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趟老家,在大哥家吃顿中午饭,走时大侄子追了我半里路,泪目了
楔子
电话里大哥说“啥都不用带”,李远还是塞了满包。大巴颠了四个钟头,进院时大哥正蹲在灶前烧火,抬头一笑:“老三回来了。”堂屋桌上两碗面,各卧一个荷包蛋。李远知道,那是攒着换油盐的。他低头吃面,听见大嫂在灶房轻声叹气:“昊昊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一千多呢。”筷子顿住,李远没抬头,心里已有了数。
第一章 米缸底下的秘密
李远把行李靠在堂屋门框上,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灶房里柴火味混着面条香,直往鼻子里钻。大哥李大山从灶前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接过他的包:“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村口接你。”
“又不是外人,接啥。”李远往堂屋走,一眼看见桌上摆着两碗面,白面条上各卧一个荷包蛋,蛋煎得焦黄,边儿上还冒着热气。旁边一碟咸菜,切得细碎,淋了几滴香油。
张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老三回来了?快坐快坐,面刚出锅。”她围裙上沾着面粉,鬓角汗湿了一缕。
李远拉开条凳坐下,李大山把荷包蛋往他碗里拨:“你吃,路上颠了半天。”
“哥,你吃你的。”李远要往回拨。
李大山摁住他筷子:“我早上吃过了。”其实李远进门时看见他蹲在灶前啃馒头,馒头皮上还沾着黑灰。
李远没再推,低头咬了口荷包蛋,蛋心还是溏的,滚烫的蛋黄淌在面条上。大哥家的鸡蛋,都是攒着换油盐的。他喉咙有点紧,扒了两口面才问:“昊昊呢?”
“学校补课,晌午不回来。”张秀兰端了碗面汤过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坐下,“高二了,功课紧得很。”
李远点点头:“成绩咋样?”
“班里前五。”张秀兰叹了口气,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就是……下学期学费还差一截。你哥不让说,可我这心里……”她没往下说,低头喝了口汤。
李大山闷声道:“说这些干啥,老三刚进门。”
“我就是念叨念叨。”张秀兰眼圈有点红,起身去了灶房。
李远没接话,呼噜呼噜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他抹了把嘴,站起来收拾碗筷:“嫂子,我来。”
“你坐着,哪能让你动手。”张秀兰从灶房出来抢碗。
“我找点水喝。”李远端着碗往灶房走,顺手把门帘带上了。
灶房里光线暗,灶膛里余火还亮着,映得锅台一片暖红。李远把碗放进水盆,眼睛扫了一圈——米缸靠墙根立着,上头盖着块旧木板,压着半袋玉米面。他侧耳听了听堂屋动静,大哥正跟大嫂低声说话,听不真切。
他快步走到米缸前,把玉米面袋子挪开,掀了木板。缸里米剩大半,白花花铺着。李远从裤兜里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裹着两沓钱,用皮筋扎得紧紧的。他蹲下来,把钱塞进米缸最底下,又拿手探了探,确认没露边角,才把米重新覆上去,拍平了,盖上木板,玉米面袋子压回原位。
手心里全是汗。他在裤子上蹭了蹭,又顺手拎起灶台上的水瓢,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井水冰得他牙根一激灵。
“老三,出来喝茶!”李大山在院里喊。
“来了。”李远应了一声,把水瓢放回原处。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米缸——缸沿上有个豁口,父亲在世时就说要换,一直没换。
院里枣树刚抽芽,嫩绿的小叶子密密匝匝。李大山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桌上摆着两只粗瓷碗,一壶茶正冒热气。他给李远倒了一碗:“你嫂子炒的茶叶,尝尝。”
李远端碗抿了一口,苦中带点回甘。他望着枣树出神,想起小时候爬树摘枣,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父亲背着他走了三里地去卫生所。一晃二十多年了。
“想啥呢?”李大山问。
“没啥。”李远放下碗,“哥,昊昊的学费,你别愁。”
李大山摆手:“你城里也不容易,房租水电,哪样不花钱。”
“我心里有数。”李远没多说,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大哥。兄弟俩对着抽,烟雾在枣树叶间散开。
灶房里传来张秀兰剁菜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闷闷的。
李远掐了烟头,站起来:“我去村东头转转。”
“早点回来吃晚饭。”李大山没起身,又点了根烟。
李远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墙上还贴着父亲三周年祭日用的白纸,被风吹得卷了边。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旧钥匙,那是上次回来时在父亲抽屉里找到的,不知道开哪把锁。
村路上铺着碎石子,两旁麦田绿油油的。李远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望了望大哥家的院子。炊烟正从灶房屋顶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枣树顶上绕了绕,散了。
他攥紧钥匙,手心里硌得慌。那两万块钱是他攒了半年的,本打算换辆小货车,现在不换了。大哥腰不好,昊昊要上学,老屋也得拾掇。他在心里盘算着,脚步慢下来,等走到村东头老仓房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仓房门上挂着把旧锁,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他掏出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
锁没开。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锁眼——里头堵着东西。他用钥匙尖拨了拨,挑出一小团发硬的纸。展开一看,是父亲的字,铅笔写的,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远儿,钥匙你拿着。仓房的东西,等你想好了再开。”
李远攥着那张纸,蹲在仓房门口,半天没动。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青苗的涩味。他想起那年出门闯荡,父亲站在村口,也是这么一阵风,把父亲的白发吹得乱糟糟的。他头也没回就走了,后来电话里父亲总说“忙你的,不用回来”。再后来,就没后来了。
他把纸团轻轻展开,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时膝盖咔的一声响。仓房墙根下长满了灰灰菜,绿得发黑。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走。经过村口小卖部,他进去买了包红糖、两斤鸡蛋糕、一箱牛奶。老板娘笑着说:“回来上坟啊?”
“嗯,上坟。”
“你大哥前几天还来赊账呢,说要给昊昊买资料。”老板娘随口一说,又赶紧捂嘴,“瞧我这嘴。”
李远没接话,拎着东西出了门。天色暗下来,远处有人家亮了灯。他走回大哥家院门口,听见里头张秀兰在炒菜,葱花爆锅的香味飘出来。李大山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
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才抬脚进去。
第二章 一碗面里的旧账
午后的日头从枣树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石桌上。李大山把烟盒往桌上一搁,自己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在头顶绕了个圈才散开。
“老三,清明的事,你心里有数没?”
李远弹了弹烟灰:“有数。三周年,该办的都办。”
李大山沉默了一阵,手指头夹着烟,半天没往嘴边送。枣树上有只麻雀扑棱棱跳了两下,抖落一片嫩叶,正巧掉在茶碗边上。他拿起来放桌上,眼睛盯着那片叶子,声音压得很低:“爸走那天,你电话打不通。后来我给你拨过去,你说在跟人谈铺面的事,走不开。”
李远捏烟的手指紧了紧。
“我没怪你。”李大山赶紧补了一句,把烟灰在石桌角上磕了磕,“那会儿你刚起步,铺面押金都是借的,我知道。可爸不知道啊。他躺在堂屋那张竹床上,喘一口气,问一句‘远儿到哪儿了’。你嫂子喂他水,他喝一口,又问。到后半夜,他忽然坐起来,眼睛亮得吓人,说‘远儿回来了,我听见摩托车响了’。我跑到院门口一看,路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李远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他忘了弹。烟灰自己断了,落在裤子上,烫出个小洞,他也没觉出来。
“后来呢?”
“后来就躺下了,再没坐起来。天亮的时候走的。”李大山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院里静得能听见灶房里张秀兰切菜的动静,刀碰砧板,一下一下,闷闷地响。远处谁家的鸡打了声鸣,拖得老长。
李远把烟掐灭在石桌面上,指头摁着烟头碾了两下。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哥,我对不住爸。”
李大山摆摆手,把脸别过去,看着枣树底下那一片阴凉:“别说对不住。爸不怪你。他后来跟我念叨过,说远儿有出息,敢往外面闯,比他老子强。他就是想你了,想看看你。你那年捎回来的那件褂子,他穿着去赶集,逢人就说‘这是我家老三从省城买的’。其实那褂子你买大了两号,他穿着晃晃荡荡的,可他就是高兴。”
李远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的皮鞋,鞋面上蒙了一层灰,是刚才走村路沾上的。他想起那年给父亲买褂子,是在省城火车站旁边的批发市场,花了三十五块钱,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兜里就剩四十。那会儿他刚盘下铺面,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晚上睡在铺面地板上。他打电话跟父亲说生意好得很,父亲在电话那头笑,说“那就好那就好”。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月父亲把自己的降压药减了一半。
“哥,当年我出去,爸是不是挺生我气的?”
李大山扭过头来,眼睛有点红:“生气?他生谁的气也不会生你的。你走那天,他站在村口,风大,我让他回去他不回。站到看不见你坐的那趟班车了,他才转身。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说‘远儿这脾气随我,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让他去闯,闯出名堂是他的本事,闯不出来还有家’。”
李远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李大山也不劝,就坐在那儿抽烟,一根接一根。石桌上的烟灰积了一小堆,被风吹散了些,飘到茶碗里。
过了好一阵,李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掉泪。他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拿出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把烟缓缓吐向枣树顶上的天空。天很蓝,一丝云也没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哥,清明上坟,我想给爸磕个头,把那件褂子烧了。我留了三年,一直没舍得。”
李大山点点头:“该烧。爸收得到。”
兄弟俩又坐了一阵,谁也没再开口。院里安静下来,灶房的剁菜声停了,张秀兰大概在往锅里下面条。枣树的影子比刚才长了一截,慢慢爬过石桌,往墙根那边移。
屋里忽然传来母亲的声音,隔着门帘,有些闷:“远儿——远儿走了没?”
李远一激灵站起来。那声音带着老太太特有的含糊,像是嘴里含着东西,又像是没睡醒。李大山也站起来,冲屋里喊:“妈,没走,远儿在院里呢!”
门帘掀开一条缝,母亲探出半个脑袋,花白的头发在门框边晃了晃。她眯着眼朝院里看,目光扫过李大山,扫过石桌,最后落在李远身上,定了定,又缩回去了,门帘落下来。
李远赶紧往屋里走,经过大哥身边时,李大山拍了拍他肩膀,低声说:“去吧,妈这两天老念叨你。”
李远掀开门帘进了堂屋,光线暗下来,眼睛一时没适应。他看见母亲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把韭菜,面前摆着个搪瓷盆。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小孩似的茫然。
李远蹲下来,膝盖碰到床沿,伸手握住母亲的手。那手枯瘦,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硌着他的手心。他叫了声:“妈。”
母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她慢慢抽回一只手,抬起来,在他脸上摸了一把,从额头摸到下巴,像是在辨认一件搁久了的东西。手停在他下巴的胡茬上,她忽然笑了:“远儿,你长胡子了。”
李远鼻子一酸,把脸埋在母亲膝盖上。母亲的手搁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摸着,像他小时候发烧时那样。她嘴里嘟囔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爸昨天还念叨,说远儿该回来了。”
李远没抬头。他知道母亲记岔了日子,把三年前的事和眼前的事搅在一起了。可他不忍心说破,就那样蹲着,让母亲摸着他的头。搪瓷盆里的韭菜散发着辛辣的气味,和母亲身上那股樟脑丸混着艾草的味道搅在一起,呛得他眼眶发热。
窗外的枣树影子慢慢从墙根爬上了窗台。灶房里,张秀兰下面条的锅开了,咕嘟咕嘟直响,水汽从门帘缝里钻进来,混进韭菜的气味里散了。
第三章 母亲认不出我了
李远蹲在地上没动,母亲的手在他头发里停了停,又缩回去,继续择韭菜。枯黄的叶子摘下来扔进搪瓷盆,嫩绿的码在膝盖上,动作慢,但利索。屋里静得能听见韭菜茎折断的脆响。
“妈,我是远儿,从省城回来的。”李远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些。
母亲的手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在辨认一棵多年没见的树。忽然她把手里的韭菜往盆里一搁,两只手同时伸过来捧住他的脸,粗糙的指肚压在他颧骨上,用力得有点发疼。
“远儿?”她声音发颤,“真是远儿?你咋瘦了?”
李远点头,喉头堵得说不出话。母亲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抓住他的胳膊,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她开始絮叨,说去年过年你咋没回来,你爸把腊肉都给你留着,留到开春长了毛才舍得扔。又说你大哥家李昊今年长个了,裤子又短了。李远听着,一句也不打断,就蹲在那儿让她攥着。
灶房那边张秀兰喊吃饭,李大山在院里应了一声。母亲像没听见,继续说着家里的事,鸡下了几个蛋,东头老王家娶媳妇,你爸那件褂子我收在柜子里了。她说着说着忽然站起来,松开李远的手,走到墙角的旧木柜前,踮着脚拉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个蓝布包袱。
包袱皮是旧被面改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母亲把包袱搁在床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件灰蓝色的的确良褂子,叠得板板正正,领口有些泛黄,袖口起了毛球。
“你爸走前天天穿这件,说等你回来。”母亲把褂子提起来,抖了抖,对着窗户的光看,“我说洗洗,他不让,说洗了就不像你买的那件了。”
李远接过褂子。布料轻飘飘的,比他记忆中薄了许多。他把褂子贴在脸上,闻见一股樟脑和旱烟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属于父亲的气息。眼眶里的热意压不住了,他仰了仰头,把眼泪逼回去。
“妈,这褂子我拿去烧给爸,行不?”
母亲点头,又摇头:“留一件吧。你留着。”
李远把褂子叠好,手碰到左边口袋时,感觉里面有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伸手一掏,摸出一把钥匙,铜的,不大,齿牙磨得发亮,拴着一截细麻绳。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认不出是哪儿的钥匙。
“妈,这钥匙是哪儿的?”
