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喝多了,别乱说话!”订婚宴上,陈景明轻声劝阻母亲,却没能压住她响彻全场的声音——
林秀兰一把搂住准儿媳李思语的肩,满面红光对宾客嚷道:“我儿子真有本事,娶了个医学博士!以后我们一家七口,总算全指望她了!”
满场欢声戛然而止。李思语指尖冰凉,缓缓拨开肩上那只手,起身离席。
未婚夫却急了……
01
实验室里的日光灯管亮得晃眼,白花花的光洒在实验台上,让我原本就发酸的后颈更觉得难受。
我抬手揉了揉脖子,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正指向晚上九点五十分,手里的细胞培养实验,还需要再等四十分钟才能进行下一步。
就在这时,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弹出了一条快递柜的取件码信息,发件人那一栏写着陈景明。
心里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拨开了一角,想起他昨天在电话里神神秘秘的样子,说要给我一个小惊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我摘下手上的一次性手套,脱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跟隔壁实验台的师兄打了声招呼,就快步朝着实验室楼下走去。
夜晚的风带着淡淡的凉意,吹在脸上格外舒服,吹散了不少实验室里的消毒水味道。
小区门口的快递柜荧光屏亮着,我输入取件码,柜门“咔哒”一声弹开,一个藏蓝色的丝绒小方盒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伸手拿起那个小盒子,指尖都带着点微颤,走到路边的路灯下,慢慢打开了盒子。
一枚钻戒嵌在盒子里的白色衬垫中央,主钻不算大,周围镶嵌着一圈细碎的小钻,戒托是繁复的扭花样式,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拿起戒指,轻轻套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慢慢被体温焐热。
我对着路灯举起手,左看右看,心里涌上来满满的喜悦,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有了归处。
我和陈景明恋爱了两年,他性格温和体贴,在国企做到了部门主管,情绪向来稳定,就像一座让人安心的山。
他从来不会因为我读博的忙碌而抱怨,总是跟我说“你安心做你的研究,家里的事有我”,我曾一度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安稳生活。
我攥着丝绒盒子走回合租的公寓,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室友苏晓冉敷着面膜,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还拎着一个垃圾袋。
“才回来啊?哟,你手上那是什么东西,闪得我眼睛都花了。”
她凑上前来,伸手抓住我的左手,就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光仔细看着,敷着面膜的嘴动了动,又问了一句。
“是陈景明送的?”
“嗯,刚在快递柜取的,他说的小惊喜就是这个。”
我抿着嘴笑,侧身让她看得更清楚,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苏晓冉盯着戒指看了好几秒,才松开我的手,语气带着点含糊的迟疑。
“挺……实在的一款,就是款式看着有点老气吧,一点都不像陈景明平时的审美啊。”
“他可能觉得这种款式更稳重吧,毕竟是订婚戒指,”我把戒指从手指上褪下来,放回丝绒盒子里,又补了一句,“上周他跟我说过,这戒指是他妈妈陪着一起挑的,说他妈妈对挑首饰很有心得。”
苏晓冉正对着镜子拍脸的手猛地顿了一下,她侧头瞥了我一眼,没有接话,转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罐酸奶,递了一罐到我手里。
“那见家长的日子定下来了?”
“定了,这周末,去他家吃顿饭。”
我握着冰凉的酸奶罐,指尖的温度还没从戒指的触感里缓过来,心里带着点对见家长的紧张。
“紧张啊?”
“有点,他妈妈在电话里特别热情,反复问我喜欢吃什么菜,说要亲自给我做。”
苏晓冉吸了一口酸奶,靠在厨房的水池边,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热情是好事,说明人家认可你,就怕……”
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摆了摆手,又笑着说“算了,当我没说,你自己高兴就行”。
我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追问:“你想说什么啊,有话就直说。”
“没什么,就是我这人天生对过分热情的人有点敏感,尤其是还没见面就热情过头的长辈,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我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重新打开那个丝绒盒子,盯着里面的戒指看了半天,心里也忍不住嘀咕,是不是真的有点老气。
那繁复的扭花戒托,确实不像我和陈景明平时一起挑东西时,他偏爱的那些简约大方的设计。
可转念一想,这是他母亲的心意,老人家的审美和年轻人不一样,没必要太过计较,这样想着,心里的那点别扭就淡了些。
我合上盒子,把它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刚放好,手机屏幕就又亮了,是陈景明发来的微信消息。
“戒指收到了吗?喜不喜欢?”
