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栩
天晴了。孙举人步出福来客栈。下了几天的雨,无处可去,闷在客栈里,人要发霉了。
孙举人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没等他收回视线,瞥见一块半干的酒招,在晴好的蓝天下随风摇荡。
进去喝一盅。
孙举人走上二楼,拣了个临窗的座。店小二手脚麻利,片刻工夫,便摆上几样佐酒小菜,外加一壶酒。
酒是佳酿,菜极精致,孙举人很满意。几盅酒下肚,飘飘然之际,孙举人有了几分春花秋月的闲情。
他没唤店小二备下笔墨纸砚。他文思凝滞,狼毫吸饱了墨汁,攥在手里,也挤不出半句诗文。
孙举人召来店小二,示意这等奴才附耳过来,他挤眉弄眼,如此这般,把个店小二眉眼乐开了花。
这顿酒钱孙举人给得慷慨,其中一半是店小二的赏钱。走在大街上,孙举人美滋滋地念及,不愧是京师,天子脚下,皆非等闲,连店小二这号人物都满嘴斯文,话里自带墨香。
孙举人抵达京师晚了月余,又逢着几日阵雨,闷在屋里,懒于出门,错过了进士考。
红裙们争看绿衣郎时,孙举人还在江舟上双股打颤。那潺潺的江水,孙举人听来犹似湍急的波涛,一不留神,便舟覆人亡。
踏足在平地,孙举人不疾不徐,悠然前行。此番前去,正是红裙们所在的温柔乡。他这个未曾参加大比的绿衣郎,今次一探众香国,心里的那个美,让孙举人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家乡的小调。
哼得兴起,孙举人凭感觉走向店小二所给的方位,在巷子里走了将近一半远,才猛然醒觉,这就到了。
瞧这时辰,正值午时。艳阳高照,热浪袭人。酒劲上头的孙举人有些口渴。
他举目四顾,平康巷不过如此。巷里人家的屋檐下,两只灯笼高悬,千户一面,规整板正。没到上灯时分,灯笼外的尘垢不堪入目。
一户人家,角门虚掩。孙举人推门而入。院内清寂,孙举人没听见丝竹、歌乐。他向里院摸去。踅过廊角,孙举人和一个婆子撞到了一起。
那婆子并不惊慌,定眼看了看孙举人,扑哧一笑,也不搭话,敛衽而拜。把孙举人看得好生疑惑。
礼毕。婆子向孙举人招手,扭身便走。孙举人跟紧了婆子,进了里院。
里院多了些喧笑。两个小娘咿咿呀呀,边舞边唱。唱功不甚纯熟,相互间也就添上了彼此笑谑的意趣。
见了孙举人,小娘们止了舞步,住了歌喉,却嬉笑打诨,一口京腔,珠圆玉润,挠得孙举人心痒难耐。
她俩有一副好嗓子,绝非百里挑一的美人。可惜。孙举人惋叹之后,转身去寻那婆子。
不见婆子的身影。倒是一小婢捧来香茶,孙举人正值口渴,不及细品,便做了牛饮。
丝竹之声恰在这时响彻整个里院。孙举人唬了一跳,细细打量,适才的两个小娘已没了踪影。
香风拂面,一只纤纤素手搭上孙举人的衣袖,很快,便在袖笼里握住了孙举人那只骨节粗大的厚手掌。
孙举人迈上石阶,进了厅堂。他闻见酒香,品尝了鹿脯。鹿肉鲜美,可孙举人记得,酒,他喝了不少。
那只纤纤素手在孙举人全身游走。揪他髭须,挠他脚心,解他衣袍,摘他汗巾。
待到孙举人醒转,他在福来客栈的上房已睡去了三个昼夜。
孙举人又去了前时的酒楼,仍是临窗的座。孙举人呷一口酒,挟一筷子菜,慢慢地品,细细地嚼。不时朝街市觑上两眼。
街市上,宝马香车,载驱载驰。匆匆一瞥,孙举人辨不出哪一乘是送自己回来的车驾。
那两匹马,俊奇雄健;那辆车,贵气非凡。从福来客栈的掌柜口中得不到更多的消息。
孙举人摸了摸腰间,金叶子余下两张。探手入怀,那袋碎银还在。这些,够他返家的盘缠了。
临行,孙举人在平康巷走了一遭。巷里人家,千户一面。一股惆怅袭来,孙举人心头落寞。日头下,平康巷里人迹罕至,唯有孙举人孑影独行。
江舟上,孙举人双股又在打颤。只是这回,潺潺江水,听来好似丝竹的清音。一只纤纤素手在眼前晃动,孙举人兴致大好,唱起了家乡的山歌。
那是孙举人功名未获,游遍家乡山水搜集来的歌谣,他几乎都忘光了。
山歌悠悠,斜阳芳草。一只孤鹜在孙举人的江舟前后伴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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