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那场离婚,在田莉心口就像钝刀子割了三千多个日子。
离婚协议书上签下名字那刻,王乾的手很稳,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田莉的手却在抖,墨水在“莉”字最后一笔洇开一小团蓝晕,像滴未落尽的泪。

田莉签字
“签完离婚协议后,家里面的十万块你全拿走,外面的债务我来背。”王乾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纹,“等熬过这阵子,我东山再起,一定回来找你们娘俩。”
八岁的小妤躲在田莉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母亲褪了色的碎花裙摆。孩子还不懂“离婚”是什么意思,但能嗅出空气里溃散的味道——父亲收拾行李时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母亲半夜压抑的抽泣,还有这个家里忽然多出来的、看不见的裂缝。
田莉信了。她怎么能不信呢?十年夫妻,王乾曾在她难产大出血时跪在手术室外求遍满天神佛;曾在创业最艰难时自己啃馒头却给她买她随口提过的银手镯。这样一个男人,说破产了不愿拖累她,她除了心疼,还能有什么怀疑?
她带着小妤和那张存有十万块的银行卡回了娘家。三十平的老房子里,母亲腾出朝南的主卧,自己搬进狭小的储藏间。夜里,田莉能听见隔壁母亲翻身时旧床板发出格格声响,像一声声克制的叹息。

母女储物间
离婚后第三个月,拆迁公告贴满了前夫和我曾经住的那片街区。红头文件在斑驳的墙上格外刺眼,白纸黑字写着一个田莉从未想象过的数字。邻居张婶打电话来,压不住的兴奋说到:“莉莉啊,你们那套房子,听说能换三套新房外加两百多万现金呢!”

接电话
田莉握着听筒,指节发白。她想起王乾离婚前反常的忙碌,想起他说把房子“抵押给老家的远房亲戚”,想起他坚持要她带走家里“仅剩”的存款时的决绝。
电话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小妤从作业本里抬起头,怯生生地问:“妈妈,你怎么哭了?”
田莉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早已湿透。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弯下腰捡起电话,轻轻放回座机上。内心感觉一阵背叛的感觉瞬间上头。
“没事,”她对女儿说,声音出奇地平静,“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那晚她彻夜未眠。月光从老旧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光痕。她盯着那道光,想起新婚时王乾抱着她在刚装修好的新房转圈,天花板上的吊灯晃成一片碎金。他说:“莉莉,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现在他确实要过上好日子了。只是那好日子里,没有她和女儿的位置。
二
王乾的“好日子”来得迅疾而张扬。
拆迁款到账那天,他在最好的酒楼摆了三桌,宴请各路朋友。酒过三巡,他举着酒杯站在主桌旁,面色潮红,声音洪亮:“我王乾能有今天,靠的就是眼光和魄力!”
就有有人起哄:“王哥,听说你离婚了?这下可是贵族单身汉了!”
