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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农妇睡的迷迷糊糊有人上床,以为是丈夫回来了,又觉得不对劲

欢迎您来到夏日赏繁花故事会,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务与现实关联,理性观看,祝您生活愉快,事事如意!让我们一起进入今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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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农妇睡的迷迷糊糊有人上床,以为是丈夫回来了,又觉得不对劲
楔子
我活了四十二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半夜从自己家的床上跳起来,抄起枕头边的剪刀,对着一个黑影喊“你是谁”。那天晚上的事,到现在我想起来后背还是凉的。农村的夜不像城里,路灯亮到天明,这里一到晚上九点以后,外面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家那口子在镇上的工地干活,平时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和一条老黄狗。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掀开被子躺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凉气和陌生的味道。我下意识以为是丈夫回来了,嘟囔了一句“咋半夜回来了”,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那股味道不对——不是他的汗味,是一种我从来没闻过的气味。我一下子清醒了。
第一章
那天白天,我干了一整天的农活。
六月份的天,太阳毒得很。我天不亮就起来了,煮了一锅稀饭,就着咸菜吃了两大碗,然后扛着锄头下了地。地里的玉米该锄草了,杂草长得比苗还高,再不弄就荒了。我一个人蹲在地里,一根一根地把草拔出来,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背火辣辣的疼。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我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了看头顶的太阳,估摸着已经九十点钟了。地才锄了一半,照这个速度,今天怕是干不完。但没办法,一个人干活就是这样,快不起来。我叹了口气,又蹲下去继续拔草。
我家那块地不大,三分多一点,种了些玉米和豆角。往年都是我和丈夫一起侍弄,但今年他在镇上的建筑工地找了份活,一个月回来一两次,地里的活就全落在了我一个人身上。他说等攒够了钱,就把地包给别人种,不让我这么辛苦了。我说好,但心里知道,这话说了好几年了,也没见兑现过。男人嘛,总是爱画饼的,画着画着,你自己也就信了。
中午的时候,我回家随便吃了点东西——早上剩的稀饭,就着一根黄瓜,对付了一顿。吃完饭也没歇着,又下地了。夏天的农活就是这样,你不抓紧干,太阳一落山就什么都干不了了。我一直干到天擦黑,才把剩下的一半地锄完。回到家的时候,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我烧了一锅热水,简单地擦洗了一下身上的汗和泥。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把脏衣服泡在盆里,想着明天再洗。然后喂了狗,关了院门,回了屋。
农村的房子是老式的砖瓦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东边是卧室,西边是厨房。这房子是结婚那年盖的,到现在快二十年了。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了里面的红砖。屋顶的瓦片也换过好几次,每逢下大雨,总有几个地方漏水,我得拿盆子接着。我跟丈夫说过好几次,说要不把房子翻修一下,他总是说再等等,等攒够了钱再说。等着等着,儿子都上高中了,房子还是老样子。
卧室不大,摆着一张老式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没有多余的地方了。那张木床是我结婚时的嫁妆,木头是好木头,结实得很,用了二十年也没坏,就是床板有些松了,翻身的时候会嘎吱嘎吱地响。床上的被褥是过年前刚弹的棉花,盖着暖和,但六月份的天气,盖着就有点热了。我把被子叠起来放到一边,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床单。
躺下来的时候,浑身酸疼,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我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虫鸣声和风声,慢慢就有了睡意。老黄狗趴在院子里,偶尔哼唧两声,大概是做梦了。这条狗养了六年了,是丈夫从隔壁村抱回来的,那时候还是一只小奶狗,现在老得都不爱动了。但它很忠心,只要有陌生人靠近院子,它就会叫。那天晚上它没有叫,这也是我后来一直想不通的事情之一。
农村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没有汽车的喇叭声,没有邻居的吵闹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的几声狗叫。我通常在这种声音里入睡,睡得很快,也睡得很沉。村里的人都这样,白天干了一天活,晚上沾枕头就着,哪有什么失眠的说法。失眠那是城里人才有的毛病,我们农村人,累都累死了,哪有心思失眠。
但那一天,我睡得不太安稳。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身体虽然疲倦,但神经却绷着,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在田里干活,怎么干都干不完,玉米越长越高,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我在梦里拼命地扒开玉米叶子,想走出去,但怎么也走不出去。那些玉米叶子划在我的脸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我喊救命,但没有人听到。整个田野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然后我感觉到有人碰了我一下。
那是一种很轻微的触感,像是有人轻轻地掀开了我身上的薄床单。我迷迷糊糊的,意识还沉浸在梦境里,没有立刻清醒过来。紧接着,我感觉到床的另一侧陷了下去——有人躺了上来。
我下意识地认为是丈夫回来了。他有时候会这样,半夜从工地回来,不提前打招呼,悄悄进门,悄悄上床。他总说想给我一个惊喜,但我跟他说过好多次,半夜回来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他留门、热饭。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从来不改。男人就是这样,你说你的,他做他的。