母亲凑过来看了看,眉头皱起来,想了半天:“你爸的。天天揣着,睡觉搁枕头底下。我问过他,他说是村东头老仓房的,里头放着要紧东西。我去看过,锁都锈死了,打不开。”
李远把钥匙攥在手心,铜的凉意贴着掌纹。村东头老仓房,他记得。那是生产队时候的仓库,分田到户后就废弃了,堆着些没人要的旧农具和杂物。父亲什么时候把东西放那儿了?
“妈,我回头去看看。”
“去吧去吧。”母亲摆摆手,又坐回床沿拿起韭菜,好像刚才那一场翻找和回忆用完了她所有的力气,声音低下来,“远儿,你饿不饿?让你嫂子给你下面。”
李远说吃过了,母亲点点头,不再说话,低头继续择菜。她的手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枯黄的叶子一片片落进搪瓷盆。窗外的光线斜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银丝都亮得扎眼。
李远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扶着床沿缓了缓。他把褂子重新包进蓝布包袱里,和钥匙一起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坐在那里,背比三年前更弯了,整个人缩了一圈,像一棵秋天落尽了叶子的树。
他掀开门帘出去,院里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李大山蹲在枣树下,见他出来,站起来问:“妈跟你说啥了?”
“说了些旧事。”李远拍拍胸口,“哥,村东头老仓房的钥匙,你见过没?”
李大山愣了一下:“爸的?那把铜的?”
“嗯。”
李大山摇摇头:“没见过他开过。有一回我问,他说里头搁着给远儿的东西。我问啥东西,他不说,就笑。”
兄弟俩站在枣树下,影子被太阳拉得很短。灶房里张秀兰端着一盆面条出来,面汤上飘着油花和葱花,热气腾腾。她招呼两人吃饭,又扭头冲屋里喊:“妈,出来吃面!”
母亲在屋里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隔了门帘听不太真。李远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帘,蓝布印花的,洗得褪了色,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摸了摸怀里的包袱和钥匙,忽然觉得胸口沉甸甸的。父亲的褂子,父亲的钥匙,父亲临终前还在念叨他。三年前他没赶回来,三年后他回来了,可父亲已经不在了。他能做的,就是去打开那把旧锁,看看父亲到底给他留了什么。
李大山把面条端上石桌,筷子摆好。“先吃饭,”他说,“吃了饭再说。”
李远坐下来,挑起一筷子面。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白菜炝锅的,清亮。他埋头吃了一口,听见母亲在屋里咳嗽了两声,脚步慢慢往外挪。门帘掀开,母亲扶着门框出来,眯着眼看了看阳光,又看了看石桌边坐着的三个人,脸上露出一种恍惚的笑。
“都回来了,”她说,“好,好。”
李远低下头,把脸埋进面碗的热气里。
第四章 二姐的算盘
李远刚把面碗放下,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拔高了嗓门的招呼:“大哥!嫂子!听说远儿回来了?”
话音没落,一个穿枣红棉袄的女人已经跨进了院门。头发烫着小卷,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脸盘圆圆的,眉眼和李远有五六分像,只是颧骨更高些,嘴角天生往下撇,不说话时也像在跟谁置气。李梅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眼睛却早把院子里扫了个遍,最后落在石桌上那盆还剩半盆的面条上。
“二姐。”李远站起来。
“哎哟,远儿!”李梅把苹果往石桌上一搁,三步并两步过来,上下打量他,“胖了,白了,一看就是城里养人。这衣裳不便宜吧?省城买的?”
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夹克,笑笑:“普通衣裳,不值几个钱。”
“不值几个钱?”李梅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你这话说的,省城的东西哪有便宜的。你那店咋样了?一年能落多少?”
张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梅子来了?吃了没?”
“吃了吃了,在集上吃的包子。”李梅摆摆手,眼睛又转回李远身上,“远儿,你跟姐说实话,这回回来带了多少钱?咱爸三周年,你打算出多少?”
这话问得直白,院里一下子静了。李大山蹲在枣树下抽烟,烟头明灭,没吭声。张秀兰攥着锅铲的手紧了紧,把身子缩回灶房,锅铲碰着铁锅,当的一声脆响。
李远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慢慢说:“该我出的,我一分不少。”
“话不是这么说。”李梅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还是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当年爸住院,花了三万多。大哥说他手头紧,只拿了一万。剩下两万,是我跟老赵从信用社贷的。三年了,老赵为这事没少跟我吵嘴。远儿,你在省城做生意,手指缝里漏点也够我们种一年地的……”
“梅子。”李大山闷声开口,没抬头,烟灰掉在鞋面上,“爸住院的事,回头再说。”
“回头?哪回?”李梅眼圈说红就红,声音却更高了,“大哥,你盖房那年爸给你拿三千,我出嫁爸贴两千,这些我都记着。可爸生病,你也看见了,大姐嫁得远指不上,就咱仨,你出得少,远儿人影子都没见着,就我一个嫁出去的闺女跑前跑后。我不该说?我连说都不能说了?”
灶房门帘一掀,张秀兰走了出来。她个子不高,肩膀宽,围裙上沾着灶灰,脸绷得紧紧的。她没看李梅,径直走到石桌边,把面盆端起来,声音不高不低:“梅子,账不是这么算的。你哥那年腰伤,地里活儿全撂下了,看病吃药花了一万多,你不知道。你哥没跟你提过,是怕你操心。”
“腰伤是腰伤,爸住院是爸住院。”李梅站起来,两个女人隔着石桌对上了,“嫂子,我没说大哥不好,可钱是实打实的,我贴进去两万,连个响都没听着。”
“爸的丧事,你哥东拼西凑借了一万八。”张秀兰把面盆往灶房窗台上一墩,面汤溅出几滴,“你那会儿咋不说你多出点?你哥腰疼得直不起来,跪在灵前磕头,你在哪?”
“我……”李梅嘴唇哆嗦了一下,“我那不是家里盖房走不开吗?”
“都少说两句!”
李大山猛地站起来,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平时话少,这一嗓子把院里枣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他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看了看李梅,又看了看张秀兰,最后把目光落在李远身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转身往堂屋走,门帘一摔,闷响。
李梅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一屁股坐回马扎上,别过脸去擦眼睛。张秀兰站在原地,围裙角攥在手里,拧成一根绳,眼圈也红了,到底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灶房,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李远站在枣树下,看着这个局面,胸口像堵了块石头。他原以为三年过去,大家心里那点疙瘩多少淡了,没想到一碰还是疼。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走到李梅跟前蹲下来。
“二姐。”
李梅不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爸住院那会儿,我在省城,店里出了事,被人骗了一笔货款,连房租都交不上。”李远声音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我没跟你们说。我怕你们操心,也怕你们觉得我没出息。等我凑到钱,爸已经……我赶回来那天,灵棚都搭好了。”
李梅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他。
“我不是不想回来。我是没脸回来。”李远把烟摁灭在石桌腿上,“二姐,你贴的那两万,我记着。大哥出的一万,我也记着。爸的账,我来还。”
李梅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下来,这回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在李远胳膊上拍了两下,力气不小,像是要把这三年的委屈都拍进去。
灶房里,张秀兰的切菜声渐渐慢下来,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堂屋里,李大山咳嗽了一声。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从老屋那边挪了过来,扶着枣树站定,眯着眼看了一圈院里的人,慢悠悠地说:“梅子来了?吃饭没?让你嫂子给你盛面。”
“吃了,妈。”李梅站起来,擦了把脸,走过去扶住母亲,“我扶您进屋。”
母亲拍拍她的手,又回头看了看李远,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什么,由着李梅搀着往堂屋去了。李远站在院里,听着灶房里重新响起的锅铲声,听着堂屋里大哥低沉的说话声,听着母亲偶尔一句听不真切的絮叨。枣树的影子拉长了,爬过院墙,落在土路上。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铜的凉意慢慢被掌心捂热了。
第五章 枣树下的老账本
李远没急着进屋。他站在枣树下,等李梅把母亲安顿好,从堂屋出来,才朝她招了招手。
李梅眼睛还红着,走过来时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声音闷闷的:“咋了?”
“跟我来。”
李远把她领到枣树背面,避开灶房窗户。他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塑料文件袋,文件袋里裹着层旧报纸,报纸里面是本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橡皮筋已经没弹性了,一碰就断成两截,落在泥地上。
李梅盯着那本子,眉头慢慢拧起来。
“爸的。”李远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格子上歪歪扭扭写着日期和人名,笔画抖得厉害,一看就是后来手没力气时写的。第一页上记着:九八年,大山盖房,借三千。旁边用铅笔打了个勾。
李梅伸手接过去,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零一年,梅子出嫁,贴两千。后头也打了个勾,勾是铅笔画的重叠了好几道,像是确认了不止一遍。
第三页:零三年,远儿上大学,花四千。学费三千六,路费四百。旁边没打勾,只画了个圈,圈描了又描,快把纸描破了。
李梅翻着翻着,手指头开始抖。后面还有——零七年,远儿开店,拿五千。零九年,大山腰伤,垫八百药钱。一一年,梅子家盖房,借一千五。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数目、缘由。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都别争,账在爸这儿。爸还。
那字歪得几乎连不成行,墨迹洇开一小片,像是水点子落在上面,又像是写的人手抖得握不住笔。
李梅把账本合上,抱在胸口,蹲了下去,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起伏,哭声压得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堵着。
李远也蹲下来,没劝,只是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过了好一阵,李梅才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也不擦,哑着嗓子问:“你从哪儿找着的?”
“老仓房。爸走之前那半年,隔三差五往那儿跑,我那时候不懂,还以为他藏了什么值钱东西。”李远把账本重新装进文件袋,“后来收拾遗物没顾上翻,这回回来,钥匙还在我这儿,昨天去开了门。”
“你昨天就找着了?”
“嗯。”
“那你刚才在院里咋不拿出来?”
李远沉默了一下。枣树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有几片落在两人肩头。
“二姐,我拿出来,是想让你知道,爸心里有数。他谁都没忘。你贴的两万,大哥出的一万,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可他记的不是钱,他记的是你们为这个家搭进去的东西。”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怕你们为钱生分。他走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
李梅把脸别过去,看着院墙外头。远处田埂上有人赶着羊群经过,羊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那两万……”李梅开口,又停住,吸了吸鼻子,“我不是非要要回来。我就是觉得憋屈。爸住院那会儿,我给大哥打电话,他说没事,让我别操心。我信了。等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远儿,我不是心疼钱。”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梅转过头来盯着他,眼眶又红了,“你不在家,你不知道。爸最后那几天,一直喊你名字。大哥守夜,我白天去换他。爸清醒的时候跟我说,梅子,别怪你弟弟,他在外头不容易。他糊涂的时候,就光喊,远儿,远儿……我趴在他嘴边才听清。”
李远低下头,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两人在枣树后头蹲了很久。灶房的烟囱冒出炊烟,张秀兰在里头喊了一声:“梅子——水开了,你来帮我灌壶!”
李梅应了一声,站起来,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临走前她低头看了李远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灶房去了。
李远又蹲了一会儿才起身。他走到枣树正面,抬头看了看这棵树。父亲年轻时栽的,枣树长得慢,二十多年了,树干才碗口粗,可年年结枣,又脆又甜。小时候他爬树摘枣,摔下来磕破膝盖,父亲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卫生所。
堂屋门帘掀了一下,李大山探出半个身子,往院里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李远的目光。他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显然在屋里闷头抽了半天。兄弟俩隔着院子对视了一瞬,李大山缩了回去,门帘落下来。
李远把文件袋收好,往堂屋走。掀帘进去,李大山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搪瓷缸,茶已经凉透了。他看了李远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条凳子。
李远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哥。”
“嗯。”
“爸记的账本。”
李大山手一顿,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去拍,只是盯着那个文件袋,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不看。”李大山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粗哑,“爸记的啥我知道。那年盖房,三千块钱,爸从信用社取的,回来数了三遍才给我。他说,大山,你成家了,爸帮不了你多少,这点钱拿着,别委屈秀兰。”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我没还上。”李大山说,“后来地里收成不好,年年说还,年年攒不下。爸从来没问过。一回都没问过。”
李远把文件袋往大哥那边推了推。
“哥,账本你收着。”
李大山摇头,烟叼在嘴里,手在膝盖上搓了一把。
“爸的意思我懂,你懂,梅子懂,就够了。”李远站起来,“这本子你收着,往后家里有啥事,翻开看看。”
他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堂屋。身后传来李大山长长吐烟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院子里,枣树叶子还在簌簌地响。张秀兰端着一盆洗好的韭菜从灶房出来,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院中的李远,嘴唇抿了抿,到底没问什么,端着盆往屋里去了。
李远站在枣树下,摸出那把铜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铜的凉意已经彻底被体温捂透了,温温地贴着手心。远处传来李昊放学回来的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从村口一路响过来。
第六章 灶房里的推让
灶房的烟囱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在暮色里散成薄薄一片。张秀兰蹲在灶台前,拿火钳捅了捅灶膛,陈年的土灶吸了风,火苗呼地蹿起来,锅底的油星子滋啦一声响了。李远掀帘子进去,灶房里已经热气腾腾,笼屉上蒸着中午剩的面条,铁锅里正炒着韭菜鸡蛋。
“嫂子,我来烧火。”
张秀兰回头瞥他一眼,没停手,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你坐堂屋里歇着去,坐一天车不累?”