王乾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敬酒
第二天通过母亲牌桌上的牌友传到田莉耳朵里时,已经添油加醋发酵了好几轮,说完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田莉的脸色,补充道:“莉莉啊,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男人嘛,有钱就变坏……”
田莉正在剥毛豆,内心的失望,平静的,抬起头,嘴角强忍着道:“阿姨喝茶,这茶是老家带来的新茶。”
客人讪讪地走了。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女儿坐在小板凳上,毛豆剥了一盆,手指被豆荚染成深绿色,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剥开的动作。
“莉莉……”
“妈,”田莉打断她,声音很轻,“小妤快放学了,我去接她。”
她起身,膝盖上的毛豆滚落一地,绿莹莹的像散落的翡翠。她没有捡,径直走向门口。母亲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一颗颗拾起那些豆子,手心渐渐聚起一小捧温润的绿。
王乾的生意随着拆迁款注入,他注册了新公司,办公室租在CBD最贵的写字楼,落地窗能俯瞰半个城市。从前那些需要赔笑脸才能见上一面的客户,现在主动约他喝茶;银行经理亲自上门,笑容可掬地推荐各种理财项目。
身边的女人也多了起来。有合作公司的女代表,有刚毕业的清纯得女大学生,看他的眼神满是崇拜。
王乾享受这种簇拥,但心里清楚得很:这些只是看中他账户里的钱。他要找一个配得上他新身份的妻子,要年轻、要漂亮、要清白,最重要的是——能给他生儿子。
这个时候林雅出现得正是时候。
在一个艺术展开幕式上,王乾作为赞助商受邀出席。林雅是美术馆的讲解员,穿一身藕荷色旗袍,头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正为一群观众讲解一幅油画,声音清润,措辞文雅,讲到画作背后的故事时,眼睛里有光。
王乾站在人群外看了她整整十多分钟。她转身时,目光与他相遇,随即礼貌地微微颔首,继续她的讲解。那种疏离的得体,反而激起了王乾的征服欲,内心下定决心我一定要拿下这个女人。

参观画展
追求过程在王乾看来并不复杂。他马上去调查林雅的背景:美术院校毕业,父母是中学教师,家境清白简单。他打听到她们家的爱好,就投其所好,送画册、看展览、拍下她多看了两眼的古董首饰。两个月后,当他在林雅租住的小公寓里,拿出那个装着翡翠镯子的丝绒盒子时,林雅看了一下,没有接,同时连声说道。
“太贵重了,王先生。”她咬着下唇,睫毛垂下,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王乾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把镯子套上去。翠绿衬得她手腕越发白皙纤细。
“雅雅,”他第一次这样唤她,“跟着我,以后还有更贵重的。”
林雅抬起头,眼眶微红:“我不是图这些……”
“我知道,”王乾把她揽进怀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所以我更要给你最好的。”
他们开始同居。王乾兑现承诺,把一套一百四十平的精装房过户到林雅名下,让她按自己的喜好重新装修。林雅泡在建材市场挑地板、选墙漆,拿着色卡在自然光下反复比对。她想要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她的、温暖明亮的家。
才有一个月就得到林雅有一天突然呕吐,一检查发现怀孕了,感觉怀孕来得意外又顺理成章。孕检确认是男孩那天,王乾在诊室外激动得来回走动,电话马上告知家人和朋友,当即拍板:“马上领证结婚!彩礼按最高的给!”
婚礼办得隆重。林雅穿着定制婚纱,挽着王乾的手臂走过红毯时,走在上面感觉脚下地毯柔软得不真实。婚宴上,王乾那些生意伙伴的太太们围着她林雅,嘴上说着恭维的话,眼神里却有种对她蔑视。有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轻声对同伴说:“怀孕了才结婚,啧。。到底是谁勾引谁呀!!!”
林雅突然听到那句话像根细针,扎进林雅心里最软的地方。但她很快甩开这不快念头,这个时候王乾正端着酒杯向她走来,眼神温柔,当众吻了她的额头。瞬间掌声响起时,她想自己是幸福的。
只是她没注意到,王乾那个吻落得有些仓促,目光已经飘向下一桌需要应酬的客人。
三
孕吐来得排山倒海。
林雅吃什么吐什么,最后连胆汁都呕出来,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开始王乾还耐心陪她去输液,听着她抱怨医院的枕头太硬,就在外面店里面购买新软的枕头。但第三次深夜跑急诊后,他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打起了瞌睡,护士叫了好几声才醒。

睡觉
“王先生,您太太需要住院观察。”
王乾揉揉眼睛,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半。今天上午还有个重要合同要签。
“住吧住吧,”他摆摆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用最好的药。”
林雅住院一周,王乾只来了两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第二次来的时候,林雅正对着窗外发呆,听见开门声回头,眼睛一亮:“你来啦!”
王乾“嗯”了一声,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感觉好点没?”
