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组长周明远站在办公室中央,高举着手机:
“兄弟姐妹们,每人8万,1周就翻倍,3个月后,咱们都是百万富翁。”
人群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而我却默默地坐在工位上。
“小宋,你呢?”周明远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还愣着干什么,转账啊。”
我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低声说:“我手机前几天重置了,交易密码忘了。”
空气安静了1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周明远的手拍在我肩膀上:“小宋啊小宋,钱都送到你嘴边了,你都能给它吐出去。”
01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点燃了,弥漫着一种狂热而粘稠的气息。
空调的冷风都吹不散这股燥热。
周明远站在办公室中央,像个布道的先知。
他高举着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曲线刺得我眼睛发痛。
“兄弟姐妹们,内部消息,绝对可靠。”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煽动性。
“这次,咱们集体实现财富自由。”
“每人十万,一周翻倍,三个月后,我们就在座的各位,都是百万富翁。”
人群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一张张脸因为贪婪与渴望而扭曲,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我默默地坐在我的工位上,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小宋,你呢?”
周明远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我身上,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蔑。
“还愣着干什么,转账啊。”
整个办公室的视线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像无数根探照灯,要把我钉在原地。
我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低声说:“我手机前几天重置了,交易密码忘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笑声并不响亮,却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我的耳膜。
周明远夸张地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我身子一晃。
“小宋啊小宋,你说你什么好。”
他凑近了,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钱都送到你嘴边了,你都能给它吐出去。”
“磨磨唧唧,注定跟财富无缘。”
“有些人啊,天生就没这个发财的命。”
肩膀上的那只手像烙铁一样烫。
我没有动,任由他表演。
我的沉默,似乎让他觉得更加无趣。
他收回手,转向其他人,大手一挥:“不等她了,我们自己发财去。”
“建群,现在就建群,名字就叫‘财富自由预备役’。”
“把小宋……就不用拉了,省得她看着眼红。”
周围又是一阵附和的笑声。
我的世界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墙外是他们的狂欢盛宴。
墙内是我一个人的寂静荒原。
我拿起手机,开始尝试找回密码。
电话拨通,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而机械的语音提示。
“请输入您的身份证号码,按井号键确认……”
“信息验证失败,请转人工服务。”
“人工坐席繁忙,您当前排在第156位,请耐心等待。”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倒映出我毫无表情的脸。
02
午休时间,整个办公室都变成了股票研讨会。
他们围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嘴里全是代码和涨停板。
浓郁的饭菜香气里,混杂着金钱发酵的独特味道。
我端着我的饭盒,走到空无一人的茶水间,默默地吃着。
白米饭嚼在嘴里,没有任何味道。
下午五点半,下班的铃声响起。
办公室里的人却一个都没动。
他们在等,等股市收盘。
五点五十九分。
六点整。
“涨停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整个空间瞬间沸腾。
欢呼声,拍桌子的声音,兴奋的尖叫声,汇成一股要把天花板掀翻的声浪。
“走走走,今晚我请客,人间仙境,庆祝我们首日开门红。”
周明远意气风发地振臂高呼。
一群人簇拥着他,浩浩荡荡地向外走去。
经过我工位时,有人停下来,故意问了一句:“哎,小宋,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抬头,看到一张幸灾乐祸的脸。
周明远搂着那人的肩膀,笑着说:“小宋忙啊,不像我们这些闲人。”
他们走了。
办公室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窗外沉下来的暮色。
我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处理下午没做完的报表。
就在这时,公司大群的提示音响了一下。
是周明远发了一个红包。
红包封面写着“庆祝发财”。
紧接着,他艾特了我。
“@宋晚,手慢无哦。”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下去。
群里瞬间被“谢谢周总”、“周总大气”的表情包刷屏。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暗了下去。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喧闹的世界关在外面。
第二天开始,办公室彻底沦陷了。
这里不再是处理业务的地方,而是一个全天候开放的股票交流会。
键盘的敲击声被各种惊呼和讨论声淹没。
“又红了又红了。”
“快看,冲破五日线了。”
“明远哥,你就是我们的股神啊。”
周明远被这群狂热的信徒簇拥在中间,享受着帝王般的待遇。
他嘴里叼着烟,腿架在桌子上,指点江山。
“别急,这只是开胃菜。”
“我说过,三个月,让你们每个人都换上奔驰宝马。”
而我,成了这场狂欢里唯一的异类,一个沉默的劳动机器。
我的工作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不断有文件被丢到我的桌上。
“小宋,这个报表你帮我做了吧,我得盯盘,走不开。”
“小宋,客户那边催的方案,你写一下,思路我都懂,就是没时间。”
“小宋,下午的会,你替我去一下,会议纪要整理好发给我就行。”
他们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我天生就该为他们的“发财大业”让路。
有一次,财务部的同事过来催一份紧急数据,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在忙。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们怎么都不干活?”