“不累。”李远蹲到灶膛前,把旁边的玉米秸秆折了两根塞进去,火苗舔着锅底,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张秀兰不再赶他,往锅里撒了把盐,铲子碰着铁锅当当响。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和灶台上油锅翻炒的动静。韭菜的香味很快漫出来,混着鸡蛋的焦香,往灶房每个角落里钻。
“你哥这个人,嘴笨。”张秀兰忽然开口,手里没停,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又往锅里添了瓢水准备刷锅,“心里有啥也不说,就闷着。你回来这两天,他夜里翻来覆去,我问他咋了,他就说腰疼。腰疼是老毛病不假,可也不至于连着三宿睡不踏实。”
李远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没接话。
张秀兰把脏水舀出去,重新往锅里倒了清水,架上笼屉热馍。她蹲下来,跟李远并排,把散在地上的柴火归拢到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眼角的细纹一道一道,头发用个旧发卡别着,碎发被汗水粘在鬓角上。
“远儿。”她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你哥说是我说的。”
李远抬起头。
张秀兰盯着灶膛里的火,拿火钳拨了拨烧红的炭块,火星子蹦起来,又落下去。
“李昊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三千。”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哥不让我跟任何人讲。他说你刚回来,别给你添堵。可我想着,你是他亲叔,李昊从小到大跟你最亲,这事瞒着你,往后你知道了心里不好受。”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水开了,笼屉上冒出大团白汽,把张秀兰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家里去年收成不好,玉米卖不上价,你哥又贴了三千给你二姐家盖房。他那人你知道,姊妹开口,他抹不开面子。李昊的学费攒了大半年,还差一截。你哥说等开春去镇上找点零活干,可他那腰……”
张秀兰没说下去,拿围裙角擦了擦手。
李远看着灶膛里的火,手里捏着一根秸秆,掰成一小截一小截往火里扔。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嫂子,钱的事我来。”
张秀兰猛地转过头,摆手摆得又快又急:“不行不行,我不是跟你要钱。你在省城做小买卖,房租水电,哪一样不花钱?你也有家要养。我跟你说这个,是觉得你是李昊亲叔,该知道这事儿。不是让你掏钱。”
“我知道。”李远说,“嫂子,我心里有数。”
张秀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灶膛的火光在她眼里跳,映出一点湿意。她别过头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跟你哥一个德行。”她声音有点哑,站起来掀开笼屉盖,白汽呼地涌出来,馍香混着水汽扑了满脸。她拿筷子把馍一个个夹到竹筐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指关节因为常年沾水,裂了好几道细口子。
“当年你非要去省城,你哥送你去车站,回来在枣树底下蹲了一宿。我半夜起来,看他一个人坐那儿抽烟,烟头红红的一明一灭。我问他咋了,他说,秀兰,远儿这一走,咱爸身边就少一个了。”
张秀兰把竹筐往灶台上一放,拿抹布擦了擦灶沿:“你哥不会说好听的,可这些年,你寄回来的钱,他一分没动,都给你存着。他说万一你在外头不顺了,回来还有个落脚的地方。存折在柜子最底下那个铁盒里,你自己去看。”
李远手里的秸秆停在半空,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嫂子,别说了。”
“行,不说了。”张秀兰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汤,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重新窜起来,“你去堂屋吧,饭马上好。李昊也该回来了。”
李远站起来,膝盖蹲得有些发麻。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住。
“嫂子。”
“嗯?”
“那钱的事,你别跟哥说我知道。”
张秀兰背对着他,铲子在锅里搅了两圈,才闷闷应了一声:“嗯。”
李远掀帘出去,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照在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的脆响,越来越近。李远站在枣树下,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把铜钥匙,温热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他攥了攥,又松开。
灶房里,张秀兰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火苗呼地一蹿,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她拿围裙擦了擦眼睛,转身去切咸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一声接一声。
张秀兰拿刀背把咸菜往盘子里拨了拨,手停在半空,半晌才说:“你哥那脾气,要是知道我跟你张了嘴,又得跟我急。他那腰疼起来,半夜翻个身都费劲,贴膏药也不当事,我让他去镇上医院看看,他死活不去,说拍个片子好几百,够李昊半个月伙食费了。”
李远没作声,从灶房角落里拎起那只豁了口的米缸,想找点事做。米缸沉甸甸的,他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半缸玉米面,面上压着一块旧蓝布。他伸手想把布抻平,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拨开玉米面,底下是个用橡皮筋捆着的塑料袋。他没打开,只隔着袋子捏了捏,厚厚一沓,有零有整。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把蓝布重新盖好,盖子放回去,动作轻得没一点声响。
“嫂子,柴火够不够?”他问。
“够了够了,别添了,火太旺馍要糊。”张秀兰转过身,正好看见他放下米缸,眼神在他手上停了一瞬,又挪开去,“你去喊李昊吃饭,这野小子放学不知道又跑哪疯去了。”
李远应了一声往外走,经过灶台时,张秀兰往他手里塞了个热馍,馍皮烫得他一缩手,到底接住了。她背对着他,铲子在锅里搅得飞快,声音压得很低:“拿着路上吃,别让李昊看见,那孩子嘴馋。”
李远攥着热馍站在灶房门口,外头天已经全暗了,月亮薄薄地挂在枣树梢头。他咬了一口馍,新麦的香在嘴里散开,嚼着嚼着,眼眶有点发潮。身后灶房里,张秀兰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
第七章 李昊的奖状墙
李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手里的馍吃完了,掌心还留着一点温热。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馍渣,往东厢房走去。
东厢房的门半掩着,门板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他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纸墨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旁边摞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课本。靠窗是一张旧书桌,桌面上铺着一块裁得整整齐齐的玻璃,玻璃底下压着课程表和一张全家福。李远走近看了一眼,照片还是李昊小时候照的,父亲坐在中间,大哥站在左边,他站在右边,李昊被父亲抱在怀里,咧着嘴笑,缺了颗门牙。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正对书桌的那面墙上。
整面墙,从床头上方一直贴到窗户框边,满满当当全是奖状。最上面一排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那是小学的,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一等奖、作文比赛二等奖。中间一排是初中的,颜色新一些,红彤彤的印章盖在右下角,物理竞赛、化学竞赛、英语演讲比赛。最下面一排贴着高二的,只有三张,但每一张都比上面的更大,纸更厚,金粉印的字在灯泡下泛着暗光。
李远一张一张看过去,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回左边。他的目光停在最下面中间那张上,是上学期期末的年级前十名奖状,落款是县一中教务处。他伸手碰了碰那张奖状的边角,胶带粘得很牢,一点都没翘。手指顺着纸面往下滑,摸到玻璃板凉凉的触感,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叔。”
门口传来一声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压着一点拘谨。李远转过身,李昊站在门槛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子,书包斜挎在肩上,勒出一道印子。他比上次见又蹿高了一截,头顶快齐到门框上沿了,脸上的婴儿肥褪了大半,下巴有了棱角,只是眼睛还跟小时候一样,黑亮亮的,看人时带着点怯。
“放学了?”李远问。
“嗯,自习课多上了一节。”李昊走进来,把书包往床上一放,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又搓了搓,像是不知道往哪搁,“叔,你啥时候到的?”
“晌午前。”李远看着他,笑了笑,“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才到我肩膀。”
李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鞋头有点开胶,他用大脚趾在里头悄悄顶了顶,把开胶的地方藏到另一只脚后面。“叔,你坐。”他拉过书桌前的凳子,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凳面,“我这儿没别的,就一把椅子。”
李远没坐,他走到墙边,抬手拍了拍奖状最上面那张的边角。“这些,都是你得的?”
“嗯。”李昊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好意思,“小学的有些是老师发的,人人都有。”
“人人都有?”李远指着那张数学竞赛一等奖,“这也是人人都有?”
李昊抿着嘴不说话了,耳朵尖慢慢红起来。他走到书桌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棉线缠了两圈,解开,抽出一张硬纸证书,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李远接过来看。省中学生物理竞赛一等奖,名字印在中间,黑体加粗,底下是省教育厅和物理学会的红章,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纸面很干净,一个折角都没有。
“叔,我没给你丢人。”李昊说。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
李远捏着那张证书,薄薄一张纸,却觉得沉得压手。他想起自己像李昊这么大的时候,在镇上的高中住校,一个学期回家两趟,每次回去父亲都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等。有一回下大雪,班车晚点了两个钟头,他到村口时天已经黑透,父亲还站在那儿,帽子上落了一层白,见他下车也不说话,只接过他的书包往肩上一甩,闷头往前走。他在后头跟着,踩在父亲的脚印里,一步一个坑。
“李昊。”李远把证书放回文件袋,仔仔细细地把棉线缠好,“你将来想考哪儿?”
李昊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像是怕自己太冒失。“我想去省城。”他说,“省城的大学。”
“为啥?”
李昊不说话了,手指头绞着书包带子,绞了两圈又松开,松开又绞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离叔近。”
李远愣住了。
“我爸说,叔在省城做生意,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我想着,要是我考到省城去,周末就能去找叔,帮叔看看店,或者,或者就是去看看。”李昊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几乎听不见了,耳朵红到了根,“我妈说省城大学不好考,分数线高。我查过了,去年最低录取线是六百一十三,我现在模考能考到六百三左右,再努把力,应该行。”
李远转过身去,面对着那面奖状墙。他的喉咙堵得厉害,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他盯着墙上那些泛黄的、崭新的纸片,从小学一年级的三好学生,到高二的物理竞赛一等奖,每一张他都认得,每一张他都想认认真真看一遍。他伸出手,从最上面那张开始,一张一张往下摸,指腹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印章和烫金的字,一直摸到最下面那张。
“行。”他说,声音有点闷,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省城大学好,我有个朋友在那儿当老师,回头给你问问。”
“真的?”李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往前迈了一步,又觉得不妥,收住脚,手在裤子上使劲蹭了两下。
“嗯。”李远转过身,看着他,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已经长开了,骨头硬邦邦的,拍上去发出沉闷的响。他比李昊矮了小半个头,得微微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黑亮亮的,跟父亲年轻时候一模一样,里头有光。
“叔。”李昊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急,“你这次回去,能不能多待两天?清明上完坟再走。”
“咋了?”
“没啥。”李昊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就是……我攒了几道物理题,想让你帮我看看。我们老师讲的我听不太明白,你以前物理不是学得好吗,我爸说的。”
李远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弯。“行,我多待两天。”
门外传来张秀兰的喊声,隔着院子飘进来,带着点急:“李昊——叫你叔吃饭——又跑哪去了——”
“来了——”李昊应了一声,转过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李远一眼。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一溜烟跑了。
李远站在屋里,听着脚步声咚咚咚穿过院子,灶房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脆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拍李昊肩膀时的触感,硬邦邦的骨头硌着他的手心。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奖状墙。灯泡瓦数不大,光昏黄昏黄的,照在那些红彤彤的纸上,每一张都像一小团火。他伸手把李昊刚才没塞好的书包带子理了理,拿起床上的书包想放到书桌上去,手伸进去的时候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铁皮文具盒,盒盖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叔,等我考上大学去省城看你。
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好几年前的了,圆珠笔的油墨洇开了一些,有些模糊。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叔,你过年没回来,我给你留了糖,在大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里。那行字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李远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上衣口袋里,贴着胸口。他拎起书包放到书桌上,跟那摞课本并排放好,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奖状安安静静地贴着,从床头上方一直延伸到窗边,像一条一片一片拼起来的路。
第八章 夜谈:大哥的腰
夜里李远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
他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窗户纸上透着一点月光,灰蒙蒙的。炕烧得热,被窝里发烫,他半边身子压在褥子上,压得有点发麻。他翻了个身,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闷哼,很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哥?”李远侧过脸。
李大山没应声,停了一会儿才含糊地说:“没事,你睡你的。”
李远没动,支起半边身子,借着那点月光看过去。李大山正侧躺着,一只手伸到背后去够后腰,胳膊肘撑在褥子上,一动,炕席就跟着窸窣响。他够了两下没够着,干脆把身子翻过去趴着,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腰又疼了?”李远坐起来,把被子往腰上裹了裹。屋里冷,只有被窝里有点热气。
李大山趴着没动,过了半晌才闷声说:“老毛病了,不碍事。你躺下,别冻着。”
李远没躺,伸手去够炕头的灯绳。那灯绳是根细麻绳,从房梁上垂下来,他摸了两下摸着了,一拉,十五瓦的灯泡亮了,昏黄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影影绰绰。炕对面墙根堆着几袋粮食,墙角靠着两把锄头,锄头上沾着干了的泥。窗户纸上映着外面枣树的影子,光秃秃的枝丫横七竖八。
李大山翻过身来,拿手挡了一下眼睛,眉头皱着,脸比白天看着更黑更瘦,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嘴角两道纹路像刀刻的。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
“把灯关上,费电。”他说。
李远没理他,伸手去够他后腰。“我看看。”
“看啥,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李大山躲了一下,可炕就那么大地方,他躲到边上就贴着墙了。李远的手按上去,隔着秋衣都能感觉到那一片肌肉绷得硬邦邦的,像块冻实的土疙瘩,一按下去,李大山就倒吸一口气。
“啥时候开始的?”
“好几年了。”李大山把脸偏到一边去,看着墙上那几袋粮食,“种麦那会儿落下的,那年你嫂子怀李昊,地里活没人干,我一个人收了三亩,扛袋子扛的。”
李远的手停在那儿,掌心里贴着大哥后腰那一块硬邦邦的肌肉,能感觉到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拧着。他慢慢揉了两下,李大山没吭声,可肩膀慢慢松下来了。
“去医院看过没?”
