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萧绝说,他的心上人就藏在我们沈家。
接人的凤轿,十年来了十趟。
第一趟,我倾国倾城的嫡姐被杀。
第二趟,才冠京华的庶妹被刀穿心。
第三趟,我风韵犹存的娘亲被五马分尸。
……
第九趟,病痒痒的我被挂在城墙。
萧绝在城门怒吼:“沈家到底要把她藏到何时?”
今日,第十趟凤轿又至。
我爹跪在我榻前磕头:“辞儿,爹求你……再去死一次。”
不去,满门抄斩;
去了若不是心上人,还是满门抄斩,横竖都是死。
这一次,我去。
要的不是活命。
是他那把龙椅。

01
“沈老爷,时辰到了。”
“皇上恭候心上人!该起轿了!”
太监总管高贤又喊起来了。
我爹沈恪“扑通”就跪下了。
他身后,我娘林氏搂着嫡姐和庶妹,哭得快断了气。
满府上下,齐跪地上磕着响头!
等待再次满门抄斩的厄运。
这是第十次了。
前九年,每年今天,这顶描金的凤轿都会准时停在我沈家门口。
接走一个沈家最美女眷。
送回来一具无头尸体。
接着,府上三百多人,无一逃脱,都被砍头剥皮。
“高公公……”我爹爬过去,抓住高贤的袍角,浑身发抖。
“求您……陛下要的到底是谁?谁是皇上的心上人?我们沈家,真的找不出来人啊!”
高贤垂眼,皮笑肉不笑。
“沈老爷,陛下说了,他的心上人就藏在你们沈家。”
“今日午时前若不送进宫——”
他一字一顿。
“诛、九、族。”
我娘直接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嫡姐和庶妹抱在一起哆嗦。
高贤甩袖走了。
禁军把沈府围成了铁桶,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我爹揪着头发嘶吼,眼睛血红,“嫡姐?庶妹?你们娘?还是那几个丫鬟?都死过一遍了啊!都不是皇上的人?陛下还要谁?”
无人说话,嫡姐忽然抬头,指着我厢房的方向。
“爹……我想起来了。”
“陛下微服借宿那晚,进了妹妹的屋子。”
所有目光,“唰”地钉向我的厢房。
我爹连滚带爬冲过来,一把撞开了我的门。
我正靠在床头,咳得撕心裂肺,帕子上全是血沫子。
“辞儿!”我爹扑到床边,抓住我的手腕,“那晚陛下是不是来找你了?他说了什么?”
我缓了缓神。
“是的,来了。”
“他说,他微服私访,就是为我来的。”
满屋人都倒吸凉气。
掐人中我娘醒了,听到这话,眼又直了:
“为你?清辞,你认识陛下?”
“认识。”我擦掉唇边的血,“十年前,他还是八皇子,在城外野树林中了毒箭,昏倒在地。”
“是我用嘴替他吸出毒血。他醒了,我昏过去了!”
“我这身病,就是那时落下的根。”
我爹眼睛瞬间亮了:“陛下的救命恩人!那你不就是他的心上人?”
我摇摇头。
“上一世,您送我进宫。”
“陛下看见我,当场就摔了凤冠。”
“他说:‘这轿子是给她的心上人!你也配坐?’”
“我被活剥了皮,挂在宣武门上风干。”
“那他要的到底是谁?”
“咱们家就这几个年轻女人!全都死过一遍了!难不成……他要男人?”

02
我爹一个激灵。
目光慢慢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我娘、嫡姐、庶妹、四个贴身丫鬟、两个嬷嬷。
“把你们每一世死前的事,陛下说的每一个字,全告诉我。”
“一字不许漏。”
她们惨白着脸,轮流说。
说到第三个丫鬟时,我叫停。
“春杏,”我看向那个瘦小的丫头,“你说陛下杀你前,撕了你的外衫,骂‘你也配穿这料子’?”
春杏吓得直磕头:“是……陛下扯了奴婢的褂子,扔地上用脚搓……”
我心脏一缩。
一个荒诞的念头,炸开了。
我知道萧绝要找的人是谁了。
她就在这屋里。
但我现在不能说。
说了,我们死得更快。
我爹一把抓住我手腕,眼睛快滴出血:“谁?!快说啊!”
我看着他们快要崩溃的脸,缓缓摇头。
“现在不能说。”
“爹,您照我说的做。这次,送我进宫。”
“您也得跟着。”
我爹傻了:“我?陛下要的是女人!”
