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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同学借走我6万后消失,10年我都说他是骗子,去银行销卡,柜员说:账户有条留言,才知道当年我有多傻!

“陆川,把你那破卡扔了吧,看着碍眼!”妻子沈薇不耐烦地说道,随手将一张满是划痕的银行卡扔在茶几上。这张卡,是10年前被老

“陆川,把你那破卡扔了吧,看着碍眼!”

妻子沈薇不耐烦地说道,随手将一张满是划痕的银行卡扔在茶几上。

这张卡,是10年前被老同学张皓借走六万块后留下的唯一物件,也是陆川心中一根扎了10年的刺。

那天起,张皓人间蒸发,陆川买房梦碎,婚姻濒临破裂,人生急转直下。

10年来,他逢人就骂张皓是骗子,恨意深入骨髓。

直到今天,他终于决定去银行销掉这张承载屈辱的卡片。

柜员操作时却突然愣住,抬起头,眼神古怪地看着他:“先生,您这张卡关联的账户有一条10年前的留言,是预设给您的。”

“留言触发条件,必须是您本人来办理销户。”

陆川愣在当场,心脏骤然收紧。

在经理凝重的神情中,他被请进贵宾室。

当显示屏转向他,那几行冰冷的字映入眼帘时,陆川浑身血液瞬间倒流,整个人如遭雷击......

01

时间拨回10年前,那是个闷热得像蒸笼一样的夏天。

我和新婚半年的妻子沈薇,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正对着账本计算我们微薄的积蓄。

那时房价虽未像后来那样疯涨,但对于我们这样刚毕业两年、手头拮据的年轻人来说,凑齐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依旧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我们省吃俭用了整整三年,连买瓶饮料都要犹豫再三,终于一点一滴地攒下了六万块钱。

这笔钱,是我们看中那套位于城郊老旧小区一室一厅的定金,也是我们对未来生活全部的希望。

就在那个闷热的夜晚,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张皓。

张皓是我大学四年的上下铺兄弟,我们一起上课、一起打球,他替我挡过找茬的人,我帮他给心仪的女生传过情书,关系铁得能穿一条裤子。

毕业之后,他去了南方做外贸,我留在本地进了家半死不活的单位,联系虽不如从前频繁,但那份同窗的情谊,始终埋在心底。

“喂,皓子,这么晚来电话,该不是要请我吃宵夜吧?”我接起电话,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电话那头却是一片沉重的沉默,只能听到粗重而又压抑的喘息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拉扯。

“陆川……”张皓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绝望,“兄弟这次……真的遇到坎了,是救急的事,非常急。”

我心里咯噔一下,收起了调侃的语气,连忙问道:“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借我点钱。”他开门见山,语速快得惊人,“六万块,我急用,真的特别急。我保证,最多四十天,四十天内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六万块。

这个数字让我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旁正在核对存折上每一个数字的沈薇,那正好是我们全部积蓄的数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我压低了声音,握着手机走到狭窄的阳台,生怕沈薇听见,“皓子,不是我不帮你,这钱是我和沈薇攒了好久准备付定金买房的,明天一早就要交过去了……”

“陆川,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了。”张皓打断了我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颤抖,“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今晚……如果今晚拿不到这笔钱,我就彻底完了。是……是关乎人命的大事。兄弟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这次,算我求你了,行吗?”

关乎人命。

这四个字像巨石一样压在我的心头。

我记忆里的张皓,是个硬气到骨子里的人。

大学时打篮球摔断了胳膊,骨头都错位了,他硬是咬着牙没喊一声疼。

能让他说出“求”这个字,事情恐怕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绝境。

我陷入了巨大的挣扎和犹豫之中。

一边是触手可及、承载着我和沈薇对未来憧憬的小家;另一边,是曾经同甘共苦、此刻正在深渊边缘呼救的兄弟。

“把银行卡号发到我手机上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几乎不像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挂断电话,我走回屋内。

沈薇已经抬起了头,用一种敏锐而警惕的目光看着我:“谁的电话?是不是来借钱的?”

“是张皓。”我避开她的视线,低声回答,“他遇到急事了,想借六万块钱。”

“六万?!”沈薇手里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了账本上,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陆川你疯了是不是?明天就要去交钱签合同了!你把钱借给他,我们的房子怎么办?中介下午还打电话来催,说有好几拨人也在看那套房子,我们要是明天不交钱,房东立马就卖给别人!”

