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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之诗,直接拿来学画画亦可:经典国画技法,尽在其中

所以,我们是否可以跟着王维这首《汉江临泛》学习画画?……不仅可以学那里面平远的构图法,还可以学那里面如何搭配使用大写意、

所以,我们是否可以跟着王维这首《汉江临泛》学习画画?……不仅可以学那里面平远的构图法,还可以学那里面如何搭配使用大写意、小写意,甚至还可以学如何在写意的笔法基调中融入工笔、点苔——如何“兼工带写”……当然了,还可以从这一卷《汉江》手卷中学习国画最最经典的美学原理之一——《留白》。“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计白当黑,化无为有,“留白”要义,于斯毕矣……

唐诗三分李、杜、王,李诗佐酒,杜诗配史,配棋,王诗则直接可以拿来学习画画。我们都知道苏轼评论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原句“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但,“王诗直接可以拿来学习画画”,还是太夸张了吧?——一点也不夸张。盖:一则,苏轼那著名的评语本就是一条“画论”,而非“诗论”,出自《书摩诘〈蓝田烟雨图〉》。说的本就是“王维画得好”庶乎“王诗可以教导画画”这件事,奈何后世往往以单纯诗论视之。

而,二则,更直接的是,我们直接可以拿王诗当“画谱”来用。何谓“勾”、“点”、“染”?何谓“空间三远法”(北宋郭熙正式提出)?以及什么又是“大小写意”——什么又是“兼工带写”(至明清始成熟)?……王诗里都有。故此,三则,不妨就当那王诗是一种“诗画一体”、“诗法与画法一体”乃至“文学史与美术史一体”的“跨艺术的艺术”。诗画水穷处,一朵幻乎化机的轻云逐风而居,云起云落,无言,无垠……总之与其道那是王诗,不如道那是“王氏诗画”甚至“王维文化”、“王维现象”……

现代•张大千《松下高士图》:借来给王维画像

具体点说说呢?真就是跟着这样一首“入画三昧”(明代王世贞评王诗语)的诗画、画诗,我们画上一幅呢?——就按王维的《汉江临泛》画吧:

楚塞三湘接,

荆门九派通。(无数条支流)

江流天地外,

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

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

留醉与山翁。(“山翁”即山简,“竹林七贤”之一山涛幼子。曾任镇南将军,镇守襄阳)

《汉江临泛》是一幅什么画呢?又是如何画成的呢?

第一个问题,这是一幅什么画呢?——姑妄言之是《汉江水经注》(首联)、《荆楚山水画》(颔联、颈联)、《襄阳风情画》(颈联、尾联)。合并而看,这里的量词并不适用“一幅”而应当是“一卷”——咫尺万里,步移景易(散点透视),一卷再不可能更典型的国画手卷了……

今日汉江

那么,第二个问题,具体如何画成的呢?摩诘居士,丹青老手,这里又用了哪些经典国画技法呢?

手卷的第一部分,“汉江水经注”,王维用的是三远构图之一的“平远”构图(另两个是高远构图、深远构图)。“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由近及远,平视望去——由近处目之能及的具体的漓湘、蒸湘、潇湘三湘之水(“三湘”),推而远至抽象的目之不能及的无数条支流(“九派”)……平望而远,“渺渺兮予怀”。构图上,这一卷《汉江临泛》大约都是这样的平远构图,即颔联也是由比较近处比较清晰的“江流”推而远至朦朦胧胧、若有若无的“山色”;而颈联也是由近前的襄阳城郭望向远处绕城而去的波澜。而之所以区分它们是“汉江水经注”、“襄阳风情画”云云,盖手卷的这一部分偏“水文”而那一卷偏“人文”也已矣……

“山色有无中”画意

这是构图法、空间法上的《汉江临泛》,笔法上的呢?——手卷第二部分“荆楚山水画”,集中体现了王维如何用笔。那是种什么笔法呢?轻笔淡墨,以简驭繁,国画中至为经典的写意笔法。

