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是每年大中小学开学的日子，古建音乐季九月的首场演出安排在了有着700多年历史元、明、清三个朝代国家设立的最高学府国子监。
国子监的核心建筑是辟雍大殿，演出的地点就设在辟雍大殿前。辟雍大殿是清代乾隆年间建造的皇帝讲学殿堂，檐下悬挂乾隆御书“辟雍”。
辟雍最早是建在湖心小岛上，湖水的外边是树林。天子除了在里面学习文化、政治知识，还可以在四周捕鱼狩猎，古时所谓“礼、乐、射、御、书、数”六艺都可以在这里学习演练，一处安静的学习之地。
现今的辟雍四周，汉白玉护栏的水池环绕，四座石桥通往大殿四个门。“辟雍环水”的独特形制成为每年古建音乐季最特别的演出现场。
今年京津冀古建音乐季在国子监演出的主角是二胡名家姜建华，辅以琵琶杨宝元、大提琴宋昭、钢琴金文彬和古典吉他刘北妍。除了刘北妍，其余三人都参与了今年夏天姜建华发行的全新专辑《弦中炁》的录制。
《花好月圆》开场，北宋词人晁端礼的《行香子・别恨》中：“莫思身外，且逗尊前，愿花长好，人长健，月长圆。”一曲过后，和我一起看演出的中学同桌说，她有了回家把号捡起来的冲动。
我们是小学六年级寒假认识的，当时日后的中学为招收特长生开办的乐团冬令营的集训。后来高中我俩成了同班同学，高二又坐了同桌。之前我们九年没见，期间几乎断了联系，连微信都没怎么发过。我们因音乐相识，又因音乐重逢。儿时学习过音乐，成为埋在我们人生中的一枚彩蛋。
演出开始前的寒暄，同桌说她大学除了学校的乐团还参加了社会上的一个交响乐团。乐团和中山音乐堂有合作，所以每个月都会去中山音乐堂演出。大学毕业后，乐团的很多人忙于工作，排练都凑不齐人，后来就散了。她的语气里，流露出惋惜与遗憾。
古典吉他名曲《阿兰胡埃斯协奏曲》，青年吉他演奏家刘北妍上台与二胡合奏。姜建华说自己小时候听到此曲的旋律就非常喜欢，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长笛与钢琴或吉他合作的《铃鼓舞》，姜建华同样用二胡演绎。看完刘北妍的古典吉他演奏，同桌说她又想学吉他了。
1978年，时任波士顿交响乐团音乐总监的小泽征尔在中央音乐学院，被17岁的姜建华一曲《二泉映月》感动到泪流满面。小泽征尔说，那是一种于无形之中，全人类共通的情感。另一位世界级指挥家卡拉扬和柏林爱乐乐团小提琴首席在看完姜建华演出后，仔细看过她柔软的手指，问她是否愿意改学小提琴。
1986年，姜建华在小征泽尔的邀请下远赴日本，开启了长达21年的旅日生涯。从与观众的交流和演出的表现力上，可以感受到姜建华开朗的性格。而在日本学习茶道和花道，反哺了她的音乐，让她懂得在音乐中追求内在的，内涵的生命力。事物的无常、缺陷和不完美，是日本侘寂美学风格的组成，在平淡的生活中发现质朴的美，体现了时间流逝的痕迹。
1987年，姜建华在坂本龙一负责配乐作曲的电影《末代皇帝》中参与配乐录制并担任二胡演奏。《末代皇帝》在第60届奥斯卡金像奖中斩获最佳电影配乐奖项。
二胡独奏《空山鸟语》，我感受到了小泽征尔和卡拉扬当年的震撼。此曲不仅是本场演出的一个高潮，也注定会在未来古建音乐季的回顾中成为一个经典的瞬间。万物有灵，二胡抑扬明暗的音色，像是与自然的对话，召唤神灵。姜建华一次次地推弓拉弓，模拟鸟鸣。一只小鸟由南向北飞过辟雍上空，经过台下观众头顶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叫。这种可遇不可求的绝佳“合作”，是在音乐厅永远无法听到的，也是古建音乐季演出的魅力精华。曲终，台下掌声雷鸣。古建音乐季的策划人丫丫说，今天的掌声是古建音乐季四年来观众反应最不克制和内敛的一次。
在日本的二十余年里，姜建华录制了近三十张唱片。她拓展了二胡技术的边界，追求一种世界性的音乐语言，曾用二胡完美诠释了小提琴曲《流浪者之歌》。如果说已故二胡大师闵惠芬将二胡的音乐性和表现力推向历史的深度，诠释了传统乐曲中“表现什么”和“如何表现”。那么姜建华在国际化的表达语境中，探索的是二胡“还能表现什么”以及“如何被中国之外乃至东方之外的世界接纳”。
随后的演出中，舒伯特的《圣母颂》、普契尼歌剧《图兰朵》中的《今夜无人入睡》、小提琴曲《爱的欢乐》和《查尔达什舞曲》，姜建华用二胡一次次重构了西方的经典乐曲。她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很喜欢唱歌，可是总唱不好，就用二胡替她实现歌唱的愿望。“我的二胡比嗓子更会唱歌。”
几年前，接受媒体采访时，她曾说二胡特别有歌唱性。“虽然弦乐都是用弓子拉的，但二胡没有指板，弦下面是空的，所以通过揉弦的轻重和弓速的变换，好像能拉出自己唱不出的心声。”
二胡曲《赛马》，全员上台。器乐上，传统的与现代的，东方的与西方的，自然地交融在一起。《精灵之舞》后，又加演了没有排练的《茉莉花》作为终曲。辟雍前原计划60分钟的“音乐课”，拖堂了多达20分钟。
不久前姜建华录制的新专辑《弦中炁》中，“炁”字象征着音乐中流动的能量，将二胡的声音与西方古典音乐、民族传统相结合。这场国子监的演出，创造了一种超越性的音乐体验。无论是独奏还是合奏，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生命力，在初秋北京的老城，诉说着一个个动人的故事。
演出结束后，听到致谢嘉宾的名字。我们得知，还有另一个同班同学在场。我和同桌没有去和他打招呼，径直离去。沉醉于音乐中，和沉迷于社交中，各得其乐。
走在胡同里，我问同桌，让孩子学什么乐器了。她说学了一段钢琴，她自己也跟着一起练，后来发现自己都坐不住，孩子兴趣也不大，就算了。同桌高中时是北京圆号吹得最好的，有乐团的顶尖大学都抢着要。中学音乐课竖笛教材，还用了她的照片作为配图。她说，只能对自己狠，没法要求别人，更不能强迫孩子。
因为控制体重，她没吃晚饭。晚上把两个孩子哄睡后，半夜又出去跑了5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