“他说最多四十天就还,是救命的急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啊。”我试图解释,却感到一阵心虚。

“我不准你借!”沈薇的眼圈瞬间红了,她站起身,挡在了我和放着银行卡的抽屉之间,“那钱是我们从牙缝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张皓他是做什么的?跑业务的,满世界飞,嘴里的话有几句能当真?万一他……”

“他是我兄弟!”一股莫名的火气冲了上来,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以前他是怎么帮我的你忘了?大二那年我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是他半夜背着我跑去医院,守了我一整晚!这钱,我必须得借!”

沈薇愣住了,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走进了卧室,随后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那一整夜,我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抽掉了几乎一整包廉价的香烟,直到窗外天色泛起了鱼肚白。

凌晨四点,我最终还是拿着那张承载着我们所有希望的银行卡,走到了楼下的自动取款机前。

当屏幕上显示出“转账成功”几个冰冷的绿色字体时,我感到心里空了一大块,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连根拔走了。

02

最开始的那个星期,张皓那边还有些消息。

他回复我的短信,说事情正在处理,让我别担心,钱他一定会尽快筹到还上。

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轻松,还说等这事过去了,要请我去市里最高档的餐厅好好吃一顿,当做赔罪和感谢。

我选择了相信他。

我还试图去安抚沈薇的情绪,对她说:“你看,张皓这人还是靠谱的,他说了下周就能先还回来一部分。”

沈薇只是冷着脸,一言不发。

因为这件事,我们陷入了漫长的冷战。

房东那边果然把房子卖给了出价更爽快的另一家人,为了这个,我和沈薇爆发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她甚至摔碎了我们摆在床头柜上的结婚照。

真正的变故,发生在借钱之后的第三十五天。

距离张皓承诺的“四十天还款期”只剩最后五天。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皓子,钱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这边房东一直在催,沈薇也着急上火。”

消息发送出去,前面却弹出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下面是一行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把我拉黑了?

我手忙脚乱地找到他的电话号码,立刻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的,是机械而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不相信,一次又一次地重拨,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然而,回应我的始终是那句“已关机”。

一种混杂着恐慌、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情绪死死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顾不上手头的工作,向单位请了假,冲出办公室,直奔张皓在城中村租住的出租屋。

那是一栋墙皮剥落、显得十分破败的老楼,他住在四楼。

我用力拍打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张皓!张皓你在不在?我是陆川!开门!”

门内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

旁边邻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不耐烦地吼道:“敲什么敲!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大哥,麻烦问一下,住在这里的年轻人呢?他不在家吗?”我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带着颤。

“早搬走了!”邻居没好气地说,“大概二十天前吧,深更半夜搬的,动静闹得挺大。好像是押金都没要,直接把钥匙扔屋里就走了。”

二十天前?

那时候他不是还在回我消息,信誓旦旦地说“正在筹钱”吗?

我浑身发冷,像是被人猛地推入了冰窖,从头凉到脚。

我不甘心,辗转找到了房东,好说歹说,用押金作保,才拿到了备用钥匙。

打开门,屋内的景象让我彻底呆住。

房间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废纸、空泡面盒和揉成一团的衣物。

唯一的一个简易衣柜大敞着,里面空空如也。

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我像是疯了一样在屋里翻找,希望能找到一封信、一张纸条,哪怕是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线索。

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角的地上,躺着一张被揉皱又踩脏的照片。

我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抚平。

那是我们大学毕业时,整个宿舍兄弟们的合影。

照片上,张皓咧着嘴,笑得阳光灿烂,手臂亲热地搂着我的肩膀。

如今,照片上清晰地印着一个肮脏的鞋印,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他的脸上。

那一刻,所有的侥幸和希望都粉碎了。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砸进我的脑海:我被骗了。

被我最信任的兄弟,用最卑劣的方式,骗走了我们所有的积蓄,骗走了我们安家的梦想,也彻底骗走了我对“情义”二字的信任。

03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同样冰冷而空旷的出租屋的。

一进门,就看到沈薇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张旧沙发上,面前茶几上,赫然摆着一张刚从银行打印出来的流水明细单。

显然,她对我这几天的支吾和躲闪起了疑心,自己去查证了。

“钱呢?”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酝酿着风暴。

“薇薇,你听我解释……”我伸出手,想去拉她的手,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别碰我!”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张流水单,用力甩在我的脸上,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我的脸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我就问你一句话,钱呢?张皓人呢?他还钱了吗?”

