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3点,部门经理陆延铭突然把江语薇叫进办公室。
陆延铭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样的笑容,递给江语薇一份文件。
“语薇,这是天穹项目最终版的确认书,就差你签字了。”
江语薇接过文件翻了翻,前面几页都是熟悉的方案内容。
翻到最后一页时,江语薇看到已经打印好的签名栏和今天的日期。
“就签最后一页就行,前面内容你都看过了。”陆延铭把笔推到江语薇的面前,“快点签完,下午庆功会可不能迟到。”
江语薇握着笔,目光在签名栏上停留了片刻。
陆延铭敲了敲桌子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
江语薇抬起笔,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01
上午九点四十分,江语薇完成了庆功会发言稿的最后一处修改。
她将文档保存,习惯性地在文件名后加上日期。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数字跳动着,距离下午三点的庆功会还有五个多小时。
她起身去茶水间冲了杯咖啡。
回到工位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那是一封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显示为“人事行政部”。
邮件的标题只有七个字:“劳动关系解除通知”。
江语薇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大约二十秒。
然后坐下,放下杯子,点开了邮件。
正文内容很简短:“因公司业务架构调整,经研究决定,自即日起解除与您的劳动合同关系。公司将依法支付经济补偿金,感谢您在职期间的贡献。请在今日内完成工作交接。”
落款是人事部的公章电子签名。
发送时间是上午九点三十八分。
江语薇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已经有些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她打开日程表,今天下午三点标着“天穹项目庆功会”。
明天上午十点有个部门例会。
后天要出差去拜访客户。
她把所有待办事项一条条看过去。
然后打开工作邮箱,开始回复未处理的邮件。
第一封是客户询问项目进度。
她详细回复了目前的情况和后续计划。
第二封是供应商的报价单。
她核对后转发给采购部门。
第三封是团队周报汇总。
她添加了评语后发还给各位成员。
处理完所有工作邮件,时间到了十点十分。
工作群有新消息提醒。
部门经理陆延铭在群里@所有人:“下午三点一号会议室,天穹项目庆功会准时开始。这个十五亿的项目顺利落地,公司准备了丰厚的奖金和礼品,所有人必须参加。”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收到”的回复。
江语薇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点击输入框。
她关掉了群聊窗口。
开始整理办公桌。
抽屉里的物品不多:一个保温杯,两本工作笔记,一盆绿萝,还有几支常用的笔。
最里面有个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金属徽章。
徽章上刻着“年度杰出员工”和去年的年份。
那是去年年终晚会上,陆延铭亲手颁给她的。
当时他说:“语薇,你是我们部门的骄傲。”
江语薇把徽章放回盒子,连同其他物品一起装进纸箱。
纸箱只装了不到一半。
“语薇姐,你要出去吗?”
隔壁工位的许妍探过头来。
“嗯。”江语薇没有抬头。
“下午庆功会别忘了呀。”许妍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听说奖金数额很大,还有抽奖环节呢。”
江语薇合上纸箱,用胶带封好。
她抱起箱子,走向部门经理办公室。
透过玻璃墙,她看到陆延铭正在打电话。
他背对着门,手臂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描述什么宏伟蓝图。
江语薇在门口站了十秒钟。
陆延铭没有转身。
她抱着纸箱离开了。
电梯从二十一楼降到一楼,用了二十七秒。
在这二十七秒里,江语薇退出了八个工作群。
删除了通讯录里五十三个同事的联系方式。
最后退出的是部门群。
群里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陆延铭的庆功会通知。
下面已经跟了三十多条“收到”和“恭喜”。
走出写字楼时,阳光有些刺眼。
江语薇眯了眯眼睛,走向路边停着的出租车。
司机帮她把纸箱放进后备箱。
“去哪儿?”司机问。
她说出了住址。
车子启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这栋工作了五年的建筑。
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陆延铭”。
江语薇看着屏幕,直到铃声停止。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将这个号码移入黑名单。
做完这些,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出租车驶入车流,汇入这座城市的脉络之中。
她不需要再思考下午的发言该用什么开场白。
不需要再担心明天的会议材料是否准备充分。
不需要再计算这个季度还差多少业绩指标。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让她感到陌生。
五年前,江语薇从一所普通高校毕业。
经过三轮面试,她进入了这家当时规模中等的科技公司。
最初应聘的岗位是行政助理。
实际上她什么都要做:跑工商局办理手续,制作投标文件,甚至给加班的同事订餐。
三年后,公司获得了首轮融资。
办公地址从创业园区搬到了现在的写字楼。
她因为“工作勤恳认真”被调到市场部担任策划助理。
说是策划,其实还是承担各种杂务。
但她并不介意。
只要能学到东西,她愿意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
那一年她报名参加了夜校的市场营销课程。
周末时间都用来看行业分析报告。
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
第四年,她独立完成的第一个方案被客户采纳。
那是公司当时最大的一个项目,合同金额九千万元。
庆功会上,陆延铭拍着她的肩膀说:“语薇,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年底,她晋升为高级策划。
薪资上调了百分之三十五。
她用攒下的钱给自己换了台新笔记本电脑。
给在老家的父母寄去了三万元。
电话里母亲说:“小薇,别太拼命,要注意身体。”
她说:“不累的,公司对我很好。”
今年初,公司开始竞标“天穹系统”项目。
这是一个总额十五亿的政府级工程。
全公司上下都知道,拿下这个项目意味着什么。
动员大会上,陆延铭慷慨激昂地说:“这是决定公司未来发展的关键一战。”
江语薇被分配到项目组,负责核心方案的策划。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她每天工作超过十五个小时。
方案前后修改了五十三个版本。
去甲方单位汇报了九次。
最后一次汇报前夜,她在公司通宵工作。
天亮时去卫生间洗脸,看着镜子里眼袋深重、脸色暗淡的自己,她差点没有认出来。
但方案通过了。
甲方负责人说:“逻辑清晰,细节完善,可操作性很强。”
昨天下午,最终结果公布:公司成功中标。
整个部门沸腾了。
陆延铭冲过来拥抱她:“语薇!你是头号功臣!”