我嘟囔了一句:“咋半夜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我。
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就在翻身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不是丈夫身上的味道。丈夫常年在工地干活,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汗味、水泥味和烟草味,那种味道我很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有时候他一身臭汗地回来,我嘴上嫌弃他,让他先去洗洗,但心里其实是踏实的。因为那种味道代表他回来了,代表这个家有男人了。
但这个人的身上,是一种我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有点像药味,又有点像长期不洗澡的人身上那种油腻腻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那股味道钻进我的鼻子里,像一根针一样,一下子刺穿了我的睡意。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彻底清醒了。我没有动,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屏住呼吸,静静地感受着身边的动静。我能感觉到那个人就躺在我的旁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胸腔在微微起伏。
他在装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后背就开始发凉。如果他真的是丈夫,他应该会跟我说句话,或者翻个身,或者发出一点动静。但他没有。他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像一个死人一样。
我的手慢慢地、悄悄地伸向了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常年放着一把剪刀,是用来剪线头和拆快递的,但此刻它是我唯一的武器。我的手指碰到了冰凉的金属,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然后我猛地坐起来,同时把剪刀攥在手里,对准了那个黑影,喊了一声:“你是谁!”
黑暗中,我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和尴尬:“别喊别喊,是我。”
这个声音不是丈夫的。
丈夫的声音粗犷,嗓门大,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而这个声音,尖细、陌生,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口音。不是本地人,至少不是我们这一带的。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我攥紧了手里的剪刀,厉声问:“你到底是谁?怎么进来的?”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嫂子,你别害怕,我是隔壁村的,喝多了,走错门了。”
走错门了?这话骗鬼呢。农村的门虽然不锁,但院子是有门的,狗也是拴着的。他能穿过院子,绕过狗,推开房门,摸到我的床上,这叫走错门了?我们村和隔壁村隔着三里多地,中间还有一条河,他能从隔壁村喝多了走错门,走到我家来,还精准地摸到了我的床上?除非他是闭着眼睛走的,而且闭了整整三里地。
我没有戳穿他,但我也没有放松警惕。我握着剪刀,盯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说:“你现在就走,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是敢动一下,我这剪刀可不长眼。”
他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坐了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隐约看到了他的轮廓——个子不高,偏瘦,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他下了床,趿拉着鞋,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他说:“嫂子,你男人不在家,你一个人不寂寞吗?”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
他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我听到他的脚步声穿过堂屋,穿过院子,然后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了。老黄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下来。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握着剪刀,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是怕的。我活了四十二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我以为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新闻里,发生在别人的故事里,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在床上坐了很长时间,直到确认那个人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才慢慢地把剪刀放回枕头底下。我重新躺下来,但再也睡不着了。我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是谁?他是怎么进来的?他想干什么?如果我没有及时发现,会发生什么?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让我不得安宁。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但睡得很浅,一有风吹草动就惊醒。老黄狗在院子里叫了一声,我立刻就坐了起来,握着剪刀,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进来,才重新躺下。