我快速敲着键盘回复:“收到了,特别喜欢,谢谢你。”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替我谢谢阿姨,让她费心帮着挑戒指了。”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你喜欢就好,我妈比我还开心,说这戒指的款式特别衬你。”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02
陈景明的家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单位家属院,楼道不算宽敞,墙皮还有些斑驳脱落,但看得出来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开门的是他的母亲林秀兰,她个子不算高,烫着一头细密的卷发,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针织衫,脸上堆着满满的笑容,看着格外热情。
“哎呀,这就是思语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别冻着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手心的温度很高,力道也不小,捏得我的手腕微微发紧。
她朝着屋里喊了两声:“老陈!景明!思语来了,快出来招呼一下!”
陈景明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笑着接过我手里拎着的水果和营养品,对着林秀兰说:“妈,您别这么热情,别把思语吓着了。”
“我这不是高兴嘛,好不容易盼着你带女朋友回家,”林秀兰拉着我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下,眼神像探照灯一样,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嘴里不停夸赞,“比照片上还好看,到底是读博士的文化人,气质就是不一样。”
陈景明的父亲陈卫国从阳台走了进来,他比照片上看着要瘦一些,脸色也有些暗沉,话不多,只是对着我点了点头,就坐到了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拿起报纸看了起来。
中午的饭菜做得格外丰盛,满满一桌子菜,飘着浓郁的香味,看得出来林秀兰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吃饭的时候,林秀兰不停往我的碗里夹菜,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尝尝这个清蒸鱼,我一大早去菜市场挑的活鱼,最新鲜了。”
“还有这个山药排骨汤,炖了一下午,烂乎乎的,你们做研究的费脑子,得多补补身体。”
陈景明坐在我身边,笑着看着我,时不时给我递张纸巾,帮我挑掉鱼刺,气氛看起来格外融洽。
就在我以为这顿饭会就这样平和地吃完时,林秀兰放下筷子,用一种闲聊的语气问我:“思语啊,我听景明说你是医学博士,你们在读博期间,津贴应该不少吧,够不够自己花?”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愣了几秒才回答:“还行,学校给的津贴加上导师的补助,够自己日常开销了。”
“那以后毕业了进了大医院,收入肯定就更高了,”林秀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又接着问,“我听别人说,学医的读到博士,一进医院就能当主治医生,是不是真的啊?”
“没有那么快的,”我摇了摇头,跟她解释,“就算是博士毕业,进医院也得从住院医师做起,要熬够年限,通过层层考核才能评上主治。”
“那也不差啊,早晚都是主治医生,以后还能当专家,”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陈景明的碗里,又把目光落回我身上,接着追问,“那专家门诊的号是不是特别难挂啊?听说外面都要抢着预约。”
“妈,吃饭呢,别问这些了,让思语好好吃饭,”陈景明适时打断了林秀兰的话,试图把话题拉回来。
“我这不是关心思语的前途嘛,”林秀兰嗔怪地看了陈景明一眼,又转头对着我笑,笑得更深了,“我是真的高兴,家里能有个学医的,那可是天大的福气,以后家里老人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不用慌着去医院排队了。”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我说体己话一样:“你看景明的奶奶,都八十二了,血压高,心脏也不好,常年都要吃药,跑医院是常事。”
“还有他外公,一个人住,上次下楼的时候差点摔了,吓了我们一大跳,年纪大了就是不省心。”
“这人啊,一老就容易出毛病,我们做小辈的,不就图个家里人都健健康康,有个病痛能有个靠谱的人照应嘛。”
坐在对面的陈卫国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林秀兰什么,林秀兰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看着我。
陈景明拿起汤勺,给我盛了一碗排骨汤放在面前,轻声说:“思语还年轻,以后的事还早,先别想那么多。”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可我却觉得,这温和里隔着一层什么,让我觉得有些生疏。
林秀兰笑了笑,拿起公筷又往我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嘴里说着:“对对,以后的事以后说,反正都是一家人了,不说两家话。”
那顿饭的后半程,我吃得食不知味,嘴里的饭菜再香,也尝不出一点味道。
“一家人”这三个字,从林秀兰的嘴里说出来,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让我喘不过气的期待,压在我的心头,也压在我的碗沿上。
晚上回到合租的公寓,已经快十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亮一灭。
苏晓冉还没睡,正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开门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样?第一次见家长,顺不顺利?”