晚上部门聚餐,陆延铭举着酒杯对她说:“小薇,你放心,公司绝不会亏待功臣。奖金、晋升,都不会少。”
她喝了一杯红酒,微笑着说谢谢。
那杯酒味道很涩,但心里是甜的。
今天早上,她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
出门前照了照镜子,觉得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
到公司时才八点五十分。
她想着下午庆功会该说些什么感谢的话。
想着奖金到账后要给父母换一台新空调。
想着也许真的能够晋升,搬到有窗户的独立办公室。
然后九点四十分,那封邮件来了。
理由很官方:“因公司业务架构调整”。
没有解释,没有面谈,甚至没有提前沟通。
就像五年前她挤进这家公司一样突然。
今天她被推了出来。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江语薇抱着纸箱上楼,开门,把箱子放在客厅地上。
绿萝的叶子在颠簸中掉了几片。
她捡起叶片,放在茶几上。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一个固定电话号码,公司前台的号码。
她按下静音键,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水很凉,从喉咙到胃里都泛着冷意。
从客厅窗户可以看到那栋写字楼的楼顶。
从这个距离看去,它很小,像一个灰色的积木模型。
她拉上了窗帘。
下午三点,庆功会应该已经开始了。
一号会议室里此刻一定很热闹:香槟、蛋糕、陆延铭慷慨激昂的讲话,还有同事们期待奖金时兴奋的表情。
她的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这样也好,她想。
至少不需要再强装笑容了。
纸箱还敞开着。
那枚“年度杰出员工”徽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她拿起徽章,看了看,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金属撞击塑料桶底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像她离开时的脚步声。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江语薇准时醒来。
五年形成的生物钟比闹钟还要准确。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不需要赶地铁,不需要思考今天的会议安排,不需要检查工作邮件。
时间突然多出了一大块,空荡荡的。
她起床,做了一份像样的早餐:煎蛋、吐司、热牛奶。
过去的五年里,她的早餐都是在公司楼下便利店解决的。
一个饭团配一杯豆浆,边走边吃。
吃完早餐,她打开电脑,开始更新简历。
五年工作经验。
主导过十五亿级别项目。
参与过十个重要方案的策划与执行。
最后一份工作的职位是高级策划。
她把这些一条条列出来,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真的是她吗?
简历投递出去了十二份,都是同行业公司。
然后她打扫了房间,把五年没有仔细整理过的物品归置到位。
下午三点,她收到了第一封回复邮件。
是一家小型公司的面试邀请。
职位是策划专员。
薪资只有她之前水平的一半。
“谢谢,我会考虑。”她回复道。
手机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但区号是本地的。
她犹豫了三秒钟,接了起来。
“请问是江语薇女士吗?我们是凌云科技的合作伙伴,听说您已经离职了?”对方是个年轻男性的声音,语气很客气。
“是的。”她说。
“那太好了!我们公司正在招聘市场总监,不知道您是否感兴趣……”
“你们怎么知道我离职的?”她打断对方。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这个……行业内的消息传得很快。像您这样的人才,大家都很关注。”
“是陆经理告诉你的吗?”
“江女士,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非常欣赏您的能力,尤其是您在‘天穹系统’项目中的表现……”
“抱歉,我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她挂断了。
消息传得真快。
昨天下午离职,今天行业内就都知道了。
不,也许昨天下午就已经传开了——在她退出所有工作群、拉黑所有同事的时候,他们一定在群里讨论过她。
“江语薇怎么走了?”
“不知道啊,太突然了。”
“可能是找到更好的去处了吧?”
“说不定是和陆经理闹矛盾了。”
她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天色阴沉,看起来要下雨。
远处那栋写字楼在灰蒙蒙的天空映衬下显得格外高大。
接下来的三天,她又接到了八个电话。
都是同行业公司打来的。
有的直接挖人,有的旁敲侧击打听“天穹系统”的细节,有的一上来就问:“陆经理说你是因为健康原因离职的,现在恢复了吗?”
她都说:“不好意思,暂时不考虑新的机会。”
第四天,她去那家小公司参加了面试。
办公室位于老旧写字楼的六层,电梯发出嘎吱的声响。
面试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自称王总。
“江小姐的简历非常亮眼啊。”他翻看着打印出来的简历,“不过我听说,你从凌云科技离职得不太愉快?”
“是个人选择。”她说。
“陆经理可不是这么说的。”王总向后靠在椅背上,“他说你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情绪不稳定,主动提出的离职。还说你在项目后期已经不太参与核心工作了。”
她没有说话。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王总笑了,“我们公司虽然规模小,但机会多。如果你愿意来,策划专员的岗位随时为你敞开。薪资嘛,就按你简历上期望薪资的百分之八十,怎么样?”
“我期望薪资写的是我之前的薪资水平。”
“那更好了,给你打八折,我们也节省成本。”王总把简历放下,“江小姐,我直说了吧。你这情况,行业内都传开了。陆经理人脉广,他打个招呼,大公司谁敢要你?来我们这儿,是给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站起来:“谢谢,不用了。”
“别急着拒绝啊!这样,七折!考虑一下?”
她走出那间办公室时,听见他在背后说:“傲气什么,真当自己还是功臣呢?”
电梯还在上行,她等不及,走了楼梯。
六层楼,她一步步走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走到一楼时,手机震动了。
是猎头公司的徐女士,之前合作过几次。
“语薇,你怎么不接电话?”她的声音很急切。
“最近有点忙。”江语薇说。
“忙什么呀!我告诉你,出大事了!”徐女士压低声音,“凌云科技那边,陆经理跟所有合作过的猎头都打过招呼了,说你在职期间泄露公司机密,已经被辞退。还说你精神状态不稳定,让大家都小心点!”