那一夜,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一个夜晚。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整个屋子。昨晚的一切在日光下显得有些虚幻,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但我知道那不是梦,因为床单上有那个人躺过的痕迹,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陌生的气味。我甚至能看出床单上那个人躺过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一个印记,证明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把床单扯下来,扔进了洗衣机里,倒了两勺洗衣粉,按下了启动键。洗衣机嗡嗡地转着,我站在旁边,看着床单在水里翻滚,心里头乱糟糟的。我想把那个人的气味彻底洗掉,连同那段记忆一起冲进下水道。但我知道,记忆没那么容易洗掉。
要不要报警?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但每次快要下定决心的时候,另一个念头又会冒出来——报警了又能怎样?那个人长什么样我没看清楚,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我也不知道。我就凭一句“走错门了”,警察能拿他怎么办?而且这种事情传出去,丢人的是我。村里那些人嘴碎得很,到时候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说不定还会有人说是我自己不检点,半夜勾引男人。农村就是这样,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明明是个受害者,但传着传着,你就变成了那个不正经的人。
想到这里,我又打消了报警的念头。
但如果不报警,那个人会不会再来?他知道我一个人在家,知道我男人不在家,知道我家院门不锁,知道老黄狗不咬人。他要是再来怎么办?他昨天晚上被我赶走了,但他会不会不甘心?会不会过几天又来?下一次,他会不会有备而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破旧的院门。门是木头的,年头久了,门栓已经不太灵光了,轻轻一推就能开。以前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白天敞着门,晚上虚掩着,从来没人觉得不安全。但现在,这扇门在我眼里突然变得无比脆弱,像一张纸一样,一捅就破。
我找了一根木棍,顶在门后面。又在门栓上加了一把锁——那把锁还是丈夫以前买的,一直扔在抽屉里没用过,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锁好门之后,我又检查了所有的窗户,确认都插上了插销,这才稍微放心了一点。
但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因此消失。
白天还好,阳光照着,到处都是人,不怕。但一想到晚上,天一黑,那种恐惧就又回来了。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心里头越来越慌。太阳落山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错觉,觉得那个人的影子就藏在某个角落里,等着黑夜降临。
天黑之后,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堂屋的灯,卧室的灯,厨房的灯,甚至连厕所的灯都开着。整个屋子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样。我把门窗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都锁好了,然后把剪刀放在枕头边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把充电宝也充满了电。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虫鸣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每一声都让我心惊肉跳。我握着剪刀,手心全是汗。我不敢关灯,因为关了灯我就会想起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但开着灯我又睡不着,灯光刺得眼睛疼。
就这样熬了一夜。那个人没有来。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没有来。
但我还是不敢放松警惕。每天晚上,我都要把所有灯打开,把所有门窗检查一遍,把剪刀放在枕头边上,然后才能勉强入睡。但睡眠质量很差,一有风吹草动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熬到天亮。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做噩梦,梦见那个人又来了,梦见自己怎么喊都喊不出声,梦见自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一个星期下来,我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脸色蜡黄。邻居看到我,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说没有,就是最近天热,吃不下饭。邻居也没多问,说了句注意身体就走了。但我知道,她肯定在背后跟别人嘀咕,说我看起来不对劲。
我没办法跟任何人说这件事。跟谁说呢?跟邻居说?明天全村都知道了。跟娘家说?我妈七十多岁了,心脏不好,受不了惊吓。跟丈夫说?他在工地上干活,本来就辛苦,我不想让他分心。再说了,就算跟他说了,他能怎么办?辞了工作回来陪我?那家里的开销怎么办?儿子的学费怎么办?他那个工地,一天能挣两百多块,要是辞了,全家喝西北风去?
儿子在县城读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他成绩不错,老师说努努力能考上本科。我跟他说过,只要你肯读,妈砸锅卖铁也供你。儿子很懂事,从来不乱花钱,放假回来还帮我干农活。每次看到他,我就觉得再苦再累也值得。但那天晚上的事,我不敢告诉他。他还小,不该为这些事情操心。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不能让这些肮脏的事情污染了他的世界。
第三章
事情发生之后的第十天,丈夫回来了。
他是临时回来的,没有提前打招呼。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院门响了一声,然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了一句:“我回来了。”
我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在地上。我冲出厨房,看到丈夫站在院子里,肩上挎着一个编织袋,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他晒得更黑了,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他穿着一件沾满水泥点的迷彩服,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好几天没刮了。但在我眼里,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顺眼过。
我说:“你咋回来了?”