“他……他联系不上了。”我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手机关机,租的房子也退了,人……不知道去哪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停滞了。

足足过了有半分钟,死一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陆川!你这个混蛋!白痴!”沈薇像一头发怒的母狮,猛地冲过来,双手用力捶打着我的胸口,指甲划过我的手臂,留下几道红痕,“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提醒过你多少次!张皓那个人靠不住!他的话不能全信!你呢?你听了吗?你非要逞英雄!要讲你那可笑的兄弟义气!”

“那是六万块钱啊!是我们俩起早贪黑、省了又省,攒了整整三年的血汗钱!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省下每个月的公交费,每天提前一个小时起床走路上班?你知不知道我连商场打折时看中的一件大衣,犹豫了两个月都没舍得买!”

“现在好了!什么都没了!钱没了,房子飞了,你让我以后还怎么相信你?这日子还怎么往下过?你说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每一句控诉都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割在我的心上。

我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只是麻木地站着,任由她发泄。

我能说什么呢?说我自己蠢?说我看走了眼?任何言语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

那天晚上,沈薇默默地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曾经承载着我们短暂温馨的小窝。

临出门前,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决绝:“陆川,那六万块钱,你如果要不回来,我们之间,也就到此为止了。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房门被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地狼藉的碎片。

我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潮湿的水渍,积蓄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不是因为脸上的疼,也不是因为沈薇的离去,而是因为心底那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的恨意。

张皓,你这个王八蛋!

你卷走的何止是六万块钱,你毁掉的是我对人的信任,是我刚刚建立起来的家庭,是我对未来的所有期盼!

那天深夜,我找到张皓那个已经变成空号的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明知他不可能收到,还是发了出去:“张皓,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掘地三尺,我也一定会找到你。这笔债,我记你一辈子。”

04

为了挽回沈薇,更是为了咽下那口几乎要让我窒息的恶气,我踏上了漫长而茫然的寻人之旅。

我用光了所有的年假,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硬座火车票,辗转前往张皓的老家——一个在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偏远山村。

那是我第一次去他家乡。

大学时偶尔听他提起,家里条件很不好,父亲早就不在了,只有一个身体不太好的母亲守着老屋。

下了火车换长途汽车,下了汽车又坐了两个多小时颠簸的“三蹦子”,当我终于站在那几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前时,已是傍晚。

院子里荒草丛生,一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在角落里无精打采地刨食,整个景象透着说不出的萧条和暮气。

“谁呀?”

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颤颤巍巍地从堂屋挪了出来。

她眯着眼睛打量我,眼神浑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钝和戒备。

“大娘,您好。”我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我是张皓的大学同学,从城里来的。请问,张皓在家吗?”

听到“张皓”这个名字,老妇人脸上的皱纹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用那根木棍使劲地杵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不在!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不在!死在外面了才好!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我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咒骂。

“大娘,他……他欠了我一笔钱。”我急了,也顾不上委婉,“六万块!那是我准备买房娶媳妇的钱,是救命钱啊!您要是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求求您告诉我行吗?”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慌乱,随即又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所覆盖。

“我不知道!他好几年没往家里捎过信了!你是来要债的是吧?你看看这屋里,除了我这条老命,还有什么值钱的?你看上什么就拿走!拿不走就把我这把老骨头扛去卖了!”

说着,她一屁股坐到满是尘土的地上,拍着大腿,拖长了声音哭喊起来:“我命苦啊……老了老了,还要被讨债的上门逼啊……老天爷你开开眼啊……”

她的哭喊声引来了左邻右舍。

几个村民围拢过来,对着我指指点点。

“这后生看着斯文,咋还欺负孤老婆子呢?”“老张家那小子是不像话,可这他妈也可怜啊。”“走吧走吧,这家里穷得叮当响,能有什么钱还你?”

那些议论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

我看着地上撒泼哭嚎的老人,又环顾四周家徒四壁的景象,窗棂上的塑料布破了好几个大洞,灶台上只有半碗看不出颜色的咸菜疙瘩。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我的愤怒。

就算把这房子和地都卖了,恐怕也凑不齐六万块的一个零头。

最终,我对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狠狠踹了一脚,在木门痛苦的呻吟声中,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小村庄。

回程的火车上,我接到了沈薇打来的电话。

她的声音透过嘈杂的信号传来,冰冷而直接:“人找到了吗?钱呢?”