她停下脚步。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一片黑暗。
“现在稍微正规点的公司,一听你的名字就摇头。语薇,你到底怎么得罪他了?”
“我没有得罪他。”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很平静,“我只是在他发解聘邮件那天,没去参加庆功会,然后拉黑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就因为这?”
“就因为这。”
“天哪……”徐女士叹了口气,“语薇,你听我说。这个圈子很小的,陆经理这么搞,你在这行很难混下去了。要不你考虑换个城市?或者转行?我认识个做培训的朋友……”
“谢谢徐姐,我再想想。”
挂断电话,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声控灯又灭了,她跺了跺脚,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积了灰的楼梯扶手上。
走出写字楼,雨已经下起来了。
她没有带伞,干脆不躲了,慢慢往地铁站走。
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
她拿出来看,是之前投过简历的一家公司发来的拒信:“经评估,您的情况暂时不符合我司职位要求,已将您的简历存入人才库……”
存入人才库。
多好听的说法。
其实意思就是:我们知道你,但不敢要你。
雨越下越大。
她在地铁口停住,看着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流。
几个没带伞的年轻人挤在门口,一边抖衣服上的水一边抱怨天气。
她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雨天,她去凌云科技面试。
那时候公司还在创业园区,地铁下来要走一公里。
她只有一把小折叠伞,走到公司时半个身子都湿透了。
面试她的就是陆延铭,他递给她一包纸巾,说:“年轻人挺拼啊。”
后来她入职了,有次加班到深夜,也是下雨。
陆延铭开车顺路送她,在车上他说:“语薇,我就欣赏你这种踏实肯干的年轻人。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那天的雨点打在车窗上,晕开一片片光斑。
车里的暖气很足,她觉得很温暖。
现在也是雨天,但她只能一个人站在地铁口,看着雨水汇成小溪,往低处流去。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微信,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前同事发来的:“语薇,听说你离职了?怎么回事啊?”
她想了想,回复:“个人发展原因。”
“哦哦,理解。对了,你手上还有‘天穹系统’的项目资料吗?我朋友公司也想做类似的项目,想参考一下。”
她没有回复。
直接删除了对话框。
雨小了一些。
她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
下班高峰期还没到,车厢里人不多。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
头发湿了,贴在脸上。
妆大概也花了,黑眼圈很明显。
衬衫领子皱巴巴的——这还是她为了庆功会新买的那件。
地铁启动,隧道里的灯光一道道掠过。
车窗上的倒影时隐时现。
到站时,她收到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江语薇女士,我是天穹系统项目甲方负责人郑主任的助理。郑主任想约您见个面,不知您明天是否有时间?”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直到地铁门即将关闭的提示音响起,才匆匆下车。
走出地铁站时,雨停了。
西边的天空露出一道缝隙,夕阳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金色。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道越来越宽的光。
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那个号码:“郑主任说,是关于项目的一些后续问题,希望能当面和您沟通。时间地点您定。”
她抬起头。
夕阳的光正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好的。”她回复,“明天下午两点,中山路咖啡馆,可以吗?”
“可以。郑主任会准时到。”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家走。
地上的积水映着金色的天空,每一步踩下去,都踏碎一片光亮。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五年没用的个人邮箱。
里面堆满了广告和订阅邮件,她一条条删除,直到翻到最底部。
五年前,她给凌云科技投简历时用的就是这个邮箱。
当时的邮件她还保存着,附件里是那份青涩的简历,和一句简短的自荐:“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用努力证明自己。”
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邮箱,打开文档。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从她的窗户看出去,那栋写字楼也亮起了灯,二十一楼那一层的灯光格外明亮。
那里现在应该还有人加班吧。
也许是在处理“天穹系统”项目的后续,也许是在准备新的方案。
陆延铭大概还在办公室里,对着下属指点江山。
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
黑名单里有十三个号码,陆延铭的私人手机、工作手机、办公室座机,都在里面。
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开设置,选择了“永久删除”。
删完了。
夜完全黑了。
她泡了杯茶,坐在电脑前。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文档还是空白的。
但她突然知道该写什么了。
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字:“关于天穹系统项目策划方案的几点说明……”
敲字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不紧不慢,一声又一声。
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02
下午两点,江语薇提前十分钟到达中山路咖啡馆。
她选了靠窗的角落位置。
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秋天真的来了。
她点了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也不加奶。
苦味能让她保持清醒。
两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她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江语薇身上,径直走了过来。
“江语薇女士?”她伸出手,“我是郑主任的助理,姓周。”
“周助理你好。”江语薇起身和她握手。
周助理坐下,点了杯柠檬水,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郑主任今天临时有个会议,托我来和您沟通。主要想了解一些‘天穹系统’项目方案的细节问题。”
江语薇心里一紧。“项目不是已经中标了吗?方案应该都通过评审了。”
“是中标了。”周助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但我们在后续技术对接时发现,最终实施方案和你们当初提交的策划案,在核心模块上有三处重大差异。”
江语薇接过平板。
屏幕上显示的是“天穹系统”的功能架构图,但和她记忆中的版本完全不同。
最关键的数据安全模块被简化了。
智能调度模块增加了两个冗余设计。
而成本最高的实时监控模块——那是她熬了七个通宵优化的部分——竟然被整体替换成了一个廉价的替代方案。
“这不可能。”她抬起头看着周助理,“这不是我做的方案。”
“但这是凌云科技提交的最终版。”周助理观察着她的表情,“签字确认的是你们公司,法人代表盖章,项目负责人陆延铭签字。文件归档时,还附了您的署名页。”
“我的署名页?”
