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科结束，我被记者拦在校门口。
镜头怼到脸上，问我最想和谁一起步入大学校园。
我看向不远处的周霁白。
可他正抱着小青梅，低声哄她：
「别哭，知道今年题难，我故意空了半张卷子陪你一起上大专。」
可前一晚，他还笃定地对我说要一起去京大。
记者又问了一遍。
我对着镜头笑了笑：
「想和自己去。」
后来采访视频爆了。
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了周霁白六年，也知道他为了哄小青梅故意考砸。
出分那晚，我填的第一志愿，是离他三千公里的京大。
录取短信到的那天，周霁白第一次红着眼堵在我家楼下。
「说好了毕业就在一起的，你能不能陪我一起留下？」
我拖着行李箱绕过他。
「滚开，别挡路啊，大专生！」
1.
记者把话筒递到我面前时，我正好看见周霁白把许梨抱进怀里。
许梨哭得校服肩头都湿了，他低头哄她，声音不大，偏偏我听得清清楚楚。
「别哭，我故意空了半张卷子，陪你一起上大专。」
镜头还在拍。
记者笑着问我：「同学，未来最想和谁去同一所大学？」
我看着周霁白搭在许梨肩上的手，忽然觉得昨晚那句「京大见」挺可笑。
他说那句话时，我还躲在被窝里偷笑，笑完又怕影响明天考试，硬逼自己闭眼睡觉。
现在想想，我睡得真冤。
记者没等到回答，又把话筒往前递了递。
「同学？」
周围全是刚考完的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花往爸妈怀里冲，还有人把准考证举起来喊解放。
周霁白终于看见我了。
他脸色一变，手却还扶着许梨。
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想和自己去。」
记者愣住。
旁边有人哇了一声，像听见了什么特别酷的答案。
我其实没觉得酷。
我只是再不说点什么，可能会当场哭出来。
那太难看。
喜欢周霁白六年已经够难看，不能再难看到本地新闻里。
采访结束后，我转身就走。
周霁白推开人群追上来。
「阮乔。」
我没停。
他声音比平时急。
「你听见什么了？」
这话问得挺妙。
不是问我怎么了，也不是问我考得好不好。
他先问我听见什么。
我攥着透明笔袋，往校门外挤。
人太多，家长太多，花束和手机镜头也太多。
周霁白几步追到我身后，伸手来拉我的书包带。
我回头看他。
「放手。」
他被我的眼神刺了一下，手指松开些。
「我刚才只是哄许梨，她考完出来一直哭，我怕她撑不住。」
许梨站在不远处，眼眶红着，看见我回头，又立刻低下头。
她一直这样。
每次都像被我欺负了。
初中校运会，她摔了一跤，周霁白背她去医务室，忘了我八百米跑完在终点等他送水。
高二元旦，她家里吵架，周霁白陪她在操场坐到深夜，忘了我给他补习物理等到图书馆关门。
我那时候还替他找理由。
小青梅嘛。
家里又乱。
他心软一点也正常。
正常到高考都能空半张卷子。
我扯回书包带。
「那你继续哄。」
周霁白皱眉。
「阮乔，你能不能别一上来就阴阳怪气？」
我盯着他，忽然笑了。
他最讨厌我这样笑。
平时我只要一笑，他就会说，行了行了，别装，丑死了。
现在他没说。
因为旁边有人已经举起手机在拍。
我朝镜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同学尴尬地把手机放下。
我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时，唐果从后面冲上来，挽住我的胳膊。
她看起来比我还想杀人。
「姐妹，别回头。」
我问：「你也听见了？」
唐果咬着牙。
「全校门口听不见的，也快被短视频听见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视频已经被人发到了同城号。
标题写得相当缺德。
【高考结束名场面：男生为小青梅故意考砸，暗恋他的女生采访现场独美。】
我看见屏幕里的自己。
头发乱，脸色白，嘴角却还往上扬。
周霁白抱着许梨那一幕，被拍得也很清楚。
评论已经在涨。
【这男的脑子被答题卡糊住了？】
【空半张卷子陪上大专，好伟大的爱情，好想让他俩锁死。】
【那个女生说想和自己去的时候，我心碎了。】
唐果偷偷看我脸色。
「要不我帮你骂？」
我把手机还给她。
「先回家。」
她一愣。
我说：「我怕再待下去，真会骂得很脏。」
唐果点头。
「也行，保存体力，查分夜再杀。」
2.