“还是恶心,”林雅握住他的手,手心冰凉,“医生说可能是妊娠剧吐,要慢慢调理……”
“调理调理,这一周都在调理”王乾抽回手,扯松领带,“你知道这周公司损失多少吗?几个单子都黄了。”
林雅怔住了。她看着丈夫烦躁的脸,突然觉得陌生。那个会因为她多看两眼首饰就买下来的男人,那个说她值得一切最好的男人,此刻正为她的病耽误工作而不耐烦。
“对不起……”她小声说。
王乾似乎意识到话说重了,叹口气坐到床边:“我不是怪你。就是压力大。”他摸摸她的头发,“等你好了,我们再去过户那套房子,嗯?”
林雅点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闻到他西装上淡淡的烟草味。她想,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自己该体谅些。
但她不知道,“过户房子”这句话,王乾从她怀孕说到生产,从生产说到坐月子,始终没有兑现。
儿子出生那天,王乾在产房外听到婴儿啼哭,第一个问题是:“男孩女孩?”
“恭喜王总,是个大胖小子!”护士笑着报喜。
王乾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想起问:“我老婆怎么样?”
“产妇有点虚弱,但一切顺利。”
王乾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群发消息:我当爸爸了!是个儿子!

接电话
林雅被生完孩子被推出来时,脸上没有血色,头发被汗浸湿黏在额角。她艰难地转过头,想看看王乾,却发现他正背对着她打电话,声音洪亮:“对!八斤二两!像我!”
月子里,矛盾彻底爆发。
林雅定了最贵的月子中心,二十八天八万八。王乾刷卡时眉毛跳了跳,但没说什么。回家后,林雅提出请育儿嫂和住家保姆——她剖腹产伤口愈合不好,自己带不了孩子。
“请什么保姆?”王乾终于压不住火气,“我妈不能带吗?当年田莉生孩子,就是我妈伺候的月子,不也好好的?”
“那是二十年前!”林雅也激动起来,“而且你妈年纪大了,腰不好,怎么熬夜带孩子?”
“那就别请什么金牌月嫂住家保姆!你知道这一个月花了多少钱吗?二十万!二十万!”王乾指着她,“你看看你,生个孩子娇气成这样!田莉当年生小妤,第三天就下地做饭了!”
“田莉田莉!你那么念念不忘,去找她啊!”林雅抓起床头的水杯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
婴儿被惊醒,哇哇大哭。王乾狠狠瞪她一眼,摔门而去。
那夜林雅抱着儿子坐在床上,看着一地狼藉,眼泪无声地流。怀里的小生命温热柔软,全然不知父母正在经历怎样的战争。她想起装修那套房子时,自己如何精心挑选每一件家具,想象着一家三口在这里生活的样子。现在房子装好了,她却觉得这个家从未如此冰冷,内心也在怀疑结婚是否对了。
王乾开始夜不归宿。林雅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他最近常去一家新开的会所,有个驻唱的女孩子得很像年轻时的田莉。
“像田莉”三个字刺痛了林雅。她翻出王乾前妻的照片——那是从王乾旧手机里找到的,他没删干净。照片上的女人温婉清秀,笑容腼腆,确实和自己有两分相似。
所以自己只是个替代品吗?还是连替代品都不如,至少那个田莉,得到了他十年的善待。

窗户
林雅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盯着墙上天花板。白天她对着保姆挑刺,嫌辅食做得不够细,嫌衣服没熨平整。她知道自己变得刻薄,但控制不住——心里那把火无处可烧,只能烧向最近的人。
王乾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是满身酒气。有次他醉醺醺地推开卧室门,看见林雅抱着儿子坐在飘窗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你干什么!”他冲过去抢过孩子,“疯了吗?”
林雅缓缓转过头,冷冷的看着他,忽然笑了:“王乾,你说过户给我的房子,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王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房子房子!你就知道房子!我给你的还少吗?从怀孕到现在,五十万都有了!够买套房了!”
“那是你答应我的!”林雅尖叫起来,“你承诺过的!”