他说:“工地停了几天,材料没到位,工头让我们先回来歇两天。”
我接过他肩上的编织袋,说:“吃饭了没?我给你做。”
他说:“还没呢,就想着回来吃你做的饭。”
我转身进了厨房,又加了一个菜。丈夫跟了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忙活。他说:“你咋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
我说:“天热,吃不下饭。”
他说:“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太辛苦了?要不我不去了,在家陪你。”
我说:“别瞎说,好不容易找到的活,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我一个人能行。”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他的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愧疚。他大概觉得,让我一个人在家受苦是他的不对。但他不知道,真正让我变成这样的,不是农活的辛苦,是那天晚上的事。农活再苦再累,睡一觉就好了。但那种恐惧,不是睡一觉就能消除的。
我犹豫了好几次,想把那件事告诉他。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他会怪我吗?会怪我没有锁好门?会怪我招惹了不三不四的人?还是会冲到隔壁村去找那个人算账?我了解他的脾气,他是个火爆性子,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拿着家伙去找人拼命。到时候出了什么事,这个家就彻底毁了。
我不敢赌。
丈夫在家待了两天。那两天,我睡得很踏实。有他在身边,我觉得安全了。虽然他打呼噜,虽然他睡觉不老实会抢被子,虽然他脚臭得要命,但有他在,我不怕了。那两天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好的两天。白天他去地里干活,我在家做饭,两个人说说笑笑,好像又回到了刚结婚那会儿。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那天晚上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切都是我的一场噩梦。
但两天之后,他又走了。工地的材料到了,工头打电话让他回去。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再干两个月,等这个工程结束,他就回来,不去了。我说好。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着编织袋走远的背影,心里头空落落的。他走出一段路,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喊了一句“回去吧”。我也挥了挥手,但没有立刻回去。我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回了屋。
他走了之后,我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状态。白天干活,晚上锁门,开着灯睡觉,握着剪刀。我试图让自己恢复正常,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我不再敢在天黑之后出门,不再敢一个人走夜路,不再敢听到敲门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心惊肉跳。以前我一个人在家,从来没觉得害怕,甚至还挺享受那种清净。但现在,那种清净变成了寂静,寂静变成了恐怖。
我开始失眠。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天晚上的情景就会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回放——那个陌生的身影,那股陌生的气味,那句“你男人不在家,你一个人不寂寞吗?”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但越强迫,越想。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醒过来,会发生什么?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浑身发冷,再也睡不着了。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睡不着,就起来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老黄狗趴在我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我摸着它的头,跟它说话。
我说,老黄,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连声都不敢吭。
老黄狗当然不会回答我。它只是舔了舔我的手,然后用它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
我说,我不是不想报警,我是怕。怕丢人,怕被人说闲话,怕儿子知道了抬不起头。你说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老黄狗打了个哈欠,把头枕在前腿上,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它,忽然觉得很羡慕。它什么都不用想,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叫,叫完了就玩。它的世界很简单,没有那么多顾虑,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它不知道什么是丢人,不知道什么是闲话,不知道什么叫抬不起头。它只知道谁是它的主人,谁给它饭吃。
而我,活得太累了。
第四章
又过了一个多月,到了八月中旬。
那天是赶集的日子,我骑着我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去了镇上的集市。买了些油盐酱醋,割了两斤肉,又给儿子买了几双袜子。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的桥头碰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桥头,靠着栏杆,像是在等人。他看到我,笑了一下,说:“嫂子,赶集回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不认识。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脸。他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是一条蛇在盯着你。那种眼神不是正常的看人的眼神,而是一种打量,一种审视,像是在评估什么东西。
我没有搭理他,骑着电动车继续往前走。他在身后喊了一句:“嫂子,你家的玉米该收了吧?要不要帮忙?”
我猛地捏住了刹车。
我回过头,看着他。他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的嘴角向上翘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冷冰冰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家玉米该收了?”