“还行吧,就是有点累,”我换着鞋,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连笑都挤不出来了。
“就只是还行?看你这样子,肯定有什么事,”苏晓冉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脸等着我细说的样子。
我瘫坐在沙发上,把抱枕搂在怀里,整个人都蔫蔫的,把饭桌上林秀兰跟我说的那些话,大致跟苏晓冉说了一遍。
苏晓冉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直到我把话说完,她才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听听,这哪是关心你的前途啊,这分明是关心她家的‘医疗保障’,惦记着你这个医学博士能给她家当免费的家庭医生呢。”
“你别这么说,”我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为陈景明和他的母亲辩解,“可能就是老人家的想法,觉得家里有个医生,以后看病方便,没别的意思。”
“方便?”苏晓冉坐直了身体,看着我,“思语,我不是故意泼你冷水,你好好想想,她话里话外,提了多少次家里的老人,提了多少次看病跑医院?”
“她这是明着暗着,在给你划分责任区呢,把她家所有人的医疗健康,都算到你头上了。”
苏晓冉的话,像一根针,戳破了我心里那点想自欺欺人的侥幸,让我心底隐约的不安,一下子放大了无数倍。
“陈景明跟我解释过,”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他说他妈妈就是嘴上说说,心里高兴才会那样,没有那么多算计。”
“他当然会这么说啊,”苏晓冉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他是这件事的既得利益者,有个博士媳妇,家里人有了免费的医疗顾问,他自己面上也有光,里子面子都占了,能说什么不好的。”
“我就是提醒你,别被她那句‘一家人’糊住了眼睛,有些担子一旦扛上了,就不是你想放就能放的了,到时候有你受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再吭声,苏晓冉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里,沉甸甸的。
洗完澡躺到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是陈景明打来的电话,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睡了吗?”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依旧是那副平稳温和的样子,让人听着原本该安心,可我却觉得心里乱糟糟的。
“还没,刚洗完澡躺床上。”
“今天我妈话有点多,可能问了些让你不舒服的问题,你别往心里去,”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她就是太喜欢你了,又不太会说话,总想着以后家里能沾点你的光,没有别的意思。”
“我没多想,你别担心。”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都平静不下来,只是不想再跟他争辩什么。
“那就好,我还怕你不高兴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松了口气的意味,“思语,你知道的,以后我们结婚了,是我们两个人过自己的小家,日子由我们自己做主。”
我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我妈那边,我会慢慢跟她沟通的,她就是老一辈的传统思想,觉得孩子有出息了,就该多照顾家里,观念不一样,我们慢慢磨合就好。”
他的话语像温吞的水,一点点漫过来,试图抚平我心里的褶皱,可却只让我觉得更烦躁。
“等我们结了婚,就搬出来住,离父母远一点,距离产生美,现在她说什么,你就听着,别往心里去,别当真。”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陈景明。”
“嗯,我在。”
“如果……以后你家里的老人,比如奶奶或者外公,真的需要经常跑医院,需要人贴身照顾,或者需要花很多钱看病,那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空气里的安静透过听筒传过来,让我心里的不安更甚。
“怎么会想这些有的没的,你想太远了,”他的笑声传过来,带着点嗔怪的意味,“真有那一天,不是还有我吗?所有的事我都会解决,绝不会让你为难,你放心。”
“再说了,你以后是医生,但首先是他们的孙媳妇,是陈家的人,自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又是“自家人”,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上。
“睡吧,别想太多了,越想越乱,”他的声音放得更柔了,“过两天我带你去看婚宴场地,我看了好几家,你肯定会喜欢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一旁,房间里又恢复了一片漆黑和安静。
我把手举到眼前,在黑暗中,看不见那枚戒指的轮廓,可无名指根处,却仿佛还残留着一圈冰凉的触感,挥之不去。
陈景明给我描绘的未来很清晰,有独立的小家,有体贴的丈夫,还有慢慢会理解我们的长辈,一切都很美好。
