与爱戴。
又是一个冬天,一家人围在温暖的炉火旁。孙子好奇地问他:“爷爷,都说我们家以前有很多宝贝,比皇宫里的还漂亮,它们都去哪儿了?”
载涛摸着孙子的头,看了一眼身旁安然微笑的妻子,目光一如当年那般通透而温暖。他笑着说:“那些宝贝啊,都变成了你书本里的墨香,变成了我们碗里的米饭,变成了这屋子里的暖气。它们从来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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