“您得送亲。”我盯着他,“到了金銮殿,陛下发怒时,您要做一件事。”
“跪下,磕头,求他看在当年救命之恩上,饶我一命。”
“然后,逼他说出心上人到底是谁。”
我爹嘴唇哆嗦:“这、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照做,才有一线活的希望。”我咳了几声,“陛下杀人,从不听人辩解。但如果您当众提起‘救命之恩’,他或许会犹豫一瞬。”
“只要一瞬,就够了。”
起轿前,我娘攥着我的手。
“辞儿……娘怕……来世见!”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轿帘落下。
凤轿摇摇晃晃,朝着皇城去了。
这是我第二次坐这顶轿子。
上一世,我满心都是卑微的期待,以为苦熬十年,终于等到云开月明。
以为皇上遇到真爱了,幸福降临我头上了!
这一世,我心里只剩一片冰火。
我知道皇上萧绝的秘密。
也知道他为什么必须杀光沈家女眷。
更知道——
他所谓的心上人。
那只是一个,他要掩盖的肮脏真相。

03
轿子停了。
帘子掀开,刺眼的阳光射进来。
长长的汉白玉阶,从宫门铺到太极殿,两侧黑压压站满了文武百官。
他们伸着脖子,想看看这个让陛下惦记十年的女人,究竟是何等绝色。
他们看到了我。
一个被两个宫女架着才能站稳的病秧子。
凤冠压得我头都抬不起,走三步喘一口。
窃窃私语像潮水漫开。
“就这个病秧子?”
“陛下……眼光挺别致。”
“怕不是弄错了吧?”
我没理会。
目光看向玉阶尽头。
萧绝穿着玄黑绣金的龙袍,站在高阶之上,冕旒的珠帘遮住了脸。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
那目光,像毒针。
我挪步到陛下,刚要行礼跪下。
萧绝动了。
他一步步走下来,停在我面前。
抬手,一巴掌打飞了我头上的凤冠!
沉重的金冠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好远。
“沈、清、辞。”他一字一顿,声音里的怒火能把宫殿点着,“这凤轿和冠冕,是朕为她而准备的!”
“你一个苟延残喘的废人,也敢玷污她的东西?”
“来人!把她剥皮抽筋,挂上宣武门!”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冒充朕心上人的下场!”
侍卫冲上来。
文武百官一片哄笑。
“果然是个冒牌货!”
“想飞上枝头想疯了!”
“活该!”
就在侍卫的手要拉我胳膊的瞬间——
我爹“噗通”跪倒,脑袋磕地“砰砰”响。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他老泪纵横,嘶声喊:“沈家实在不知您的心上人是谁!求您明示!”
“清辞她……她对您有救命之恩啊陛下!”
“求您看在这份恩情上,饶她一命吧!”
全场死寂。
萧绝盯着我爹看,要活撕了他。
“你……拿恩情要挟朕?”
我爹疯狂摇头:“草民不敢!草民只是爱女心切……”
“爱女?”萧绝笑了,笑声更渗人,“你们沈家藏着她,送了十次假货来糊弄朕!”
“现在,还敢跟朕提恩情?”
他猛地挥手:“拖下去!一起杀了!”
04
侍卫再次冲上前,
刀光剑影。
我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扑!
整个人撞进萧绝怀里。
在他惊怒的瞳孔里,我踮起脚,把嘴唇贴到他耳边。
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气音,轻轻说了句话。
萧绝的身体——
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的暴怒,像退潮一样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惨白。
是被人一刀捅穿肺管子的惊恐。
侍卫的手停在半空。
百官张着嘴,不明事由。
我爹呆呆跪着。
我在萧绝怀里,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现在,您还要杀我吗?”
“杀了我,那蛊毒……可就没人能解了。”
萧绝深吸了一口气。
像要把所有杀意和震惊都吞回去。
他转过身,面向文武百官。
声音平静:
“封后大典,继续。”
“礼官,拟诏。”
“沈氏清辞,柔嘉淑慎,深得朕心。”
“即日起,册立为皇后。”
满场哗然!
“什么?刚才不是还要杀吗?”
“这这这……陛下是不是气糊涂了?”
“那沈清辞到底说了什么?”
萧绝没理会。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凤冠,亲手戴回我头上。
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只有我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杀意,浓得化不开。
“沈清辞。”他低声,牙齿磨得咯咯响,“你很好。”
我轻笑:“谢陛下夸奖。”
册封礼草草走完。
我被抬进昭阳宫,御医流水似的进来诊脉,珍稀药材堆成了山。
萧绝每天都来。
每次来,都屏退左右,坐在我床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我。
像在看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第六天,他终于开口。
“你知道多少?”
