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有个规矩:家里哪儿都能去,就阁楼不能上。
那把黄铜钥匙永远挂在她腰间,洗澡都不摘。结婚三年,我提过两次想收拾阁楼,婆婆脸色立刻沉下来:“那里头都是灰,脏。”
直到上周三,婆婆突然中风送医。抢救室外,护士递来她的衣物,那把钥匙从裤袋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我鬼使神差地捡起来。
丈夫在ICU外守夜,我独自回家。站在阁楼门前,手抖得对不准锁孔。拧开时,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灰尘在昏黄光线里飞舞。然后,我看见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我的照片。
不是普通的照片。
是我从小到大各个时期的影像:小学毕业典礼、中学运动会、大学宿舍楼下、和前男友逛街、甚至上周在咖啡厅和闺蜜自拍……有些角度明显是偷拍。
最中央那张,是我七岁穿着碎花裙在公园玩滑梯。可我记得,那张照片只存在老家相册里,连我妈都找不到了。
我腿一软,扶住旧衣柜。柜门“吱呀”敞开,里面整整齐齐挂着——
全是我小时候穿过的衣服。那条碎花裙就在最前面,领口磨损处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衣柜下层有个铁盒。我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沓病历:**“王秀兰,重度妄想症,伴有强烈移情倾向……将他人子女幻想为己出。”**日期是二十年前。
还有几张泛黄的纸,是领养申请,被红笔批注“驳回”。
手机突然震动,丈夫发来消息:“妈醒了,一直喊你名字。”
我跌跌撞撞冲到医院。婆婆戴着氧气面罩,看见我,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她艰难地抬手,我下意识后退半步。
“孩…子…”她嘴唇嚅动,“阁楼…你去了?”
我点头,眼泪不知怎么就掉下来。
婆婆笑了,眼泪从眼角皱纹滑进白发:“吓着了吧…那些,都是妈攒的…”
“可我不是……”我哽咽。
“我知道。”她闭上眼,“我亲女儿要是活着,也该你这么大了。”
丈夫这时推门进来,红着眼眶:“妈刚跟我说了。”
他递给我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眉眼和我有七分像。背后钢笔字:**“爱女小萍,1985-1992,车祸。”**
“你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妈就愣住了。”丈夫声音发哑,“后来她偷偷去打听你,发现你生日和小萍忌日是同一天,身高、酒窝都像…她就魔怔了。”
我想起这三年来:婆婆总说我穿太少,硬给我织毛衣;我随口提爱喝豆浆,她每天早起现磨;有次我加班到深夜,她竟站在小区门口等,手里捂着保温桶……
我以为那是婆婆对媳妇的好。
“病历是假的。”丈夫突然说,“妈当年被诊断不能生育,领养又被拒,就伪造了病历,假装自己有病,这样别人就会可怜她,觉得她需要孩子…”
他蹲下来,握住我的手:“阁楼里那些,是她这二十多年,想象中小萍长大的样子。直到遇见你——她终于不用想象了。”
婆婆忽然睁开眼,直直看着我,氧气面罩里雾气急促:“闺女…能叫我声妈吗?真的那种。”
我没叫出口。
但第二天,我去旧物市场买了把老式铜锁,把阁楼重新锁上了。钥匙放进婆婆手心:“妈,等您出院,咱们一起打开。”
她攥紧钥匙,哭得像孩子。
昨天收拾病房时,我发现婆婆枕头下压着张新照片:是我和丈夫的结婚照,她把自己P在了我们中间,三个人都笑得很傻。
我把照片小心收好。
回家路上经过照相馆,我走进去:“能把我P年轻三十岁吗?再P条碎花裙。”
老板疑惑。我笑笑:“我想和我姐,拍张童年合照。”
窗外阳光很好。我想,等婆婆出院,我要挽着她,去真正的公园滑梯边,拍张真正的三人全家福。
那把锁,就让它永远锁着旧时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