然而,“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两句的写意法又不尽一样——前者可说是泼墨大写意,后者可说是淡彩小写意。江流深静,天地浅远,全不必勾线辅之,染成墨色明暗对比强烈的大写意;淡清山色,雾霭浮沉,轮廓勾线似有若无,染成对比相对没那么强烈而细节更丰满的小写意。

笔法上,设色上,表现形式上,这一卷《汉江临泛》整体就是这样的大、小写意相间,墨色、淡彩交融。前述颔联“山水画”自已如此,首联“水经注”亦复如此。“楚塞”及“荆门”位于近处,其小写意矣,更具细节感、线条感;“三湘”“九派”则转为大写意——“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抹去了线条勾勒的骨架质地,冲开了淡彩设色的明亮感,而代替以纯粹水墨的体肤质地、无限虚空感……

元•高克恭《林峦烟雨图》

那么,《汉江临泛》手卷的第三部分——“襄阳风情画”呢?

相比之下,这一部分诗画“诗”的比重最大,譬诸“襄阳好风日”,不直就是一腔诗者抒情吗?……然而,如前述,颈联“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乃依旧是平远构图、写意笔法的浓浓“画”味——无非这里的小写意更近乎“工笔”,画得我们赫然可见襄阳城墙的石头似的。尾联末一句“留醉与山翁”呢?更依旧是画味十足,十足画味。画家王维这里用了“点苔”笔,在长卷的尾声顺势“点”上了一对醉翁形象(晋人山翁、王维自己),如添苔点于巨石之上,既平衡了画面结构,更释放出整一卷《汉江》长卷的人文情感——“襄阳好风色”的快慰、温暖……

也就是它“襄阳风情画”这部分手卷诗味更重不假,却是三面画味包裹着的诗味。

现代•钱松嵒《金鸡岭》:山水融合人文风情的好例,以人文点苔山水

所以,我们是否可以跟着王维这首《汉江临泛》学习画画?——综上,当然可以啊!不仅可以学那里面平远的构图法,还可以学那里面如何搭配使用大写意、小写意,甚至还可以学如何在写意的笔法基调中融入工笔、点苔——如何“兼工带写”……当然了,还可以从这一卷《汉江》手卷中学习国画最最经典的美学原理之一——《留白》。“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未曾细绘天地甚至未曾细绘“江流”“山色”却尽揽天地宇宙乃至整个人类的宏阔想象于其中。计白当黑,化无为有,“留白”要义,于斯毕矣……

王维还有没有这样拿来即用的画谱了?

还有没有——王维还有没有这样“画谱”一般的诗了?那是太多——而太多了。

“三远法”之“平远”构图法总算理会了吧,但,是不是还不太好理会何谓“高远”构图、“深远”构图?——王维另一首《送梓州李使君》正教着这两门课:

万壑树参天,

千山响杜鹃。

山中一夜雨,

树杪百重泉。(同“树梢”)

……

山中满满当当倒了一夜雨水,树梢之上,挂着重重飞泉……所谓“高远”,约略就是画得您不得不仰起头看,画成一种“纵深”方向的美妙空间。略知古画者至此当已想到,“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王维这不就是唐版的《溪山行旅图》吗?

宋•范宽《溪山行旅图》

还不完呐,“深远”于斯,亦有体现。万壑古木,千山杜鹃,层层叠叠,堆叠为了一种俯视视角的“进深”空间,元代王蒙名画《青卞隐居图》是矣……总之就是王维一联两句,“高远”“深远”的范本就都有了,国画构图的最好教材,有了……

元•王蒙《青卞隐居图》

此外,是不是还不尽理会何谓“点苔”法——画角处,小小地画几个人就是了吗?

