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私生子考上985那天,他连发9条朋友圈:“老陈家祖坟冒了青烟!”
庆祝宴上,我爸红光满面地搂着那对母子:“这辈子有儿子,值了!”
酒过三巡,一家三口开车返程,谁也没看见路口冲出的货车……
再醒来时,他躺在市三甲医院的病床上,断了1条胳膊。
护士问他:“需要通知家属吗?比如……您女儿?”
我爸愣住了。
这时,1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正是我这个8年前被他赶出家门的女儿。
“陈先生,您的儿子血型是AB型,您和您妻子王莉的血型分别是O型和A型。根据遗传学,你们不可能生出AB型血的孩子。”
听到我的话,我爸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01
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赵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下午。
窗外的蝉鸣尖锐刺耳,像在嘲笑她距离本科线还差的那二十四分。
她听见客厅里传来父亲赵建国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紧接着是母亲周慧低声下气的解释,说孩子已经尽力了,明年可以复读。
赵建国的怒吼像炸雷一样劈开了家里的平静:“尽力?读了十二年就考出这个烂成绩!老子的脸都被丢光了!”
接着是东西摔碎的声音和周慧压抑的啜泣。
赵漫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指甲深深掐进手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印。
她恨自己不争气,更怕这个家因为自己而破碎。
晚饭时分,家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赵建国摔门而去,周慧红着眼眶来喊赵漫吃饭。
餐桌上只有简单的青菜和昨晚的剩菜,谁也没有动筷子。
“漫漫,先吃饭吧。”周慧的声音沙哑。
赵漫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妈,我对不起你们。”
周慧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别这么说,是妈妈没本事,没能给你更好的条件。”
这句话让赵漫更难受了,她知道母亲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深夜,赵漫被激烈的争吵声惊醒。
她光着脚悄悄走到门边,听见父亲用她从没听过的狠厉语气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女儿没出息,你也是个没用的!离婚!明天就去离!”
周慧在哭,声音断断续续:“建国,你想想孩子,漫漫她……”
“别拿孩子当借口!我早就受够了!”赵建国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留恋。
赵漫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不敢相信,一次考试的失败,竟然会让父亲决绝到这种地步。
第二天早上,赵漫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家里异常安静,父亲不在,只有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身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周慧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女儿出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漫漫,醒了?去收拾一下你的东西,我们……我们搬出去住。”
赵漫愣在原地,像没听懂这句话。
周慧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轻轻把她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轻,却让赵漫感到一种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慌。
“你爸坚持要离,手续……已经办好了。”周慧的声音在颤抖,“是妈妈没用,没能保住这个家。”
赵漫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紧紧抱住母亲:“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是我没考好……”
母女俩抱头痛哭,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绝望的回音。
收拾东西只用了不到两小时。
赵漫十八年的生活痕迹,被简单塞进了几个箱子和袋子里。
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家,客厅墙上还挂着她小学时画的全家福。
画里的三个人笑得那么开心,现在看起来却像个遥远的笑话。
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只要我复读考好了,爸爸就会回心转意,我们还能回来。
这个幼稚的念头,成了支撑她走出家门的唯一力量。
新租的房子在城北的老旧小区,只有三十多平米,墙壁斑驳,空气里有股霉味。
周慧忙着打扫,赵漫则坐在唯一的窗户前发呆。
手机忽然响了,是邻居家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田小雨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田小雨愤怒的声音就炸了过来:“漫姐!你爸太不是东西了!你们刚走,他就带回来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那孩子看着都上小学了!他早就出轨了!”
赵漫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慧闻声过来,看见女儿惨白的脸和地上亮着的手机屏幕,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蹲下身,捡起手机,听见里面田小雨还在气愤地说:“他还跟别人说是你成绩太差才离的婚,骗鬼呢!漫姐?漫姐你在听吗?”