“对,就是策划方案最后一页,有策划人签字的那页。”周助理滑动屏幕,调出一张扫描件。
确实是那份方案的最后一页。
右下角有她的签名——“江语薇”,字迹和她的一模一样。
日期是三个月前,项目最终提交日。
江语薇的手开始发凉。
“这签名……”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没有签过这一页。”
周助理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隔壁桌有对情侣在低声说笑。
一切都那么平常,但江语薇的后背在冒冷汗。
“江女士。”周助理终于开口,“郑主任让我来,是因为他记得你。三次汇报会,都是你主讲。第四次技术答疑,陆经理没来,是你带着技术员撑完全场。他说你的专业能力和责任心给他留下了很深印象。”
她顿了顿:“所以当发现方案不一致时,他第一反应是找你确认。但联系凌云科技,得到的回复是你已经离职。问原因,陆经理说是你个人身体问题,无法继续高强度工作。”
江语薇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我身体很好。”
“看得出来。”周助理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所以郑主任让我直接找你。他想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江语薇看着平板上那份被篡改的方案。
那些简化、替换、增加冗余的设计,每一个改动都在降低系统性能,同时提高了后期维护成本。
但短期内看不出问题——不,应该说,短期内反而显得“更省钱、更高效”。
等三五年后系统开始频繁出故障,需要不断升级维修时,成本才会真正显现。
而到那时,项目早已验收,责任很难界定。
“这份方案,”她指着屏幕,“如果按这个实施,系统前两年运行会平稳,第三年开始会出现数据延迟,第五年核心模块可能需要整体更换。更换费用大概是初建成本的三到四成。”
周助理眼神一凛:“你确定?”
“我确定。”江语薇放下平板,“因为原始方案我做过十年模拟推演。现在这个版本,我只需要看架构就能推算出问题出现的时间点。”
“原始方案有备份吗?”
“有。”江语薇深吸一口气,“在我个人电脑里。但公司服务器上的版本应该已经被替换了。”
“能给我一份吗?”
江语薇看着她:“周助理,我现在已经离职了。把前公司的方案给甲方,这不合规。”
“如果这个方案有问题呢?”周助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江女士,天穹系统是要用在城市应急指挥上的。如果数据延迟或者系统故障,可能会影响救援响应时间。这不是钱的问题。”
江语薇沉默了。
窗外有片梧桐叶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我离职那天,”她慢慢说,“公司正好开庆功会。下午三点,庆祝拿下这个十五亿的项目。”
周助理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但我上午九点多收到的解聘邮件。”江语薇抬起头,“没有预兆,没有谈话,直接邮件通知。我收拾东西离开时,部门正在准备下午的庆祝活动。”
“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联?”
“我不知道。”江语薇诚实地说,“但如果有人故意替换方案,又刚好在项目中标后立刻把我这个原策划人踢出局,那时间点未免太巧合了。”
周助理沉思片刻,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她面前:“这里面是现在这份方案的完整版,以及我们发现的问题点标注。郑主任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帮忙做一份对比分析,把原始方案和这份方案的差异点、可能导致的风险、以及风险爆发的时间节点,都列清楚。”
江语薇看着那个黑色的U盘。“为什么找我?你们可以找第三方审计。”
“时间不够。”周助理坦白,“下周就要签最终实施合同。如果现在不提异议,等合同签了,资金拨付了,再发现问题就晚了。我们相信你的专业判断,而且……”她顿了顿,“郑主任说,一个能在方案里考虑到十年后维护成本的人,不会轻易在核心模块上妥协。”
江语薇拿起U盘。
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
“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三天。”
“好。”周助理站起身,“三天后,还是这里,下午两点。有任何需要,打我电话。”她递过一张名片,只有名字和手机号,没有头衔。
江语薇把名片和U盘一起收进包里。“周助理,能问个问题吗?”
“请说。”
“如果我的分析证实方案确实有问题,你们会怎么做?”
周助理拿起公文包,看着她:“那就要看问题有多严重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郑主任不喜欢被人当傻子。”
她走了。
江语薇坐在原地,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完。
苦,真苦。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插入U盘。
里面有三个文件夹:最终版方案、问题点汇总、还有一份项目时间线。
她点开时间线文档。
上面详细记录了从项目启动到中标的全过程,每个关键节点都有标注。
她的目光停在最后几行:
“9月18日:凌云科技提交最终版方案(与初版差异较大)
9月23日:评标委员会通过方案
9月28日:中标通知书下达
9月29日:凌云科技召开内部庆功会
9月29日上午:原策划负责人江语薇收到解聘通知
9月30日:凌云科技提交项目团队名单,负责人变更为陆延铭,策划团队无江语薇”
江语薇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备份硬盘,找到“天穹系统”文件夹。
里面存着从第一版到第五十三版的所有方案,每次修改的备注,每次汇报的反馈,每次优化的思路。
最后一份是8月31日的版本,那之后她就开始准备最终汇报材料。
她对比了两份方案。
就像周助理说的,核心模块有三处重大差异。
更让她心惊的是,被替换掉的模块,恰恰是当初甲方最看重、最满意的那部分。
这不合逻辑。
通常乙方巴不得多做甲方满意的部分,怎么反而替换掉?
除非……替换掉的部分,对某些人来说“不够好”。
江语薇开始写分析报告。
先列出差异点,然后逐一分析技术影响、性能影响、成本影响。
越写手越冷。
因为这些改动不是外行人的胡乱修改,而是内行人精心设计的——在保证短期运行平稳的前提下,埋下了长期隐患。
写到深夜两点,她完成了初稿。
保存文档时,她给文件命名为“天穹系统方案对比分析”。
关掉电脑,她走到窗边。
夜深了,那栋写字楼大部分楼层都暗了,但二十一楼还亮着灯。
陆延铭又在加班?
还是在庆祝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条短信,陌生号码:“语薇,我是许妍。能见一面吗?有事想跟你说。”
许妍?
她那个前同事?
江语薇犹豫了一下,回复:“什么事?”
“关于你离职的事,还有项目的事。电话里说不方便,明天中午能见面吗?”
江语薇想了想:“时间地点?”
