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清宇

微信版第1880期

临溪是我的家乡。

临溪古镇位于绩溪县南端，距县城11公里，毗邻歙县，是古徽州的名镇之一，著名的水陆码头，素有“小小绩溪县，大大临溪镇”之称。

三河汇临溪

绩溪位于“宣徽之脊”，境内多山，青山蓄水，河流众多，且全为源头，绝无过境之水。全县流长2公里以上的河流117条。境内三条最大的河——登源河、扬之河、大源河，一路奔腾到临溪。因为此地海拔为全县最低，真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扬之河与大源河在蒲川交汇，再流约两公里与登源河汇合，注入练江，流往歙县。三条河穿越崇山峻岭，经过村庄田畴，以母亲般温润的气息和从容的姿态，带着音乐一般的隽永深邃，在此完成了华丽的融合，也孕育了两岸的村庄和人间烟火。

三河交汇处形成了一块小小的三角洲。岸边有成片的竹园和古树杂木，河滩上芳草如茵，时见白鹭低空飞翔。每年讯期三河口波浪翻滚，声振数里，气势颇为壮观。登源水清，水势较弱；扬之河浑，水势较大，乡人称登源为“母河”，扬之为“公河”，交汇处清浊分明。当地老人还有一种说法：梅雨季节，只要看看两河的水势就可预测近日的雨情和未来的水势：母河盖过公河，则虽猛而将止；公河盖过母河，则水缓且绵长。

每当涨水时，两岸站满了人，乡人称之为“看大水”。记得1969年“7.5”洪灾，我随大人一起去“看大水”，眼见着河中肆虐的洪水夹杂着折断的树木、秸秆，还有屋料、家具、猪牛羊汹涌而来，吓的胸口怦怦直跳——多年后，当我在黄河壶口瀑布旅游时，面对那“天下黄河一壶收”的滔天气概时，就不由地想起了儿时“看大水”的情景。

河上的桥梁

我家住在上塘村，与临溪隔河相望。涨大水时虽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因此母亲常说“隔河千里远”。于是人们就在河上架起木桥以利通行。这种木桥由粗大木桩插入河床构成梯形支脚，桥面用碗口粗的杉树削平拼成，再用铆钉和铁链连接固定。由于河宽水深且急，故木桥约有4、5米高，人走在上面宛若在半空之中，桥面还轻轻晃动。记得儿时跟随父亲过桥渡河，每每心生害怕，父亲教我过桥时不要看桥下的河水，就不会头晕了。但乡民过桥渡河毫不惧怕，年轻胆大者推着载货独轮车甚至骑着自行车也如履平地，健步如飞。

由于现代交通的发展，木桥现已难见踪影，唯绩溪龙川景区登源河上还存有一座木桥，成为“小桥流水人家”的佳景。

临溪河上的高脚木桥

扬之河西岸有一山坡（土名叫和尚岭），地势平坦，昔有寺庙，住持永济和尚念民生之疾苦，发誓要在河上建造石桥，为此他东奔西走，化缘募捐，终因积劳成疾，抱憾而逝。庙里僧众用永济所募钱财，成立“永济桥会”，购置山场田地出租，所得收入用于高脚木桥的建设和管理，一直延续到民国年间。

水利万物，水养众生。昔日临溪周边建有8座水碓。1970年代初期，在政府的支持下，上游大队将原旧水碓的拦河坝整修加固，安装水轮机组，建成了一座“水轮泵站”，为全县最早的水电站，不仅加工粮食而且还使附近的上塘、上游生产队家家都用上了低压照明电，是全县乡村最早通电的。

在登源河末端出口处有一座三孔石拱桥，长62米，拱门高于龙门，人称“三门桥”。在南宋《新安志》中有记载，已有800多年历史，是县内最古的桥梁。最早由歙县巨室殷家村殷氏所建，殷氏后裔世代传承修缮，故名殷翁桥。该桥在抗战初期被炸毁，1966年拆去旧墩台，在上游20米处另建新公路桥。儿时曾听长辈讲过殷翁桥的故事：传说很早以前，有一年登源河发大水，河边村里一孕妇乘船渡河，船至河中遇浪倾覆，乘客全部遇难，只有孕妇侥幸逃生。孕妇脱险后即产下一子，为感念上苍眷顾，儿子尚在襁褓里，她就哼着摇篮曲教育孩子要知恩图报。其儿天资聪颖，经父母精心培养终于学有所成，官至尚书，后遵母所嘱，出资建造了一座七孔石拱桥，造福乡梓；乡民感其恩德，将桥取名为“殷翁桥”。殷尚书母亲唱的那首《摇篮谣》便在乡间流传开来：

我家小宝宝/睡在摇篮里/不哭也不闹/两眼笑眯眯/我家小宝宝/睡在摇篮里/奶奶吃饱饱/觉也睡好好/宝宝宝宝/快快长大/进学堂考个状元郎/有朝一日你做了官/回到家里/妈妈告诉你/村头河上造座桥/百姓都欢喜。