他说:“我路过看到的嘛。”
路过?我家地在村子最里头,要经过好几条岔路才能到。他一个外村人,没事跑到我家地里去干什么?就算是路过,也不可能路过到我家地头上去。除非他是专门去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我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想起了那个陌生的声音,想起了那句“我是隔壁村的”。我看着眼前这个人,越看越觉得可疑。他的身高,他的体型,跟那天晚上的黑影很像。尤其是他说话时那种油腔滑调的语调,跟那天晚上那个声音如出一辙。
我握紧了车把,冷冷地说:“不用了,我自己能收。”
他说:“别客气嘛,邻里邻居的,帮个忙算什么。”
我说:“我说了不用。”
然后我拧动油门,头也不回地走了。骑出去好远,我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盯在我的后背上,像两根针一样扎着我。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看到他跟上来了。
回到家之后,我把院门锁好,把电动车推进屋里,然后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我坐在堂屋里,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是他吗?那天晚上的人就是他吗?他今天出现在村口,是巧合还是故意的?他是不是在跟踪我?他知道我去赶集,所以在村口等我?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拿起手机,想给丈夫打电话。但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犹豫了。我跟他说什么?说我在村口碰到一个可疑的人?他肯定会追问到底,到时候我瞒不住了,就得把那天晚上的事说出来。说出来之后呢?他能做什么?他在几百里之外的工地上,鞭长莫及。他只会干着急,只会担心,只会影响工作。说不定他一冲动,就直接撂挑子跑回来了,那工钱就全泡汤了。
我把手机放下了。
但心里的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我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我。走在路上,我会不停地回头看。在家的时候,我会反复检查门窗。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会把所有的灯都开着,把剪刀握在手里,一夜一夜地熬着。我不敢关灯,不敢闭眼,不敢让自己陷入沉睡。我害怕一睁开眼睛,又看到那个黑影站在我的床边。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我会垮掉的。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恐惧这种东西,不是你说不怕就能不怕的。它像一根绳子,越勒越紧,直到你喘不过气来。
有一天晚上,我终于崩溃了。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划过天空,雷声轰隆隆地响着,大雨倾盆而下,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我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浑身发抖。每一次雷声响起,我都会吓得哆嗦一下。我握着剪刀,指甲掐进了掌心,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我抓起手机,拨了丈夫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我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大概是工地那边信号不好,或者是他在睡觉,手机静音了。我又拨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是无人接听。我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忙音,心里头越来越绝望。
我放下手机,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捂着脸,无声地哭着。我不敢大声哭,怕被人听到,怕被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知道我在害怕。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在颤抖。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无助,如此脆弱。
那一刻,我恨自己。恨自己胆小,恨自己软弱,恨自己不敢反抗,恨自己连报警的勇气都没有。我活了四十多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以应付生活中的一切困难。但直到那天晚上我才发现,我所谓的坚强,不过是没有遇到真正的恐惧罢了。真正的恐惧,会把你的坚强撕得粉碎,让你变成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哭到最后,眼泪流干了,人也累了,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我坐起来,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碧蓝碧蓝的,像一块干净的布。院子里的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整个世界像是被洗过一样,干净、明亮、清新。
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丈夫的,是村委会主任的。我跟他说,我想在院子里装一个监控摄像头,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安装的人。
主任说,行啊,我侄子就是搞这个的,我让他去给你装。
当天下午,主任的侄子就来了。他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在我家的院门口和屋门口各装了一个摄像头,又教我怎么在手机上看监控画面。总共花了三百多块钱,我觉得值。他还帮我把院门的门栓换了一个新的,又加固了窗户的插销。走的时候,他说,婶子,以后有什么事你随时找我。
我说,好,谢谢你。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都会打开手机上的监控软件,把两个摄像头的画面都看一遍,确认院子里和门口都没有人,然后才能安心睡觉。虽然还是会有恐惧,但至少,我不再是完全无助的了。我有证据了。如果再有人敢闯进来,我不会再让他轻易离开。摄像头会把他的脸拍得清清楚楚,到时候他想赖也赖不掉。
这个想法,给了我一些安全感。
第五章
九月初的一天,我又在村口碰到了那个人。
那天是下午,我从地里回来,推着电动车走在路上。远远地就看到他站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跟几个村里的人在聊天。他看到我,冲我笑了笑,然后继续跟别人说话。
我低着头,推着车从他身边走过。就在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听到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女的,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一个人住,胆子还挺大。”
旁边的人哈哈笑了几声。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我继续往前走,走得很稳,没有回头。但我的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果然在关注我。他果然知道我一个人住。他果然在跟别人议论我。而且听他那口气,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跟别人说起我了。他不知道在背后说了多少次,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过他那些话。那些话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有人说我不检点?会不会有人觉得是我在勾引他?