“明天中午十二点半,公司楼下那家茶餐厅,你知道的。”
她知道。
那家茶餐厅她们常去,加班晚了就去吃夜宵,老板娘认识她们每个人。
“好。”
第二天中午,江语薇提前十分钟到了茶餐厅。
选了最里面的卡座,背对着门口。
十二点半,许妍准时来了,穿着公司制服,神色匆匆。
她坐下,点了杯奶茶,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语薇,你还好吗?”
“还行。你说有事要说?”
许妍咬了咬嘴唇:“我昨天听到陆经理和财务总监的谈话。他们在说奖金分配的事。”
“然后呢?”
“我听到你的名字。”许妍的声音更低了,“陆经理说,你的那份奖金‘不用留了,反正人已经走了’。财务总监问那笔钱怎么处理,陆经理说‘转到我那个项目特别经费的账户上’。”
江语薇握紧了手里的水杯。
“还有,”许妍看了眼门口,语速加快,“我昨天加班整理资料,不小心看到一份文件。是项目团队变更申请,申请日期是9月27日——中标通知书下达前一天。申请理由写的是‘原策划负责人江语薇因工作能力不足,无法胜任项目后续工作,建议更换’。”
9月27日。
她收到解聘邮件的前两天。
“谁签的字?”江语薇问。
“陆经理申请的,上面有刘副总的批准签字。”许妍说完,又补充,“但我记得,9月27日那天你还在公司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为了修改最终汇报的PPT。”
是的。
那天她确实加班到很晚,因为陆延铭说第二天要向高层做最终汇报,让她把PPT做得“更出彩些”。
她改了九遍,他都不满意,最后说“算了,就这样吧”。
原来那时候,他已经在申请把她踢出项目团队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江语薇看着许妍。
许妍低下头,搅着奶茶里的珍珠。“语薇姐,我进公司是你带的。我刚来时什么都不会,是你一点一点教我。那次我搞砸了客户资料,是你帮我补救的,没告诉陆经理。”她抬头,眼睛有点红,“我觉得……这不公平。”
江语薇没说话。
“还有,”许妍从包里拿出一个小U盘,推到她面前,“这是我偷偷拷贝的项目邮件记录。不多,但可能有用的。你……你小心点。”
她把U盘推过来,手有点抖。
“许妍,这些东西如果被发现了,你会有麻烦。”
“我知道。”许妍吸了吸鼻子,“但我更怕以后想起来,觉得自己是个懦夫。”她站起来,“我得回去了,午休时间快结束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江语薇一眼,匆匆离开。
江语薇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银色U盘,和昨天周助理给她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来自甲方,一个来自前同事。
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这件事不对劲。
她结了账,走出茶餐厅。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只觉得冷。
回到家,江语薇打开许妍给的U盘。
里面是几个邮件截图和文档。
大多是项目组内部沟通记录,时间集中在8月到9月。
她一条条看下去,大部分是工作安排和进度汇报,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她看到9月21日的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陆延铭,收件人是刘副总和财务总监,抄送了几个人。
邮件标题是“关于天穹系统项目成本优化方案”。
内容很短:“按之前讨论的方案,已将核心模块替换为B方案,预计可降低实施成本百分之三十。附件为详细对比,请审阅。”
附件是一份对比分析,正是她之前看到的两个版本的差异。
但在这份分析里,她的原始方案被标注为“成本过高、技术冗余”。
而被替换的B方案则被称为“性价比最优选择”。
江语薇盯着屏幕。
降低实施成本百分之三十?
是,B方案确实初期投入更低,但长期维护成本呢?
十年总成本呢?
为什么这些不提?
还有,“按之前讨论的方案”——和谁讨论?
什么时候讨论的?
为什么她这个策划负责人完全不知情?
她继续翻。
在另一封邮件里,看到了更让她心寒的内容。
那是陆延铭发给刘副总的:“江语薇那边已经安抚好,她同意在最终版上签字。等合同签完,就以‘项目结构调整’为由把她调离核心团队,半年后再找理由处理。”
邮件日期:9月23日。
她同意签字?
她什么时候同意的?
那天陆延铭确实找过她,说最终方案需要她签字确认。
但他给她看的文件只有前几页,说是“走个形式”。
她翻到最后签字页,看到方案标题是“天穹系统最终版”,就签了。
当时怎么就没多问一句,为什么不让她看完整版?
信任。
五年的信任,让她失去了最基本的警惕。
江语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陆延铭拍着她的肩膀说“你是顶梁柱”,庆功宴上他举杯说“公司不会亏待功臣”,还有那天早上她离开时,他在办公室里笑着打电话的样子。
原来笑容背后,早就准备好了刀子。
接下来的两天,她把分析报告完善了。
不仅对比了技术差异,还做了成本模拟:按原始方案,十年总成本(含维护)约十八亿;按替换后的方案,前五年成本仅九亿,但后五年维护和更换费用可能高达十四亿,总成本二十三亿。
多出来的五亿,会在五年后开始支付。
而那时,当初做决定的人可能早已升职、调任甚至离职。
责任?
谁来承担?
报告写完的那个晚上,江语薇收到了陆延铭的短信。
用了一个新号码,看来他知道原来的号被拉黑了。
“语薇,明天公司召开天穹项目启动大会,市里领导和甲方代表都会来。你是原策划人,过来露个面,对你有好处。”
她没有回复。
五分钟后,他又发了一条:“之前离职的事可能有误会。你先过来,我们当面谈。奖金的事也好商量。”
她还是没回复。
陆延铭直接打了电话。
江语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等它响了七声,才接起来。
“语薇?”陆延铭的声音传来,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笑意的语调,“看到短信了吗?明天大会很重要,你……”
“陆经理。”江语薇打断他,“我签字的最终版方案,为什么和我做的不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不一样?方案就是你做的那个啊。”
“数据安全模块简化了,智能调度模块增加了冗余,实时监控模块整体替换。”江语薇平静地说,“这三个改动,我不知情。”
“哦,你说那些啊。”陆延铭笑了,“那是技术部优化后的版本,更实用。当时太忙了,忘了跟你同步。怎么,有意见?”