周慧挂断电话,把浑身发抖的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用很轻但很坚定的声音说:“漫漫,从今以后,就咱们娘俩过。妈一定把你供出来,考上好大学。”
赵漫在母亲怀里重重点头,指甲又一次掐进手心,但这次不是因为自责,而是因为恨。
02
搬家后的第三天,赵漫鼓起勇气回了原来的家。
她想找赵建国要复读的学费,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出路。
开门的是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穿着真丝睡衣,眼神挑剔地上下打量她:“找谁?”
赵漫认得这个女人,照片上站在父亲身边的那个。
“我找我爸。”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女人撇撇嘴,让开身子:“建国,你女儿来了。”
赵建国从里屋走出来,看见赵漫时皱了下眉:“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对待一个不熟的远房亲戚。
赵漫压下心里的刺痛,直接说明来意:“爸,我想复读,需要学费。”
赵建国还没开口,女人先冷笑起来:“复读?我听你爸说你那成绩烂得没法看,还复读什么?早点出去打工挣钱,给你妈减轻点负担不好吗?”
赵漫没理她,盯着赵建国:“爸,我只要一半的学费,剩下我自己想办法。”
赵建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你都十八了,成年了,我法律上没义务再给你钱。再说,你弟弟马上要上初中,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弟弟?”赵漫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我哪来的弟弟?”
那个一直坐在客厅角落里玩游戏的男孩这时抬起头,看了赵漫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然后又低头继续打游戏。
赵建国指着那男孩,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骄傲:“陈远,我儿子,下学期就上初一了。他比你强,成绩一直年级前三。”
赵漫感觉心口被狠狠捅了一刀。
她看着父亲脸上那种从未对她流露过的自豪神情,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所以,你早就有了儿子,早就打算不要我和妈妈了,对吗?”赵漫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高考没考好,只是你找的借口,对吧?”
赵建国的脸色沉下来:“怎么跟你爸说话呢?没大没小!”
那女人趁机添油加醋:“就是,一点教养都没有,难怪考不上大学。”
积压了多日的怒火在这一刻冲垮了赵漫的理智。
她指着那女人,冲着赵建国吼:“她是谁?她凭什么住在我家?我妈在这个家当了二十年主妇,现在被你扫地出门,你就让这个小三登堂入室?”
“啪”的一声脆响。
赵漫的脸偏向一边,左脸颊火辣辣地疼。
打她的不是赵建国,是那个女人。
“嘴放干净点!谁是小三?我和你爸是真心相爱!”女人叉着腰,趾高气扬。
赵建国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瞪着赵漫:“道歉!给你阿姨道歉!”
“她不配!”赵漫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她弯腰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把里面半杯凉水狠狠泼在赵建国脸上。
“赵建国,你会后悔的!”
吼出这句话后,迎接她的是赵建国暴怒的一脚,踹在她大腿上。
赵漫踉跄着摔倒在地,尾椎骨磕在瓷砖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赵建国还想再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喊声:“漫姐!赵叔叔!开门!我是小雨!”
是田小雨带着她爸妈来了。
赵建国这才收了脚,指着门口对赵漫低吼:“滚!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田小雨的妈妈冲进来,扶起倒在地上的赵漫,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和狼狈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赵建国,你还是不是人?这是你亲生女儿!”
赵建国别过脸,不说话。
那女人却还在阴阳怪气:“她自己跑来撒野,怪谁?”
田小雨爸爸是个老实人,这时候也忍不住了:“少说两句吧!孩子都这样了!”
最终,赵漫在田家三口的搀扶下离开了这个曾经的家。
走出楼道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门,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和期待,彻底熄灭了。
回到家,周慧看见女儿一瘸一拐、脸上带伤的样子,吓得手里的锅铲都掉了。
她冲过来,捧着赵漫的脸,眼泪唰地流下来:“漫漫,你的脸……腿怎么了?谁打的?是不是你爸?”