“承诺?”王乾冷笑,“我承诺的时候,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你看看你,哪还有一点当初的样子!”
他抱着儿子摔门出去,留下林雅一个人。她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声音——她已经哭不出声了。
那天之后,林雅开始出现幻听。总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话,说她是图钱,说她是傻子,说王乾从来没爱过她。她砸了和王乾一起购买的东西,这次不只是杯子,还有电视、烤箱、王乾珍藏的红酒。深红色的液体淌了一地,像血一样,客厅房间一篇狼藉。
王乾回来看到这场面,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精神病院。
“她疯了,”他对医生说,“必须住院。”

发疯了
林雅被带走那天很安静。她穿着病号服,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枕头——她以为是儿子。医护人员耐心地哄她,说宝宝需要检查,一会儿就还给她。她迟疑地松开手,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枕头,直到被带上车。
王乾站在门口,看着救护车远去,松了口气。
但轻松没持续多久。母亲打来电话,声音焦急:“乾啊,育儿嫂又走了!这都第三个了!宝宝一直哭,我实在哄不住……”
王乾赶回家,一进门就听见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母亲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走,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
“怎么又走了?”
“说我挑剔!”母亲也委屈,“我让她冲奶粉先试温度,她就不高兴了!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都说不得!”
王乾接过儿子,小东西哭得满脸通红,在他怀里扭动。他笨拙地摇晃着,动作僵硬。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小妤小时候——那时他创业忙,很少抱孩子,偶尔抱一下,田莉总会笑着说:“你这样抱她不舒服。”然后接过孩子,轻轻一颠,小妤就不哭了。
田莉。这个名字冒出来,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
对啊,怎么没想到她呢?
王乾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振奋了。给外人钱也是给,不如给田莉!她那么喜欢孩子,当年把小妤带得多好。而且她厨艺好,会收拾,母亲也喜欢她。最重要的是,她对自己还有感情吧?当年他说破产,她死活不肯离婚,说陪他吃苦……
他立刻行动,开车去了田莉租住的小区。那是个老破小的家属院,楼道里贴满小广告,墙壁斑驳。王乾皱了皱眉,当年田莉跟着他,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没住过这种地方。
开门的是田莉的母亲,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沉下脸:“你来干什么?”
“妈,我找莉莉。”王乾挤出一个笑。
“谁是你妈?”老太太挡在门口,“莉莉不在。”
屋里传来田莉的声音:“妈,谁啊?”
王乾趁机侧身挤进去。田莉正在阳台晾衣服,回头看见他,手里的衣架“啪嗒”掉在地上。
几年不见,她瘦了很多,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但那种温婉的气质还在,甚至因为瘦削,显得眼睛更大了。
“莉莉,”王乾堆起笑容,“我来看看你和小妤。”
田莉没说话,弯腰捡起衣架,继续晾衣服。动作很慢,像是在积蓄力量。
王乾自己找地方坐下,环视这间狭小的屋子。墙角堆着书,是小妤的课本;冰箱上贴着课程表和励志便签;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长势旺盛。简陋,但整洁温馨。
“莉莉,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王乾开口,语气恳切,“这些年我一直很愧疚。现在我有能力了,想补偿你们娘俩。”
田莉晾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靠在阳台门上:“直说吧,什么事。”
王乾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是这样,林雅……就是我现在的妻子,她生病住院了。儿子没人带,我妈年纪大带不动,请的育儿嫂都不满意。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会带孩子……”
他停顿,观察田莉的表情。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听着。
“你帮我带儿子,带到五岁。一个月我给你两万,包你们母女所有开销,剩下的算你的辛苦费。”王乾说得很快,仿佛怕自己后悔,“而且,等你把我儿子带到五岁,我再过户一套房子给小妤。就是林雅装修的那套,你知道的,地段好,学区也好。”
田莉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讽刺的笑,就是嘴角弯了弯,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王乾,”她轻轻说,“你还是这么会算计。”
“这怎么是算计呢?”王乾站起来,“我是真心想补偿你们!那套房子现在值三百多万,要不是看在咱们过去的情分上,我怎么可能……”
“情分?”田莉打断他,声音依然轻,却像把薄刃,“我们之间还有情分吗?”