可林秀兰那些话,还有苏晓冉的提醒,像细小的沙砾,硌在这幅美好的蓝图下面,让我怎么都无法心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让自己睡着,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的画面和对话。
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林秀兰只是一时高兴,随口说说而已,陈景明也会说到做到,护着我的小家,我这样一遍遍告诉自己,试图压下心底的不安。
03
周末的时候,陈景明来我的公寓吃饭,我亲自下厨,做了几个他爱吃的家常菜,都是些简单的菜式,却做得色香味俱全。
他吃得格外香,不停夸我的手艺又进步了,说以后娶了我,可有口福了,嘴里的甜言蜜语,说得我心里那点不安,又淡了些。
吃完饭,他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邮件,我收拾完餐桌,想去书房拿本书看,路过餐桌时,不小心碰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背包。
背包的侧袋滑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皮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张票据从皮夹里散落出来,飘了一地。
我赶紧弯腰去捡,想把票据和皮夹都放回背包里,可捡起那些票据一看,我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其中一张是银行转账回单的复印件,汇款人是陈景明,收款人是陈卫国,转账金额是九千块,日期是上个月底。
另一张也是一模一样的银行转账回单复印件,转账金额是一万一千块,日期是上上个月底,收款人依旧是陈卫国。
还有几张零散的收据,都是药店和医院的收费单据,金额都不算小,一看就是给老人拿药看病的花销。
我捏着那两张薄薄的转账回单,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心里的不安一下子又涌了上来,比之前更甚。
“看什么呢?怎么站在那不动了?”
陈景明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他合上手提电脑,朝着我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抬起头,把手里的转账回单递到他面前,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这个,是怎么回事?”
他接过回单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眼神也有些闪躲,没有了刚才的轻松。
“哦,这个啊,是我给我爸转的钱,没什么大事,”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试图把这件事揭过去。
“每个月都要转这么多钱吗?”我看着他的眼睛,追问着,不想就这么算了。
他合上电脑,拉着我的手走到沙发边坐下,脸上带着一丝无奈:“也不是每个月都转,看家里的情况,我爸单位效益不好,退休金不高,够不上日常开销。”
“我妈就是普通工人退休,退休金也没多少,奶奶的药费,外公那边偶尔也需要贴补点生活费,都是家里的开销。”
他握紧了我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恳切:“我是家里的独生子,现在工作稳定,收入也还行,力所能及地帮衬家里,是应该的,这是做儿子的责任。”
“九千,一万一千,这数额可不算小,这叫力所能及?”我看着他,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你自己还有房贷要还,每个月还完房贷,再转这么多钱给家里,你自己的生活还剩多少?那我们以后的小家呢?”
“思语,”他打断了我的话,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点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还没结婚,这是我婚前对原生家庭的责任,跟我们以后的小家没关系。”
“我答应你,等我们结婚后,我们的小家财务独立,我绝对不会动用我们的共同财产,去贴补我家里,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现在只是过渡阶段,等家里的情况好一点,我就不会转这么多钱了。”
“过渡到什么时候?”我追着问,不依不饶,“是等奶奶和外公都不在了,还是等你父母不需要你贴补了?这个日子,有准头吗?”
他松开了我的手,身体往后靠在沙发背上,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等……等家里的经济压力小一点吧,或者等你毕业了工作了,我们两个人的收入更高了,这点钱就不算什么了。”
他又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恳求:“思语,你知道我的为人,我不是那种不顾小家的人,我心里有数,不会让我们的小家受委屈的。”
“但现在,那是生我养我的父母,还有看着我长大的奶奶和外公,他们有难处,我能看着不管吗?我做不到。”
“你也有父母,换做是你,你的父母有难处,你能坐视不理吗?你肯定也能理解我的心情,对不对?”