1984年政府投资在扬之河上建成了新桥，桥头立有志碑，为乡贤经传方、余百慧两先生所撰。碑文道：

临溪，绩邑之古镇也。扬之河绕村而过，汇大源、登源两河而下注新安江。昔通舟楫，后因山林砍伐无度，致河床淤塞，航运遂断。每逢汛期，山洪暴发，木桥辄被冲毁，两岸村民时罹惨祸。临溪中小学师生日数往返，更感危惧，累代村民渴望建造石桥久矣，然此利民之业迄无以成。当今政策英明，经济日趋繁荣，更兼皖赣铁路建成通车，设站于对岸，建桥之举，尤迫眉睫。中共临溪乡委员会与人民政府念民所需，致力公益，多方呼吁，积极筹划，终蒙徽州行暑交通局暨绩溪县人民政府拨款支持，社会团体热心赞助，远近乡民踊跃捐输，上下同心，共襄盛举。其情其状，至为感人。此项工程用石料三千三百方，挖土方千二百方，投资十二万八千四百元。桥长八十四米，宽五点四米，高十一点五米，五拱三孔，横跨扬之两岸，视若长虹卧波，险阻终变通途，乡民之夙愿于兹得。

繁华的码头

临溪地处三河合津处，扼绩、歙之咽喉，东连钱塘、南通赣北，北接芜、宁，自古以来是水陆交通之要道。据经传方、余百慧先生考证，临溪商业在清代乾嘉期间便已初具规模，经几起几落，至民国20年（1931）间达到鼎盛，有牌号的店铺达109家，包括馆栈业、米店、盐行、南北杂货店、酱园、油坊、药店、饮食店、洋铁店、染坊、轿行、骡马棚、赌场等，1926年，苏德源大杂货店投资创办了全县第一家电厂。当时该镇营业税额占全县营业税总额的百分之六十以上，“小小绩溪城,大大临溪镇”的说法就是从那时开始流传的。

那时的临溪，河中舟楫成排，桅樯如林，每日来往船只百余艘，市面日吞吐货物一两百吨。码头上人声鼎沸，街道上骡马成群，人流摩肩擦背，热闹非凡。至今临溪村还存有一条长近700米的古街。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在临溪乡政府工作，每日往返于古街，仍可见花岗石路面上的车轮凹辙，成排老店铺的门板上钉着用于系牲口的铁环。

临溪老街

记得儿时，到临溪街上去玩是经常向往的一大乐趣，走过高高的木桥，沿着老码头陡峭的石阶而上便是“上街”了，迎面是一家“联营商店”，边上是剃头店，剃头师傅绰号叫“小猫”，见多识广，待人和善。他和我父亲是朋友，因此我们上街时都在那里落脚。父亲照例要坐下喝茶、抽旱烟、聊聊天，然后剃头。店里还定有《参考消息》报纸，父亲每次都要借几张回家阅读，下次去时再换。我稍长上学后，便也跟着父亲似懂非懂地读报，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我阅读的启蒙。1987年，南京电视台摄制的电视剧《儒林外史》，其中第三集《浦郎三妻》就是在临溪老街取景拍摄的。当时我在乡文化站上班，参与了电视剧拍摄的协助和服务工作，导演还让我当了一回群众演员，扮演在街面上行走的书生，身着长衫，手持书卷，慢步而过。

人文荟萃地

临溪历史久远，明朝在此设置 “临溪铺”即官道驿站，清乾嘉年代称“临溪站”。

临溪村自呼龙山脚沿扬之河南岸而建，高于河面20多米，居岩岸高端而踏实，临清河碧波而安澜，足可见先人遴选村址之高明，“临溪而居”因此得名，其美好含义昭然而现。

宋天禧二年（1018）年在临溪村南建有义林寺，声名远播，大诗人范成大出任徽州司户参军时造访此寺并赋诗一首。义林寺附近还是著名的“澄心堂”纸出产地。“澄心堂”纸创于南唐，深得后主李煜喜爱，特建“澄心堂”储之，故名。古籍载：“徽州绩溪纸，乃澄心堂遗物，其新也鲜明过之，更有长者可五十尺为一幅。盖歙民(绩溪古为歙县华阳镇)数日理其楮，然后于长船中以浸之，于是以大薰笼周而焐之，不上于墙壁也，由是自首至尾，匀薄如一。其纸之优“肤如卵膜，坚洁如玉”。“澄心堂纸”即龙须纸，义林寺附近，山环水抱，平晴空旷，风景清幽，即为澄心堂以长船造纸之地。

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临溪街经商的本镇霞备村人胡毅倡导创办了临溪两等小学堂并任校长，三年后因操劳过度，猝然离世。其母元锦夫人鲍氏挺身而出，捐巨资以续办学，于民国5年受内务部、教育总长褒扬。胡毅母子同力兴学，光照千秋。

临溪周边，古迹众多，风景绝佳，附近还保有两条古道。徽商代表人物、著名“红顶商人”胡雪岩是该镇湖里村人；这里是绩溪明经胡氏的开族聚落之地。在千年古村孔灵，有一座宋赐“江南第一家”的民居瑰宝——汪家大院。

绩溪自古为“江南蚕乡”，元代舒頔曾在诗里写道:“君不见，绩溪人家种桑胜种田……”而临溪是蚕乡首镇，年产茧量曾居全省乡镇前列。放眼临溪，发展之步伐铿锵有力。近年来，该镇先后获得全国第三批发展改革试点城镇、全国环境优美乡镇、全国重点镇等诸多殊荣。

临溪而居日月长，溪筑好梦再辉煌。

（作者单位：绩溪县政协。本文插图由丁晓文提供）

制作：童达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