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古代礼制,皇帝死后,后人要在太庙里供奉他,得起个名号,这就叫庙号。
这个庙号不是皇帝自己定的,而是由继位的皇帝和大臣们根据他一生的功过、地位以及宗法制度共同议定的。
按老规矩,只有开国的,或者重新得了天下的皇帝才能叫“祖”,比如“太祖”;其他守成的皇帝一般只能叫“宗”,比如“太宗”。“太宗”在“宗”字辈里已经是顶级尊号,通常只给王朝第二代有大功的皇帝,比如唐太宗李世民。

皇帝活着的时候,最多只能安排身后事,比如修陵墓、暗示谥号的方向,但绝不能自己给自己定庙号。
朱棣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一辈子都在努力塑造一个“合法继承者”的形象。
他宣称自己是马皇后亲生,暗示和先太子朱标同为嫡子;他下令抹除建文年号,把那段历史直接划归到洪武年间;他反复强调靖难之役是“清君侧”,不是造反篡位。他迁都北平,编撰永乐大典,六下西洋。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死后能被后人当作正统君主来纪念。
他死后,儿子明仁宗给他上的庙号正是“太宗”。
这个选择非常讲究:既承认他是第二代皇帝,又把他和父亲朱元璋紧密联系在一起,等于说他的皇位是从太祖那里顺理成章接过来的,不是抢来的。对朱棣一脉来说,“明太宗”这个称号,就是他们苦心经营几十年换来的合法性证明。
所以,“朱棣真正执着的,从来不是庙号叫什么,而是后世是否承认他当皇帝是天命所归。
那为什么后来庙号还是被改了呢?这就要说到嘉靖皇帝。

嘉靖原本只是个藩王的儿子,因为正德皇帝突然去世又没有子嗣,才被选中入继大统。
嘉靖并非武宗的直系继承人,而是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以小宗入继大统,他才格外在意名分问题,他的一切权力合法性,都面临一个根本性质疑:你凭什么当皇帝?
因此,他一登基,就坚持要追封自己的亲生父亲兴献王为皇帝,还要把父亲的牌位放进皇家太庙。
为此,他掀起了一场“大礼议”之争,闹得朝野震动、鸡犬不宁。
嘉靖登基之初(1521年),面对文官集团的压力,坚持两点:
不认孝宗为皇考(即不当孝宗的儿子);
追尊生父兴献王朱祐杬为皇帝,并称“皇考”。
争论持续十余年,表面是“称呼问题”,实质是皇统归属之争——嘉靖要确立自己这一支(兴献王系)的独立正统性,而非作为孝宗—武宗一脉的“过继继承人”。
到嘉靖三年(1524年),“左顺门事件”后,文官集团被镇压,嘉靖在名分上赢了:生父被追尊为“本生皇考恭穆献皇帝”,后来去掉“本生”,直接称“皇考”。

但问题来了:光有皇帝称号,没有太庙牌位,算哪门子真皇帝?
可太庙不是随便能进的。
在传统宗法中,太庙供奉的是一脉相承的正统帝王。一个从未当过皇帝的藩王,哪怕被追尊,也很难挤进去。
1530年,嘉靖打破朱元璋“一始祖 + 四亲庙 + 后世列宗”的格局旧制,把德祖朱百六、懿祖朱四九、熙祖朱初一(三位远祖)移出太庙,只保留仁祖朱世珍(朱元璋之父)的神位,等于宣告:
“太庙不是按血缘远近排座,而是按开国创业之功定祀。”
确立“功业始祖”新标准。说白了,他这是在悄悄改规矩,给他爹进太庙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因为,既然太庙只供“有功之君”,那他爹虽未即位,但生了他这个中兴之主,难道不算“有功”?所以,1530年这次把几位远祖请出太庙,不只是清理牌位,而是“大礼议”从争个称呼,到真正开始动手,改祖宗家法的关键一步。

嘉靖二十四年,他爹已经被追尊为“睿宗献皇帝”,但牌位还放在嘉靖自己建的“世庙”里,没进太庙正殿。这问题很现实:在国家最正式的祭祀体系里,他爹还是个“编外人员”;等以后新皇帝上台,很可能就直接把他爹当成私家祠堂里的神主,根本不认。
嘉靖心里清楚:只有进了太庙,才算真正被皇家正统接纳。
于是他推动第二次祧迁。
此时,太庙正殿供奉着九位神主,是“一始祖(仁祖朱世珍)+ 八帝”的标准格局,八位皇帝依次是:太祖朱元璋、太宗朱棣、仁宗朱高炽、宣宗朱瞻基、英宗朱祁镇、宪宗朱见深、孝宗朱祐樘、武宗朱厚照。位置已满。
要想塞进他父亲,就必须按“亲尽则祧”原则,把一位关系最远的先帝移出正殿,迁入偏殿(祧庙)。
算来算去,当时血缘最远、理论上该被移出的,正是明太宗朱棣。
这个提议立刻遭到群臣激烈反对。朱棣功勋卓著,威望极高,把他请出去,不仅不合情理,还可能动摇整个皇权正统的叙事。

张璁是“大礼议”中最早支持嘉靖追尊生父的核心谋臣,深得嘉靖信任; 他精通礼制,善于在古礼框架内为嘉靖的私意寻找“合法外衣”;关键时刻,他想出了一个巧妙的折中方案:不如把朱棣的庙号从“太宗”升为“成祖”。
因为按礼法,“祖”是开创基业的皇帝,牌位“万世不祧”,永远不能移出太庙。一旦朱棣成了“祖”,他的位置就稳如泰山。而空出来的那个可祧迁的名额,自然就落到了别人头上,而首选就是在位十个月的明仁宗朱高炽。
这样一来,朱棣的牌位保住了,庙号也正式升为“明成祖”;嘉靖的父亲顺利入庙,排在成祖之后。各方都得了体面,皆大欢喜。
表面上看,这次祧迁,没有其他隐藏动机。就是纯粹为了把亲爹塞进太庙正殿。可实际上,嘉靖真正要完成的是“大礼议”的终极闭环。
不仅是让父亲入祀,更是向天下表明:不管是太庙,还是朝堂,朕的天下,朕说了算。
于是,在太庙“床位”紧张的情况下,他给朱棣“升了舱”,却把他儿子朱高炽“请下了船”。

讽刺的是,“成祖”这个“成”字,在庙号体系里本就有“再造社稷”“重得天命”的意思。
换句话说,它暗含着“不是正常继承,而是重新打下江山”的意味。这等于变相承认:朱棣的皇位,确实是靠武力夺来的。
而这,恰恰是朱棣一生最想掩盖、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事实。他拼命想用“太宗”来洗白自己,结果百年之后,却被一个血缘已远、本无资格继承大统的后世子孙,为了自家私事,硬生生又给他贴上了“得位不正”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