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这辈子没离开过那座工厂。
三班倒,流水线,车间里永远回荡着机器的轰鸣声。
她的手因为长年接触化学试剂,关节肿大变形,冬天一到就开裂流血。
我31岁那年,外婆去世。
整理遗物时,我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夹层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撕开缝线,掉出一张发黄的纸。
那是一张1983年9月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朴素的白色纸张,手写姓名,北京大学中文系。
录取者:安素秋。
我母亲的名字。
01
我叫安可,今年三十一岁,在江城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
上个月,外婆因心脏衰竭去世,享年八十二岁。
葬礼办得很简单,母亲说外婆生前交代过,不要铺张,火化后把骨灰撒在老家的槐树林里就好。
料理完后事,我和母亲回到外婆住了四十多年的老房子,开始整理遗物。
那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筒子楼,两室一厅,墙皮斑驳,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外婆一生节俭,屋里的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衣柜是那种老式的樟木柜,上面刷着暗红色的油漆,把手都磨得锃亮。
**"妈,这些衣服您看还要不要?"**我从衣柜里拿出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母亲接过去翻了翻,眼眶有些发红:"都是你外婆舍不得扔的,留几件吧,剩下的捐了。"
我继续翻找,最里层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面料是那种粗布的,袖口和领子都打了补丁。
"这件呢?"
母亲愣了一下:"这是你外婆结婚时穿的,留着吧。"
我把棉袄取下来,准备叠好装进纸箱,手指摸到衣襟位置时,感觉有个硬硬的东西。
夹层里好像藏着什么。
我找来剪刀,小心翼翼地拆开缝线,一个油纸包掉了出来。
油纸外面还裹着一层塑料袋,包得很严实,打开后,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
那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朴素的白色纸张,顶端印着简单的红色字体"录取通知书"几个字,正文是手写的钢笔字,一笔一划很工整。
我展开来看,纸张已经脆了,边角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兹录取安素秋同学到北京大学中文系学习,报到时间:1983年9月1日。
落款是北京大学招生办公室,盖着一个红色的公章,日期是1983年8月15日。
安素秋,那是我母亲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发抖。
"妈……这是什么?"我把通知书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紧紧攥住那张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床沿上。
"妈?您怎么了?"我走过去扶住她。
母亲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通知书,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从没见过母亲这样哭,外婆去世时她都没掉一滴泪,只是忙前忙后地张罗葬礼。
可现在,她像个孩子一样,肩膀微微颤抖着,泪水打湿了那张发黄的纸。
"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轻声问。
母亲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可可……我本来,本来可以去北大的……"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母亲,安素秋,今年五十九岁,高中毕业,在江城化工厂干了三十八年,从包装工到质检员,退休前的职位是车间副主任。
她这辈子没出过省,最远去过的地方是隔壁市参加劳模表彰大会。
她不会用智能手机,不知道抖音是什么,晚上吃完饭就守着电视看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
她的双手因为长年接触化学试剂,关节肿大变形,指甲永远是干裂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
她穿的衣服都是商场打折时买的,一件羽绒服能穿十年。
我从小到大,从没听她提起过读书的事。
我问过她为什么没上大学,她只是淡淡地说:"没考上,就出来工作了。"
可现在,我手里拿着一张1983年的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
录取者,是我母亲。
02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在外婆的房子里坐了很久。
母亲抚摸着那张通知书,一遍遍地看,像是要把上面的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妈,到底发生了什么?您跟我说说好吗?"我再次问道。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1983年,我十七岁,刚高中毕业,那年我参加了高考。"
她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的高考不像现在,录取率特别低,我们那一届全市只有四百多人考上大学,我……我考了全市第三名,被北大中文系录取了。"
我难以置信:"那您为什么……"
"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在县城给人家补课挣钱,"母亲继续说,"是你外婆收的信。等我晚上回家,你外婆……她告诉我,通知书弄丢了。"
"弄丢了?"