“看啥,花那钱干啥。”李大山把他的手拨开,翻过身来正躺着,两只手搁在肚子上,望着房梁。房梁是根老榆木,黑黢黢的,上面挂着几串干玉米棒子,还有一束去年端午的艾草,干得发脆。“贴两贴膏药就顶过去了。”
“膏药治标不治本。”
“啥标不标的,能干活就行。”李大山停了一下,又说,“今年麦子价钱不好,收完算下来,一亩地落不下几个钱。你嫂子说想让我出去打工,跟村里几个人去南边工地上。我说走不开,妈在屋里,李昊上学,地里还有活。”
李远靠在炕头的墙上,墙皮硌着后背。他听着大哥说话,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是说今天晌午吃了什么一样。灯泡悬在两人中间,晃了一下,光影跟着动,李大山脸上的皱纹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别硬撑。”李远说。
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把两只手从肚子上拿开,搁到身子两边去。他偏过头看了李远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村口那口井。“我是老大。”他说,“这个家我得撑着。你出去闯你的,家里有我。”
李远没接话。他望着房梁上那几串干玉米棒子,一颗一颗的玉米粒在昏光里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牙齿。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个屋子,也是这根房梁,那时候上面挂的是苞谷穗子和红辣椒。有一年夏天发大水,村东头那条河涨得漫过了桥,他放学回不来,站在河这边哭。大哥从河那边蹚过来,水到他胸口,他让李远趴在他背上,背着李远一步一步蹚回去。那时候大哥的肩膀很宽,趴在上面能看见水从大哥脚底下打着旋儿流过去,浑黄浑黄的,还卷着树枝和草叶子。他那时候七八岁,大哥十三四,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可背着他过河的时候稳得很,一步是一步,从来没歪过。
“哥。”李远开口,嗓子有点紧。
“嗯?”
“那年你背我过河,水到你哪儿来着?”
李大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过了一会儿他说:“胸口。那年雨大,河都满了。”
“你那时候也才十几岁。”
“那不一样。”李大山的声音沉下来,“那时候爸在,有爸撑着。现在爸没了,我是老大,我不撑谁撑。”
李远看着大哥的侧脸,那脸上的轮廓跟父亲越来越像了,颧骨、下巴、还有那两道从鼻翼延伸到嘴角的纹路。他想起清明快到了,想起父亲坟头那棵柏树去年他回去看的时候才齐腰高,不知道今年长没长。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几天,大哥打电话来,他在省城给人送货,电话里大哥说“爸不行了,你赶紧回来”,他说“我把这趟货送完就回”,结果货送到半路又出了岔子,等他赶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停在堂屋里了,脸上盖着黄纸。大哥跪在旁边,眼睛肿得跟桃一样,看见他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黄纸揭开一角,让他看了父亲最后一眼。
“睡吧。”李大山翻了个身,这回是冲着墙那边了,把后背对着李远,“明儿还得早起,上坟的东西你嫂子还没备齐。”
李远伸手把灯绳拉了。屋里重新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比刚才亮了些。他躺下去,被窝里还热着,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李大山的呼吸慢慢匀了,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李远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顶,听着外面偶尔传来一声狗叫,远远的,隔了好几户人家。
他想,大哥的腰是扛这个家扛弯的。他又想,自己这些年在外头,逢年过节寄回来的那点钱,够干什么呢。他还想,米缸底下那两万块钱,等大哥发现了,会怎么样。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有股干草的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后半夜起了风,窗户纸被吹得呼嗒呼嗒响。李远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旁边李大山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爸”,又像是“远儿”。他没敢动,就那么躺着,一直到鸡叫头遍。
第九章 清明上坟
天还没亮透,窗纸刚泛青白,张秀兰就起来了。灶房里传来铁锅碰灶台的声响,还有柴火被塞进灶膛时那种闷闷的噼啪声。李远醒了,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旁边被窝已经空了,李大山早出去了,被角叠得方方正正。
他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晨风里夹着麦苗的青气和泥土的潮气。李大山正蹲在枣树下收拾上坟用的东西:一沓黄纸,几根香,一挂鞭炮,还有一瓶父亲爱喝的老白干,瓶盖拧得紧紧的,酒液在瓶子里晃着光。
“起来了?”李大山没抬头,把黄纸往一个蛇皮袋里装,“你嫂子在烙馍,等会儿带上。爸爱吃馍夹咸菜。”
李远嗯了一声,走过去蹲在大哥旁边,伸手把那瓶酒拿起来看了看。酒是去年腊月买的,标签上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瓶身上还贴着价签,六块五一瓶。他记得父亲活着的时候,就喝这种酒,一顿喝一小盅,抿半天,舍不得多倒。
“就这一瓶了?”李远问。
“嗯,去年腊月买的,想着三十儿给他供上,后来忙忘了。”李大山把蛇皮袋口扎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你嫂子馍烙好了。”
张秀兰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码着几张烙馍,还冒着热气。另一只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装着几样咸菜,萝卜条、酱豆子、还有一小把腌蒜薹。“给李昊留两张馍,他还没起。”她把东西递给李远,又转身回灶房拿了个搪瓷缸子,装了半缸子开水,“路上喝。”
李远接过来,手心里烫烫的。他看了张秀兰一眼,她头发随便别在耳后,脸上的汗还没干,围裙上沾着面渍,可整个人利利索索的。
李梅从院门外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蓝褂子,头发用卡子别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包点心,油纸包着,上头压了张红纸。“走吧,别磨蹭了,去晚了日头上来,晒得慌。”她说着看了李远一眼,又补了一句,“你给爸带啥了?”
李远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件旧褂子。蓝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那儿还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爸的衣裳,那年我走的时候他穿的这件,后来我回来他就不在了,嫂子收在柜子里的。”
李梅不说话了,嘴角动了动,别过头去。
一家人出了院子,沿着村路往南走。路两边是返青的麦田,绿汪汪的一片,有风过来就起一层浪。远处有几户人家也往坟地那边走,隔着田埂打个招呼,声音被风吹得散散的。李远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布包和那瓶酒。李大山扛着铁锨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大,踩得土路上的干泥巴碎成末。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上一条更窄的土埂,两边是油菜地,花开得黄灿灿的,香气浓得有些闷人。父亲坟在这片地中间,一个不大的土包,上面长满了草,坟头顶上压着一块石头,去年清明压的,石头旁边的柏树抽了新枝,比去年高出一大截。
李大山把铁锨往地上一插,先把坟头周围的杂草铲了铲,铲下来的草拢到一边。李梅把点心摆在坟前的石板上,又摆上馍和咸菜。张秀兰蹲下来,把黄纸一张张分开,叠成元宝的样子。
李远把布包打开,把那件旧褂子抖了抖,上面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是把时间也叠进去了。他把褂子铺在坟前的石板旁边,又从兜里摸出打火机,蹲下去,点着了褂子的一角。火苗从蓝布上舔起来,沿着布纹往上爬,发出细细的嘶嘶声。布烧起来有股味道,说不上来,像是晒过太阳的棉布被雨淋湿了又晒干的味道。李远看着火苗把补丁那块布吞进去,针脚在火里亮了一下就没了。
他跪下来。
膝盖碰到新翻的湿土,软塌塌地陷下去一点。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闻到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被压碎的涩味。第一个头磕下去,他在心里说,爸,我回来了。第二个头,爸,对不住。第三个头磕下去,他停了好一会儿,额头抵着地,后脑勺朝着天,眼泪从眼角滑下去,一滴一滴砸在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坟边,弯着腰,手扶着膝盖。她没看李远,眼睛盯着坟头,嘴里念念叨叨的:“老头子,远儿回来看你了。远儿从省城回来的,坐了半天的车。你瞧瞧他,瘦了,脸上没肉了。”
李远从地上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泥印子。他走到母亲身边,伸手扶住她胳膊。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背,还是没看他,眼睛望着坟头,又说:“你在那边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喝。秀兰给你烙了馍,你尝尝。大山给你带了酒,你喝一盅。”
李大山蹲在坟头另一侧,一把一把拔着刚长出来的草芽子,草根带着湿泥,他把泥在手里攥了攥,又撒回坟上。李梅把黄纸点着了,火堆在坟前烧起来,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灰白灰白的,像一群蛾子。她一边拨弄着火,一边说:“爸,今年收成还行,麦子浇了两遍水。家里都好,你别挂念。”
李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大人身后,安安静静地鞠了三个躬。他没说话,鞠躬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头几乎碰到膝盖。李远看了侄子一眼,李昊站直了身子,嘴唇抿着,眼眶有点红。
火灭了,纸灰落了一地。李大山把酒瓶打开,把酒倒在坟前,酒液渗进土里,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他嘴里说:“爸,喝点。”
李远从兜里摸出那把旧钥匙。钥匙铜的,已经发暗了,齿上磨得光溜溜的,栓了根红绳,红绳褪得发粉。他走到母亲跟前,把钥匙托在手心里给母亲看。
“妈,这钥匙你认得吗?我在爸那个笔记本里夹着的。”
母亲眯起眼睛,凑近了看,手在钥匙上摸了两下,指甲盖在铜面上刮了刮。她想了半天,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村东头老仓房的。”她说,“你爸在那儿存过东西。那年你刚去省城,他老往那儿跑,回来也不说干啥。后来他病了,就没再去过。”
李远把钥匙攥回手心里,铜的凉意贴着掌心。他回头望了一眼村东头方向,那边有一排老树,树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低矮的屋顶,灰扑扑的,快塌了的样子。
“老仓房的锁?”他问。
母亲点点头,又补了一句:“锁了几十年了。你爸说那地方潮,放不得粮食,就一直空着。”
李大山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钥匙你拿着吧。”他说,“那仓房是咱家的,早没人管了,你要想看就去看看。里面也不知道有没有东西。”
李远把钥匙重新揣进兜里,红绳在手指头上绕了一圈。风从油菜地那边刮过来,带着花粉的甜味和泥土的潮气,把坟前的纸灰又吹起来几片,飘飘悠悠往远处去了。他站在坟前,望着那个土包,忽然觉得父亲好像就坐在坟头上,穿着那件还没来得及烧完的蓝褂子,眯着眼看他。
“走吧。”张秀兰说,“回去还得收拾,晌午李昊还得上学。”
一家人往回转。李远走在最后面,回了好几次头。坟头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那片黄灿灿的油菜花里,只剩那棵新抽了枝的柏树还看得见,绿油油的,直挺挺的。他把手插进兜里,手指头碰到那把钥匙,铜的,凉的,硬邦邦的。
第十章 老仓房的木箱
李远站在坟地边上,手插在兜里,指头一直搓着那把钥匙。铜的齿儿硌着指腹,一下一下的,像在提醒他什么。他回头看了看,大哥正扶着母亲往村里走,二姐拎着空篮子跟在后面,李昊背起书包抄小路往学校赶。没人注意他。
他转身往村东头走。
老仓房在村子最东边,挨着一片老宅基地,周围长满了构树和野蒿。路是土路,前两天下过雨,踩上去还有点软。鞋底沾了泥,越走越沉,他也没停下来刮。远远看见那个灰扑扑的屋顶了,瓦片掉了好几块,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墙是土坯的,根脚被雨水洇得凹进去一截,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丝瓜藤,枯藤上还挂着两个老丝瓜,皮都裂开了,露出里面网状的纤维。
门是两扇木板拼的,缝隙里塞着灰。锁挂在门鼻上,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铜的,跟钥匙一样的颜色。锁面上长了一层绿锈,他拿钥匙捅了两下,锁芯里干涩得很,转不动。他把钥匙拔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捅进去,左右晃着拧。锁芯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像老牙床在磨。终于,啪嗒一声,锁鼻弹开了。
他把锁摘下来,托在手里掂了掂。锁很沉,铜的实心货,锁身上有花纹,磨得看不清了。他把锁挂在门鼻上,推门。
门轴叫了一声,刺耳得很,像谁拿指甲刮铁皮。门缝里先涌出来一股味道,陈年的灰味儿,混着干草和什么发霉的东西,不呛,就是闷,闷得人鼻子发痒。门推开了大半扇,光线斜着切进去,灰尘在光柱里翻涌,密密麻麻的,像水里搅起的沙子。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灰落一落。
仓房里很暗,只有门洞进来的光。他眯着眼看了看,地上堆着些破筐烂篓,角落里有一架老木犁,犁头上全是锈。靠墙放着几个陶缸,缸口缺了沿儿。房梁上垂下来几根麻绳,绳头散了,像干枯的草穗子。地面是夯实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靠墙根的地方返潮,长了一层白毛。
李远往里走。脚踢到什么,弯腰一看,是个竹筛子,筛底破了两个洞。他拨开竹筛子,后面靠墙放着个木箱。
木箱不大,比一本杂志宽不了多少,长宽高差不多两拃。盖子上落了一层灰,灰厚得能写字。他伸手一抹,灰底下露出木头本色,是桐木的,没上漆,木纹清清楚楚。箱子角上包着铁皮,铁皮生了锈,锈水把木头染了一道红褐色的印子。箱子正面挂了个小铜扣,没锁,扣子松着。
他蹲下来,把箱子搬到亮处。箱子不重,里面东西晃了一下,发出纸页翻动的闷响。他吹了吹盖子上的灰,灰飘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打开铜扣,掀盖子。
箱子里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是几本课本,小学的,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李远”。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写的,那时候还小,笔画粗细不匀。他拿起一本翻,语文,第五册,封面画着两个戴红领巾的孩子,站在天安门前。书页发黄了,边角卷着,有的地方被虫子蛀了小洞。翻到里面,有几页折了角,折角的地方是他当年做记号的。有一篇课文叫《小马过河》,他在“小马”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还打了个问号。他记得,那天老师提问,他答错了,回家问父亲,父亲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比划,说,水不深不浅,你得自己试。