赵漫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肩头,终于哭出声:“妈,我们没有爸爸了。以后,就我们两个人。”
周慧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回抱女儿,声音哽咽却坚定:“好,就我们两个人。妈一定让你复读,一定让你考上大学。”
那天晚上,周慧一边用煮熟的鸡蛋给赵漫敷脸,一边用赵漫从没听过的狠厉语气骂赵建国。
她骂他没良心,骂他狼心狗肺,骂他不是人。
赵漫安静地听着,心里的痛楚奇迹般地被母亲这份笨拙的维护抚平了一些。
第二天,周慧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卖掉他们现在住的这套三十多平米的老房子。
这是她结婚时娘家给的嫁妆,虽然又小又旧,但一直是她的底气。
“妈,不能卖,这是你的房子。”赵漫急了。
周慧却很平静:“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机会,妈不能耽误你。”
房子卖得很快,因为地段还凑合,卖了二十二万。
扣除各种费用,周慧手里拿到十九万。
她用这笔钱,给赵漫报了一所管理严格的私立复读学校,学费一年就要五万。
剩下的钱,她仔细存好,那是她们母女接下来一年的生活费。
复读学校是全封闭管理,学生每个月只能回家一次。
赵漫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了学习里,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单词,晚上熄灯后还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做题。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要向赵建国证明什么的劲,更是一股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的劲。
第一次月考,她从入学的班级下游冲到了中游。
周慧来学校看她,带了炖的鸡汤,听她说进步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我就知道我女儿最棒。”
赵漫喝着温热的鸡汤,看着母亲鬓角多出来的白发,鼻子发酸。
她知道,母亲为了多挣钱,同时打了两份工,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写字楼做保洁。
03
复读的日子过得飞快,第二次、第三次月考,赵漫的成绩稳步提升,挤进了班级前二十。
寒假只有短短七天,她回家发现母亲瘦了一大圈,手上还贴了好几个创可贴。
“不小心划了一下,没事。”周慧轻描淡写。
赵漫却看见垃圾桶里有带血的纸巾,心里一揪。
她没拆穿,只是更用力地抱住母亲:“妈,等我考上大学,找了工作,你就别再这么累了。”
周慧笑着拍拍她的背:“妈不累,妈高兴。”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赵漫考出了复读以来的最好成绩,总分过了重点线。
周慧高兴得做了一桌子菜,虽然都是家常菜,但赵漫吃出了幸福的味道。
她偷偷许愿,只要考上好大学,她们母女的好日子就真的要开始了。
高考那两天,天气异常闷热。
赵漫发挥稳定,最后一门考完走出考场时,她看见了等在烈日下的周慧。
周慧手里拿着一瓶冰水,额头上全是汗,看见女儿出来,立刻迎上来:“考得怎么样?难不难?累不累?”
赵漫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感觉直达心底:“妈,我觉得挺好。”
周慧这才松了口气,笑得像个孩子:“那就好,那就好。”
等待成绩的日子焦灼而漫长。
赵漫在快餐店找了一份临时工,想赚点钱给母亲买件新衣服。
周慧则接了一份医院夜班护工的工作,她说这样白天还能干别的,钱多一些。
赵漫心疼,但拗不过母亲。
她知道,母亲是想为她攒够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成绩公布那天,赵漫颤抖着手输入准考证号。
屏幕刷新,总分出现在眼前:六百二十三分。
全省排名五千四百多名。
远超一本线。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尖叫一声,抱住身边的周慧又蹦又跳:“妈!我考上了!考上了!”