母亲苦笑了一下:"我当时也信了,你外婆说可能是邮递员送错了地方,或者被哪个眼红的人顺走了,那个年代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我去邮局问,去学校问,他们都说已经寄出去了,但我就是没收到。"
"后来我想坐车去北京找学校,你外婆死活不让,她说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不安全,而且没有通知书学校也不会认,还不如……还不如死了这条心。"
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那年九月,我没能去北京。我在家里哭,哭了整整一个星期,把眼睛都哭肿了,你外公看不下去,骂你外婆,但也没什么用。"
"你外公那时候在煤矿上班,常年不回家,家里就我、你外婆,还有你十二岁的舅舅。"
"九月底,你外婆突然跟我说,她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是化工厂的工人,有城里的户口,家里条件还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爸?"
母亲点点头:"你爸那年二十三岁,是化工厂的正式工,每个月工资四十二块,在当时算不错了。你外婆说,你都十七了,该成家了,错过了大学就好好找个人嫁了,将来有个依靠。"
"我不愿意,我说我还年轻,想再考一年,可你外婆……"母亲停顿了一下,"她说家里没钱了,你舅舅马上要上高中,要花钱。她还说,女孩子嫁个好人家比读书强,你嫁到城里,有了城里的户口,以后你舅舅考大学分配工作也能想办法往城里调,全家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我的手越握越紧。
"我拗不过你外婆,那年十二月,我就……就跟你爸结婚了。婚后三个月,我怀了你。"
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可可,你知道吗,我怀你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自己在北大的校园里,梦见未名湖,梦见图书馆,梦见那些我从没见过的地方。"
"后来你出生了,我看着你,突然觉得……算了,这就是命。"
"1984年底,我进了化工厂,从包装车间的临时工干起,一直干到去年退休。"
母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可,妈不是怪你,真的不是。妈就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去了北大,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很多细节。
母亲从不看电视剧,但每次新闻里报道北京的消息,她都会放下手里的活,盯着屏幕看。
她很少买衣服,但有一年,她攒了半年工资,买了一套《唐诗三百首》和《宋词三百首》,每天晚上在台灯下翻看。
她对我的教育近乎严苛,从小学到高中,她从不允许我偷懒,我考试考了第二名,她会问我为什么不是第一。
我曾经抱怨过她太严厉,她只说:"妈就读了个高中,不能让你也这样。"
原来,她不是"只读了个高中"。
她是考上了北大,却没能去。
"那外婆为什么要藏起通知书?就因为舅舅?"我问。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个年代……就是那样,女儿不如儿子金贵。"
她看着那张通知书,突然说:"可可,其实……关于这张通知书,还有一件事,妈一直没敢告诉你。"
我愣住了:"什么事?"
母亲欲言又止,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通知书的边缘,那里有明显的粘贴痕迹,像是被撕碎后又重新拼起来的。
"这些痕迹……"我指着那些接缝。
母亲闭上眼睛,眼泪滚落:"等妈去了北京,站在那个地方,妈再告诉你。有些话,妈想在那里说。"
我看着母亲,她的表情复杂得让我心疼,那里面有痛苦,有挣扎,还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故事,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03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舅舅。
舅舅叫安建国,今年五十一岁,早年在建筑工地干了十几年,后来自己包工程,这些年攒了些钱,在江城开了一家小型机械加工厂。
他离婚多年,独自带着一个十九岁的儿子。
电话那头,舅舅的声音有些疲惫:"可可啊,什么事?"
"舅舅,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跟您聊聊。"
"怎么了?是不是你妈身体不好?"