“……没有。”我颓然地回答,喉咙发干。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断了。

然后,传来了我岳母的声音,清晰而刻薄:“陆川,你要还是个男人,捅出的窟窿就自己想办法补上。人找不到,日子总得过。但你要是再这么没出息,趁早离了,别拖累我女儿。”

我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的田野,那一刻,对张皓的恨意燃烧到了极致,几乎要将我的理智焚烧殆尽。

05

时间如同最耐心的砂纸,慢慢磨平痛苦的棱角;也像最无情的流水,悄无声息地卷走许多记忆。

转眼,三年过去了。

我和沈薇没有离婚,但那六万块钱的债务,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我们之间,每次触及,都隐隐作痛。

为了填补这个窟窿,我白天在单位应付差事,晚上去开网约车,周末还要去快递站帮忙分拣包裹。

那三年,我没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镜子里的自己,憔悴苍老得像个中年人。

2015年春节前,大学时的班长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

我本不想去。

混成这副落魄样子,有什么脸去见昔日同窗?但班长特意在群里@了我,说大家难得聚一次,都很想念老同学,而且……好像有人听说了点关于张皓的消息。

看到“张皓”这两个字,我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聚会订在一家还算体面的饭店包间。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有人开始炫耀自己刚升的职位,有人不经意地亮出豪车钥匙,有人谈论着孩子的学区房。

我缩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沉默地喝着杯中廉价的啤酒。

“哎,陆川,当年你跟张皓关系最铁了,他现在在哪儿高就啊?是不是发财了,把老同学都忘了?”一个不太了解内情的同学,带着几分醉意,端着酒杯凑过来问。

我没吭声,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玻璃杯,指节有些发白。

“发什么财呀,”另一个知道些情况的同学嗤笑一声,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桌人听见,“听说在外面坑蒙拐骗,到处借钱不还,玩失踪。陆川不就让他给坑惨了么?是吧,陆川?”

一瞬间,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有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也有纯粹的看热闹。

“好了好了,今天高兴,不提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班长赶紧出来打圆场,试图转移话题。

“凭什么不提?”

酒精混合着积压多年的屈辱和愤怒,猛地冲上了我的头顶。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将手里的酒杯狠狠惯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让整个包间瞬间鸦雀无声。

“张皓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是骗子!”我嘶吼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老子当年把他当亲兄弟,把买房安家的钱全都借给他救命!结果呢?他拿着老子的血汗钱跑了!跑得无影无踪!害得我老婆差点跟我离婚,害得我这几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红着眼睛,扫视着桌边一张张或惊讶或尴尬的脸:“你们谁要是以后还能见到他,帮我给他带句话!告诉他,就算我陆川死了,做了鬼,也绝不会放过他!”

那天晚上,我醉得一塌糊涂,是班长叫人把我送回家的。

在半梦半醒、头痛欲裂的混沌中,我隐约听到班长扶着我的时候,低声叹了口气,对旁边的人说:“其实……前两个月,有去深圳出差的同学,好像在那边看到过张皓。”

这句话像一针强心剂,让我猛地挣扎着清醒了一些,死死抓住班长的胳膊:“在哪儿?他在深圳干什么?你告诉我!”

班长犹豫了一下,看着我通红的眼睛,还是低声说了:“就在福田区一个挺高档的商务会所门口看到的,穿着名牌西装,从一辆黑色的奔驰车里下来,旁边还有人跟着,看样子……混得确实很不错,像个老板。”

混得不错?

开奔驰?穿名牌?像个老板?

我拿着救命的六万块钱去帮他,他却拿着我的钱在花花世界逍遥快活,开豪车,当老板?

