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在深夜,或在某个疲惫的午后,那个问题会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来: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日复一日地起床、通勤、处理仿佛永远也清不完的事务清单,应付细微的喜悦与庞大的疲惫,然后沉入睡眠,等待下一个循环。这周而复始的推进,与神话里那位被罚永世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何其相似。巨石是我们的生计、责任、未竟的梦想,或是某种无形的期待;那陡峭的山坡,则是时间的斜面与精力的磨损。我们清楚地知道,终点可能并无盛大的加冕,石头总会滚落,明天仍需重来。那么,支撑着我们,在每一个寻常的清晨,依然选择伸出手,抵住那块冰冷岩石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我想,第一个理由,或许藏在那“推”的动作本身所焕发的微光里。加缪说,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这幸福并非源于征服山顶的狂喜——那从未真正发生,而是源于“攀登山顶的拼搏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当我们全神贯注于此刻的手掌与岩石的摩擦,倾听自己心跳与呼吸的节奏,感受肌肉的紧绷与力量的流转,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便油然而生。这就像那位满足于当下的答主所描述的“正念”:吃饭时便感受食物的滋味,行走时便感知足底接触大地的实在。在每一个全然投入的“当下”,意义的幽灵暂时退场,存在的密度却陡然增加。我们不再是被命运戏弄的囚徒,而是自己行动的绝对主体。这份在专注中赢得的、对自身生命的切实掌控感,哪怕再细微,也足以抵御一部分虚空的风。
然而,仅仅依靠“专注当下”的沉浸,或许还不足以应对所有巨石滚落的时刻。这时,我们需要第二个理由:在荒诞的巨幕下,为自己点起几盏温暖的、具体的灯。这些灯,就是那些“在法律和道德允许范围内,自己喜欢做的事”。它们并非惊天动地的伟业,恰恰相反,它们普通得近乎琐碎:是工作中一次顺畅的协作,是下班后一款游戏带来的心流体验,是猫咪蹭过手背的柔软触感,是自己烹饪的菜肴飘出的香气,或是与某个“上班搭子”心照不宣的短暂闲聊。这些片段,如同散落在漫长推石路上的晶莹砾石,本身并不构成道路的终点,却反射着生活本身的光泽。它们是我们主动在荒芜中开垦出的绿洲,是向无意义的世界索要而来的、微小而确凿的报偿。那位答主说,他从这些事物中获得了“对生活的积极体验”。正是这些积极体验的累积,编织成一张细密柔软的网,兜住了我们偶尔下坠的身心。

于是,支撑我们活过一天又一天的,并非一个遥不可及、辉煌灿烂的终极答案,而是一种混合了清醒认知与主动抉择的姿态。我们清醒地看到生活的重复性与潜在的虚无,如同承认巨石总会滚落;但我们更选择,在每一次推动中,寻找专注的充实,在每一段路途上,栽种喜爱的花草。我们不再苦苦追问“为何而推”,而是将答案转化为“如何去推”——以怎样的心情、关注哪些风景、创造哪些属于自己的“微小意义”。

最终,那个最根本的理由,或许就蕴含在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反抗与创造之中。神祇已死,巨石永恒,但这副身躯与心灵仍属于我自己。我可以选择在推动中诅咒黑暗,也可以选择在汗水中辨认星辰的轨迹;可以在滚石声中只听见绝望的回响,也可以在其中聆听自己生命力量不屈的节奏。**支撑我们日复一日活着的,正是这种在认清生活荒诞本质后,依然决定投身其中、并亲手为其点缀上温度与光点的勇气。** 我们不仅是受罚的西西弗斯,更是自己命运的见证者与诗人。当新一天的晨光照常升起,我们之所以仍能起身,走向那块石头,不是因为相信今天一定能将它固定在顶峰,而是因为我们知道,在今天的推动里,我们仍将有机会,去感受一次力量的奔涌,去发现一片昨日未曾注意的苔藓,去创造一刻属于自己的、沉默的喜悦。
推石上山的道路没有胜利的终点,但每一步,都可以是向荒诞宣告自主的印记。这或许就是生活给予勇者的,最深刻也最朴素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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