旁边一个正在看盘的男同事听见了,阴阳怪气地扬起声音。
“能者多劳嘛。”
“再说了,我们这可是在为公司创造潜在价值,跟小宋这种只知道做死工作的可不一样。”
“反正小宋你也没别的事分心,对吧?”
他转过头,对我挤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没有理他,只是将整理好的数据递给财务同事。
“给你。”
我的平静,在他们看来,就是木讷和愚蠢。
刘姐是办公室的老员工,她也投了那十万块钱。
但她不像其他人那么张扬,脸上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忧虑。
午休时,她端着饭盒坐到我对面。
“小宋,你别跟他们置气。”
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要不,你找个机会跟周明远好好说说,服个软,大家都是同事,没必要弄这么僵。”
我摇了摇头,咽下嘴里的饭菜。
“刘姐,没什么好说的。”
我的犟,她无法理解。
她叹了口气,不再劝我。
我默默地接下了所有被推过来的工作。
那些混乱的、被中断的、敷衍了事的项目文件,在我手里一点点被理顺。
我将所有的流程、数据、客户反馈,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存进了我的私人备份硬盘。
这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安全感。
我从不完全信任公司的服务器。
03
那天晚上加班,我整理一个被周明远丢过来的项目背调资料。
这是一个新材料领域的公司,也是他们这次重仓的股票。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
翻到最后的技术专利部分时,我的动作停住了。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打开自己的资料库,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屏幕上跳出一份三年前的行业分析报告,是我刚入职时做的。
报告里,我明确指出了这种新材料技术存在一个致命的缺陷——在特定温度和湿度下,其性能会发生不可逆的衰减。
而这个缺陷,被那家公司用漂亮的财务数据和夸大的应用前景巧妙地掩盖了过去。
我看着屏幕上那支一路飙红的股票K线图,又看了看手里的分析报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些被狂热冲昏头脑的同事,就像一群兴高采烈奔向悬崖的旅鼠。
而周明远,就是那个在悬崖边上吹响魔笛的引路人。
我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把这份报告发到公司大群里。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零点一秒。
我凭什么要提醒他们?
在我被孤立、被嘲笑、被当成免费劳力的时候,谁又曾为我说过一句话?
我默默地关掉了那份旧报告,将这个秘密埋在了心底。
我只是一个忘了交易密码的倒霉蛋。
一个与这场财富盛宴无关的局外人。
他们的生死,与我何干。
我继续埋头工作,键盘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那支被神化的股票,股价如同坐上了火箭,真的翻了三倍多。
十万变成了三十多万。
办公室里的空气已经不是狂热,而是癫狂。
每个人都在计算着自己暴涨的财富,讨论着年底是换保时捷还是玛莎拉蒂。
他们看我的眼神,怜悯中带着炫耀,仿佛在看一个错过了几个亿的傻瓜。
“再过一周,等股价冲到顶点,我们就全部抛售。”
周明远在晨会上意气风发地宣布,像一个即将检阅军队的将军。
“到时候,我带大家去欧洲庆功。”
下面又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宣布完这个消息,周明远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他迈着方步,慢慢悠悠地走到我的工位前。
周围的喧嚣都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这出好戏。
他把他的手机屏幕,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
屏幕上那个刺眼的“+312.6%”的数字,在他刻意的晃动下,在我眼前跳跃。
“宋晚,看见了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
“三百一十二万的盈利。”
“现在,我再问你一次,后不后悔?”