我回家时，我妈正在厨房切西瓜。
她听见门响，探头问：「考完啦？小周呢？」
刀落在砧板上，咔哒一声。
我站在玄关换鞋。
「陪许梨去了。」
我妈手里的刀停住。
我爸从书房出来，脸色也不大自然。
我喜欢周霁白这事，在我家不是什么秘密。
班主任高三调座位都懒得避嫌，直接把我俩一左一右按在第一排，说你们俩互相卷，谁也别耽误谁。
我妈每次多做一份糖醋排骨，都会顺口问一句：「小周今天来不来？」
周霁白来得也勤。
进门会叫叔叔阿姨，会帮我爸搬快递，会把我不会的数学题讲到我听懂为止。
有几次我妈看着他背影，没忍住小声问我：
「乔乔，你俩以后真去一个大学啊？」
我红着脸说：「八字没一撇。」
其实心里已经把八字写满了半页草稿纸。
我妈放下刀，擦了擦手。
「怎么了？」
我把书包甩到沙发上。
「他故意空半张卷子，陪许梨上大专。」
厨房里很安静。
我爸慢慢把眼镜摘下来。
我妈骂了一句脏话。
我都惊了。
我妈平时连「倒霉孩子」都嫌重。
她骂完又看我，像怕吓到我。
「乔乔，妈不是骂你。」
我点头。
「我知道，你骂得挺准。」
我妈眼圈一下红了。
她走过来抱我。
我本来还挺住了，被她这么一抱，鼻子立刻酸得不行。
「妈，我是不是很丢人啊？」
我妈拍着我的背。
「丢什么人？高考敢空卷子的人都不丢人，你考完还知道回家吃饭，丢哪门子人。」
我哭着笑了一下。
我爸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视频我看见了。」
我抬头。
我爸神色很沉。
「乔乔，查分前先别见他，别被影响。」
我本来以为他会劝我冷静，或者说小周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他没有。
他只说别被影响。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把我从刚才那团乱麻里钉回现实。
对。
高考已经结束。
周霁白空了半张卷子，那是他的事。
我写满了每一道题。
那是我的事。
手机从刚才开始一直震。
我拿出来看。
周霁白消息一条接一条。
「阮乔，你别看网上乱写。」
「我没真想上大专。」
「许梨状态很差，我怕刺激她才那么说。」
「昨晚说京大见是真的。」
我看着最后一句，想了想，回他：
「那你今天空卷子也是真的。」
对面正在输入了很久。
我直接把手机扣到桌上。
我妈问：「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火锅。」
我爸皱眉：「你刚考完，别吃太辣。」
我妈立刻瞪他。
「她今天就算想吃麻辣锅底拌冰激凌，我也给她点。」
我爸闭嘴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火锅。
我妈给我夹毛肚，夹鸭肠，夹得碗快冒尖。
我爸闷头给我剥虾，剥完一盘，又装作不经意地问：
「京大估分稳吗？」
我擦了擦眼睛。
「稳。」
我爸嗯了一声。
「那就别改。」
我点头。
手机屏幕又亮了。
周霁白发来语音。
我妈看见了，伸手把手机翻过去。
「吃肉。」
我夹起一块牛肉，被辣得眼泪直掉。
这回总算有理由了。
3.
视频第二天彻底爆了。
同城号、校园号、营销号，全在转。
有人把我和周霁白以前的事扒出来。
什么初中同校，高中同班，理科年级前二，约好一起冲京大。
还把我高一运动会给周霁白递水的照片挖了出来。
照片里我穿着蓝白校服，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笑得像个傻子。
唐果把链接甩给我。
「互联网真可怕，你高一那会儿的脸怎么这么嫩？」
我回她：
「重点是这个吗？」
唐果很快发来一段语音。
「重点是周霁白欠骂，我已经用小号骂了二十条。放心，我很文明，没有带你名字。」
我听完，心情复杂。
她下一条又来。
「你可别心软。他现在肯定急了。」
唐果说得没错。
周霁白确实急了。
中午，他堵到了我家楼下。
我下楼扔垃圾，一出单元门，就看见他站在树荫底下。
他手里拎着奶茶。
是我以前常喝的那家，三分糖，加珍珠，不加椰果。
他记得很清楚。
可惜现在看着，只觉得烦。
周霁白见到我，立刻走过来。
「阮乔。」
我拎着垃圾袋，往后退了一步。
「有事？」
他的脸色比昨天差很多，眼下有青，应该也没睡好。
「视频的事，我会让人删。」
我看着他。
「删什么？」
「那些乱七八糟的评论。」
「评论是他们写的，话是你说的，卷子是你空的。」
我把垃圾袋扔进桶里。
「你删谁？」
周霁白脸色发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每次都是这句。
不是那个意思。
我问他是不是喜欢许梨，他说不是那个意思。
我问他为什么每次都把我晾在一边去哄她，他说不是那个意思。
我问他昨晚是不是还说京大见，他说那是真的。
我现在不太想猜他的意思。
猜了六年，够累了。
周霁白把奶茶递给我。
「你先喝点东西，别这样和我说话。」
我没接。
「我怎样？」
他皱眉。
「你以前不会这么冲。」
我笑了。
「我以前脑子进水。」
他被噎住。
我转身要上楼。
周霁白急忙拦我。
「阮乔，我真的没想考砸。最后那半张卷子，我会的题都写了，空的是后面大题。我算过分，就算发挥差一点，也不至于真掉到大专。」
我停住。
「所以呢？」
他像终于抓到解释的机会。
「所以我只是哄她。我怎么可能真的拿高考开玩笑？」
我盯着他。
「你刚才那句话，要不要自己听一遍？」
他愣住。
我说：「你哄她的时候，可以当着一堆人的面说你故意考砸。你算过自己不至于掉太狠，所以你觉得这不叫开玩笑。」
周霁白脸色微变。
我继续道：「那我呢？昨晚你让我别掉链子，说京大见，是不是也算过我会信？」
他的嘴唇动了动。