我能理解子女对父母的赡养义务,也能理解对长辈的孝心,可我无法理解的是,这种持续的、数额不小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贴补。
更无法理解的是,他把这一切都归为“婚前责任”,仿佛婚后就能一刀两断,彻底切割干净,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这件事,你之前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哪怕是一句,都没有,”我的声音有些冷,心里的失望一点点积攒,“你一直在跟我说,我们的未来有多美好,却对这些事只字不提,你是故意瞒着我,还是觉得这些事根本不重要?”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只是不想让你有压力,”他揉了揉眉心,一脸的无奈,“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以为这些事,我们可以慢慢消化,不用急着说。”
“那订婚宴,婚礼,这些结婚的开销,你打算从哪来?”我又问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结婚处处都要花钱,他这样的开销,根本存不下什么钱。
“你放心,这个我早就想好了,”他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笃定,“结婚的这些钱,我早就单独存起来了,是我自己攒的私房钱,不会动贴补家里的钱,也不会动我平时的工资,我分得清轻重。”
他把那两张回单拿过去,折好塞进皮夹里,又想伸手揽我的肩膀,试图安抚我。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心里的失望越来越浓,不想再跟他有肢体接触。
“我没不高兴,就是有点意外,没想到你家里的情况,是这样的,也没想到你会贴补家里这么多,”我站起身,朝着厨房走去,“碗我来洗吧,你去忙你的工作。”
厨房的水龙头被我拧开,哗哗的水流声在耳边响起,我机械地冲洗着碗碟,目光却落在窗玻璃上,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五味杂陈。
陈景明跟了过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思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心里有顾虑,我向你保证,我们的未来,绝对不会被我家里的这些事拖累,我说到做到。”
“给我点时间,也给我爸妈一点时间,他们年纪大了,慢慢就会明白,我们的小家也需要好好经营。”
“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升级当了爷爷奶奶,心思自然就会转到我们的小家来,不会再总想着家里的那些事了。”
“孩子”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格外遥远,又格外沉重,像一座大山,压在我的心上。
我没有回头,依旧低头洗着碗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碗我自己洗就好,你出去吧。”
他站在门框上,又沉默了几秒,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脚步声慢慢朝着客厅走去,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他走了。
我关掉水龙头,厨房瞬间变得安静,只剩下我的呼吸声,我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眶忍不住微微发红。
水很凉,我的心更凉。
04
订婚宴前一周,我和陈景明把印制好的结婚请柬分头送去给至亲好友,他负责送他家那边的亲戚,我送我这边的同学和朋友。
最后几份他家的远房亲戚的请柬,他说他上班顺路不方便,让我直接送去他家,他晚上下班过来接我,一起出去吃饭。
我拎着装有请柬的牛皮纸袋,再次走进了那个熟悉的单位家属院,心里却没有了第一次来的紧张,只剩下满满的沉重。
上楼走到他家门口,我正准备抬手敲门,却隐约听见屋里传来谈笑声,门竟然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隙。
一个陌生女人的大嗓门传出来,语气里满是羡慕:“秀兰,你可真是熬出头了,陈景明这么有出息,又给你找了个医学博士的媳妇,你以后可就享福了。”
我的脚步一下子顿在楼梯转角,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敲门,也没有进去,就那么站在原地,听着屋里的对话。
林秀兰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炫耀,隔着一道门,都能感受到她的兴奋:“哎呀,一般一般,都是孩子自己争气,眼光好。”
“我这媳妇啊,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学问还高,是个医学博士,以后家里可算有靠了,再也不用愁看病的事了。”
“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医院有多难进,专家号有多难挂,花钱都不一定能挂上,我们家以后就不一样了。”
“等思语以后毕业了当了专家,咱家老的小的,不管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还是要住院开刀的大毛病,那都不叫事儿,直接找她就行。”
那个陌生女人立刻附和着:“可不是嘛,你家这是捡到宝了,相当于家里请了个免费的专家医生,养老和医疗的问题,一下子全解决了!”
林秀兰的笑声更响亮了,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所以说啊,我儿子眼光就是好,找媳妇就得找这样的,实惠又靠谱,比那些空有长相的小姑娘强多了。”
“不光是我和他爸,还有他奶奶,他外公,加上他叔叔家的孩子,我们一家七口,以后可全指望这孙媳妇喽!”