他把课本放下,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不大,照相馆印的,四周有白边。他拿起来,凑到光里看。照片上一家五口,父亲坐在中间,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还是黑的,脸瘦长,嘴角微微翘着。母亲坐在他旁边,扎着两条辫子,辫梢搭在肩上,年轻得他差点认不出来。后排站着三个孩子,大哥最大,站在父亲右手边,已经比父亲肩膀高了,脸绷着,像在憋笑。二姐站在母亲身后,梳着羊角辫,眼睛笑得眯成缝。最小的那个站在大哥旁边,个头刚过大哥胳膊肘,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褂子,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麻秆。那是他自己。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大山、李梅、李远,摄于县城照相馆。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都快看不清了:远儿六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六岁。那年他刚上学前班,父亲头一回带他们去县城,走了十几里路,在照相馆门口排了半个钟头的队。照完相,父亲在街边给他们一人买了一根冰棍,他自己没吃,说胃寒。那天他穿着父亲的白衬衫,衬衫太长,像穿了个白布口袋。
他把照片放在膝盖上,继续往箱子里看。
照片底下是个信封。
信封是那种老式牛皮纸的,比课本小一圈,封口用浆糊粘着。信封正面写着“远儿收”,两个字,笔迹跟课本封面上的不一样,歪得更厉害,笔画也不连贯,像手使不上劲。他认出来了,是父亲的笔迹。父亲只读到小学三年级,字写得不多,笔画粗粗大大的,像用刀刻的。
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粘得很结实,他把手指伸进去,一点一点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信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的那种,纸边毛毛的。他把信纸展开。
纸上有折痕,折了三折,折痕磨得起了毛。信纸上的字写得很大,一个格一个字,有的笔画出了格。写得很慢,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印子。
“远儿,爹知道你想出去闯。爹不拦你。”
他停了一下,眼睛有点胀。
“家里有你哥,你别挂念。你在外面吃好穿好,别舍不得花。爹就盼你过得好。”
最后一行字写得更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要是累了就回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李远蹲在地上,把信纸举在眼前,看了很久。光从门缝里斜进来,照在纸上,字迹发黄,墨色已经淡了。他盯着“爹不拦你”那四个字,笔画粗的地方,是父亲使劲压的,笔画细的地方,是笔尖几乎没墨了还硬划拉出来的。他能想象父亲趴在炕沿上,拿一截短铅笔,一个格一个格地填,填错了也没法改,就使劲描。
他蹲着,膝盖顶着箱子角,腿早就麻了,他没动。眼泪从鼻梁上滑下去,滴在信纸上,把“过得好”三个字洇湿了,墨迹化开,像一朵小小的灰云。他拿袖子去擦,擦完又滴下来,再擦,信纸被他擦得起了毛边。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着木箱盖子。箱子里课本和照片的味道混在一起,是旧纸和干木头的气味,淡淡的,有点苦。他想起父亲的手,粗得像树皮,冬天裂口子,拿胶布缠着,握他的时候硌人。又想起父亲蹲在院子里拿树枝画水,说,你得自己试。他试了,跑出来了,跑得远远的,远到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门外有麻雀在枯丝瓜上跳,扑棱棱的响。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光柱从门口移到了墙根,仓房里暗下来。
他把信纸折好,按照原来的折痕叠起来,塞回信封,放进箱子。课本也放回去,照片搁在最上面。他盖上盖子,扣好铜扣,把箱子抱起来。箱子贴着胸口,桐木的凉气透过褂子渗进来,贴着心口那块肉。
他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扶着墙缓了缓。然后他抱着箱子走出仓房,回身把门关上,挂锁,锁鼻按下去,啪嗒一声,锁上了。
他站在仓房门口,抱着箱子,回头朝坟地方向望了一眼。那边已经看不见坟头了,油菜花金黄的一片,被风吹得翻浪。天很蓝,云很白,几缕炊烟从村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
他抱着箱子往大哥家走。箱子不重,但他走得很慢。土路两边的构树上,麻雀叽叽喳喳的,他走几步,麻雀就飞起来几只,落到前面的树上等他。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箱子换了个手,用袖子擦了擦箱子盖上沾的灰。
远处,大哥家的院门开着,张秀兰正端着一盆水往门外泼。水花在阳光下亮了一下,落进土里就没了。
第十一章 木箱里的全家福
李远抱着木箱走进院门的时候,张秀兰正弯腰捡地上的搪瓷盆,见他怀里多了个箱子,直起身问:“这是从哪儿翻出来的?”
“老仓房,爸留下的。”李远把箱子放在枣树下的石桌上,掀开盖子。张秀兰凑过来看,一眼就认出了那张全家福,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才小心地拿起来。
“这不是那年去县城照的嘛。”她翻过照片看背面,那行“远儿六岁”的小字还在,铅笔印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你哥老念叨这张,说搬家搬丢了,原来搁在仓房里。”
李大山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一搪瓷缸热水,看见媳妇手里的照片,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低头看,没伸手接。照片上父亲坐在中间,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嘴角微微往上翘——那是他少有的笑。李远和李梅一边一个站在父亲身后,李大山站在最边上,手搭在妹妹肩膀上,瘦得像根竹竿。
“爸那时候真年轻。”李大山声音有点哑。
李远从箱子里把信拿出来,递过去:“哥,你看看这个。”
李大山接过信封,抽出信纸。他识字不多,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嘴唇轻轻动着。读到“爹不拦你”那几句时,他把信纸往眼前凑了凑,像看不清似的。读完最后一行,他把信纸按原样折好,塞回信封,转过身去,面朝院墙站着。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背上,风一吹,影子晃,他的背也跟着晃。张秀兰看了李远一眼,没说话,轻轻走过去,把手搭在大哥胳膊上。
过了一会儿,李大山转回来,眼圈红着,鼻头也红。他把信封递给张秀兰,清了清嗓子:“爸心里……啥都明白。”
张秀兰接过信,看完之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双手递给李远:“你收着吧,这是爸给你的。”
“嫂子,你拿着。”李远把信封推回去,“信上说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爸记着大哥盖房借的三千,记着二姐出嫁贴的两千,也记着我上学花的四千。他谁都没落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梅拎着一兜子青椒走进来,看见一家人围着石桌,气氛不对,脚步慢下来:“咋了这是?上坟回来就闷着。”
张秀兰把照片递给她。李梅接过去一看,先是笑:“哎哟,这照片还在呢,我那时候辫子真长。”翻过来看见那行小字,笑容收住了。她又看见石桌上的旧信封,抽出来读完信,嘴抿得紧紧的,鼻翼一鼓一鼓的。
“我错怪大哥了。”她突然说,声音发颤,“那年爸住院,我说大哥出钱少,其实……其实大哥那会儿刚盖完房,手里哪有钱。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李大山摆摆手:“说这些干啥,都过去了。”
“没过去。”李梅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信纸上,她赶紧用手去擦,“爸记着呢,一笔一笔全记着。我出嫁贴的两千,大哥盖房借的三千,小弟上学花的四千,爸都记在本子上,他是怕我们姊妹为钱生分。”
李远把那个旧账本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本子皮都卷了,纸页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李梅接过去,一页一页看,上面用粗铅笔写着:大山盖房,借三千,已还五百。李梅出嫁,贴两千。远儿上学,花四千。每一笔后面都有日期,有的日期旁边还画了个小圈,大概是父亲怕自己忘了。
“爸那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了,还趴在那儿记账。”李大山看着账本上的字,声音粗粗的,“我说不用记,他说得记,说亲兄弟明算账,账清了情分才长。”
张秀兰擦了擦眼睛,转身往灶房走:“我去烧水,你们慢慢说。”
李梅拉住她:“嫂子,我去。你坐着。”她拎着青椒进了灶房,不一会儿传出舀水的声音和灶膛里火苗噼啪的响动。
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枣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石桌上,落在那张全家福上。照片上的父亲微微笑着,蓝布褂子干干净净,手放在膝盖上,粗大的指节像几截老树根。
“爸那时候手真大。”李远拿起照片看,“一把能攥住我两只手。”
李大山凑过来看:“他那手是干农活干的,指头都弯了,伸不直。冬天裂口子就用胶布缠,缠得跟戴了白手套似的。”
“有一回他拿树枝在地上画字教我,画的是‘远’字,说走之底要拉长,像路一样,越走越远。”李远盯着照片上父亲的脸,“我当时还嫌他字写得丑。”
李大山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咱爸就上过三年学,能写那些字就不赖了。”
张秀兰端着一摞碗出来,放在石桌上,又回屋拿了一壶茶。她给每人倒了一碗,茶水是去年晒的野菊花泡的,淡黄色,漂着几瓣花。李远端起碗喝了一口,微苦,后味有点甘。
“这茶还是爸在的时候摘的。”张秀兰说,“后院墙根那丛野菊,年年开,我年年摘。”
李梅从灶房探出头来:“晚上都别走,我炒几个菜,咱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行。”李大山说,声音比刚才亮了些,“远儿,你把照片搁堂屋条几上,跟爸的牌位放一块。”
李远站起来,抱着木箱往堂屋走。堂屋正墙挂着父亲的遗像,黑白照片,跟全家福上的模样差不多,只是老了许多,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条几上摆着香炉和几样供果,他把全家福立在遗像旁边,退后一步看了看。相框里,父亲在中间笑,三个孩子在身后站成一排,背后是县城照相馆那块灰布幕。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大哥和二姐在说话,声音不高,偶尔夹着张秀兰的笑声。灶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青椒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柴火灶的烟火气。
阳光从堂屋门口斜进来,照在条几上,照在两张照片上。父亲的黑白遗像和那张褪色的全家福并排放着,中间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又好像什么都没隔。
李远伸手把全家福挪正,让它跟遗像对得齐齐的。
第十二章 米缸里的塑料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秀兰就起了炕。灶房里的柴火还带着隔夜的余温,她蹲下身拨了拨灰,添了把干麦秸,火苗子腾地蹿起来,映得她脸上暖融融的。铁锅里添上水,她从墙角的米缸里舀米。米缸是父亲在时置的,半人高的粗陶缸,缸口豁了个小口,用水泥糊过。手伸进去,指尖刚触到米粒,就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像石头,滑溜溜的,有棱有角。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耗子拖进去的什么玩意儿,扒开米粒一掏,是个塑料袋,缠了两层,裹得严严实实。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她蹲在灶前,就着灶膛的火光一层层拆开,最里面是一沓钱,红票子,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扎着。她手一抖,差点掉进灶膛里。
“大山!大山!”她站起来往外跑,围裙上沾着米粒,跑到堂屋门口又折回来,把钱往怀里一揣,镇定了下神,才又喊,“大山,你来一下。”
李大山披着褂子从屋里出来,揉着眼:“咋了?火燎着手了?”
张秀兰把他拽进灶房,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个塑料袋,声音压得低低的:“米缸里头的。我舀米摸出来的。”
李大山接过去,拆开一看,整个人也愣住了。他数了数,两沓,一沓一万。钱是新的,边角齐整,银行扎钞纸还裹着,只是被塑料袋裹得有点返潮,摸上去潮乎乎的。
“这……谁放的?”李大山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塑料袋,就是集市上买菜送的普通袋子,上面还印着“天天鲜菜行”几个红字。
张秀兰盯着那钱,忽然说:“昨天下午,远儿是不是去过灶房?我见他端了个碗进来,说渴了舀水喝,我让他自己舀,他就站在米缸那儿。”
李大山没说话,蹲在灶前,把钱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搓了搓脸。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咕嘟咕嘟响。
“这孩子……”李大山声音闷闷的,“他这是干啥。”
张秀兰在他旁边蹲下,眼圈有点红:“还能干啥,看咱供昊儿上学吃力,变着法儿帮衬。可这钱……两万啊,他在省城起早贪黑卖菜,得攒多久。”
“不能要。”李大山站起来,把钱重新裹好,揣进怀里,“走,找他去。”
李远住在村东头老屋陪母亲。李大山穿过院子,推开老屋的门,母亲正在堂屋给小鸡拌食,看见他进来,咧嘴笑:“大山来了,吃饭没?”
“吃了,妈。远儿呢?”
“在里屋收拾东西呢。”
李远正蹲在地上整理那个旧书包,把父亲笔记本和旧钥匙用一块蓝布包好。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大哥沉着脸进来,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哥。”
李大山把塑料袋往他怀里一塞:“你的东西,落米缸里了。”
李远接过塑料袋,没打开,放在炕沿上:“哥,那是我给昊儿留的学费。”
“两万块,你当是两百?”李大山声音高了些,“你在省城租房子、进货、交摊位费,哪一样不花钱?你嫂子跟我说过,你去年冬天进货摔了一跤,腿肿了半个月都没舍得去医院,贴了两张膏药硬扛。这钱你拿回去。”
李远摇摇头,把塑料袋又推回去:“哥,你听我说。昊儿成绩好,老师说能考上省城的大学。省城消费高,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少说也得两万。你现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这钱是我当叔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领了,钱不能收。”李大山把塑料袋往炕上一拍,“你要真想帮,等昊儿考上大学,你给他买身新衣裳,买个书包,都行。这钱你拿回去。”
兄弟俩站在炕前,一个推,一个挡。塑料袋在两人手里来回了好几趟,橡皮筋都松了。张秀兰站在灶房门口,远远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还攥着那把没下锅的米。
“哥。”李远忽然不推了,声音低下来,“爸走那年,我在省城没赶回来,你怪我吗?”
李大山手一僵。
“我知道你不怪我。你从来没说过我一句。”李远看着大哥的脸,那脸比三年前老了许多,额头上的褶子像犁过的地,鬓角白了一片,“可我自己怪自己。爸最后一面我没见上,这是我一辈子的亏欠。我帮昊儿,不光是帮昊儿,也是……也是想替爸做点事。爸生前最疼我,也最疼昊儿。你就当是爸给孙子的,行不行?”