我抬起头,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不后悔。”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烧得正旺的虚荣心上。
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嘴硬。”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倒要看看,你这辈子除了埋头做这些破报表,还能有什么出息。”
“你就守着你那点死工资,过一辈子劳碌命吧。”
他几乎是恶狠狠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周围的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不识抬举”和“活该受穷”。
连公司老板的态度都变得微妙起来。
以前他见到我,还会点点头。
现在,他路过我的工位,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而他看向周明远的眼神,却多了几分藏不住的赞许和倚重。
毕竟,一个能带领三十个员工“发家致富”的人,在任何老板眼里,都是一个人才。
我成了这座金钱堆砌的伊甸园里,唯一的罪人。
我的罪,是我的清醒,是我的不合群,是我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做那场一夜暴富的梦。
巨大的压抑感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只能通过疯狂工作来麻痹自己。
把所有的情绪,都敲进键盘,转换成一行行冰冷的数据和文字。
我整理着项目文件,一遍遍地核对那些被他们随手丢弃的细节。
我发现,他们因为沉迷炒股,工作上出了越来越多的纰漏。
一个关键的合同条款写错了。
一份给重要客户的报价算错了小数点。
一个项目的截止日期被记错了。
这些错误,每一个都可能给公司带来巨大的损失。
我默默地将这些错误一一修正,然后在我的私人备份里做好标记。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这只是一个社恐在巨大的压力下,唯一能找到的、与这个世界对抗的方式。
我对抗不了他们的人,至少可以对抗他们留下的混乱。
我看着窗外,那些狂热的脸庞在我眼前晃动。
我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感到不甘。
我的心里,只有难以言喻的悲哀。
一群成年人,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赌在了一个虚无缥缈的K线图上。
这本身,就是一场最大的悲剧。
04
周五,是周明远定下的抛售日的前一个交易日。
他宣布,今晚要提前举办庆功宴。
地点是本城最奢华的星级酒店顶楼旋转餐厅。
“公司所有人,我说的所有人,都必须到场。”
他站在桌子上,像国王一样发布号令。
“一起见证我们迈向人生巅峰的历史时刻。”
全办公室再次沸腾。
女同事们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晚上要穿什么礼服,做什么发型。
男同事们则在商量着要怎么敬“股神”周明远几杯。
没有人注意到,他说的“所有人”里,并不包括我。
他们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准备离开。
整个办公室闹哄哄的,像一个即将散场的集市。
有人经过我的工位,像是才发现我的存在,故意大声问了一句。
“咦,小宋,你怎么还不走啊?庆功宴要迟到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周明远的声音就从人群中传了过来。
“小宋去不了。”
他笑着,搂住身边人的肩膀。
“我们都走了,总得有个人留下来看家吧。”
“万一晚上有客户找,有紧急工作呢,是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哄堂大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和优越感。
他们用这种方式,完成了对我最后、也是最彻底的驱逐。
我被钉在了“看家人”的耻辱柱上。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从我眼前走过。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奔赴盛宴的喜悦和对我这个“看家人”的轻蔑。
刘姐走在最后面。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人群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巨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日光灯惨白的光线,将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空荡荡的地面上。
我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巨大的孤独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我打开电脑,不是为了加班,而是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个财经新闻网站。
首页最显眼的位置,一条加粗的标题跳入我的眼帘。
“监管风暴来袭,A新材涉嫌严重财务造假及市场操纵,已被立案调查。”
A新材。
就是他们重仓的那支股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点开新闻,里面详细披露了那家公司如何通过关联交易、虚构合同来伪造利润。
那些手法,与我三年前那份报告里预测的风险点,几乎一模一样。
新闻的最后说,监管机构已经介入,相关股票将从下周一开始停牌,并启动强制退市程序。
停牌。
强制退市。
这意味着,所有投入其中的资金,将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我关掉了网页。
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又来了。
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没有幸灾乐祸的快感。
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兴奋。
只有一种巨大的、荒谬的、不真实的感觉。
我看着窗外辉煌的城市夜景,仿佛能听见他们在顶楼餐厅里的欢声笑语。
那笑声有多大,即将到来的哭声就有多响。
我拿起桌上那堆积如山、等着我处理的文件,开始工作。
在审判日到来之前,我选择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夜深了,整栋写字楼只剩我这一盏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司群里发来的照片。
周明远搂着几个同事,站在旋转餐厅的落地窗前,背后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配文写着:“财富自由预备役,今晚不醉不归。”