一股炽热的、带着血腥味的怒火,从我的心底直冲头顶,烧得我四肢百骸都在疼痛。

好啊,张皓。

你用兄弟的血泪钱铺就你的富贵路,让我在这里替你承受贫穷、指责和家庭的破碎。

这笔账,早已不是六万块钱那么简单了。

06

“深圳”和“老板”这两个关键词,成了我黑暗世界里唯一透进来的一丝微光,虽然那光代表着更深的恨意。

我像着了魔一样,开始利用所有空闲时间,在网络世界里疯狂搜寻。

我翻遍了那些即将被时代淘汰的校友录、早期的人人网,在微博、贴吧、各种地方论坛输入“张皓”的名字,加上“深圳”的地域限定,像侦探一样筛查每一条可能相关的信息。

皇天不负苦心人,或者说,是那股仇恨支撑着我。

半个月后,我在一个专注于华南地区商业资讯的论坛角落里,看到了一组某个行业交流酒会的现场照片。

照片像素不高,场面也有些杂乱,但我的目光瞬间就被角落里一个侧身与人交谈的身影牢牢钉住了。

尽管那人身形比记忆里发福了不少,头发梳成了整齐油亮的背头,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张皓。

哪怕他化成了灰,我也认得那个侧脸的轮廓,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手里优雅地端着一杯红酒,微微侧头,正和身旁一个穿着宝蓝色晚礼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士说着什么。

那女士手腕上佩戴的一块钻表,即使在模糊的照片里,也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盯着电脑屏幕,忽然咧开嘴,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古怪的笑声。

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比哭声还要难听。

原来是真的。

班长没有看错,同学没有传错。

他真的发达了,真的过上了人上人的生活。

我将那张照片放到最大,死死地盯着他那身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西装,那笔挺的衣料,精致的袖扣,恐怕单单这一身行头,就足以抵上我那六万块钱了吧?

我在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里,就着咸菜啃冷馒头,还要忍受妻子的冷眼和内心的煎熬;他却在千里之外的深圳,出入高档场所,品着美酒,伴着佳人。

这世界,难道真的没有公道可言了吗?

我把那张模糊却刺眼的照片打印了出来,用透明胶带贴在了床头墙壁上。

沈薇看到后,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贴在那儿有什么用?天天看着,是能给你变出钱来,还是能让你心里好受点?”

“我要记住他。”我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记住这张脸,记住他现在这副得意的样子。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咒他所有得到的东西,都加倍吐出来!”

从那以后,我停止了那种漫无目的、大海捞针式的主动搜寻。

因为我悲哀地意识到,就算找到了他的具体位置,又能怎样呢?

他是一个看起来事业有成的“老板”,而我,是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失败者。

我若跑去他的公司或者住处闹事,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他身边的保安或者助理,像驱赶苍蝇一样毫不留情地扔出去,甚至可能因扰乱秩序被拘留。

这种现实的无力感,非但没有冲淡我的恨意,反而让那恨意沉淀下来,像一颗毒瘤,深深埋进心底,日夜侵蚀着我。

07

或许真应了那句老话,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霉的时候,坏事总是一件接着一件。

2018年秋天,我父亲在老家突然晕倒,被送进医院后,诊断为突发性脑溢血,情况危急,直接住进了重症监护室。

医院,尤其是ICU,就像一个吞金无底洞。

每天长长的费用清单打出来,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我和沈薇这几年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下准备应对不时之需的一点钱,在父亲住院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就见了底。

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语气沉重地告诉我,后续还需要进行关键的手术,加上漫长的康复治疗,整体费用至少还需要十二万。

十二万。

对于刚刚被六万债务拖垮、尚未喘过气来的我而言,这无疑是一个能压垮骆驼的惊天数字。

我放下了所有的面子和尊严,开始给每一个能想起来的亲戚朋友打电话,发信息,低声下气地开口借钱。

然而,在这个信任越来越稀薄的时代,肯伸出援手的人寥寥无几,凑到的钱对于巨额医疗费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那天下午,我独自站在医院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尽头,看着窗外都市繁华却冷漠的车流,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只剩下四千多块钱的银行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灭顶的绝望。

如果……

如果当初那六万块钱没有被骗走。

如果张皓哪怕只是把那六万块本金还给我,不要利息,甚至少还一点……

我父亲的手术费,就有了着落,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张皓……”我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印,“你害得我还不够惨吗?现在,你是不是连我爸的命也要夺走?”

我颤抖着手,从手机通讯录的最底部,翻出那个标注为“张皓(空号)”的联系人。

明知道不可能打通,我还是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按下了拨号键。

果然,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那句一成不变的“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我又点开微信,找到那个早已不再跳动的黑色头像。

我们的聊天记录,永远定格在几年前那条带着红色感叹号的借款追问。

我用发抖的手指,在对话框里,一字一字地敲下:“张皓,我爸病重,急需钱做手术。求你了,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把钱还给我吧。我不恨你了,真的不恨了,我给你磕头都行,你把钱还我救救我爸,行吗?”

