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赡养养父19年,继弟回国要全部财产,我没争次日把爸送到他别墅
那年我22岁。
养父是在我八岁那年把我从福利院领回家的。那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蹲下来跟我平视,手掌粗糙得像砂纸,递给我一颗水果糖,糖纸都皱巴巴的,说跟他回家有饭吃。我当时不知道他叫王德贵,也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一个比我小两岁的亲儿子叫王浩。我只记得他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个棉垫子,我坐在前面横杠上,他一路蹬一路喘,汗酸味混着槐花香往我鼻子里灌。
到家的时候王浩正趴在院子里玩玻璃弹珠,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弹他的珠子。养母在屋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她出来看了我一眼,嘴里说“来了啊”,转身又进去了。那顿饭吃的是土豆丝炒青椒,养父往我碗里夹了好几筷子,王浩把碗往旁边一挪,说了句“你夹我的干啥”。养父拿筷子敲了他脑门一下,他就哭了。
我在这个家慢慢长大,洗衣做饭扫院子,能干的活都干。养母身体不好,常年吃止痛片,家里钱紧,我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去镇上汽修厂当学徒,第一个月挣了三百块,全交给了养母。养父那天晚上喝了二两白酒,红着脸拍我肩膀说“小子行”,那是我头一回见他这么高兴。
王浩脑子活,念书也比我强,一路念到大学,考去了省城。家里供他念书,我每月工资只留五十块零花,剩下的都寄回去。养父身体那几年已经开始出毛病,腰不行了,在建筑队干不动重活,回家养了两头牛。我每周末骑车回去帮他铡草喂牛,王浩一年回来两趟,暑假一趟寒假一趟,每次待不了三天就走。
后来养母病重,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我跟汽修厂请了长假,白天黑夜地陪床。养母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你比王浩孝顺”,我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手背上。王浩从省城赶回来,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第二天就说学校有事走了。丧事是我和养父操办的,收的礼金去掉花销还剩两千多,养父说给我存着以后娶媳妇用,我点头说行。
又过了两年,王浩大学毕业说要出国,去澳大利亚读什么商科。养父把牛卖了,又找亲戚借了一万,凑了三万块钱给他当路费学费。王浩走那天养父送到县里火车站,回来眼睛红红的,跟我说“你弟有出息,以后咱家靠他”。我没吭声,低头修手里的摩托车链条。
王浩出国后就很少来电话,一年打不了两三回,每次说不了几句就说忙。养父想他想得不行的时候,就坐在堂屋看墙上那张相片——王浩出国前跟他在村口照相馆拍的,爷俩站得笔直,王浩穿个白衬衫,养父那件蓝布工装还是我给他买的。
我二十七岁那年娶了媳妇。媳妇是邻村的,在镇上超市收银,人实在,不嫌我家穷。结婚酒席摆了八桌,养父把收的份子钱全给了我媳妇,说“给老大娶媳妇用的”。媳妇后来跟我说,爸手里就那点钱,都塞给我了,他自己兜里比脸还干净。王浩没回来,打了五百块钱到我卡上,算随了礼。
日子就这么过。我三十一岁那年,养父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没吃住劲,人往后一仰摔在地上,胯骨裂了。在县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后走路就不利索了,得拄拐。我跟媳妇商量,把养父接到镇上跟我住,方便照应。媳妇二话没说,把朝南那间屋收拾出来,铺了新褥子。养父搬来那天,把他的老木箱子也拉来了,箱子上了锁,谁也不知道里头装的啥。
养父在我家一住就是十几年。每天早上我给他打洗脸水,晚上给他烧热水泡脚。他有高血压,药得盯着吃,媳妇把药盒上贴了标签,早中晚分好了。他后来脑子也不太好了,有时候大中午的问我“天咋还不亮”,有时候把孙子认成王浩,拉着孩子手说“浩浩你啥时候回来的”。我儿子才七八岁,吓得直躲。媳妇就哄他:“爷爷逗你玩呢。”
那些年我一直在镇上修车,活儿不多的时候跑跑网约车,挣的钱够花,但攒不下啥。养父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他自己攥着,隔三差五给孙子十块二十块零花。有回我听见他跟邻居老刘头唠嗑,说“我这辈子最对不住老大,人家八岁到我家,没享着福,光受累”。我在屋里修风扇,听得手上一顿,螺丝刀差点扎着手指头。
王浩在国外的消息,我是零星听来的。先是结了婚,找了个也是留学生的媳妇,后来生了俩孩子,再后来听说在那边买了房,搞什么贸易公司。养父每次接到他电话,挂完就坐那儿发半天呆。有一回他跟我说:“浩浩说国外房子大,带院子,让我去住。”我问他“那你去不去”,他摆摆手:“不去,飞机坐不了,再说那外国话我也听不懂。”其实我知道,王浩压根没正式提过让他去,就是电话里随嘴那么一说。
日子一晃,养父在我这儿住了整整十九年。从我三十一岁住到五十岁,他七十八了,我头发也白了一半。这十九年里王浩回来过两趟,一趟是他媳妇生孩子那年,待了五天,给我儿子买了个平板电脑;另一趟是疫情前,待了三天,说公司走不开。每回他走,养父都拄着拐送到大门口,眼巴巴看着车走远。王浩上车前塞给养父一个信封,后来我拆开看过,里头是两千美金,我没动,给养父存折里了。
今年开春,村里说要拆迁。老宅那院子连带宅基地,算下来能补两套楼房加一笔钱。消息传出去没半个月,王浩回来了。这回是一个人回来的,穿个黑夹克,拎着个皮箱子,进院的时候我正在给养父换床单。他叫了声“哥”,伸手跟我握了一下,手心潮乎乎的。养父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半天,拐杖杵在地上笃笃响,嘴哆嗦着说“浩浩回来了”。
王浩这回没急着走,在家住了三天。头一天跟养父在屋里关着门聊了一下午,我在外面修他的皮箱轮子,里头说得啥听不太清,就听见养父嗓门高了两回。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王浩把筷子一放,跟我摊牌了。
“哥,我这次回来是办拆迁手续的。爸这房子,我咨询过律师了,我是亲儿子,继承权上我排第一。你这十九年照顾爸的辛苦,我心里有数,我给你拿二十万补偿,剩下的归我。爸以后跟我过,我那边房子大,请保姆照顾。”
他说这话的时候,媳妇手里端着一盘炒豆芽,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养父低着头扒饭,啥也没说。我嚼着嘴里的馒头,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我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问他:“你跟爸商量过了?”