“优化?”江语薇也笑了,“陆经理,我做了十年成本模拟。你那个‘优化’版本,五年后维护成本会翻倍。”
“语薇。”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项目已经中标了,合同马上要签了。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语薇一字一句地说,“如果甲方知道这个情况,可能不会签合同。”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陆延铭压低了嗓音:“语薇,我劝你别乱来。你还在这个行业混,我的人脉你知道。你捣乱,对你没好处。”
“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他冷笑,“事实就是你已经被公司辞退了,你的方案公司有权修改!事实就是你现在的行为涉嫌泄露商业机密,我可以告你!”
“那你去告。”江语薇说,“正好让法院查查,为什么在方案通过评审后,还要偷偷替换核心模块。也查查,为什么替换完立刻辞退原策划人。”
“你……”陆延铭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些,“小薇,咱们别闹这么僵。这样,明天你来大会,我在领导面前给你表功,奖金给你双倍——不,三倍!你离职的事我也能操作成停薪留职,过几个月你再回来,升你做副经理,怎么样?”
江语薇没说话。
“小薇,你还年轻,别断自己后路。”他继续劝,“这个项目做成了,我在公司地位就稳了,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你现在闹,对你对我对公司都没好处,何必呢?”
江语薇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分析报告,最后一行字是:“建议:重新评估方案,否则可能面临重大系统性风险及巨额后期成本。”
“陆经理。”江语薇说,“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和甲方代表见面。在那之前,你还有时间重新考虑。”
她挂了电话,然后把这个新号码也拉黑了。
窗外夜色深沉。
明天下午两点,和周助理的约定时间。
明天上午,凌云科技的项目启动大会。
她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却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三点,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连归属地都没有显示。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江语薇女士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她不认识。
“我是。您哪位?”
“明天不要去见甲方。”对方说得很直接,“对你没好处。”
她坐起来:“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听我的,明天别去。陆延铭答应给你的,都会给你。你非要捅出去,大家都不好看。”
“如果我不听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在老家的父母身体还好吧?你妈有高血压,你爸去年做了腰椎手术。你也不想他们出什么意外吧?”
江语薇浑身的血都冷了。
“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什么也不想干。”对方说,“只要你安安分分的。明天下午两点,你最好在家里待着。明白吗?”
电话挂了。
江语薇坐在黑暗里,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冰冷的、刺骨的愤怒。
他们调查了她的家人。
用她的父母来威胁她。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远处有零星的灯光。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栋写字楼。
二十一楼还亮着灯,在这个时间点,格外刺眼。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周助理发来的短信:“江女士,明天见面时间地点不变。郑主任会亲自到场。”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她老家邻居王阿姨的电话。
她母亲常和王阿姨一起跳广场舞。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哪位啊?”王阿姨的声音带着睡意。
“王阿姨,是我,小薇。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小薇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请您帮个忙。明天上午,能不能让我爸妈去您家待一天?就说……就说我家水管坏了要维修,不方便待在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小薇,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以防万一。拜托您了,王阿姨。”
“……好。明天一早我就去叫他们。”
“谢谢您。还有,如果有什么陌生人找他们,您千万别让他们见,直接报警。”
挂了电话,江语薇走回电脑前,打开分析报告,按下了打印键。
打印机开始工作,一页一页吐出纸来。
黑色的字在白纸上格外清晰。
然后她打开邮箱,把报告加密压缩,设置定时发送。
收件人:周助理。
发送时间:明天下午两点十分。
如果两点十分她没有取消发送,邮件会自动发出。
做完这一切,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城市开始苏醒。
她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深陷,但眼神很亮。
八点,手机响了。
是陆延铭,又换了个号码。
“语薇,考虑得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像是一切尽在掌握,“大会九点开始,市领导都到了。你过来,现在还来得及。”
江语薇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平静地说:“陆经理,我最后问一次——方案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什么方案?”他装傻,“方案没问题啊。语薇,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这样,我给你放个长假,带薪的,你出去散散心……”
“昨天半夜,有人打电话威胁我家人。”江语薇打断他,“是你的人吗?”
“什么威胁?你别胡说!”他语气变了,“语薇,我警告你,别血口喷人!”
“那就好。”江语薇说,“因为我录音了。”
其实她没录。
但电话那头明显慌了一下。
“你……你录什么音!我告诉你,别搞这些歪门邪道!现在马上来公司,咱们当面谈!”
“陆经理。”江语薇看着电脑屏幕上定时的邮件发送界面,“你现在应该担心的是,如果甲方知道方案有问题,这十五亿的项目还保不保得住。还有,如果市领导知道你们在项目里动手脚,以后凌云科技还能不能接到政府项目。”
“你少吓唬我!甲方已经通过了,合同马上就签!”