「阮乔。」
「周霁白，你别叫我。」
我看着他。
「我现在听见你名字都晦气。」
奶茶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眼里有一瞬受伤。
从前只要看见他这样，我就会心软。
会立刻反思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
现在我只觉得，他受伤的样子也挺会挑时候。
「许梨呢？」
我忽然问。
周霁白一怔。
「什么？」
「她考完不是哭得要死吗？你怎么不陪她了？」
他脸色更难看。
「我来找你，你还要提她？」
「你陪她空卷子的时候，不也提我了吗？」
他终于说不出话。
我绕过他，往楼上走。
他在身后喊：
「阮乔，你别赌气。出分后我们再说志愿。」
我回头。
「不用再说。」
周霁白怔住。
我冲他笑了笑。
「我肯定报京大。」
他眼神松了一点。
「我也会报。」
我看着他。
「你报哪儿，跟我没关系。」
那一刻，他脸上那点松动彻底僵住。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我才发现自己手一直在抖。
不是舍不得。
是气的。
我打开手机，给唐果发消息。
「我刚才骂他了。」
唐果秒回。
「录音了吗？我想听。」
我被她逗笑。
笑完又靠在楼道墙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次没有哭。
挺好。
有进步。
4.
估分出来后，周霁白成了全班最尴尬的人。
他平时稳在年级前五。
这次估分，只比一本线高一点。
当然，大专不至于。
他那句「陪你上大专」本来就掺着表演成分。
许梨倒是真的考得很差。
她家里来学校闹了一场，说老师平时没盯紧，孩子状态不好也没人管。
班主任被气得脸都白了。
唐果在旁边偷偷跟我吐槽：
「考场上又不能让老师替她写选择题。」
我忍不住笑。
志愿讲座那天，班里气氛挺怪。
我一进教室，原本闹哄哄的人立刻安静一秒。
然后大家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说话。
唐果把我拉到座位上，递给我一瓶冰水。
「别理他们，吃瓜吃到正主面前，一个个都怂。」
我拧开瓶盖。
「我现在像猴吗？」
「不像。」
唐果认真看我。
「像准备进化成人的猴王。」
我差点喷水。
周霁白坐在前排。
他回头看了我好几次。
我没看他。
班主任讲志愿填报时，重点提了京大、华清和几所热门985。
讲到京大的时候，周霁白又回头。
这次我抬眼了。
他像是有话要说。
我低头，在志愿草表第一栏写下京大。
唐果凑过来看，满意地点头。
「字真漂亮，杀气也漂亮。」
班主任讲完后，让大家自由咨询。
周霁白终于走到我桌前。
「阮乔，我们聊聊。」
唐果立刻抱住我的胳膊。
「不借。」
周霁白看她。
「唐果，我找她有正事。」
唐果翻了个白眼。
「你的正事是帮许梨空半张卷子，还是帮阮乔降低血压？」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周霁白的脸色很不好。
「我和阮乔的事，你能不能别掺和？」
唐果还要骂，我拍了拍她的手。
「没事。」
我站起来，跟周霁白去了走廊。
走廊里挤满了问志愿的学生和家长。
我们站在饮水机旁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估分不太好。」
「嗯。」
他看着我。
「但不一定不能报京大。可以冲一冲。」
我问：「你想说什么？」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如果我去不了京大，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本省学校？我们可以报同一个城市。」
我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他大概也觉得这话不太站得住脚，声音低了些。
「我不是让你放弃京大。我只是说，京大离这里太远了。你一个人去那么远，叔叔阿姨也不放心。」
我被气笑了。
「我爸妈放心。」
周霁白皱眉。
「阮乔，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以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毕业就在一起。」
他说这句话时，表情竟然有点委屈。
仿佛失约的人是我。
我问：「什么时候说好的？」
他一怔。
我帮他回忆。
「是你每次在我快死心的时候，随便给我一点希望。我问你大学想去哪儿，你说当然是京大。我问你以后会不会谈恋爱，你说等高考完再说。我问你是不是喜欢许梨，你说她只是妹妹。」
周霁白脸色慢慢白下去。
「阮乔……」
「这些话加起来，在你那里可能不算承诺。」
我看着他。
「可我当真了。」
走廊里有同学路过，脚步都慢了。
我没有压低声音。
「现在我不当真了，你反倒来问我能不能陪你留下。」
周霁白眼眶有些红。
「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
「机会给过你六年。」
我把手里的志愿草表折起来。
「你拿去陪别人哭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我回教室时，唐果已经站起来准备冲出去。
见我回来，她急忙问：
「说完了？」
我点头。
「完了。」
「爽吗？」
我想了想。
「还行。」
唐果把奶茶推给我。
「那庆祝一下，三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