点击发送。

毫无意外,又是一个刺目的红色感叹号。

那天傍晚,我躲在医院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里,这个几乎不会有人经过的角落,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失声痛哭。

最后,我是卖掉了那辆贷款还没还清、用来跑网约车维持生计的二手车,又咬咬牙,通过不那么正规的渠道借了一笔利息高昂的短期贷款,才勉强凑够了父亲第一阶段的手术费用。

父亲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但我自己的人生,却因此彻底坠入了更深的债务泥潭,看不见出头之日。

而张皓,则成了我每一个无法安眠的夜晚里,噩梦的绝对主角。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中,他总是以一副成功人士的姿态出现,用嘲讽的眼神看着我,将厚厚一沓崭新的钞票,轻蔑地摔在我的脸上。

08

时间不紧不慢地又往前走了两年,来到了2020年。

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改变了所有人的生活,城市按下了暂停键,人们被困在家中。

就在那段惶惶不安的封闭日子里,当年那位告诉我张皓在深圳消息的班长,忽然在一天深夜,给我发来了一条私信。

“陆川,睡了吗?跟你说个事,你听了……或许心里能稍微平复一点。”

我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隐隐有种预感:“什么事?是不是……关于张皓?”

“嗯。”班长发来了一个带着复杂情绪的表情符号,“我这边听一个在深圳那边有点门路的朋友说……张皓好像出事了,而且事情不小。”

“出什么事了?”我连忙追问,心里竟第一时间涌起一股阴暗而扭曲的快意。

“具体细节不太清楚,传言有好几个版本。”班长的文字显得有些犹豫,“有的说,他是因为卷进了一桩非法的集资诈骗案,数额特别巨大,被警方盯上,已经抓进去了,可能要判很多年。还有的说……是他自己赌博,欠下了根本还不起的高利贷,被追债的人……给‘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人可能已经没了。”班长含蓄地回复道。

没了?

张皓……死了?

那个骗走我六万块,间接导致我父亲病重时陷入绝境,让我背负多年怨恨和债务的混蛋,就这么死了?

按理说,我应该感到狂喜,应该觉得这是老天开眼,是迟来的报应。

可是,当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疫情下空无一人的寂静街道,心里涌起的,却不是预想中的畅快和解脱。

反而是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虚无感。

仿佛一个与你纠缠搏斗了十年之久的宿敌,一个你每天都在心里演练如何击败他的对手,突然间,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你积蓄了全身的力量,绷紧了所有的神经,准备给予他最后一击,拳头挥出去,却只打中了一团飘渺的空气。

他死了,我那六万块钱,就真的永远石沉大海,再也没有要回来的可能了。

而我积攒了这么多年、几乎成为我一部分的恨意,也突然失去了目标,变得无处安放,空荡荡地悬在那里。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理会沈薇略带责备的眼神,去楼下小超市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白酒,回到家里,对着窗外沉寂的城市夜景,自斟自饮。

“张皓,你他妈就是个懦夫!”我举起酒杯,对着虚空骂道,“你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你了吧?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流进胃里,却化作了眼角两行冰凉的液体。

那一刻,在酒精的麻醉和突如其来的“敌人消亡”的消息冲击下,我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过去这十年,我活得就像一个沉浸在自己悲剧里的、彻头彻尾的笑话。

09

时间的长河滚滚向前,冲刷着一切。

转眼,日历翻到了2024年。

距离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夏天,已经过去了整整10年,一个完整的轮回。

我的孩子已经背起书包,上了小学三年级。

我和沈薇的日子,在经历了无数争吵、冷战和妥协后,虽然依旧不算宽裕,时不时要为房贷和孩子补习班的费用发愁,但总算是携手熬过了最艰难的那些岁月,生活逐渐走向了一种平淡而疲惫的稳定。

今天是个周末,天气很好,沈薇提议进行一场彻底的大扫除,把家里那些堆积的、用不上的旧物清理掉。

就在我整理书房那个塞满杂物的抽屉时,在几本过期杂志和一堆废旧电线的下面,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冷的硬塑料。

我把它抽了出来。

是那张银行卡。

卡面上布满了细细的划痕,边角的磁条也有些磨损,背面的签名栏处,贴着一小块早已泛黄、卷边的透明胶带,下面是一行褪色但依然能辨认的数字——那是当初我亲手写下的密码。

这张卡,自从10年前的那次转账之后,就被我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使用过,甚至很少想起。