“那就祝你好运了。”江语薇说,“对了,顺便告诉你——今天下午两点,我会准时赴约。你那些威胁,留着给自己壮胆吧。”
她挂了电话,拉黑这个号码。
窗外的阳光彻底洒满了城市。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九点,凌云科技的项目启动大会应该开始了。
陆延铭现在一定站在台上,西装革履,笑容满面,接受领导和甲方的祝贺。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他精心搭建的舞台,地基已经开始松动。
江语薇打开电视,调到本地新闻台。
果然,正在直播“凌云科技天穹项目启动大会”。
镜头扫过会场,她看到陆延铭在台上发言,刘副总坐在第一排鼓掌,台下坐满了人,还有记者在拍照。
一切都很完美。
新闻主播用兴奋的语气介绍着这个“本年度最大的科技项目”、“智慧城市的里程碑”。
镜头给了陆延铭一个特写,他正说到:“这个项目的成功,离不开我们优秀团队的努力……”
江语薇关掉了电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中午,她简单吃了点东西,把打印好的报告装进文件袋。
一点半,她出门前往咖啡馆。
秋日的午后,阳光很好。
街上人来人往,有情侣牵手散步,有母亲推着婴儿车,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她走进咖啡馆时,差五分钟两点。
周助理已经到了,坐在昨天的位置。
她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正在看手机。
“江女士。”周助理起身,“这位是郑主任。”
郑主任抬起头。
他看起来很严肃,眼神很锐利,打量了江语薇几秒,才点点头:“坐。”
江语薇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报告我带来了。”
郑主任没接文件袋,而是看着她:“江语薇,我听过你的三次汇报。第一次,你紧张得手都在抖,但数据记得一字不差。第二次,你能回答所有技术提问。第三次,你站在台上,眼睛里都有光。”
他顿了顿:“所以当我发现最终方案有问题时,我第一个想到你。我想知道,那个眼睛里有光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做出一个埋着雷的方案。”
“那个方案不是我做的。”江语薇说,“我直到昨天才看到最终版。”
“那这份呢?”郑主任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是江语薇签过字的那份——只有前几页和最后一页签名页的“最终版确认书”。
“我签的时候,只看到这些。”江语薇指着前几页,“完整版我没看到。陆经理说只是走个形式。”
郑主任和周助理对视一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郑主任问。
“知道。这意味着我被骗签字,意味着有人故意替换方案,意味着这个项目从根子上就有问题。”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郑主任看着她,“把真相说出来,你会得罪前公司,可能在这个行业都难混。不说,这个项目继续推进,五年后可能出大问题。”
江语薇打开文件袋,拿出那份厚厚的分析报告。
“这是原始方案和最终版的对比分析,以及风险预测。”她把报告推过去,“怎么做,由您决定。我的工作,是确保您知道全部事实。”
郑主任拿起报告,翻了几页。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周助理在旁边等着,不时看江语薇一眼。
窗外有车驶过,带起几片落叶。
咖啡馆里有人在低声交谈,吧台传来咖啡机的蒸汽声。
郑主任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报告,沉默了很久。
“这份报告,还有谁知道?”他问。
“除了我,只有你们。”
“好。”他点头,“报告我收下。这件事,我会处理。”
“那项目……”
“项目会重新评估。”郑主任站起身,“如果情况属实,合同不会签,已经签的也会作废。”
江语薇也站起来:“谢谢。”
“不用谢我。”郑主任看着她,“该谢的是你自己。如果你选择沉默,五年后系统出问题,第一个被追责的会是签字的策划人——也就是你。”
江语薇愣住了。
“他们让你在确认书上签字,不只是走形式。”郑主任的声音很冷,“那是把责任钉在你身上。等以后出了问题,他们可以说‘这是江语薇做的方案,她签的字,她负全责’。而你,一个已经离职的员工,拿什么证明自己清白?”
江语薇后背发凉。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现在,”郑主任收起报告,“你有证据证明自己不知情,有证据证明方案被篡改。这些证据,不仅救了项目,也救了你自己。”
他伸出手:“江语薇,谢谢你。”
江语薇握了握他的手。
他的手很厚实,很有力。
“我还有会,先走了。”郑主任说,“小周,你留下和江女士聊聊后续。”
他走了。
周助理重新坐下,点了两杯咖啡。
“吓到了?”她问。
“有点。”江语薇承认。
“正常。”周助理搅着咖啡,“这个圈子里,人心比技术复杂。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郑主任让我转告你,”周助理压低声音,“如果你愿意,等项目重新招标,你可以以个人或团队名义参与。当然,前提是这次的事情处理干净。”
江语薇抬起头。
“这是他的原话:‘有原则的人,不该被埋没’。”
咖啡来了。
江语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还是苦,但苦过后,有一丝回甘。
下午三点,江语薇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一个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她都没接。
最后她干脆关机。
她知道,凌云科技的庆功会——或者说,原本的庆功会——应该已经开始了。
然后,也许发生了什么意外。
晚上七点,江语薇开机。
有三十多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陌生号码,还有几个是之前同事的。
微信跳出几十条消息,有问她在哪的,有问她知不知道公司出事的,还有直接骂她的。
她一条都没回。
八点,门铃响了。
江语薇透过猫眼看,是许妍。
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江语薇打开门。
“语薇姐……”许妍声音在抖,“公司出事了。”
“进来说。”
许妍进来,手还在抖。“下午庆功会,市领导和甲方代表都来了。陆经理在台上讲话时,郑主任突然站起来,说接到实名举报,天穹项目方案有重大问题,需要重新评审。”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然后郑主任当场宣布,暂停合同签署,成立调查组。陆经理脸都白了,刘副总直接摔了杯子。会场全乱了,记者全在拍照……”
“实名举报?”江语薇问,“谁举报的?”
许妍看着她,眼神复杂:“匿名举报。但举报材料里,有你那份方案的对比分析。公司里都在传……传是你举报的。”
江语薇没说话。
“语薇姐,”许妍抓住她的手,“你快走吧。陆经理气疯了,他说要找你算账。刘副总也在查是谁泄露的材料……你待在这儿不安全。”
“我没地方可去。”江语薇说。
“去外地躲躲。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江语薇摇摇头,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但那栋写字楼的二十一楼,灯火通明。
这个时间点还亮着灯,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开紧急会议吧。
“许妍,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江语薇说,“但你该回去了。再晚,他们会怀疑你。”
“那你……”
“我没事。”江语薇转过身,“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承担。”
许妍走了。
江语薇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固定号码,看起来像是公司总机。
她接了。
“江语薇。”是陆延铭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你满意了?”
“陆经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陆延铭笑了,笑声里带着狠意,“郑主任手里的举报材料,不是你给的?那份方案对比,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江语薇承认,“但我没给郑主任。我给的是另一个版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语薇慢慢说,“郑主任手里的材料,可能不止方案对比。也许还有邮件记录,有内部沟通,有你申请把我踢出团队的申请书,有你安排替换方案的讨论记录。”
“你……你从哪儿弄到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重要吗?”江语薇问,“重要的是,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报复我,而是怎么跟调查组解释,为什么要替换方案,为什么要骗我签字,为什么要在项目里埋雷。”
“我没有!那是正常优化!”