“商量过了,爸说听我的。”王浩点了根烟,烟灰磕在桌角上,“哥,你也别觉得吃亏。你是养子,法律上你本来就没份儿,我给你二十万已经是看在情分上了。”
我没再说话,把碗里剩的半碗粥喝了,起身收桌子。媳妇过来接碗,手有点抖,我按了按她手背。养父始终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知道她哭了,没戳破。后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养父屋门口,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老木箱子开锁的声儿。我没推门,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王浩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还迷迷糊糊的,我说:“你今天别出门,我一会儿把爸给你送过去。”他那头愣了:“送哪儿?”“你别墅啊,你不是说房子大吗。”我挂了电话。
媳妇问我咋想的,我说你别管了,把爸的药盒收拾好,身份证户口本一块儿带上,别落下。养父坐在堂屋里,看我给他叠衣服往包里塞,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蹲下来给他系鞋带,跟他说:“爸,去浩浩那儿住一阵子,他不是说请保姆嘛,你享享福。”养父伸手摸了我脑袋一下,手糙得跟砂纸似的,跟他当年领我回家那天一样。
我开着那辆旧车,养父坐副驾驶,媳妇坐后排陪着他。王浩的别墅在城东新区,我导航过去的,路上养父一直攥着安全带,指关节发白。到了门口,王浩站在铁栅栏门里头等着,穿了个家居服,脸色不太好看。
我把养父的包递给他,又掏出一个信封,里头是养父的存折和这些年吃药的记录本。“爸一天三顿药,早上那个降压的饭后吃,记本上都有。他晚上起夜两回,拖鞋在床边得摆正,不然容易绊着。”我一样一样交代,王浩伸手来接,我没松手,看着他眼睛说:“房子拆迁补的东西我一分不要,都给你。爸在你这一样,十九年你拢共回来两趟,往后你一天也别少。”
养父站在别墅门口,拄着拐往里望,大理石台阶锃亮,客厅里沙发老大一个。他扭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摆摆手:“爸,进屋吧,过两天我来看你。”
上车之后媳妇哭了,我打着火,后视镜里养父还站在门口没动,拐杖影子拉得老长。我踩油门走了,从城东开回镇上,一路没说话。
到家刚坐下,王浩电话来了,嗓门挺大:“哥你这啥意思?爸的药本上写的我的名儿是啥意思?”我乐了一下。那本上每回开药,养父都让我写王浩的电话,说万一他有个好歹,得先通知亲儿子。我把这事在电话里跟王浩说了,那头沉默半天,把电话撂了。
傍晚我正修一个电瓶,院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王浩的黑色轿车停那儿,养父拄着拐从车上下来,王浩在后头拎着包,脸耷拉着。养父走到我跟前,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就是老木箱子那把,塞我手里:“箱子底下压着张存折,密码是你生日。里头十二万,我攒的,你拿着。”
王浩站旁边,嘴张了张没说话。我把钥匙推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爸,钱不要,你留着。你要愿意住我这,还住那屋,床单我刚换的。”养父嘿嘿笑了,露出嘴里那颗豁牙:“还是我大儿子这儿踏实。”
那天晚上吃饭,王浩也坐下了,媳妇多炒了俩菜。养父喝了一口酒,跟王浩说:“你哥八岁到咱家,头一回吃肉臊子面,把碗端到灶台边上吃,怕你看见嫌他吃得多。这十九年,你哥给我端了多少碗面,我都数不过来。你那别墅再好,没我大儿子烧的洗脚水烫。”
王浩闷头扒饭,吃完才说了句:“那拆迁的事儿,哥,咱俩再商量。”我夹了一筷子豆芽搁他碗里:“商量啥,都给你。爸乐意住谁家就住谁家,这事儿咱听爸的。”养父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了句“我哪儿也不去”,把全桌人逗笑了。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又经过养父屋门口。这回里头没开箱子,呼噜打得震天响,跟我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