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意过小区门口这样的大巴车吗?
周五下午停在那里,车门开着,上车的基本都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人交二百元,夫妻两个人也是二百元。
说是要去威海乳山看海、吃海鲜、住两晚,周日回来。
700公里的路程,200块钱连大巴车上的油钱、过路费都没有了,更不用说两天三夜的吃住问题。
这笔账不管怎样算都是亏本的,那谁在贴钱?图的是啥?
直到把央视的报道又看了一遍之后才想明白:这200块根本不是旅游费用,而是钓鱼用的饵料。
大巴车是鱼竿,乳山海边上的沙滩是池塘,车上坐着的老人,在销售的眼中都有标价。
这次看似不要钱还赚钱的“看海“旅行,背后到底有什么猫腻?
可能会有人好奇,这200块背后,到底是什么生意?
就这么说吧,从无锡到乳山的距离大约为700多公里,大巴车跑一趟,油钱、过路费都在那里摆着,司机的工资也在那里摆着,两天一夜的住宿也在那里摆着,三顿饭也在那里摆着。
光实际成本,就是每人680元。
那么剩下的这480块是由谁来出呢?开发商。
但你要知道,开发商并不是来做慈善的,他出480是因为算过一笔账:
把一个老人带到售楼处,安排好销售人员,还有“老业主”在一旁煽风点火,最后掏钱的可能性值这个价。
看房团不是属于旅游产品,而是获客渠道。
你认为自己是占便宜的人,实际上你才是那个“便宜”。
而且他们的客源还不只是大巴车这条线,销售向记者透露,主要是依靠“老带新”。
一个老人买房子之后就去拉牌友、拉舞伴、拉跳广场舞认识的朋友,拉成一个给5000块钱。
想想看,一个退休的老太太,在家没啥事,拉两个人去看房,挣了万把块钱,她肯定认为自己赚大了。
销售的目的,就是想让老人为他们去拉老人,比销售人员自己磨破嘴皮子的效果好十倍。
所以,这200块买来的并不是一场旅行,而是一张入场券。
等老人到了那里后,戏就开始演了。
沙滩只休息半个小时左右,销售把人带到了对面的金拇指广场。
有记者来到时,沙滩上空无一人,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内,一车又一车的人蜂拥而至,带着各种口音,在旁边穿黑西装的人很多。
一个老人配一个或是两个销售人员,寸步不离。嘴里叫着叔叔阿姨,手扶着胳膊,看着比亲儿子子还要周到。
沙滩转一圈就上车,被带到售楼处去了。
一进去迎来的先是震耳的音乐,在里面和老伴商量一下“这房子咋样”的时候,都得扯着嗓子喊,喊两声累了也就不再喊了。
销售抓住了这个机会,在空档期把话一句句塞进去。
这时还有两个六七十岁的老业主坐在旁边,都是一脸真诚地说这里好,我买了,住得可好了。
电梯间还可能“偶遇”刚从集市上买东西回来的老业主,手里拿着蔬菜,笑眯眯的,但基本全是事先就定好的。
最关键的一刀,是“以租养贷”。
销售这么给老人介绍:这个房子你不住的话就托管出去,月租金是1500元,月供也是1500元,你不掏一分钱。
有的还说,酒店每年可以拿到固定返租3万,这样就可以把房贷还清还有剩余。
老人一听,心里盘算的是:不花自己一分钱,白得一套海景房,值当!
但是合同上写的啥呢?啥也没有!
返租、托管和涨价的空间都是口头约定的,你签的那份合同上,只写了房子的价和贷款的事情,销售人员说的那些好听的话,一个字都没有写在纸上面。
江苏的张女士就是这样进来的。
41万元购买的房子,同样的小区,一样的面积,毛坯的价格在二手房市场价不到9万。
那差这32万元去哪了?这就是这场戏的成本。
大巴车上的汽油费,销售人员的提成,叫叔叔阿姨的人头费,还有新员工带老员工5000的提成。
签完字,合同当场就被收走了。销售说都是统一版本的,不用看了,催着要签字。
张女士一直到11月份才拿到原件,结果一看,这公司在2023年就已经破产了。
老人在签订合同时,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和一家已经破产的公司进行交易。
他们并不是因为一套房子才心动,而是被这套算法打动了。
那问题也来了,为什么要选乳山呢?为什么非要选老年人?
