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篇)
百年前的镜头,今天的同框葛维汉走到哪儿拍到哪儿。1911年抵达中国时他就在上海买了一台柯达相机,后来在武昌短暂停靠时相机被偷,又在当地一家二手店找了回来。这台相机跟着他溯江而上,一路拍到叙府,再从叙府拍到川南的每一个角落。
他拍叙府城区的全景——两条大河交汇,城市与森林清晰可见。他拍码头上的船工、街巷里的挑夫、山道上的马帮、穿着民族服饰的苗人。
1917年叙府战乱期间,他拍下了城内的滇军、街头的中弹痕迹、被炮火击中的房屋。他拍过叙府市长——那位市长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和不合格的皮鞋,鞋带松散着,走到后院才弯下腰绑好。他拍过和中国议员的合影,拍过岷江边的峭壁悬崖,拍过南六县的山民和苗寨。
1924年,他拍下了叙府城区的全貌——那是我们今天能看到的最早的叙府城市影像之一。

叙府城区(1924年)
百年前的镜头和今天的实地,仿佛时间在这里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纸。
从叙府到三星堆1934年春天,葛维汉站在广汉月亮湾的土坑边,主持了三星堆的首次考古发掘。

三星堆
这件事后来被写进每一本三星堆的介绍里,但很少有人追问:这个美国人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答案在叙府。他在这里练出了一双博物学家的眼睛——为史密森学会收集标本,从叙府出发走遍川南和川西北,辨认物种、记录习性、制作标本。
他在芝加哥大学受过正规的考古训练,跟着费伊—库珀·科尔教授在伊利诺伊州的印第安人墓穴里学习科学发掘:怎么用泥刀和刷子取出脆弱的陶器,怎么画地图和器物图,怎么在土层里读出时间顺序。
他不到五年就完成了五年制的中文课程,是第一个完成的传教士。他读完了儒家的“四书”和“五经”,写出了关于中国宗教的博士论文。
他是华西边疆研究学会的核心成员,“我人生中最好的文章都发表在《华西边疆研究学会杂志》上。”1934年,他与林名均等中国学者合作,在广汉月亮湾挖下了三星堆考古的第一铲。
叙府不是他途经的驿站,是他出发的地方。后来他到成都任华西协合大学博物馆馆长,接手时馆藏6000多件,四年翻了近三倍——那双眼睛,是在叙府练出来的。
悬崖上的木棺葛维汉在叙府的那些年,最让他着迷的,是僰人悬棺。
1913年乘船入川时,他就注意到了——“长江上有一处奇观,数百米高的悬崖石缝里放着百年前的木棺”。到了叙府之后,他开始系统追问:谁放的?怎么放的?为什么放?
从20世纪30年代起,他多次穿梭于川南的崇山峻岭,进行大量实地勘探和田野调查。

僰人悬棺
有一次专程赴珙县,当他抬头仰望,看到斧砍刀削般的绝壁之上,黑漆漆的棺木层层叠叠,仍然震撼不已。珙县麻塘坝,螃蟹溪从坝中穿流而过,溪水两岸对峙着多座悬空欲坠的山崖,悬棺置于距地面十几米到100多米的绝壁之上,全部朝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他在《华西边疆研究学会杂志》上接连发表了三篇文章:《四川古代的白(僰)人墓葬》《川南的白(僰)人墓葬》《有关白(僰)人的历史文献》。他对悬棺的材质、摆放位置、形状做了详细记录,对僰人族源进行了系统探索。
他还是最早临摹和记录僰人岩画的人——舞蹈、钓鱼、战斗、牵马放牧——他推论:“它们似乎不是美术作品,可能是放棺的人所画的。”
一个人留给一座城的葛维汉1932年离开叙府,1948年离开中国,1961年在美国去世。他留在叙府的东西,比他带走的标本多得多。29个物种和种属以他的名字命名,9个新种属由他发现,他为史密森学会收集的标本遍布全世界的博物馆,他主持的三星堆首次发掘改写了中国考古史。但那些标本在华盛顿、在芝加哥、在伦敦,不在叙府。留在叙府的,是洋槐、是老照片、是七星山上的墓碑、是珙县的田野调查记录。
葛维汉是值得被记住的。
传教士是他最初的身份,可他的足迹并没有局限在教堂之中。他将医疗、教育与慈善事业带到了每一个有需要的人身边,不管是教会的信众还是普通民众,甚至是战场上受伤的士兵都得到过他的帮助。此外他还收养了十个中国女孩,出资供她们读书学习。

葛维汉夫妇和他们收养的中国女儿(1947年)
他一向以宽厚善良之心待人,因此得到了无数人的敬重与爱戴。后来云南都督府授予他一级奖章,表彰他的英勇。叙府百姓竖着大拇指对他说:"顶好!"
1918年,葛维汉第一次离开叙府时,叙府百姓一路送他到城外,一直送到凤凰溪。一位参议院议员握着他的手说:"真不忍心见你离开。"商会、教育协会、市议员委员会和农民协会联合送了他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五个字——"他爱我叙府"。
那面锦旗,后来被保存在惠特曼学院的博物馆里。
每年五月,洋槐花一路开过去,白茫茫的一片。那花香,是他的,也是宜宾的。(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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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葛维汉.《葛维汉在华西》.卞思梅、彭文斌译.成都:天地出版社,2022.
2.Graham,David Crockett."Preliminary Report of the Hanchow Excavation."Journal of the West China Border Research Society,Vol.6(1933–1934):114–131.(三星堆首次考古发掘报告)
3.Graham,David Crockett."Ancient White(Po)Tombs in Szechwan."Journal of the West China Border Research Society,Vol.4(1931–1932).(僰人悬棺研究之一)
4.Graham,David Crockett."White(Po)Tombs in Southern Szechwan."Journal of the West China Border Research Society,Vol.7(1935).(僰人悬棺研究之二,含珙县麻塘坝岩画临摹)
5.Graham,David Crockett."Historical Notes on the Po."Journal of the West China Border Research Society.(僰人悬棺研究之三,僰人族源文献考)
6.李绍明、周蜀蓉选编.《葛维汉民族学考古学论著》.成都:巴蜀书社,2004.
7.汪洪亮.《抗战建国与边疆学术:华西坝教会五大学的边疆研究》.北京:民族出版社,2021.
8.四川省文物局."三星堆遗址考古发掘历程."四川省文物局官网,2020.
9.四川大学档案馆."川大人与三星堆考古."四川大学官网,2021.
10.珙县地方志办公室."古僰文化."珙县人民政府官网.
11.珙县苗族文化发展研究会、宜宾学院外国语学院.《川苗的歌谣和故事》翻译整理项目.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