“有她在,我们一家七口的日子,就稳稳的了,我这心里啊,这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我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手里的牛皮纸袋边缘被我捏得皱巴巴的,指节都泛白了,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只留下冰凉的麻木。
屋里的谈笑还在继续,那些话像一把把尖刀,扎进我的心里,把我最后一点侥幸和期待,都扎得粉碎。
就在这时,陈景明的声音从屋里插了进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妈,您这话说的,太夸张了。”
“我说错啦?”林秀兰的嗓门一下子更高了,带着点不满,“我儿子有本事,娶了个博士媳妇,我夸夸怎么了?还不许我高兴了?”
“思语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以后肯定会孝顺我们,好好照顾家里,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多好!”
陈景明没再说话,屋里又响起了一阵更欢快的谈笑声,还有林秀兰不停炫耀的话语,我却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却又重得抬不起来。
走到楼下,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我才感觉到,我的手心全是冷汗,后背也被冷汗浸湿了,贴在衣服上,格外难受。
我把牛皮纸袋抱在胸前,纸袋上烫金的“囍”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根针,扎着我的眼睛。
我走到小区花园的石凳上坐下,呆呆地看着前方,等着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冰冷的战栗,慢慢从身体里散去。
原来,不是我想多了,也不是苏晓冉过于敏感,林秀兰那些看似无意的话,全是早有预谋的。
这一切,都是他们早就规划好、期待着的未来,而我,就是那个被他们选中的,承担起全家七口养老和医疗的工具人。
而陈景明,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他就站在里面,看着他的母亲这样规划我的人生,却只是“笑着”说一句太夸张,然后就再无反驳,默许了这一切。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陈景明打来的电话,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思语,你到哪了?怎么还没到?我妈饭都做好了,一桌子菜,就等你来了。”
他的声音轻快又自然,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他的轻松,仿佛楼梯间里的那些话,他从来没有听见,或者说,听见了,却根本不放在心上。
“我临时有点事,不去你家吃饭了,”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心里的所有情绪,都被抽干了。
“啊?什么事啊?要紧吗?需不需要我过去帮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假意的焦急。
“不用,是实验室的事,数据出了点问题,我得回去处理一下,挺急的,”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只想快点挂掉电话。
“哦……那行吧,那你忙完早点休息,别太累了,”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怀疑,“那请柬我明天再去你那拿?”
“好。”
我简单地回了一个字,就挂断了电话,甚至没有给他再说一句话的机会,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一旁。
我坐在黑暗的石凳上,很久都没有动,花园里有蚊子在耳边嗡嗡地飞,却丝毫引不起我的注意。
远处楼上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了温暖的灯光,温馨又美好,那是属于别人的幸福。
其中有一格,是陈景明家的窗户,亮着暖黄的光,那里有一桌可能已经凉了的饭菜,有一个对未来充满笃定规划的准婆婆。
还有一个,我曾经以为会和我一起构筑边界,护着我们小家的未婚夫,此刻却显得面目模糊,让我觉得无比陌生。
我拿出手机,打开和陈景明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了很久,翻到了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翻到了他无数次跟我说“以后是我们的小家,我只护着你”。
翻到了他跟我承诺“我会和我妈好好沟通,不会让你受委屈”,翻到了他给我描绘的那些美好未来,那些温柔的安慰和甜言蜜语。
每一个字,此刻看起来,都像漂浮在水面上的油花,表面上漂亮又美好,却轻飘飘的,盖不住底下真实的波涛和算计。
我该问问他吗?问他在屋里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真的觉得他母亲只是随口说说。
可我心里清楚,就算我问了,又能得到怎样的答案?无非是另一套“我妈只是高兴,说话直,没有恶意”的说辞。
或者是那句万能的“别担心,以后我们的小家,我说了算,我会护着你”。
这些话,我已经听腻了,也再也不会信了。
我站起身,腿因为坐了太久而有些发麻,扶着旁边的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我慢慢走出小区,走到灯火通明的街上,马路上车流如织,人声嘈杂,到处都是热闹的烟火气。
这个世界如此真实而喧闹,可我却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格格不入。
而我刚刚在楼梯间听到的那个关于我的未来的“蓝图”,像一场荒诞又可笑的梦,让我觉得无比讽刺。