"不是,是关于外婆的事。"
舅舅沉默了几秒:"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中午,舅舅开着他那辆旧款别克停在了外婆家楼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
当他走进外婆的房子,看到客厅茶几上放着的那张录取通知书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慢慢走过去,拿起通知书,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他的声音很轻。
"外婆藏起来的。"我说。
舅舅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脸色越来越白。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舅舅,眼神复杂。
"建国,你来了。"
舅舅抬起头看母亲,眼眶红了:"姐……我……我不知道……"
母亲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那时候才十二岁,不是你的错。"
舅舅突然哽咽了:"姐,都是因为我,你才……"
"建国,别这么说。"母亲说,"那个年代就是那样,不怪你。"
舅舅的眼泪流了下来:"姐,妈当年跟我说,要我好好读书,说你为了让咱家过上好日子,嫁到城里去了。我那时候小,不懂,我以为你就是不想读书了,想早点嫁人。"
"后来我慢慢长大,我才明白,妈是……是逼着你嫁的,为的就是那个城里的户口。"
舅舅捂着脸:"姐,我对不起你。这三十多年,我每次看到你在车间里干活,手上全是伤,我心里就难受。我想帮你,可你什么都不要。"
母亲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建国,我从没怪过你,真的。你是我弟弟,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
"可我怪我自己!"舅舅抬起头,"姐,你知道吗,我高考那年,故意没好好考。"
我愣住了。
舅舅继续说:"1988年,我高考。其实以我的成绩,能考上的。但那几年,我一直在想,姐姐为了我放弃了北大,我凭什么心安理得地去上大学?"
"考试那天,我拿着笔,脑子里全是姐姐结婚那天的样子,你穿着那件借来的红衣服,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当时就站在院子里,看着你上了那辆自行车,被你爸……被姐夫接走了。"
舅舅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考上大学,妈肯定会说,你看你舅舅多争气,你的牺牲值了。可我不想听这话,我不想你的牺牲变成我的荣耀。"
"所以我故意考砸了,然后去应征入伍,在部队待了五年,退伍后就去工地干活,一干就是十几年。"
母亲震惊地看着他:"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舅舅苦笑,"说我不敢面对你的牺牲?说我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姐,我这些年赚的每一分钱,都觉得是偷来的,因为那本该是你的人生。"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终于开口:"舅舅,外婆当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舅舅擦了擦眼泪,声音嘶哑:"可可,你不懂那个年代。1983年,咱们这种小地方,女孩子考上大学是件大事,可在妈眼里,这不如嫁个好人家实在。"
"妈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咱们姐弟俩都能过上好日子。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迟早要嫁人,不如早点嫁个好人家,有个依靠。"
"她还说,你姐姐嫁到城里,有了城里的户口,将来你考大学分配工作,也能想办法调到城里,咱们全家都能变成城里人。"
舅舅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个年代,就是重男轻女,女儿是用来给儿子铺路的。妈不是不爱你姐姐,她只是……她只是觉得,这样对咱们家最好。"
母亲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没说话。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关节处硬邦邦的,那是长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妈,您恨外婆吗?"我轻声问。
母亲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恨过,怎么能不恨。"
"我恨了她很多年。我每天在车间里干活,手被化学试剂腐蚀,冬天一到就开裂流血,疼得厉害。我就想,如果我当年去了北大,我现在会在哪里?会不会在大学里教书?会不会成为一个作家?"
"可后来,我生了你。"
母亲看着我,眼神变得温柔:"可可,你两岁的时候,有一次生病,高烧不退,我抱着你在医院跑上跑下,你外婆也来了,她看着你,突然就哭了,她说,素秋,妈对不起你。"
"我当时心软了。我想,如果我当年去了北大,可能就不会遇到你爸,不会有你,那我……我宁愿不去。"
"后来你外公出矿难走了,你外婆一个人守着那个老房子,我每个月都去看她,给她送钱,她每次都说,素秋,妈欠你的。我说,妈,都过去了。"
母亲的泪水滑落:"可可,我现在不恨她了。因为我明白了,她也是那个时代的可怜人。她以为那样对我们都好,她错了,但她……她不是故意要毁掉我的人生。"
我紧紧抱住母亲,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
舅舅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不停地抖动。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坐在外婆的老房子里,看着那张发黄的录取通知书,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04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打开浏览器,搜索"1983年北京大学中文系"。
网页上弹出一堆信息,我一条条地看。
1983年,全国高考录取率约为4.7%,北京大学作为顶尖学府,录取率更低。
那一年,北大中文系录取了一百二十名学生,其中女生大约四十人。
我继续搜索,找到了几篇关于那一届学生的回忆文章。
其中一篇写道,1983年入学的那批学生,后来很多人成为了作家、教授、编辑。
我点开一张合影照片,那是1983年北大中文系新生的合影,四十多张年轻的面孔,眼神里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象着如果母亲也在其中,她会站在哪个位置。
手机突然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可可,睡了吗?"
