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晚上九点多打来电话,我正蹲在厨房刷锅,满手洗洁精。
他第一句问的是,姐你猜我今天上哪儿了。我让他赶紧说。他说,保时捷,就在市中心那个商场的一楼。
我当他是发了财。他说没有,也就是路过那个地方,顺脚往里走,转了一圈。
我弟从小到大没进过那种店。那店的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里头的灯光白花花的,看着就有些晃眼。他说进门之前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脚底下踩着的地砖都比别处的亮一些。
店里头有个女销售先冲他笑了笑,人挺年轻,化着妆,声音也软和,问他是自己看还是陪着朋友来的。我弟说随便看看。她又问想看哪一款。他说不知道,就是想看看。
他在一辆白车旁边站了半天,才问了一句多少钱。销售报了个数。我弟哦了一声。那个女销售就笑了,说你要是买得起,我马上跟你把证领了。
我弟说他当时也跟着笑了,说我是真买不起。销售也笑,说那我这话就当白说了。两个人都笑,气氛倒是挺好。
他后来又转了一圈,看见人家给别的客人倒水,纸杯摆在托盘上,他没好意思张嘴要一杯,就自己出来了。临走的时候名片递到他手上,他接过来塞进兜里。
我问他微信加了没有。他说没好意思加。我说那你把名片要来干什么。他说也没干什么,就是觉得人家挺会说话。
他复述这些的时候一直在笑,说姐你说这姑娘多逗。我跟着也笑了两声,笑完了心里头有点堵,到底堵的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我弟今年三十二了,还没有对象。那辆二手车上个月才买回来,八万多块,买它就是为了相亲用。这主意是我妈出的,她说现在姑娘见面头一句话就问有没有车,没车人家根本不出来。我弟咬着牙买的,首付我还给他添了两万。
车开回来那天,我爸围着它绕了三圈,说这漆怎么这么亮,是不是补过。我弟说是原漆。我爸不信,蹲下去摸车门底下,摸了半天,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行。
我们那边相亲,彩礼二十万打底,房子还得有。去年我妈托人给介绍过一个,姑娘在镇上的信用社上班,见过一面,人家问房子多大,我弟说八十平,人家说还行,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我妈问怎么不接着联系了,我弟说人家嫌远。其实开车也就二十分钟。这话我没戳穿他。他那套房子在县城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我妈说这样不行,得重新装修,不然姑娘一进门扭头就走,可重新装一遍又是十几万。这些账他到底算没算过,我没有问,反正他最近烟抽得比较凶。
这么一想,女销售那句话说得还真是轻巧。她敢说,是因为知道他嘴里说不出“买得起”这几个字。这跟看不起还不一样,比看不起还要难受,是压根没把你当回事的随口一逗。你要是真买得起,她反倒不敢开这个玩笑。
我表妹去年在商场里卖化妆品,她说干这一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谁兜里能掏钱。我说那要是看走眼了呢。她说看不走眼,人一进门,先看鞋,再看表,最后看那双手往哪儿放。手往兜里揣的,往往就是进来逛逛的。
我说那我这种算哪一种。她笑着说,姐你这种一看就是来蹭空调的。
所以我也没有资格怪人家销售。人家天天站在柜台后面,也是讨生活,一天要见几十个不买东西的,我未必就比她客气。可我心里还是堵。可能堵的并不是她,是我弟笑起来那个样子。他说那姑娘多逗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他小时候考了六十分回家邀功一个样。
买完车那一阵,他天天把车擦得锃亮。楼下修车的老张说,你这车挺好,就是别老开那么快。我弟说八万的车能开多快。老张乐了,说也是。
我弟老在他那儿补胎,一次三十,老张每回都少收五块,说是熟客。那天从保时捷出来,他在商场门口买了个煎饼,加了两个蛋,十块钱。他就站在那儿吃,旁边停了一辆车,跟他梦里那个颜色一样,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领着一个小孩。他说他就多看了两眼,那男的挺客气,还冲他点了下头。
我问他那种店还去不去。他说还是得去,光看看又不花钱。我说你可拉倒吧。他说真的,看看又不收钱。
后来我在厨房里站着愣了一会儿,水池里的水都凉透了。我给我弟发了个消息,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煎饼。我说大晚上的就吃一个煎饼。他回了两个字,够了。
第二天他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照片,就是那辆白车,配了俩字,看看。底下没有人点赞。我点了一个赞,后来又撤了。寻思了半天,给他转了两百块钱,说天冷了,买件厚一点的外套。
他没有回。过了好一阵子,才回了一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