王乾语塞。屋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良久,田莉开口:“合同呢?”
“什么?”
“你说的这些,要白纸黑字写下来。”田莉走到桌前,抽出纸笔,“你写,我们签字。什么时候过户,什么时候我开始工作。”
王乾看着她冷静的脸,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安。这不像他认识的田莉——那个他说什么都信,以他为中心的女人。但他很快压下这疑虑:田莉能翻出什么浪?一个没工作多年的家庭妇女,无非是想给女儿争套房子罢了。
“行,我写。”
协议写得很详细:田莉负责照顾王乾儿子至五岁,王乾每月支付两万元,并承担田莉母女所有生活开销;儿子五岁生日后三十日内,王乾将某小区某栋某单元某室房产过户至王小妤名下;若王乾违约,需赔偿田莉五百万元。
田莉逐字看完,指着最后一条:“加一句:若因王乾原因导致田莉无法继续照顾孩子,视为王乾违约,房产仍需过户。”
王乾皱眉:“这……”
“不然你中途反悔,我怎么办?”田莉抬眼看他,眼神清澈,“或者林雅出院了,不要我带了,我岂不是白忙一场?”
王乾想了想,觉得有理,便加上了。
两人签字,按手印。鲜红的印泥在田莉指尖留下一点痕迹,她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

田莉搬进王乾家的那天,是个阴天。
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小妤已经住进那套装修好的房子——田莉坚持要先过户,王乾拗不过,想着反正早晚要给,便办了手续。看着房产证上女儿的名字,田莉才真正开始履行协议。
王乾的母亲看见田莉,眼圈一下就红了:“莉莉啊……”
“阿姨。”田莉微笑着打招呼,没有叫“妈”。她放下箱子,洗了手,径直走向婴儿房。
王乾的儿子正在哭,小脸憋得通红。田莉轻轻抱起他,动作熟练地检查尿布、摸摸额头,然后调整姿势,让他趴在自己肩上,一下下轻拍他的背。哭声渐渐停了,孩子打了个嗝,安心地趴在她肩头。
王乾站在门口看着,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果然找田莉是对的。
日子似乎回到了从前。田莉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打扫卫生、带孩子。她做的菜还是王乾喜欢的口味,红烧肉炖得酥烂,清蒸鱼火候刚好。王乾的母亲拉着她的手抹眼泪:“要是你没走多好,那个林雅,根本不会过日子……”
田莉只是笑,不说话。
她确实像从前一样,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她不再和王乾多说话,除了必要的交流,她总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晚上孩子睡了,她就回客房看书,或者和小妤视频。
王乾起初不习惯——从前田莉总是围着他转,嘘寒问暖。现在她也会问他明天想吃什么,但语气平静得像在问陌生人。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这样也好,清净。
转折发生在两个月后。
那天王乾接到供应商电话,对方语气慌张:“王总,出事了!老赵跑路了!咱们那批货的款子,全被他卷走了!”
王乾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批货值三百多万,是给一个大客户的订单,合同签了违约条款,延期交货要赔双倍。
“怎么可能?我上周还和他吃饭!”
“就是昨天的事!他全家都出国了,公司也注销了!”
王乾摔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屋漏偏逢连夜雨,合伙人老刘的电话也打不通,公司账上流动资金不到五十万。下周一就是交货期,交不出货,六百万的赔偿金能让他一夜回到解放前。
他焦头烂额地回到家,脑子里还在盘算能从哪里筹钱。一进门就听见儿子的哭声,比平时尖锐。
“怎么了?”他烦躁地问。
母亲从婴儿房出来,脸色不好:“孩子发烧了,莉莉带去医院了。”
“怎么又生病了!”王乾扯松领带,“这个月第几次了?田莉怎么带的!”