周慧看着屏幕,又看看女儿,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她一边擦一边笑:“好,好,我女儿有出息了。”
母女俩又哭又笑,引得快餐店里的顾客都侧目,但她们不在乎。
赵漫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田小雨。
田小雨在电话那头兴奋得大叫,然后压低声音说:“漫姐,你知道不,你爸那个儿子,今年中考,听说考砸了,没进重点高中,你爸花了好多钱才把他塞进去的。”
赵漫听了,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那个家,那个人,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
她现在只想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填报志愿时,赵漫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本省最好的医科大学。
周慧有些意外:“漫漫,你想学医?学医很辛苦的。”
赵漫点头,眼神坚定:“妈,你还记得你之前累晕倒住院那次吗?那个医生特别好,不仅治好了你,还安慰我,帮我申请减免了部分费用。我想成为那样的医生,能救人,也能帮人。”
周慧想起那次住院,心里一阵后怕,但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她选择了支持:“好,学医好,妈支持你。”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周慧捧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赵漫则开始为学费发愁。
复读花掉了大部分卖房款,母亲打工攒的钱也只够生活费。
医科大学学费不低,五年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周慧看出女儿的担忧,安慰她:“别怕,妈去借,总能凑齐的。”
赵漫摇头:“不借,妈,我们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打听过了,毕业后慢慢还就行。”
她不想让母亲再低声下气去求人。
助学贷款的手续很快办好了,开学前,赵漫还收到通知,因为她成绩优异,获得了新生入学奖学金,有三千元。
这笔钱解了她们的燃眉之急。
开学那天,周慧坚持要送女儿去学校。
母女俩坐着公交车,带着简单的行李,走进了医科大学的校门。
看着气派的校园和来来往往的学生,周慧的眼睛又湿了:“漫漫,你一定要好好学。”
赵漫重重点头:“妈,你放心。”
大学生活忙碌而充实。
赵漫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周末还去做家教赚钱。
她每月都给母亲寄钱,虽然不多,但周慧每次都存起来,说给她攒着。
大二那年,赵漫因为成绩突出,拿到了国家励志奖学金,足足有五千元。
她用这笔钱给母亲买了一件质量很好的羽绒服。
周慧收到衣服时,嘴上埋怨她乱花钱,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时间一年年过去,赵漫顺利保送了本校的研究生。
研究生期间,她跟着导师做课题,发表论文,还拿到了不少稿费和科研津贴。
她用这些钱,加上打工的积蓄,终于在毕业前还清了所有的助学贷款。
拿到毕业证和硕士学位证那天,她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周慧:“妈,我毕业了,也找到工作了,在市中心的中心医院。”
电话那头,周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哭腔说:“好,真好,我女儿真棒。”
赵漫工作的中心医院是三甲医院,竞争激烈,但她凭借扎实的专业知识和刻苦的态度,很快站稳了脚跟。
工作第二年,她用攒下的钱,加上一点贷款,以周慧的名字买了一套六十多平米的小两居。
搬家那天,周慧摸着崭新的墙壁和窗户,感慨万千:“漫漫,妈从来没想过,我们还能有自己的房子。”
赵漫从背后抱住母亲:“妈,以后会更好的。”
周慧笑着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生活步入正轨,周慧也不再做护工了。
她之前照顾过的一位退休教师李奶奶很喜欢她,邀请她过去同住,帮忙做做饭、收拾屋子,每月给她三千八百元。
工作轻松,环境也好,周慧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李奶奶还总张罗着要给赵漫介绍对象,说她孙子在国外读书,人很优秀。
赵漫总是笑着婉拒。
父亲赵建国的背叛,让她对婚姻和感情始终抱有怀疑。
她更愿意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工作和母亲身上。
偶尔,赵漫会从田小雨那里听到一些关于赵建国的消息。
听说他把所有积蓄都投在了那个儿子陈远身上,读私立学校,请金牌家教,花钱如流水。
那个小三,现在应该叫继母了,也辞了工作,专心在家陪读。
田小雨总替赵漫不平:“漫姐,你爸真瞎了眼,放着你这公优秀的亲生女儿不要,去给别人养儿子。”
赵漫只是淡淡一笑,不予置评。
那个人,早就从她的生命里剥离出去了。
04
平静的日子被一通急诊电话打破。
那是个寻常的周五下午,赵漫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准备下班。
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是急诊科打来的。
“赵医生,刚送来三个车祸伤员,伤情较重,其中一位需要马上手术,主任让我通知你准备参与会诊。”
赵漫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患者资料发我,我马上过来。”
她快速换上白大褂,一边往急诊科走,一边用手机查看刚传来的患者信息。