要知道,在乳山银滩上,沿岸建了很多房子。
有人说有200多个小区,还有说是10万套以上的。
但这里的本地常住人口,才50多万,在冬天的时候只有不到10万人住在银滩上,一栋楼里只住一两家也是常有的事。
当地的人也不愿意买,年轻人不会来,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潮湿到可以把被子拧出水来。
这些房子已经建了十几年了,堆在那,卖不动。但是房子卖不出去,不意味着没有人想要卖它。
开发商要回款,中介要吃饭,销售人员要提成。
如果不能在本地消化掉的话,就向外发展。往哪走?到信息最少的地方去,往最相信“熟人介绍”的人那儿走。
而老年人有两个很好的“优势”。
第一,手中有钱。就算钱不多,还可以用来支付首付款。其次,耳根子软。熟人如果只说“我去过,挺好的”,就会相信。
一听到别人叫自己叔叔阿姨的时候,就认为人家是真的关心自己。
再加上传言中的“以租养贷”的说法,“月供”就被包装成了不需要自己掏钱的说法,正好击中了老人退休金不够支付月供的心理。
老人并不是没有想过要算账,但是他那笔账销售已经帮着算好了。
他说租金是1500,他就信是1500;销售说返租3万,他就相信了有这3万元。
他们这一辈子没有跟合同打过很多次交道,也不知道口头承诺和书面文字有什么区别。
乳山海边不缺海景房,缺的是愿意给海景房掏钱的人。
央视报道以后,乳山行动非常迅速。
召开会议成立了工作组,说是去查鼎泰臻寓、香港平远国际城,说是进行全面排查全市楼盘和中介,畅通投诉举报渠道。
江苏无锡那边也没有闲着,文旅部门联合市场监管、公安一起进行核查。
这些说法都没有问题,而且速度很快。但是看了网友的吐槽,就会觉得不太舒服。
山东省的说:这些都是十年前的老套路了吧?才开始进行调查吗?
北京的说:到现在才被发现,我记事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还有上海网友吐槽:“十五年前就有,我是09年被骗过去的。”
一辆又一辆的大巴车,旺季的时候一周三四百辆,就被停到了滨海新区管委会门口,在职能部门的眼皮子底下。
据乳山法院自己披露,早在2007年就已经有了这种骗房团。光2021一年内,有关海域房地产纠纷案件就有上千起之多。
1300多件是什么概念?
每天都有好几拨人因为同样的事情而争吵、维权、跑部门。法院每天都审理这样的案件,已经审了好几年了,但是大巴车还停在那里。
那问题也来了,调查组查完了这件事就算结束了吗?
查两个楼盘,约谈几个销售人员,罚几笔钱,发出一篇通稿,说“重视此事、依法处理、吸取教训”。
这套流程走下来,最多一个月,热搜下去了,新大巴就又出发了。
真正的问题是:下次再有人把两百块钱的看房团广告发出来的时候,谁来管?
平台表示我只是信息中介,不能干预线下的交易;文旅局认为这属于房地产销售,不归我管。
住建局说是来带动旅游的,要找文化旅游部门。市场监管局表示虚假宣传得有群众举报才会进行查处。
绕了一圈,皮球被踢出去了,大客车又把人送到乳山去了。
跨区域就是这场戏里最赖皮的地方。
客源在江苏,销售房屋在山东,老人回到无锡想要投诉,但是无锡说房子在乳山,你应该去找乳山。
找到乳山后,乳山表示组织看房的中介是你们那边的公司,你要回无锡去寻找。两边跑,跑了好几趟之后,老人累了,就放弃了。
那监管到底该做点啥?归根结底就是:客源地和目的地两边都要有人负责。
无锡那边有谁发布广告,谁组织大巴,谁在小区里拉人头,文旅局、市场监管局就要顺着线索去查,等大巴车开到乳山的时候再管就来不及了。
而乳山那边哪个售楼处接待了看房团,哪个楼盘在做“以租养贷”的话术,住建局、市监局就应该进去查,不要等到中央电视台来抓了才去。
还有那些视频网站,记者是通过短视频来联系上看房团工作人员的。
这样的广告挂在那里,平台抽取多少佣金就不知道了,但是审核的时候应该要看一看:两百块钱三天两夜跨省看房,这个事合不合理?
查两个楼盘很是容易,难的是查清楚,一个骗局存在了十几年,到底是谁一直给它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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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第一财经:《山东乳山成立调查组!》
2、澎湃新闻:《央视曝低价团坑老购房陷阱:威海乳山市价8万多商品房卖老人41万》
3、北京日报:《山东乳山市成立调查组开展违规看房问题核查》
4、央视网:《“心理压力很大,又后悔又害怕”,女子被忽悠高价接盘积压10余年的房子,中介还教她对银行谎报离异;无锡、乳山开展核查》
作者:赵花花
编辑: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