灶房里,张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灶台上,啪嗒一声。她赶紧用围裙角擦了,转过身去,假装看锅里的水。
李大山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他低头看看炕上那个塑料袋,又抬头看看弟弟。弟弟比他矮半个头,瘦,脸上有风霜,可眼睛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认准了就不回头。
“行。”李大山终于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算哥借你的。”
李远笑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借就是借。”李大山把塑料袋拿起来,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等昊儿考上大学,毕业挣钱了,让他还你。”
“到时候让他给我买酒喝。”
“那行,你等着。”
兄弟俩从里屋出来,张秀兰已经盛好了三碗面条,每碗底下卧着一个荷包蛋。她把碗端到堂屋桌上,招呼母亲吃饭。母亲耳背,没听清他们刚才在里屋说什么,只管招呼李远:“远儿,坐这儿,挨着妈坐。”
李远坐过去,母亲把那碗荷包蛋最多的推到他面前:“你瘦了,多吃点。”
“妈,我碗里有。”
“你吃你的,锅里还有。”
李大山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吃得急。张秀兰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汤,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带着笑。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进堂屋,照在四个人身上,热乎乎的。灶房里那口米缸安安静静蹲在墙角,缸口的豁口被晨光照得发白,像一道愈合多年的疤。
第十三章 二姐的转变
李梅是晌午过后到的。她进院子时脚步很响,布鞋底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把蒜苗。一进门就看见张秀兰在灶房门口择菜,脸上的笑纹还没收干净,眼睛却是红的。李梅心里咯噔一下,嘴上不饶人:“嫂子,这是咋了?谁惹你了?”
张秀兰摇摇头,把蒜苗接过去:“没啥,切葱辣了眼。”
李梅不信,探头往堂屋看了一眼。李大山坐在桌边抽烟,李远在旁边倒水。桌上放着一个蓝布包,包得严严实实。李梅眼尖,看见大哥嘴角有一丝笑,那种笑她太熟了,小时候大哥把最后一块红薯让给李远时就是这个笑。她心里翻了个个儿,脸上的热乎劲退了一半。
“哟,都在呢。”李梅迈进门,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我寻思远儿回来了,过来看看。省城待久了,还认得咱这土院子不?”
李远站起来,给二姐搬了把椅子:“姐,坐。咋不认得,我在这院子长到十八岁。”
李梅坐下,眼睛却往那蓝布包上瞟。她端起李远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话在嘴里转了两圈,还是没忍住:“远儿,你在省城做啥生意来着?卖菜是吧。这两年行情咋样?听说省城摊位费涨得厉害。”
李远说:“还行,够吃够喝。”
“够吃够喝是啥标准?”李梅放下水杯,笑了笑,那笑里带着试探,“你看你大哥,供昊儿上学,一年到头紧巴巴的。你一个人在省城,花销也大,攒下钱没有?”
张秀兰从灶房探进头来:“梅,你歇会儿,一会儿在这吃饭。”
“不吃了嫂子,家里还一摊子事呢。”李梅摆摆手,眼睛又回到李远脸上,“远儿,姐不是外人,跟你说句实在话。当年爸住院,家里凑钱,你大哥拿了三千,我拿了两千,你在省城寄回来四千。后来报销下来,剩了八百多,你大哥说留着给妈买药。这事你还记得吧?”
李远点头:“记得。”
“我不是翻旧账。”李梅声音低了些,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椅子边,“我就是想问问,你这次回来,给家里带了多少?你大哥家啥情况你也看见了,昊儿上学要钱,妈吃药要钱,你大哥腰又不好……”
“梅。”李大山把烟掐了,声音不重,但带着制止。
李梅住了嘴,脸上有点下不来台。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我不说了。我就是替你们着急。远儿在省城挣大钱,咱这在土里刨食的,说两句还不行了?”
气氛僵住了。张秀兰端着茶壶站在灶房门口,进退两难。母亲在里屋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李远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二姐,站起来。
“姐,你跟我来一下。”
他拿起那个蓝布包,出了堂屋,往枣树底下走。李梅愣了一瞬,跟了上去。枣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李远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把蓝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信封上什么也没写,鼓鼓囊囊的。
“姐,这五千你拿着。”
李梅没接,往后退了一步:“你这是干啥?”
“当年你贴家里的两千,爸记着,我也记着。”李远把信封往前递,“爸那个旧账本我翻到了,上面写着呢。你出嫁时家里贴了两千,后来爸住院你又拿了两千。那会儿你刚嫁过去,婆家日子也不宽裕,姐夫没少跟你吵架吧。”
李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钱不是还你。”李远把信封塞进她手里,握着她粗糙的手指,“是补给你的。姐,你嫁出去这么多年,逢年过节往家跑,妈吃的药有一半是你买的。我都知道。”
李梅的手在抖。她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很新,跟她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她的手背上有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那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留下的。她把信封往回推:“不要。你拿回去。你在省城不容易,租房子贵,我听说你去年摔了腿,都没舍得看。”
“姐——”
“我说不要就不要。”李梅声音硬起来,眼眶却红了,“你当我是来要钱的?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偏心。你给大哥家昊儿留钱,一出手就是两万,我看见了。米缸里的塑料袋,我早上来借簸箕,看见了。我没说破,心里堵得慌。凭啥?凭啥你眼里只有大哥一家?我李梅嫁出去了就不是李家的人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滚下来,砸在信封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
李远没有辩解。他等她说完,才开口,声音很轻:“姐,那两万是给昊儿的学费。昊儿是咱李家下一辈唯一考上高中的,爸生前就念叨,说昊儿争气,李家要出大学生了。这钱是爸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可你那份,我单独留着呢。”
李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那份,我记在心里呢。”李远说,“这五千你拿着,不是还账,是给你和姐夫的。姐夫腰也不好,地里活重,买点好药。你要是不收,我这趟回来心里不踏实。”
李梅站在枣树下,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攥得紧紧的。风把枣树叶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嫩叶落在她肩上。她低着头站了很久,终于把信封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跟大哥揣钱的位置一样。
“弟。”她开口,嗓子哑了,“姐以前心眼小,你别往心里去。”
“说啥呢。”李远笑了,拍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了。”
“那……那这钱,我收了。”李梅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我不乱花,给昊儿买两身衣裳,再给妈买个收音机。妈那个旧的坏了半年了,她耳朵背,没声响更听不见。”
“行,你看着办。”
李梅把脸擦干净,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李远一眼:“你也是,省城租房子别光图便宜,住得离菜市场远,进货不方便。腿疼就去医院,别硬扛。”
“知道了姐。”
李梅进了灶房,张秀兰正往灶膛里添柴。她走过去,蹲在灶前,伸手拿过火钳:“嫂子,我来。”
张秀兰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位置让出来。李梅夹着柴往灶膛里送,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忽然说:“嫂子,晚上我在这吃。我帮你做,咱烙饼,远儿爱吃葱油饼。”
张秀兰笑了:“那行,面我发上了。”
“我再炒个鸡蛋酱。”
“蒜苗你拿来了,就着炒。”
姑嫂俩在灶房里忙活开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们脸上,忽明忽暗。张秀兰切菜,李梅烧火,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说今年的墒情,说昊儿的成绩,说村东头谁家又盖了新房。声音不高,混在柴火噼啪声里,暖融融的。
堂屋里,李大山把烟抽完了,站起来走到枣树下。李远还坐在石墩上,手里捏着父亲那个旧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父亲去世前半年写的,笔迹歪歪扭扭:梅出嫁贴两千,大山盖房借三千,远上学花四千。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最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都是我的娃,不偏心。
李大山站在弟弟身后,也看见了那行字。兄弟俩谁也没说话。院子里阳光正好,枣树新发的叶子亮堂堂的,灶房里传来葱油饼的香味,母亲在里屋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第十四章 翻修老屋的打算
李远把旧账本合上,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李大山蹲在枣树根旁,手指头抠着树皮上一道旧刀痕,那是李昊小时候拿小刀刻的,歪歪扭扭一个“昊”字,如今树皮长粗了,字也跟着裂开了。
“哥。”
“嗯。”
“我有个打算。”
李大山抬起头,眯着眼看他。日头从枣树枝叶间漏下来,打在弟弟脸上,弟弟比去年又瘦了些,颧骨突出来,眼窝也深了,但眼神亮堂堂的,跟小时候蹲在河边摸鱼时一个样。
“我想把老屋拾掇拾掇。”
李大山没吭声,从兜里摸出烟盒,里头空了,他把空盒攥在手里捏扁。李远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烟递过去,大哥接了,撕开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
“拾掇?”李大山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咋拾掇?”
“屋顶的瓦该换了,去年那场大雨,妈说屋里接了三个盆。墙皮也掉得厉害,东墙那道裂缝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头。后墙根让雨水泡了,土都松了,我昨天绕到后面看了,脚踩上去软塌塌的。”李远一口气说完,像怕自己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似的,“我想着,趁这次回来,把该修的修了,该换的换了。房梁是好木头,当年咱爸从南山拉回来的,那几根松木还能撑几十年。主要是瓦、墙、地面,还有灶房——”
“得不少钱。”李大山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李大山把烟夹在指缝里,低头看着地面,“你在省城做的是小本买卖,起早贪黑,我上回去看你,你那铺子才巴掌大,堆满了货,转个身都费劲。你去年腿摔了,秀兰跟我说了,你歇了不到十天就下地搬货,落下病根没有?”
李远没接这个话茬。他蹲下来,跟大哥平视,捡起地上半截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方框:“哥,你听我说完。老屋翻修,不光为妈住着舒坦。我想过了,前墙往后挪三尺,堂屋就宽了,妈那张床靠东墙,西墙摆桌子,中间还能放个火盆。灶房跟堂屋的隔墙打通,做个门,冬天做饭端菜不用出屋,妈腿脚不好,省得她绕院子。西屋给昊儿留着,他放假回来住,写作业也有个安静地方。东屋——”
“东屋咋弄?”
“东屋不动。”李远拿枯枝在方框右边点了一下,“东屋留着放东西,咱爸那些老物件,犁、耙、风箱、纺车,都搁东屋。将来昊儿要是考上大学走了,回来还能看见爷爷用过的东西。”
李大山把烟抽到根了,烫了手,他猛地甩了一下,烟蒂掉在地上,他用脚碾灭。他没有马上说话,站起来往堂屋方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站在弟弟面前,影子把李远整个人罩住了。
“远儿,你跟哥说实话。”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怕被灶房里的人听见,“你手头到底松不松?”
“松。”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李远抬起头,看着大哥。大哥的眼角全是褶子,跟咱爸当年一模一样,但眼睛是亮的,没有浑浊。李远想起小时候,自己掉进村后水塘里,是大哥一头扎进去把他捞上来的,大哥当时也就十五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硬是把他从水底拖上了岸。那天晚上大哥挨了咱爸一顿打,因为爸说了不许去水塘边玩,大哥一声没吭,把责任全揽了。
“松。”李远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稳,“哥,我不瞒你,去年是紧了点,腿伤了歇了两个月,铺子差点转出去。但今年开春接了个大单,给一个工地供劳保用品,款子结回来了。这趟回来,我本来就想跟你商量这个事。老屋翻修,钱我出,力你出,咱兄弟俩把这事办了。”
李大山把空烟盒捏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他转过身,对着老屋的方向望了很久。老屋的青瓦上长满了瓦松,灰扑扑的,屋檐下的椽子头有些已经朽了,露着黑洞洞的窟窿。堂屋的门半开着,能看见母亲坐在床沿择韭菜,韭菜根上的泥巴落在地上,一小堆一小堆的。母亲择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捋,偶尔停下来,侧着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她耳朵背,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有人说话,有动静,她脸上就安安静静的。
“行。”李大山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闷,“你说咋弄就咋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翻修的时候,咱爸那根房梁不能换。那是他亲手从南山扛回来的,你那年还小,不记得了。爸扛了三十里地,肩膀磨掉一层皮。换瓦换墙都行,那根梁,得留着。”
李远点头,喉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想起那根房梁,黑黢黢的,上面有斧子砍过的痕迹,小时候他躺在堂屋地上乘凉,盯着那根梁看,觉得它高得不得了,像一座山横在头顶。
这时候院门响了,是李昊放学回来了。他背着书包跑进来,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圆领衫。他一进院子就看见叔和爸站在枣树下,两个人脸上都绷着,他脚步慢下来,喊了声“叔”,又喊了声“爸”。
“昊儿,过来。”李远招手。
李昊走过去,书包带子滑下来,他往上提了提。李远伸手把他书包摘下来,掂了掂,沉得很。
“叔跟你商量个事。”李远说,“老屋要翻修,西屋给你收拾出来,你放假回来住。你看行不行?”
李昊愣了一下,眼睛先看看爸,又看看叔。李大山没说话,嘴角却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李昊把这两个人的表情看了个来回,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真的?那……那我能不能要一张书桌?大点的,能放电脑的那种。”
“你先把成绩考上去。”李大山终于出声,语气硬邦邦的,但眼里有笑意。
“我上次月考年级第八!”李昊急了,转头看李远,“叔,你信我,我下学期肯定进前五。”
李远拍拍他肩膀:“行,书桌我给你买。电脑等你考上大学再说。”
“叔你说话算话!”
“算话。”
李昊乐得原地蹦了一下,书包也不管了,转身就往灶房跑,边跑边喊:“妈!妈!叔要给咱家翻修房子!西屋给我住!”
灶房里传来张秀兰的声音:“你慢点,别撞了门框!”
李梅的声音跟着传出来:“昊儿,你叔给你买书桌,你姑给你买台灯,配套的。”
“姑!真的?”