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只是关掉了屏幕。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我裹紧了外套,继续敲击键盘。
05
周一的早晨,我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一股诡异的气氛扑面而来。
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和狂热。
整个空间死一样的寂静。
几十个工位,坐得满满当当,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僵硬地坐在那里。
他们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震惊、恐惧和绝望的灰白色。
每个人的双眼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仿佛一夜未睡。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屏幕上,是同一支股票的K线图。
那条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的红色曲线,如今变成了一根触目惊心的、笔直向下的绿色长线。
股价后面,跟着一个“-100.00%”的数字。
在数字的旁边,是几个冰冷的、宣告死刑的汉字。
“停牌,退市整理期。”
一夜之间,天堂坠入地狱。
那个被他们奉为圭臬的财富密码,变成了一个吞噬掉他们所有积蓄甚至未来的黑洞。
我看到周明远。
他不再是那个指点江山的“股神”。
他瘫坐在他的老板椅里,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他握着鼠标的手在不停地颤抖,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那个已经不会再有任何变化的页面。
他的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不可能……这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角落里,传来了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是一个年轻的女同事,她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那哭声像一个信号。
恐慌和崩溃的情绪开始像病毒一样在空气中蔓延。
“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说内部消息吗?”
“周明远,你不是说稳赚不赔吗?我的钱啊。”
“我不仅投了我的积蓄,我还借了网贷,我该怎么办啊。”
指责声,哭喊声,绝望的哀嚎,开始此起彼伏。
曾经亲密无间的“财富共同体”,在灾难面前,瞬间分崩离析,变成了互相撕咬的野兽。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向我的座位。
没有人看我一眼。
在他们巨大的痛苦面前,我仿佛成了一个透明的幽灵。
他们甚至没有力气再来嫉妒我,或者嘲笑我。
我成了这场灾难里,唯一的、沉默的幸存者。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那些刺耳的哭声和争吵声,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
我检查邮件,回复客户,整理报表。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与混乱交织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知道,他们都在看着我。
那些目光里,不再有之前的怜悯和炫耀。
取而代之的,是嫉妒,是怨恨,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迁怒。
仿佛我的幸免,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仿佛我的平静,就是对他们痛苦的无情嘲讽。
我没有抬头,继续专注于我的屏幕。
冷眼旁观。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我唯一想做的。
绝望的情绪在办公室里发酵了一整个上午。
午饭时间,没有人离开座位。
下午,一点钟。
周明远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的办公桌前。
“啪”的一声。
一封白色的信封被他拍在了我的桌子上。
紧接着,第二个人走了过来,放下另一封信。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整个下午,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把辞职信放在我的桌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解释。
他们只是默默地放下信,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私人物品。
到下午四点半,三十封信整整齐齐地码在我的桌角。
周明远是最后一个。
他把信放下时手在抖,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们破产了,得去找能还债的工作。”
他没有看我的眼睛,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办公室像一个被拆散的蜂巢,所有人都在默默打包,没有人再看一眼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
我看着桌上那叠辞职信,一封一封摞起来,像一座小小的白色山丘。
我没有说话,没有起身,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我只是慢慢转回自己的屏幕,打开今天的工作邮件,手指放上键盘。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声和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我打了一个字,又删掉。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排在第156位的客服电话。
如果那天电话接通了,我会和这些人站在一起吗?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始终没有落下。
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06
我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屏幕上。
还没等我敲下第二个字,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