当看到患者姓名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陈立明,五十二岁,男性,多发性骨折,失血性休克。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被她刻意封存的记忆盒子。
陈立明,那是她父亲赵建国再婚后改的名字,据说是因为那女人觉得“建国”太土。
赵漫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医生,现在躺在里面的是她的病人,仅此而已。
急诊科里一片忙乱。
赵漫很快见到了另外两名伤者资料:王莉,四十七岁,女性,胸椎严重骨折,多发肋骨骨折,已安排紧急手术;陈远,十八岁,男性,重型颅脑损伤,脑挫裂伤伴颅内血肿,正在抢救。
护士看到她,快步走过来:“赵医生,患者陈立明情况暂时稳定,但情绪很激动,一直嚷着要见他儿子。他儿子那边,脑外科的医生正在处理。”
赵漫点点头:“我去看看。”
病房里,陈立明,也就是赵建国,正躺在病床上呻吟。
他左臂打着石膏,脸上有多处擦伤,看起来苍老了许多,早已不是赵漫记忆中那个强势的父亲模样。
赵漫走到床边,语气平静:“陈立明先生,我是赵医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赵建国听到声音,费力地睁开眼。
当看清赵漫的脸时,他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暂时压过了痛苦:“漫漫?你是……漫漫?”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
赵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面对一个真正的陌生人:“是我。你出了车祸,被送到我们医院。你儿子陈远和妻子王莉也受伤了,正在接受治疗。”
赵建国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是死死盯着赵漫身上的白大褂和胸牌:“你……你是这里的医生?”
“对。”赵漫拿起床边的病历记录板,一边查看一边说,“你左臂桡骨和尺骨骨折,已经做了复位固定,还有其他几处软组织挫伤,需要卧床休息。你儿子陈远情况比较严重,颅脑损伤,正在手术。你妻子王莉胸椎骨折,手术也在进行中。”
赵建国听着,脸上血色褪尽,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儿子……我儿子会不会有事?脑袋伤了会不会变傻?他……他刚考上大学啊!985大学!”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最关心的依然是那个儿子。
赵漫伸手轻轻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冷静一点,现在激动对你伤势没好处。你儿子的手术由我们医院最好的脑外科医生主刀,会尽全力的。至于预后,要等手术结束和后续观察才能判断。”
“不行,我要去看他!我要守着他!”赵建国根本不听,执意要下床。
“你现在不能动。”赵漫的语气稍稍加重,带着医生的权威,“如果你不想留下后遗症,最好配合治疗。费用方面,急诊已经垫付了部分,后续需要家属尽快缴清。”
提到钱,赵建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安静下来,脸上露出窘迫和焦虑交织的神色。
赵漫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些年,为了供养那个宝贝儿子和他母亲,这个曾经还算有点家底的男人,恐怕早已被掏空了。
“我……我手机呢?我得打电话找人借钱。”赵建国慌乱地看向四周。
“你的随身物品由护士暂时保管,等你情况稳定再给你。”赵漫说完,补充了一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先帮你垫付一部分,毕竟,救人是第一位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最普通的医疗流程。
赵建国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羞愧,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父女亲情”的火花闪了一下。
赵漫没有回应他的眼神,转身对旁边的护士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
走出病房门的瞬间,她背对着里面,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嘲弄。
垫付?怎么可能。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八年前那个被一脚踹出家门的下午,想起了母亲卖掉房子时绝望又坚定的眼神。
这笔账,还没开始算呢。
她没有直接去缴费处,而是先去了医院的电脑系统查询室。
作为本院医生,她有权限调阅患者的详细病历资料。
她输入了陈立明、王莉、陈远三人的姓名和病历号。
屏幕上迅速弹出三份档案。
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基本信息,最后停留在血型一栏。
陈立明,O型。
王莉,A型。
陈远,AB型。
赵漫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清楚地记得《医学遗传学》上的基础知识:父母血型分别为O型和A型,子女可能的血型只能是O型或A型,绝对不可能是B型或AB型。
陈远这个备受宠爱的、刚考上985大学的“儿子”,从血型遗传规律上看,绝不可能是陈立明(赵建国)的亲生儿子。
这个发现像一块冰落入心底,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反而让她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这么多年,赵建国抛弃发妻和亲生女儿,倾尽所有去疼爱、去培养的,竟然是别人的孩子。
这算不算命运最辛辣的讽刺?