“真的,你姑啥时候骗过你。”
院子里安静下来。李远站在枣树下,看着灶房门口冒出的热气,听着里头姑嫂俩跟昊儿说说笑笑。他扭头看堂屋门口,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扶着门框,眯着眼往院子里看。她听不清大家在说什么,但看见儿孙们围在一起,脸上都挂着笑,她也就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秋天晒在院子里的菊花。
李大山站在弟弟旁边,忽然伸手在李远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李远晃了一下,回头看大哥。大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堂屋走,走过去扶住母亲,大声说:“妈,远儿要给咱翻修房子,您高兴不?”
母亲侧着耳朵,听清了,点头,连点了好几下:“高兴,高兴。远儿呢?远儿在哪儿?”
“妈,我在这儿。”李远走过去,蹲在母亲脚边,握住她枯瘦的手。母亲的手很凉,指头上有择韭菜留下的绿汁,指甲缝里嵌着泥。她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远儿,你瘦了。在外头吃不好吧?”
“吃得好,妈。”
“骗人。”母亲摇头,但笑着,“你小时候就爱骗人,偷吃灶台上的糖糕,嘴上沾着芝麻,还说没吃。你爸一闻就闻出来了。”
李远把脸埋在母亲手背上,没抬头。母亲另一只手摸到他头顶,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个小孩。
灶房的香味飘出来,葱油饼烙好了,李梅端着一摞饼往堂屋走,张秀兰端着一碗鸡蛋酱跟在后面,李昊搬着凳子,一家人往堂屋聚。李远站起来,扶着母亲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屋顶。青瓦上的瓦松在夕阳里泛着暗红的光,像一簇一簇的小火苗。他想起父亲当年说的话——房子不在高,有人住就是家。
他在心里说:爸,这房子,我给您拾掇好。您放心。
第十五章 临走前的饺子
天还没亮透,李远就醒了。炕上大哥的鼾声停了,枕头空着,被窝那头的温度已经散尽。他披上褂子推门出去,堂屋里飘着柴火灶的烟味,灶房那头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紧一下慢一下,是他熟悉的节奏。
张秀兰围着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看见他进来,手没停,头也不回地说:“醒了?先去洗把脸,饺子马上得。”
“嫂子,咋起这么早。”
“你哥说你要赶早班车,不早不行。”张秀兰掀开锅盖,白汽腾起来糊了半间灶房。她拿筷子拨了拨锅里的饺子,一个个白胖的肚子浮在水面上打转,皮薄馅大,能隐约透出里头韭菜鸡蛋的绿和黄。“韭菜是昨晚上割的,你哥打着手电筒去地里割的,说你爱吃韭菜馅。”
李远站在灶台边,看着那锅饺子,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我哥呢?”
“院子里,给你收拾东西去了。”
李远走到灶房门口,看见李大山蹲在枣树下,把他那个旧帆布包翻了个底朝天。包里本来就没几样东西,两件换洗衣裳,一条毛巾,一个刮胡刀。李大山把衣裳一件件叠好,重新码进去,又把刮胡刀用塑料袋裹了裹,塞在包底。他动作很慢,每放一样东西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哥。”
李大山没回头,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嗯。包我给你收拾好了,你那个刮胡刀该换刀片了,回头我给你买两盒放着。”
“不用,我到省城自己买。”
“省城贵。”李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吃饭吧,饺子熟了。”
堂屋里,八仙桌擦得锃亮,摆了四碗饺子,中间一盘蒜泥,一盘醋。母亲坐在上首,手里捏着筷子,眼睛盯着碗里的饺子,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李梅和她男人也来了,坐在条凳上,李梅怀里搂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煮鸡蛋。
“远儿,坐。”李梅把塑料袋往李远面前推了推,“路上吃,别饿着。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比城里卖的有味。”
李远坐下,端起碗。饺子冒着热气,咬一口,韭菜的鲜和鸡蛋的香在嘴里散开,烫得他吸了口气。张秀兰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搓了搓,问:“咸淡咋样?”
“正好。”李远嘴里含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还是嫂子包的好吃。省城那些饺子馆,皮厚得跟鞋底子似的。”
张秀兰笑了,眼角挤出两道细纹:“好吃就多吃。锅里还有,走的时候给你装一饭盒,路上饿了吃。”
李大山从柜子里摸出一瓶酒,拧开盖子,倒了小半碗。他平时不喝酒,过年过节才沾一点,今天却倒得格外干脆。他端起碗,朝李远举了举,没说话,仰头喝了一大口,辣得皱起眉头,嗓子眼里发出一声闷响。
“哥,你少喝点。”
“没事。”李大山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你这一走,又得好些天。咱爸在的时候,逢年过节你回来,爸都坐这个位子。”他指了指自己坐的凳子,“爸走了三年,这个位子没人坐。”
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母亲忽然抬起头,看看李远,又看看李大山,问:“大山,远儿呢?远儿上哪儿去了?”
“妈,我在这儿。”李远伸手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还是凉,比昨天更凉了。她反手攥住李远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啥时候再回?”母亲问,眼睛混浊却直直地盯着他,“你上回说回来,一走就是大半年。”
“妈,我下个月就回。”李远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下个月一定回,回来给你翻房子。把西屋收拾出来,给昊儿住,给你换张新床,窗户开大点,太阳晒进来暖和。”
母亲点头,点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她另一只手摸索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五块十块的叠在一起。
“拿着,路上买水喝。”
李远眼眶一热,把那布包推回去:“妈,我有钱,你留着。”
“拿着!”母亲声音忽然大了,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你爸走的时候交代的,说远儿在外头,别让他缺着。这钱我攒了三年了,你拿着。”
李远没再推,接过布包揣进贴身的衣兜里,那几张零钱贴着胸口,像揣了一团火。
李昊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低头扒拉碗里的饺子,一个饺子吃了五六口还没吃完。李远看过去,发现他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把饺子皮都戳破了。
“昊儿。”
“嗯。”李昊没抬头。
“叔走了,你在家好好念书。下个月叔回来,给你带书桌。”
李昊点点头,使劲眨了几下眼,把什么东西眨回去。他站起来,走到李远身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李远手里。李远低头一看,是一个用作业本纸叠的方块,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啥东西?”
“路上看。”李昊声音闷闷的,说完就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背对着堂屋,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远把纸方块攥在手心,没舍得拆。
吃完饭,张秀兰把一饭盒饺子装进李远包里,又塞了两头蒜,说“就着吃,防晕车”。李梅把煮鸡蛋也塞进来,还有一包自家炒的南瓜子。李大山拎起包,在手里掂了掂,说:“不沉,我送你到村口。”
李远走到母亲跟前,蹲下身,把母亲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妈,我走了。”
母亲没说话,手却攥得更紧了,攥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她抬手摸了摸李远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像在辨认一个走失多年的孩子。
“远儿。”
“嗯。”
“下个月,早点回。”
“哎。”
李远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坐在桌边,手里还捏着那双筷子,眼睛望着他出门的方向,混浊的目光像是要穿过墙壁,一直看到他走远。
院门外,李昊不在枣树下了。
第十六章 追了半里路
李远走出院门,沿着村道往东走。村道两边是刚翻过的田,泥土的气息混着麦苗的青涩味往鼻子里钻。他步子不快,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大哥李大山跟在后头,拎着那个旧帆布包,包带子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哥,你回吧。”
“送你到村口。”
“又不是头一回走,送啥。”
李大山没接话,闷着头往前走,布鞋踩在土路上,脚后跟带起一小溜黄尘。兄弟俩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再开口。路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时,李远看见树底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其中一个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远子回来了?”
“三爷,回来了。”
“啥时候再回?”
“下个月。”
三爷点点头,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念叨着“回来好,回来好”,又缩回去继续打盹。李远记得小时候这棵槐树还只有碗口粗,现在树冠铺开能遮住半个路口。树老了,人也老了。
到了村口,柏油路和土路交界的地方,李大山把包递过来。李远接过去,挎在肩上。兄弟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远。李大山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又递给李远。李远接过来吸了一口,辣嗓子,是集市上最便宜的那种。
“哥,我走了。”
“嗯。”
李远转身,迈上柏油路。他的脚步落在硬邦邦的路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走出去七八步,听见身后李大山喊了一声:“到了来个电话。”
“知道了。”
他没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大哥站在路口的样子,心里那道防线就绷不住了。他加快步子,柏油路两旁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树影斜斜地铺在路面上,像一道道栅栏。远处有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阵灰,他拿手在脸前扇了扇。
走出半里地的样子,路边的麦田连成了片,绿油油地铺到天边。风从麦田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清甜。李远停下脚步,把包从左肩换到右肩,抬手擦了擦额头。四月的天不算热,可他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喊。
“叔——!”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那个“叔”字清清楚楚。李远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侧过身,站在路肩上,往来的方向看。
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而在那条笔直的柏油路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他这边跑过来,跑得很快,两条胳膊在身体两侧摆着,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在身后甩来甩去。
是李昊。
李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站在原地等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从模糊变得清晰。李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校服,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球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跑得急,脸涨得通红,嘴巴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气在风里散开。
跑到李远跟前时,李昊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脑袋低下去,肩膀一起一伏。他背上的书包滑到了胳膊上,歪歪斜斜地挂着。
“你……你跑啥?”李远蹲下来,伸手去扶他。
李昊抬起头,满脸是汗,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李远这才看见,他怀里抱着的,是自己那个旧书包。
“叔,你包忘了。”李昊把旧书包递过来,声音还在抖,“落在屋里了,我追出来的时候你都快出村了。”
李远接过来一看,是自己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帆布书包,灰扑扑的,拉链上挂着个小铁环。他早上收拾东西时明明记得装进大包里的,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下了。他拉开拉链往里看,父亲留下的那个笔记本还在,那把旧钥匙也还在,压在笔记本上面。他松了口气,把旧书包挎在另一边的肩膀上。
“就为这个?”李远看着侄子汗湿的脸,“你跑这么远,就为送个包?”
李昊没回答。他把书包带子重新拽上肩膀,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五六个煮鸡蛋,蛋壳上还带着点锅灰的颜色。他把塑料袋往李远手里一塞。
“我妈让带的,说你路上吃。”
“你妈刚才不是给过了吗?”
“那是饺子里头的。这是单煮的,我妈说让你路上饿了吃。”
李远攥着那袋鸡蛋,鸡蛋还是温热的,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鸡蛋装进帆布包里,手在里面摸了一阵,摸到了什么。
“昊儿。”
“嗯。”
“你早上塞给我的那个纸方块,我还没看。”
李昊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拿脚尖踢着路边的碎石子,石子蹦到麦田里,滚了两圈不见了。“你路上看。”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李远从兜里掏出那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方块。纸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毛了,被他攥了一路,有点潮。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像是怕人看不清:
叔,等我考上大学去省城看你。
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风把纸吹得微微翘起来,他用手指按住。那行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用力过猛,把纸都戳出了小坑。他想起早上李昊塞给他纸条时的样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转身就走。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把想说的话都写在纸上了。
李远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和母亲给的那个布包放在一起。
“昊儿。”
李昊抬起头。李远看见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下嘴唇上有一道牙印,大概是咬着忍住的。这孩子一路上跑了半里地,累得气都喘不匀,却一句抱怨没有,站在那里,等一句回答。
李远伸出手,一把将侄子搂进怀里。李昊比他矮大半个头,脑袋正好抵在他肩膀上。李远感觉到侄子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两只手抬起来,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叔,你哭啥。”李昊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过来,闷闷的,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我又不是不去了。”
李远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一片。他把脸埋在李昊的校服上蹭了蹭,校服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还混着麦田里带出来的青草气。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叔没哭。”他说,声音有点哑,“风大,迷眼了。”
李昊从他怀里挣出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他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也不知道抹的是自己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叔,你得说话算话。”
“算话。”
“下个月回来翻老屋,我放暑假帮你搬砖。”
“行。”
“你还要给我买书桌。”
“买。”
“那……那我走了。”李昊往后退了一步,“我还得回去上课,下午有物理测验。”
李远点点头。李昊转身,往村口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朝李远挥了挥手。“叔,路上慢点!”他喊了一声,然后转过身,一溜烟跑远了。蓝校服的背影越来越小,书包在背上甩来甩去,直到拐进村口的槐树后面,看不见了。
李远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从麦田上吹过来,把路边的白杨树叶翻得哗哗响。他低头看了看帆布包,又摸了摸胸口那个装纸条的衣兜。两样东西都贴着他的身子,一个装的是父亲的过去,一个装的是侄子的将来。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省城的方向走去。身后是李家庄,是大哥,是母亲,是李昊。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大哥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哥,昊儿的学费我来。下个月我把钱带回来。”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揣好,大步往前走。柏油路在脚下延伸,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往前走。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第十七章 回程路上的电话
李远走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在路边的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两瓶水,一瓶路上喝,一瓶揣在包里。小卖部老板娘认得他,问他啥时候回来的,他说前天。老板娘说,你大哥前两天还来买过盐,说你回来了,高兴得不行。李远笑了笑,没接话,拎着水走了。
上了大巴,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后排有几个妇女在唠家常,声音嗡嗡的,像蜂群。前排一个老汉歪着头打瞌睡,嘴巴半张着,发出粗重的呼吸声。李远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那个旧书包。
书包是父亲留下的,军绿色的帆布面,洗得发了白,背带接缝处磨出了毛边,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拉链头换过一回,是大哥用钳子拧上去的铁丝圈,用布条缠了几圈防硌手。李远把书包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拉链上来回摩挲了一阵。拉链拉开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气味又涌出来了,旧纸页的霉味混着樟木的苦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旱烟叶子味,是父亲身上的味道,过了这么多年还没散净。
包里东西不多。几本旧课本,封皮上“李远”两个字是父亲用圆珠笔写的,笔迹端正得像刻上去的。一本塑料皮笔记本,红封面,上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烫金字,金粉掉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凹痕。还有那把旧钥匙,黄铜的,齿口磨得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李远把钥匙翻过来,钥匙柄上缠着一截红绳,绳结打得很紧,是母亲的手艺。
他把课本和钥匙放回包里,单把那本笔记本抽出来。塑料封皮冰凉凉地贴在掌心里,边角有些卷翘。他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泛黄了,脆得像秋天的落叶,翻的时候得格外小心,怕扯破了。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蓝色圆珠笔,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用力过猛,把纸面都划出了凹槽。
“远儿,好好过日子。”
就六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李远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车厢里的嘈杂声忽然远了,那几个妇女的笑声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闷沉沉的。他想起父亲写字的样子,趴在堂屋的方桌上,老花镜架在鼻尖上,一个字要写半天,写完了还要歪着头端详一阵。父亲的右手食指上常年缠着胶布,是干农活留下的口子,握笔的时候就翘着那个指头,看着别扭,写出来的字却格外认真。
李远把笔记本翻到第二页。空白的。第三页,还是空白。他把整本翻了一遍,只有第一页有字。父亲就写了这一句话。
他把笔记本合上,手掌按在封皮上,压了压。窗外,麦田一垄一垄地往后退,绿得发亮,被风推着起了波浪。地头的杨树站成一排,树冠圆滚滚的,像刚剃了头的后生。再远一点,有几间红砖房,房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反着光,一闪一闪的。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大哥的短信,就一行:“知道了。路上小心。”
李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嘴角动了动。大哥的短信从来都是这样,惜字如金,像发电报。他翻到通讯录,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哥。”
“嗯。上车了?”