"还没,妈,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母亲的声音有些疲惫,"可可,妈想跟你说件事。"
"您说。"
"明天,我想去一趟北京。"
我愣了一下:"去北京?"
"嗯,我想去看看北大,看看我本该去的地方。"母亲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不敢去,我怕看了之后会更难受,但现在我突然想去了,趁着还走得动。而且……而且有些话,妈想在那里说给你听。"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心里一酸:"好,我陪您去。"
"不用,你还要上班——"
"妈,我请假陪您去,就这么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轻声说:"好。"
挂了电话,我立刻订了第二天去北京的高铁票。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母亲的样子。
她穿着褪色的工作服,站在化工厂的车间里,手里拿着检测仪器,一丝不苟地检查产品质量。
她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给我做饭,洗衣服,检查我的作业,从不喊累。
她省吃俭用,把所有的钱都花在我身上,给我买文具,报补习班,只为了让我能考上好大学。
她这辈子,好像从没为自己活过。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和母亲在高铁站集合。
母亲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妈,带这个干什么?"我问。
母亲笑了笑:"想带着它回去看看。而且……妈要在那里,把该说的话都说完。"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内心在酝酿着什么。
上了高铁,母亲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眼神有些恍惚。
"可可,你说,如果我当年去了北大,现在会是什么样?"她突然问。
我握住她的手:"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您现在身体健康,退休了有退休金,还有我陪着您,挺好的。"
母亲摇摇头:"我不是后悔,我就是好奇,好奇那个去了北大的安素秋,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不会成为一个作家?会不会成为一个教授?"
母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可,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去成北大,而是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因为我不知道北大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四个小时后,高铁到达北京西站。
走出车站,母亲站在广场上,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眼神里有些迷茫。
"走吧妈,我们先去酒店放行李,下午去北大。"
下午两点,我们打车来到北京大学西门。
母亲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刻着"北京大学"四个字的石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石碑上的字,手指微微颤抖。
"妈?"我轻声叫她。
母亲回过神,眼眶已经红了:"可可,我终于来了。"
我们走进校园,沿着林荫道慢慢走。
五月的北大,到处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的在讨论作业,有的在打电话,有的骑着自行车飞快地掠过。
母亲走得很慢,她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仿佛要把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刻进脑子里。
我们路过图书馆,母亲停下脚步,看着那栋宏伟的建筑,眼神里满是向往。
"可可,我能进去看看吗?"
"需要刷卡,我们可能进不去。"
母亲有些失落,但很快又笑了:"没关系,能在外面看看也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了未名湖。
湖水碧绿,波光粼粼,湖边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几只白鹭在水面上飞翔。
母亲站在湖边,看着眼前的景色,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可可,真美。"她说,"比我想的还要美。"
我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母亲从包里拿出那张录取通知书,轻轻展开。
她看着那张纸,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明显的粘贴痕迹,那些裂痕像是无声的控诉。
"妈,要不要拍张照?"我问。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通知书,眼泪一滴滴落在纸上。
"可可,"她突然说,"妈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妈埋在心里四十二年的事。"
我紧张地看着她。
母亲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其实当年……其实当年,妈是见过这张通知书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什么意思?"
母亲的手紧紧攥着通知书,指节都发白了:"你外婆说通知书丢了,但其实……"
她停顿了很久,泪水模糊了视线。
"其实,我见过这张通知书。而且……"
她闭上眼睛,声音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