“那就去跟调查组说。”江语薇说,“看他们信不信。”
“江语薇!”陆延铭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别逼我!”
“是你们先逼我的。”江语薇的声音很平静,“从你们替换方案开始,从你们骗我签字开始,从你们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我踢出团队开始,从你们用我家人威胁我开始——是你们一步步逼我走到今天。”
电话那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喘息。
过了很久,陆延铭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狱里传来:“江语薇,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你今天让我不好过,明天我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我的人脉,我的资源,你想象不到。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好啊。”江语薇说,“我等着。”
她挂了电话。
窗外,二十一楼的灯终于灭了。
整栋大楼沉入黑暗,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
江语薇走到电脑前,打开邮箱。
下午两点十分,那封定时邮件已经自动发送了。
收件人不仅有周助理,还有她设置的其他几个备份邮箱。
她关掉电脑,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
热水冲下来,带走了一身的疲惫和紧张。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有一条新短信,来自周助理:“材料已收到,很全。调查组明天进驻凌云科技。你自己小心。”
江语薇回:“谢谢。”
躺在床上,江语薇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但她一点也不困。
她在想陆延铭最后那句话:“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是的,他会报复。
以她对陆延铭的了解,他不会善罢甘休。
但江语薇不怕了。
当一个人已经失去一切,就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工作、名声、前途——这些他们能夺走的,都已经夺走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真相,和一点点还没熄灭的、叫做“原则”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语薇拿起来看,是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3478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0.00元,余额……”
她愣住了。
转账方是“天穹项目专项基金”,附言:“前期咨询费”。
五十万。
比她五年的工资加起来还多。
紧接着,周助理的电话打了进来。
“钱收到了吗?”她问。
“收到了。但这是……”
“郑主任安排的。”周助理说,“你提供的材料价值远不止这些。但这笔钱是合法合规的咨询费,有合同,有发票,你不用担心。”
“合同?发票?”
“电子合同已经发你邮箱了,签字回传就行。发票我们会处理。”周助理顿了顿,“江语薇,这是你应得的。你救了十五亿的项目,也救了很多人——包括未来可能因为这个系统故障而受影响的人。”
江语薇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好好休息几天。”周助理说,“等调查结果出来,郑主任想再见你一面。关于你以后的发展,他有建议。”
电话挂了。
江语薇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未读邮件,附件是咨询合同。
甲方是市信息中心,乙方是她,服务内容是“天穹系统项目方案技术咨询”,服务费五十万。
她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问题,然后电子签名,回传。
做完这一切,已经凌晨一点。
她躺回床上,这次真的累了。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手机又响了。
是个本地号码,但不是陆延铭的。
她迷迷糊糊接起来:“喂?”
“江语薇小姐吗?”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很客气,“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是凌云科技新任命的临时负责人,姓赵。关于天穹项目的事,我们想和您沟通一下,不知道明天上午您是否有时间?”
江语薇的睡意瞬间没了。
“新任命的临时负责人?陆经理呢?”
“陆延铭先生目前暂时停职,配合调查。”对方语气平静,“公司董事会经过紧急讨论,决定由我暂代他的职务。我们了解到您之前是项目的核心策划人,所以想和您谈谈,看能否请您回来,协助我们重新梳理方案。”
江语薇坐起来,开了台灯。
“赵先生,我已经离职了。”
“离职手续可以撤销。”对方说,“如果您愿意回来,职位可以提,薪资可以谈。董事会的意思是,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这个项目。而您,是关键。”
江语薇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二十一楼的灯灭了,但新的灯又亮起来了——从别的楼层,别的办公室。
“我需要时间考虑。”江语薇说。
“当然。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公司等您。如果您愿意来,我们当面谈。如果您不愿意……”他顿了顿,“那五十万咨询费,就当是公司对您的补偿。无论如何,感谢您及时发现问题,避免了更大的损失。”
电话挂了。
江语薇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城市依旧安静,但江语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陆延铭停职了。
公司要请她回去。
五十万到账了。
郑主任还要见她。
这一切来得太快,像一场梦。
但江语薇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她用五年的付出、用一上午的收拾离开、用一下午的冷静思考、用三天的煎熬分析、用今晚的正面交锋换来的。
江语薇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二十四个小时前,她还在为要不要去见郑主任而失眠。
现在,她手握选择权。
回去?
还是不回去?
回去,意味着面对曾经的同事、面对可能的闲言碎语、面对陆延铭残余的势力。
但也意味着重新开始,意味着亲手纠正自己付出心血的方案。
不回去,拿着五十万,她可以离开这个城市,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以她的能力和这次事件的“名气”,找工作不会太难。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上午九点,江语薇站在凌云科技楼下。
还是那栋玻璃大厦,还是那个旋转门,还是那些匆匆走进去的上班族。
她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没化妆,背了个普通的帆布包。
走进大堂时,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住:“江、江语薇姐?”
“我找赵先生。”江语薇说。
“哦哦,赵总在二十一楼等您。我带您上去……”
“不用,我知道路。”
江语薇走向电梯。
等电梯时,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惊讶的、探究的。
她挺直背,没回头。
电梯到了二十一楼。
门开时,外面站了几个人,都是以前部门的同事。
他们看到江语薇,全都愣住了,空气瞬间安静。
江语薇走出电梯,径直走向会议室。
路过经理办公室时,门开着,里面坐着个陌生男人——应该就是赵总。
他看到江语薇,起身迎出来。
“江语薇小姐?你好你好,我是赵明远。”他伸出手,四十多岁,气质沉稳。
江语薇和他握手:“赵总。”
“请进请进。”他引江语薇进办公室,关上门,隔断了外面的目光。
办公室里还留着陆延铭的痕迹——书架上的奖杯,墙上的合影,桌上的名牌。
但那些东西现在看起来,有点可笑。
赵总给江语薇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