“上了。刚走。”
“靠窗坐的?”
“靠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公鸡打鸣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大哥大概站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
“钱的事……”李大山开了口,又顿住了。
“哥,钱你收着。昊儿的事是大事。”
“我跟你嫂子商量了。”李大山的声音沉沉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先紧着昊儿。老屋翻修的事,等你下月回来再说。我先把西墙根那几块松动的砖换换,不费啥钱。”
“行。哥,你腰咋样了?”
“好多了。你嫂子给贴了膏药,热乎乎的,管用。”
李远嗯了一声。他知道大哥的腰疼是老毛病,使不上力,是早年扛麻袋落下的,贴膏药治标不治本,可大哥从来不说重话。
“哥,咱爸那封信你收好了?”
“收好了。压在柜子最底下,用塑料布包着的。你放心。”
“那本笔记本我带着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李远听见大哥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像风吹过屋檐的动静。
“带着好。”李大山的声音低了些,“爸写那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我给他磨的墨,他嫌圆珠笔顺手,非要使圆珠笔。写了三遍才写成那一行,前两遍都划掉了,说字太丑,拿不出手。”
李远的喉咙紧了紧。他把脸转向窗外,看见一片水塘,水面平得像镜子,倒映着天光,白晃晃的。
“哥,下月我回来,咱把老屋好好拾掇拾掇。妈住着也舒坦。”
“成。”李大山应得干脆,“你嫂子把东厢房都拾掇出来了,被褥晒了两遍,就等你回来住。”
“让嫂子受累了。”
“一家人,说啥受累不受累的。”李大山顿了顿,“昊儿下午回来高兴得不行,进门就跟他妈说,叔答应给他买书桌。你嫂子骂他不懂事,他说叔自己说的。这孩子……”
李远笑了。他想象着李昊冲进灶房的样子,书包带子歪在肩膀上,脸上红扑扑的,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哥,让昊儿接电话。”
“他上学去了。下午有测验,走的时候还念叨呢,说考完了给叔发短信。”
“那我等他短信。”
“行。你到了省城给家里来个电话。”
“知道了。”
挂了电话,李远把手机攥在手里,掌心出了薄薄一层汗。大巴下了高速,拐上省道的引桥,路边的白杨树密了起来,一棵挨着一棵,树影打在车窗上,一道一道地往后刷。远处能看见省城的轮廓了,灰蒙蒙的一片,楼群像一根根竖起来的火柴盒,在暮色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
李远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翻到第一页。那六个字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泛着微微的蓝。他伸出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描了一遍,一笔一划,像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那样。
“远儿,好好过日子。”
他合上本子,把它和旧钥匙一起装进书包,拉好拉链,抱在怀里。书包贴在胸口,硬邦邦的,硌着肋骨,他却觉得踏实。窗外的田野渐渐被楼房取代,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打在路面上,像一条铺开的暖带子。大巴减速了,进了市区,车流多了起来,喇叭声此起彼伏。
李远掏出手机,给大哥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放心。”
发完,他把手机揣好,把书包往怀里紧了紧。大巴拐进车站的时候,他看见站前广场上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在路灯底下打电话。他想起李昊站在土路上朝他挥手的样子,蓝校服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村口的槐树后面。
车门开了,李远拎着帆布包和书包下了车。省城的空气里有一股尾气和沥青混在一起的味道,热烘烘的。他站在车站出口,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栋接一栋的楼,和楼缝里挤出来的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迈开步子,走进了省城的灯火里。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李昊发来的短信,就几个字:“叔,物理考完了,不难。你到了没?”
李远站在路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到了。好好学。”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路面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第十八章 归途也是归心
一个月后的清晨,李远带着三个泥瓦匠和两车青砖灰瓦进了村。卡车碾过村口的碎石路,扬起一阵黄尘,惊得路边啄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李大山早等在院门口,腰间系着一条旧围裙,手里攥着半截砖头,看见卡车拐进巷子,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来了!”
张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三步并作两步出来,帮着往下卸工具。李梅骑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从邻村赶过来,车筐里搁着一兜子青椒和一块豆腐,车后座绑着一捆干苇叶,说是上梁那天包粽子用。母亲坐在枣树底下的竹椅里,耳朵背,听不见车响人声,可看见院子里忽然多了这么多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慢慢咧开了。
李远跳下驾驶室,先走到母亲跟前,蹲下身,握住她枯瘦的手。母亲低头看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枣皮。
“妈,今儿个动工,给您修房子。”
母亲听不清,李远又凑近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慢。母亲这回听懂了,点点头,嘴里念叨着:“修房子好,修房子好。你爸那会儿就说,这房梁有点歪了。”
李远鼻子一酸,没接话。李大山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开工吧,日头正好。”
泥瓦匠们开始卸砖,李大山搬起一摞青砖就往墙根走,步子稳当,腰上贴着膏药的那块地方微微凸起。李远上去要接,李大山侧身一让:“你招呼师傅们,这点活儿我来。”李远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张秀兰在灶房里烧了一大锅开水,用大瓷壶拎出来,搁在枣树底下的石桌上,旁边摆着一摞粗瓷碗。李梅把青椒和豆腐拎进灶房,挽起袖子开始择菜,嘴上不闲着:“嫂子,这顿饭我来做,你歇着。”
张秀兰哪肯歇,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烧火,灶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动静叮叮当当响起来。
李昊中午放学回来,书包往门槛上一搁,跑进院子就看见西墙根已经拆了一截,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他跑到李远身边,仰着头问:“叔,这墙里头咋是黑的?”
“年头长了,土坯受潮。”李远拿手背蹭了蹭他脸上的灰,“饿了吧?去灶房找你妈要碗水喝。”
李昊没去,反而弯腰搬起两块砖,摞到李大山脚边。李大山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翘了翘。李昊又跑过去搬了两块,额头冒了汗,袖子蹭着脸上的灰,划出一道黑印子。张秀兰从灶房窗户里看见,喊了一声:“昊儿,别添乱,写作业去。”李昊应了一声,脚下没停,又搬了一趟才拎着书包进屋。
上梁定在三天后。那几天里,李远跟泥瓦匠们一起和灰、搬砖、拆旧墙,手上磨出了新茧。李大山腰不好,使大劲的活儿李远抢着干,可李大山闲不住,一会儿递瓦刀一会儿递线锤,两个人配合得默契,不怎么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啥。
上梁那天是个大晴天,日头毒辣,蝉在槐树上叫得震天响。李梅一早就来了,苇叶泡在大盆里,糯米红枣摆了一案板。张秀兰把灶火烧得旺旺的,铁锅里炖着一锅大烩菜,豆腐、粉条、白菜、几片薄薄的五花肉,香气飘了半个村子。邻居几个老太太凑在院门口看热闹,母亲坐在枣树底下,怀里抱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
吉时一到,泥瓦匠领头喊了一声“上梁大吉”,几个壮劳力合力把新刨的松木大梁抬上墙头,稳稳地架好。李大山从兜里掏出一挂红皮小鞭,挂在竹竿梢上,李昊自告奋勇去点。他攥着打火机,手有点抖,点了两回才点着,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红色的纸屑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碎红绸子。李昊捂着耳朵跑开,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李远站在新砌的墙基旁边,从书包里掏出那把旧钥匙。铜钥匙在手心里被攥得温热,上面的铜绿蹭了他一手。他走到新门框前,踮起脚,把钥匙挂在门楣内侧的一个铁钉上。铁钉是李大山特意钉的,说挂个物件方便。
“爸,家还在。”李远的声音不高,被鞭炮声盖了大半,可他自己听得清楚,李大山也听见了。李大山蹲在地上收拾鞭炮纸屑,手停了一下,头没抬,肩膀却塌了下去,过了几息才重新直起来。
李昊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他扯着李远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叔,我期末考了年级前十。物理满分。”
李远转过身,上下打量他。十六岁的少年,个头已经快赶上自己了,肩膀宽了,下巴上冒出一层淡淡的青色绒毛,可笑起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眼睛弯成月牙。
“好小子。”李远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省城见。”
李昊用力点头,点得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咧着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李梅端着一盆粽子从灶房出来,喊了一嗓子:“都别站着了,吃饭!”张秀兰在后头端着大烩菜,李远赶紧过去接。母亲被李大山扶着从竹椅里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新屋檐下,仰头看了看崭新的檩条和椽子,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可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李远把菜摆到石桌上,一家人围坐。母亲坐在上首,李大山和李远分坐两边,李梅挨着张秀兰,李昊坐在李远旁边,筷子已经拿在手里,眼巴巴等着长辈动筷。李远给母亲盛了一碗烩菜,又给大哥和自己各倒了一碗酒。李大山端起碗,看着满院子的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吃吧。”
筷子声响起来,李昊夹起一块豆腐,吹了两口气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张秀兰骂他猴急,李梅笑着给他递水。母亲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着院子里的新墙新梁,忽然说了一句:“你爸要是在,该多高兴。”
满桌子的人都静了一瞬。李远放下筷子,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很稳:“妈,爸看着呢。”
母亲点点头,浑浊的眼里泛着水光,可嘴角是笑的。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石桌上、菜碗里、每个人的肩头。李远抬头看了一眼新门框上挂着的那把旧钥匙,铜的,绿锈斑驳,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只合上的眼睛,又像一颗定下来的心。
吃完饭,李昊帮着张秀兰收拾碗筷,李梅端着剩菜往灶房走。李远和大哥并排坐在枣树底下,一人端着一碗茶。李大山喝了一口,忽然说:“你下月还回来不?”
“回。”李远答得干脆,“下月把院墙也砌了,再给妈屋里安个坐便器,她腿脚不方便。”
李大山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又说:“那两万块钱,我存着了。昊儿的学费够了。”
“哥,那钱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知道。”李大山把碗搁在膝盖上,扭头看着新翻修的屋子,目光从新檩条移到旧枣树,又从旧枣树移到院子里跑来跑去的李昊身上,“你嫂子说,这房子修好了,让你常回来住。”
李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水有点涩,可咽下去之后舌根泛着回甘。他想起二十年前离开家那天,也是坐在这棵枣树底下,父亲给他倒了一碗水,说“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那时候枣树才碗口粗,如今树干都赶上腰粗了。
“哥,我打算把省城的铺子盘出去,回来开个农产品合作社。”
李大山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啥?”
“我想好了。咱村的山货好,就是没销路。我在省城这些年攒了些人脉,回来正好用上。”
李大山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新修的老屋,最后把目光落在母亲身上。母亲坐在竹椅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歪向一边,蒲扇掉在膝盖上,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那敢情好。”李大山的声音有点哑,可脸上的皱纹一条条舒展开来,像被熨斗烫平的旧布,“那敢情好。”
李远笑了,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走到新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旧钥匙。铜的,温热的,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他把它从铁钉上摘下来,攥在手心里,又挂回去,轻轻晃了晃。
院墙外头传来收工回家的村民的说笑声,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细细的,直直的,在暮色里拉成一条条淡蓝的线。李昊从屋里探出头来喊:“叔,晚上还吃粽子不?”
“吃!”李远回头应了一声,嗓门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李昊缩回去,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动静和张秀兰的唠叨声。李远站在新屋门口,看着满院子的新砖旧瓦、枣树斜阳,看着大哥佝着腰收拾工具的背影,看着母亲在竹椅里安睡的模样,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空了多年的地方,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了。帆布包还搁在石桌上,里面装着父亲的笔记本,他走过去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那六个字下面,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小字:
“爸,我回来了。不走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见李昊趴在窗台上朝他扮鬼脸,张秀兰在灶房门口喊他端菜,李梅从院门外拎着一兜子新摘的黄瓜走进来,李大山直起腰来朝他这边望了一眼,没说话,可眼神里什么都有了。暮色从四面的屋顶上漫下来,把整个院子拢进一片柔和的灰蓝里,新门框上的旧钥匙安安静静地挂着,风一吹,轻轻碰在铁钉上,发出极细极轻的一声响,像有人刚刚叩了叩门。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