它像一枚屈辱的印章,一个失败的纪念碑,每次不经意看到,都会强行撕开已经结痂的伤疤,让我清晰地回忆起那个闷热的夏夜,那个绝望的电话,那笔消失的六万块钱,以及随之而来的、长达10年的困顿与挣扎。

“找出来干什么?看着心烦。”沈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到我手里捏着的卡片,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扔了吧,早就该扔了,留着也没什么用。”

她说得对。

人都不在了(或者说,生死不明),留着这张空卡,除了反复提醒自己那段不堪的过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与其让这段令人作呕的回忆像幽灵一样时不时冒出来纠缠,不如就此做个了断,彻底将它从我的生活里清除出去。

于是,在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我带着这张卡,也带着一种想要亲手埋葬过去的决绝,走进了小区附近那家熟悉的银行。

10

银行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与门外燥热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我将卡片和身份证从柜台的小窗口递进去,对里面穿着制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柜员说:“你好,麻烦帮我办理一下销户。”

柜员接过卡片,熟练地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然后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等待的间隙,我环顾着装修一新的银行大厅,心里想着,销完这张卡,回去就和沈薇好好吃顿饭,把这段荒唐的往事,真正翻篇。

然而,柜员操作电脑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她盯着屏幕,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紧接着,那困惑变成了惊讶。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头仔细核对了一下屏幕上的信息,然后用一种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开口问道:“先生,请问……您是这张卡的持有人本人吗?”

“是的,怎么了?”我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是这样的,先生。”柜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们在处理您的销户申请时,系统提示这张卡关联着一个特殊的账户状态。而且……账户里有一条很久以前的留言,是……是大约10年前,由账户持有人之一预设的。留言设置了触发条件,只有当另一特定持有人前来办理销户业务时,才会自动显示。您……确定要现在销户吗?”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留言?10年前预设的?触发条件是……我(或者沈薇)来销户?

“你说什么?”我猛地从等待区的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柜台的防弹玻璃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什么留言?什么叫10年前设定的?谁设定的?留言内容是什么?”

年轻的柜员显然被我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到了,她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惊慌,迅速按下了藏在桌面下方的呼叫铃。

很快,一位穿着西装、看起来更沉稳的中年大堂经理快步走了过来。

经理听柜员低声说明情况后,俯身看向电脑屏幕。

当他看清屏幕上的内容时,脸色骤然一变,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难以置信和某种职业性慎重的复杂表情。

他直起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疑惑,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陆先生,您好。”经理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关于您账户的这个问题,情况比较特殊。这里人来人往,不太方便详细说明。请您随我到后面的贵宾室,我们单独沟通,可以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心中的不安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冲破胸膛,“我就要在这里办销户!我不去什么贵宾室!你现在就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先生,请您冷静一下。”

经理上前一步,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了其他客户可能投来的视线,他将声音压到极低,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

“是这样的,根据系统显示,您这张卡关联的账户,目前的余额状态……非常特殊。别说直接销户,就算是您想把这笔钱全部取出来,按照相关规定,我们支行也需要提前向省分行进行专项申报,协调安排大额现金调拨。更重要的是……账户里的这条留言,关联着一份当年签署的、具有法律效力的特殊保密协议。协议内容,我必须在一个绝对私密的环境下,才能向协议指定的关联方,也就是您本人,进行披露。”

余额?

大额现金调拨?

保密协议?

关联方披露?

这一连串完全超出我理解的词汇,像一个个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双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花上,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思考。

在经理带着安抚和坚持的目光注视下,我像个失去了自主意识的木偶,僵硬地跟着他,穿过忙碌的大厅,走向那扇通常只为“VIP客户”打开的、厚重的贵宾室木门。

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嘈杂。

贵宾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

经理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让我坐下。

他径直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将我那张伤痕累累的银行卡,插入了一个连接着大型显示器的专用读卡器中。

随着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指令,巨大的显示器屏幕亮了起来。

经理深吸一口气,将显示器的屏幕缓缓转向我,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先生,所有的事情,所有的答案,都在这条留言里。请您……自己看吧。”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投向那片骤然亮起的、刺眼的屏幕。

当我的视线聚焦在屏幕上那几行黑色字体的那一刹那——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霹雳,从我的头顶贯穿到脚底。

我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