王维《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归嵩山作》进而言之:

渡头馀落日,

墟里上孤烟。

荒城临古渡,

落日满秋山。

“点苔”一名“点景”,如上述几句诗以及前述《汉江临泛》所示,也就是在宏大背景的近处捎做几笔细微的装点——人物也好,建筑也好,斑斑霉苔也好……可以是落日远村里的“渡头”、“孤烟”,是秋山斜阳里的“荒城”、“古渡”,是《汉江》长卷,三湘九派尾声处的一对小小的醉翁……

要之,点苔点苔,小而精确,少而精当;装点线条不能与背景线条重复——“渡头”的方形线条即与“落日”的圆形线条相得益彰;近处的设色也不能与背景的设色冲突——“荒城”“古渡”的木石青棕色调、微观人文色调,即刚刚好补益秋山斜阳的宏观自然色调、橘红明亮色调……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墟里上孤烟”画意

王氏诗画,王维文化,王维现象

还有吗?——实在太多太多了,多到了一部摩诘诗,泰半做画谱。岂独画家苏轼面对画家王维大谈“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北宋《宣和画谱》即也曾评价王诗道:“……以其句法,皆为画也。”而今天哪怕几乎见不到确认为王维的画作真迹,单凭他这些诗中体现出的美术造诣,凭他《山水诀》等极有限的画论文字蕴含着的美学修养,最多加上几句前人的评语,又有谁不认他王维在美术史上无可忽视的存在呢?——还是那话,“总之与其道那是‘王诗’,不如道那是‘王氏诗画’甚至‘王维文化’、‘王维现象’”……——再展开些说之呢?

清•王时敏《仿王右丞江山雪霁图》

大约:一,以王维为代表,或者简单截说,就是他王维王摩诘正式树立起了一种迄今都非常重要的中国文化的传统。——是什么呢?“六艺”相间于一身,“诗”“书”“画”“印”融合于一纸,文学史、美术史、书法史诸文化史归并为一史的文化传统;是这种传统下的中国人,经典的中国人,皆通才也,通人也,毋应“器之”(孔子语)。而之所以是“王维正式树立”,盖这样的传统自孔夫子之时已有,甚至自《诗经》亦文亦史亦哲亦礼之时已有,至王维时,格外清晰罢了。

元•倪瓒《容膝斋图》

此外,二,如此传统之下,读文学史即读美术史——即读一切文化史。归并截说,粗暴截说,前述王维《汉江临泛》诸诗联袂说了个什么事儿呢?少则三个事儿:1、国画艺术来到了唐代,尤其盛唐,材料革命(工具进化)并表达革命皆呼之欲出。是即由初唐或更早以前的金碧设色、浓墨写形、装饰功能,来到了淡彩水墨写意——进之,文人们个性化自由化的表达。

故此:2、构图上,笔法上,以及墨法、留白等等等等,迅速步入了成熟的快车道。迅速开出了自然风物独立成画,自成题材,而再不必是其他题材的背景、装点;并进而开出了两宋元明清美术——开出了宋四家、元四家、青藤八大、郑板桥——夹岸千万里,目不暇接的胜景。

八大山人

徐渭《墨葡萄图》:“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署名:天池”

故此:3、“画家”与“画匠”的分野越发清晰,以迄于今。盖画家画作可以轻易“翻译”为诗词或别的什么艺术形式,或儒道禅宗种种种种的哲思妙悟;而画匠之作,继续老老实实负责着装饰功能、信息说明功能而已矣……当然,画匠未必然就比画家低(比如敦煌画家或张择端),尤其未必然就比画家的研究价值低,惟最好的画家、最好的诗画,其一勾一点、一皴一擦即全息全感的“中国”——更完整更活泛千古回味不绝的中国……

譬之王维,今天纵看不到他什么画作,亦看得到他许多画作——那画卷、王氏诗画,存在于一切叫做“中国”的文化里……“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此间未尝须臾中止过收放——流动……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6年1月20日星期二

【主要参考文献】《诗经》,《论语》,《王摩诘集》,《新旧唐书》,郭熙《林泉高致》,魏庆之《诗人玉屑》,辛文房《唐才子传》,方回、冯舒、冯班等《瀛奎律髓汇评》,马茂元、程千帆、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辞典》,罗宗强《唐诗小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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