只是,梦总会醒的,而那个被他们规划好的蓝图,如果我不挣脱,不逃离,就会成为我后半生的现实,一辈子被绑在陈家,成为他们全家的免费保姆和医生。
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我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把那个装着请柬的牛皮纸袋,毫不犹豫地扔了进去,金属桶身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像是敲碎了我对这段感情的最后一点念想。
我没有回头,径直朝着地铁站走去,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场订婚,这场恋爱,我不想要了。
05
订婚宴设在城里有名的酒店的中型宴会厅,装修得格外精致,玫瑰金的装饰搭配着璀璨的水晶吊灯,厅中央还摆着高高的香槟塔,处处都透着喜庆。
空气中漂浮着食物的香气、鲜花的芬芳和宾客身上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却让我觉得无比窒息。
我穿着定制的藕粉色礼服,化着精致的妆容,站在陈景明的身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一片冰冷。
陈景明穿着合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侧脸在水晶灯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时不时低头问我“累不累”,或者轻轻捏一下我的手,表现得无比体贴。
在外人看来,我们就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准新人,无可挑剔,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的那根弦,早就绷到了极致,只要轻轻一扯,就会断。
双方的亲戚都来了不少,坐满了整个宴会厅,我的父母坐在主桌,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可眼神里却带着些我能看懂的复杂情绪,担忧又无奈。
他们之前和林秀兰见过一次面,饭后私下跟我说:“他妈妈,挺……健谈的,性格太外向了,你以后跟她相处,怕是要多费心。”
此刻,林秀兰正周旋在各个宾客之间,她换了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精致,脸上化着浓妆,笑声比平时更爽朗,像一只兴奋的、骄傲的孔雀。
“王阿姨!您可来了,快坐快坐!看看我这儿媳妇,名牌大学的医学博士,又漂亮又能干!”
“李姐,以后你家里人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直接找我们思语就行,有她在,啥毛病都不用愁!”
“赵叔,您这气色看着真好,以后有我们思语这个博士媳妇在,保准您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她逢人就炫耀我是医学博士,把我当成了她最珍贵的“收藏品”,向所有人展示她的“战利品”,丝毫没有顾及我的感受。
陈景明偶尔会走过去,拉一下她的胳膊,低声跟她说:“妈,您少说两句,别让别人看笑话。”
林秀兰却一把推开他的手,嗔怪地拍了他一下:“我高兴!今天是我儿子的订婚宴,我夸夸我儿媳妇怎么了?还不让我说啦?”
说完,她又转身走到我身边,亲热地搂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捏得我肩膀生疼,脸上却堆着笑:“思语,你别介意,阿姨就是太高兴了,有点激动。”
她的手掌温热,力道透过薄薄的礼服衣料传过来,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一字一句地说:“不会,阿姨高兴就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会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宾客们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
林秀兰显然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说话的时候舌头都开始有点打结,脚步也有些踉跄,可她却显得更加兴奋了。
她端着一个满满的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我们这桌的主桌,非要敬我和陈景明一杯,嘴里还大声喊着,声音大得半个宴会厅都能听见。
“儿子!媳妇!今天是你们的好日子,妈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一辈子幸福!”
周围的宾客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纷纷跟着起哄,让我们喝了这杯酒。
林秀兰仰头一口喝干了杯里的白酒,又给自己满上,然后走到我身边,她的手臂重重地搭在我的肩膀上,把我往她怀里带了带。
浓重的酒气和香水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她搂得更紧,像一道铁箍,箍得我动弹不得。
她的嘴凑近我的耳朵,声音却洪亮得足以让临近几桌的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顿,带着炫耀和笃定。
“我儿子……真棒!真有本事!”
她竖着大拇指,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喝多了的醉意,还是所谓的激动。
“娶了个博士媳妇……还是学医的博士,以后我们家,再也不用愁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拍着我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力道很重,像是在向所有人宣示她的主权。
“好啊……真好!我终于熬出头了!”