我靠在软枕上,慢悠悠喝药。
“该知道的都知道。”
“比如,您当年中的不是箭毒,是三皇子萧恒从南疆弄来的‘锁阳蛊’。”
“这蛊无药可解,只能每月用内力强行压制。但每压一次,反噬就更重一分。”
“比如,您中毒后躲进破庙,我救您时,您高烧哭着说‘完了,这辈子完了’。”
“比如,那晚在沈府,您握着我的手,——不是激动,是怕。怕我把这个秘密说出去。”
萧绝脸色铁青。
“所以,你早就知道朕要找的人?”
“是。”我放下药碗,“您所谓的心上人,是您遮掩不能人道的幌子。”
“您空置后宫,多年不立,对外说是痴情专一,其实是因为您根本碰不了女人。”
“您来沈家,也不是找我报恩。”
“是听说我病重将死,想来确认一下,这个唯一知道您秘密的活口,是不是真要咽气了。”
“结果发现我还活着。”
“所以您慌了,连夜回宫,第二天就弄出‘心上人’的戏码,要把沈家女眷一个个接进宫杀掉。”
“因为只有死人,才能永远闭嘴。”
萧绝一把掐住我的下巴。
力道大得要捏碎骨头。
“你既然知道,上一世为何不说?甘愿赴死?”
我看着他那双因暴怒而猩红的眼睛,笑了。
“上一世,我蠢。”
“我以为您真是来报恩的,以为那份‘心上人’的殊荣,或许真能落在我头上。”
“直到被活剥了皮,挂在城墙上风干,我才想明白——”
“您对我那点‘感激’,从知道我懂蛊毒那刻起,就变成了恐惧。”
“一个捏着您命门的女人,活着,就是您龙椅上的钉子。”
萧绝松了手,踉跄后退两步。
“你要什么?”他哑声,“钱?权?朕可以给。”
“我要沈家活着。”我说,“我要我爹、我娘、我姐姐妹妹,全都好好活着。”
“你拿什么换?”
“我的沉默。”我盯着他,“这秘密,我可以烂在肚子里。”
“也可以……明天就让全天下都知道。”
“陛下,您选。”
他瞪着我,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许久,甩袖离去。
留下一句:
“沈清辞,朕倒要看看,你这副破身子,能撑多久。”
05
我知道,他不会罢休。
封我为后,不过是缓兵之计。
把我关在昭阳宫,他才好慢慢弄死我。
我暗中让父亲,给宫中上上下下,包括禁军,打点银两,不惜家产。
十日后,北境八百里加急。
朝堂上,兵部尚书一脸哭相,说军饷告急,边疆将士连冬衣都凑不齐。
下朝后,萧绝来了昭阳宫。
“皇后。”他笑得温文尔雅,“沈家富甲江南,如今国难当头,是不是该出份力?”
“陛下觉得该出多少?”
“六百万两。”
我笑了。
沈家全部家当变卖,顶天四百万两。
他这是明摆着要逼死沈家。
“好。”我点头,“容臣妾想想办法。”
“三日。”萧绝竖起三根手指,“三日后此时,拿不出六百万两,沈家——满门抄斩。”
他走后,我叫来贴身宫女青黛。
“去告诉我爹,变卖所有产业,能凑多少凑多少。”
“把她们这些年攒的体己,还有我让她们结交的那些夫人‘借’来的钱,全都送来。”
青黛大惊:“娘娘,这也不够啊!”
“剩下的,我有办法。”
三日后,我爹凑足三百八十万两,嫡姐和庶妹送来一百七十万两。
还差五十万两。
萧绝看着银票,冷笑:“差五十万。沈家,还是不够忠心。”
我从枕下摸出一只锦盒,打开,推到面前。
里面是十二张地契,京郊五处田庄,扬州三间盐引,岭南两座茶山,还有两艘海船。
“这是臣妾的私产,折价六十万两只多不少。”
“陛下,够了吗?”
萧绝盯着那些地契,脸色变了又变。
他当然查过沈家的底。
他知道沈家最多只能拿出四百万两。
他本想用“凑不齐”的罪名,把沈家满门抄斩。
可他没想到,我当真凑齐了。
“你……哪来的这些产业?”他声音发干。
我笑了笑:“陛下,臣妾卧床十年,总得找点事做。”
“比如,用点小钱,投几家铺子。”
“比如,结交几个手里有闲钱的官夫人。”
“比如,让我那两个姐妹,学学怎么从男人口袋里掏钱。”
萧绝的眼神,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忌惮。
他原本以为,我只是个运气好,撞破他秘密的病弱女子。
现在他发现——
我是一张早已织好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