“你说什么呢!”母亲瞪他,“孩子生病能怪莉莉吗?她比谁都尽心!”
王乾没心思争辩,瘫坐在沙发上。手机一直在响,都是催货的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晚上十点,田莉才抱着孩子回来。孩子睡了,小脸还红扑扑的。
“医生说病毒性感冒,开了药。”田莉轻声说,把孩子放进婴儿床。
王乾看着她平静的脸,突然一股无名火起:“你怎么带的孩子?三天两头生病!我一个月给你两万,你就这么带?”
田莉转过头看他,眼神很静。那种静让王乾更火大。
“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当年小妤小时候哪有这么娇气!”
“王乾,”田莉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当年陪小妤去过几次医院?”
王乾噎住了。
田莉不再看他,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给王乾的母亲:“阿姨,您早点休息,今晚我守着孩子。”
老人接过牛奶,叹了口气,看看儿子又看看前儿媳,摇摇头回房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王乾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手机又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律师。
“王总,关于林雅女士的情况,法院那边的意见是,在配偶患有严重疾病期间提出离婚,很难获得支持。除非您能证明她的疾病不会影响婚姻存续,或者您愿意支付高额抚养费和治疗费……”
王乾挂了电话,把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
一切都糟透了。破产在即,婚离不掉,家里还有个病孩子。而田莉,这个他以为能掌控的女人,此刻正平静地用棉签给孩子润嘴唇,仿佛这一切混乱都和她无关。
第二天早上,王乾被电话吵醒时,家里异常安静。他迷迷糊糊看了眼时间——八点半。平时这个点,田莉应该已经在做早饭了。
他起床,发现家里空无一人。母亲还在睡,婴儿房里,儿子一个人在哭,尿布已经湿透了。
“田莉!”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打电话,关机。发微信,半天才回了一条:“我不干了。孩子你自己想办法。”
王乾愣了几秒,随即暴怒。他连发十几条语音,骂田莉不守信用,拿了他的房子就跑。最后他威胁:“我有协议!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法院告你撤销赠予!那房子你别想要!”
这次田莉回得很快,是一张图片。
王乾点开,是聊天记录截图。时间显示是十年前,他和一个备注“拆迁办李哥”的人的对话:
“李哥,消息确定吗?我们那片真要拆?”
“板上钉钉。不过文件还没公示,你别往外说。”
“明白明白。那什么,我要是现在离婚,房子归我一个人,拆迁款是不是也……”
“原则上是的。不过你得操作好,别让人抓住把柄。”
下面还有一张截图,是他和母亲的对话:
“妈,我和田莉离婚的事你别劝了。等拆迁款下来,咱们换大房子,我给你请保姆。”
“你这样对不起莉莉……”
“妇人之仁!她现在跟我分债务,以后就能分我的钱!我辛辛苦苦挣的家业,凭什么分她一半?”
王乾的手开始抖。他继续往下翻,是田莉和他母亲的聊天记录,有文字有视频。视频里,老太太抹着眼泪说:“乾子不是东西啊……他早就知道要拆迁,故意说破产,把房子过户给他表舅,等离了婚再过户回来……莉莉啊,妈对不起你,妈劝不住他……”
最后一条消息是田莉发的:“王乾,要打官司我奉陪。正好我也有个官司要和你打——关于你十年前恶意制造债务、转移婚内财产的事。或许你该给我的,不止这一套房子吧。”
手机从王乾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裂成蛛网。
他怔怔地看着那些裂痕,忽然想起十年前田莉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那个洇开的墨点。当时他觉得那是她软弱的证据,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是一滴被纸吸干的泪,埋下了十年后反噬的伏笔。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响,穿透房门,填满整个空旷的房子。王乾缓缓蹲下身,捂住脸。
窗外,这个他花了大力气爬上来的高楼林立的城市,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而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第一次感到,有些高度,爬上去时有多风光,摔下来时就有多疼。
只是他不知道,这场坠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