“我和他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以后也干不动了……”
她打了一个浓重的酒嗝,脸上的笑容咧得很大,目光扫过全场的宾客,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和炫耀,享受着所有人的瞩目。
“还有他奶奶,他外公,一家子人……我们一家七口……”
她停顿了一下,故意加重了语气,像是要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个数字,然后,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让我彻底心死的话。
“总、算、全、指、望、她、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我们这一桌的宾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旁边几桌的谈笑也戛然而止,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落在我的身上,有惊讶的,有玩味的,有了然的,还有带着同情的,每一道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林秀兰搭在我肩上的手臂,像一道沉重的铁箍,让我喘不过气。
她说的那句话,每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道,刺穿鼓膜,直抵我的脑海最深处,让我的脑袋嗡嗡作响。
我抬起眼,看向主桌,看见我的父母脸色蓦然变得铁青,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愤怒,父亲的手紧紧攥着酒杯,指节都泛白了。
看见陈卫国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白酒,猛灌了一大口,不敢看任何人,脸上带着一丝尴尬和无奈。
看见近处的几个亲戚,纷纷尴尬地移开视线,或者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没人敢说话。
然后,我看向站在我身边的陈景明,我的未婚夫。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眼神里有一丝愧疚,可这慌乱和愧疚,只持续了一秒,就被一种熟悉的、急于平息事态的表情取代。
他上前一步,扶住林秀兰的另一只胳膊,脸上挤出一抹干巴巴的笑,对着周围的宾客说:“妈,您喝多了,净说些醉话,别往心里去。”
他想把林秀兰搭在我肩上的手挪开,试图化解这场尴尬。
可林秀兰却不依,晃着身子,一把推开他的手,嗓门更大了:“我没醉!我清醒着呢!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反而把我搂得更紧了,满嘴的酒气喷在我的脸上,眼神直直地盯着我,瞳孔有些涣散,却透着一种执拗的期待。
她期待我点头,期待我笑着应和她的话,期待我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把这口沉重的锅,稳稳地接过来,背在我的身上,一辈子都不要放下。
所有的声音都离我远去了,宴会厅里的水晶灯亮得刺目,让我睁不开眼睛,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绝望。
我缓缓地,抬起手,指尖冰凉,像结了冰一样。
我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林秀兰那只紧抓着我肩头的手,然后,用了一点力,慢慢地,却无比坚决地,将它拨开。
我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林秀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我会当众推开她,手臂一下子滑落下来,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陈景明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快要摔倒的林秀兰,语气有些急促:“妈,您喝醉了,快坐下歇会儿。”
我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林秀兰,更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我的目光掠过陈景明略显仓促和慌乱的脸,掠过满桌精致却一口未动的菜肴,掠过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最后,落在我面前那杯一口未动的香槟上。
淡黄色的液体在杯里平静无波,像我此刻的心情,没有一丝波澜,因为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我伸出手,拉开了身前的椅子,椅腿与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轻微却尖锐的“吱嘎”声。
这道声音,在一片陡然降至冰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把刀,划破了这场虚假的喜庆。
我转身,藕粉色的礼服裙摆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没有丝毫留恋。
我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看任何人,朝着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雕花的实木门走去,脚步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我的高跟鞋踩在宴会厅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所有目光的重量,像千斤巨石,压在我的背上。
也能感觉到,那道迅速逼近的、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06
宴会厅外的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厚地毯,墙壁上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的脚步很快,身上的礼服裙摆限制着我的步伐,可我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离开那些探究的、同情的、玩味的目光,离开那句让我心死的话,离开那个被我拨开后,可能正错愕或恼怒的准婆婆。
更想离开那个,此刻正跟在我身后,拼命追过来的男人,那个我曾经深爱过,也曾经寄予厚望的未婚夫。
“思语!思语你等等!”
陈景明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带着回音,语气里满是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急,哒哒的皮鞋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离我越来越近。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走得更快了,只想快点逃离,快点摆脱这一切。
我朝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走去,手指已经触碰到了冰冷的金属门把,只要推开这扇门,我就能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场荒唐的订婚宴。
可就在我的手快要推开消防通道门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我的手腕生疼,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被迫停下了脚步,身体被一股力量拽了回去,我用力挣扎,却挣不开那只手。
我缓缓地转过身,看向抓住我的人——陈景明。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头发也因为急跑而有些凌乱,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领带也歪了,脸上满是急促的神色,呼吸也格外粗重。
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腕,不肯松开,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恳求,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思语,你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