那天晚上,我把监控录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他今天没有靠近我家,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不能永远活在恐惧里,不能永远把自己关在家里。我需要做点什么,彻底结束这一切。
我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买了一双男人的旧皮鞋,又从丈夫的衣柜里翻出一件他很久没穿的旧外套,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我又在门口放了一个烟灰缸,里面放了几根抽过的烟头——那些烟头是我从村里的垃圾堆里捡来的。我还故意在院子里放了一双男人的拖鞋,在窗台上放了一个剃须刀。
我故意让这些东西被路过的人看到。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家有男人在。那个男人回来了,不再是一个人了。如果有人想打什么歪主意,最好掂量掂量。
这个方法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至少,它能给我一点心理安慰。有时候,你需要的不是真正的保护,而是让别人觉得你受到了保护。就像稻草人,它不会动,但乌鸦看到它就不敢落下来。
又过了几天,我到镇上去买东西,回来的路上碰到了派出所的民警在村里做走访。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跟民警说了那天晚上的事。我没有说太多细节,只是说有一天晚上有人摸进了我家,被我发现了,跑了。
民警很重视,详细问了时间、地点、那个人的特征。我说我没看清脸,只知道个子不高,偏瘦,身上有股药味和酒气。民警记录下来,说会加强巡逻,让我有事随时打电话。他还给了我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手机号码。
我说,好。
民警走了之后,我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警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头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虽然我知道,仅凭我提供的那些信息,找到那个人的可能性很小。但至少,我说出来了。我不再是一个人扛着了。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那个人再敢来,我就可以打电话了。
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多月以来第一个安稳觉。虽然没有完全放松,但至少,我没有握着剪刀熬到天亮。
尾声·独白
事情过去快三个月了,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不知道他是被吓到了,还是转移目标了,还是找到了别的猎物。我不想去追究了。我只知道,我活过来了。
那件事改变了我很多东西。以前我总觉得,农村是安全的,邻里之间是和气的,夜不闭户是理所当然的。但现在我知道了,安全不是理所当然的,是需要自己去守护的。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了,我开始学会保护自己,学会警惕,学会在善意和防备之间找到一个平衡。我学会了锁门,学会了检查窗户,学会了在枕头底下放一把剪刀。这些以前我觉得多余的事情,现在成了我的习惯。
我也学会了求助。以前的我,总觉得什么事情都应该自己扛,不应该麻烦别人。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情,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就该说出来。跟家人说,跟村干部说,跟警察说。说出来,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但至少你不用一个人承受所有的恐惧。说出来之后你会发现,原来你不是一个人。原来有很多人愿意帮助你。
丈夫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件事。我没打算告诉他。有些事情,不说比说好。他在外面打工已经很辛苦了,我不想让他再为我担心。等他回来之后,我会想办法让他留在家里,不再出去了。日子苦一点没关系,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钱可以少挣一点,但人不能分开。分开久了,家就不像家了。
儿子也不知道。他国庆节放假回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装了摄像头,问我为什么装这个。我说防小偷。他没再多问,大概是真的相信了。我希望他一直不要知道真相。我希望在他心里,妈妈永远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汉子。我希望他永远不需要面对这些肮脏的事情,永远生活在阳光里。
但我不是女汉子。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女人,会害怕,会流泪,会失眠,会在半夜惊醒的时候握着剪刀瑟瑟发抖。我也会在某个深夜,想起那天晚上的事,然后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我也会在赶集的路上,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心跳加速、手心冒汗。我也会在丈夫离家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涌上来一阵说不出的恐慌。
但我不会被打倒。我还有儿子要养,还有地要种,还有日子要过。我不能因为一次意外,就放弃自己的生活。我不能让那个人的阴影,笼罩我一辈子。我种下去的玉米,明年还会发芽。我养的老黄狗,每天还会冲我摇尾巴。我儿子期末考试的成绩单上,还会写着“优秀”。生活还在继续,我不能停下来。
那件事留下的伤痕,大概永远不会完全愈合。它会变成一道疤,留在我的记忆里,提醒我曾经发生过什么。但它也会变成一层茧,让我的内心变得更加坚韧。就像手上的老茧,磨得多了,就不怕疼了。
生活就是这样吧。你以为你过得很安稳,但总有一些意外会突然闯进来,打碎你的平静。你没办法阻止这些意外的发生,但你可以在意外发生之后,重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你没办法选择生活中会遇到什么,但你可以选择怎么面对。你可以选择被恐惧吞噬,也可以选择带着恐惧继续活下去。
我选择了后者。
我还在走。虽然走得慢,虽然走得累,虽然偶尔还会回头看一眼,害怕有人跟在后面。但我在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很沉重,但每一步都在向前。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