赵漫关掉页面,清除访问记录,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查询室。
这个秘密,她暂时不打算说破。
不是不忍心,而是觉得,时机未到。
有些真相,需要在一个更“合适”的时刻,才能发挥它最大的“效果”。
她接着去了王莉的病房。
王莉的手术很成功,避开了高位截瘫的风险,但胸椎骨折加上肋骨骨折,让她几乎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带着痛楚的抽气声。
赵漫走进病房时,王莉正醒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看到赵漫,她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张脸,眼神里瞬间涌上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尴尬,有恐惧,或许还有一丝乞求。
“王阿姨,感觉怎么样?”赵漫走到床边,语气是标准的医生对患者的口吻。
王莉张了张嘴,声音虚弱:“疼……浑身都疼……陈远呢?陈远怎么样了?”
“陈远的手术已经做完了,很顺利,目前还在重症监护室观察,生命体征平稳。”赵漫一边说,一边查看她的监护仪器数据。
王莉似乎松了口气,但疼痛让她眉头紧锁。
赵漫看了看她身下的护理垫,平静地说:“你现在行动不便,需要定时翻身和清洁护理。医院有专业的护工可以聘请,或者你有其他家属可以来帮忙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王莉强装的镇定。
她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哆嗦着,看向赵漫的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愤怒:“你……你是故意的!你在羞辱我!”
赵漫微微偏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王阿姨,你误会了。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之一,关心病人的护理需求是我的职责。毕竟,如果护理不当,引发感染或褥疮,会大大影响你的恢复,甚至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她的语气太专业、太冷静,反而让王莉的愤怒无处发泄,憋得胸口剧烈起伏,牵扯到伤口,疼得她直抽冷气。
同病房的另一位阿姨看不过去,帮腔道:“这位医生也是为你好,你凶什么?人家说得在理,你这样没人照顾可不行。”
王莉狠狠瞪了那位阿姨一眼,然后死死盯着赵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用不着你假好心!我就不信,没人管我!”
赵漫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在病历上记录了几笔,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对了,王阿姨,如果经济上或者找护工方面有困难,可以跟我说。毕竟,你和陈叔叔现在这样,陈远又还没醒,有些事情处理起来可能不方便。比如,如果需要联系陈远的……其他亲属。”
她特意在“其他亲属”四个字上放慢了语速。
王莉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像打翻了调色盘。
她死死咬住嘴唇,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赵漫不再看她,转身离开了病房,脚步平稳,没有丝毫停留。
她知道,有些种子,只要轻轻埋下,就足够了。
剩下的,就让恐惧和时间去催生吧。
处理完这些,赵漫才走向缴费处。
她用陈立明的手机,通过他手机的支付密码(她尝试了几个他常用的数字组合,很容易就解开了),将截止到目前为止产生的所有医疗费用结清。
看着支付成功的界面,她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这本就是赵建国该付的钱,用他自己的钱付,天经地义。
她只是代为操作了一下而已。
至于后续的费用,那就要看这“一家三口”自己的造化和积蓄了。
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色已晚,华灯初上。
赵漫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田小雨清脆活泼的声音:“喂,漫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啦?是不是想我了?”
赵漫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语气平静地开口:“小雨,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和你老公帮个忙。”
“什么事?你尽管说!跟我还客气啥!”田小雨很爽快。
“帮我查一个人,可能有点难度,需要一些……特别的渠道。”赵漫的目光望向远处闪烁的霓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查查陈远,也就是我爸那个‘儿子’,他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田小雨明显愣住了,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震惊:“漫姐,你的意思是……陈远他……”
“我什么都没说。”赵漫打断她,语气依然平淡,“只是觉得,有些真相,或许到了该弄清楚的时候了。方便吗?”
“方便!太方便了!”田小雨立刻答应,“包在我身上!我老公认识几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我让他去问问。漫姐,你等我消息!”
“好,谢谢。费用方面……”
“提什么费用!你帮我和我儿子看了那么多次病,我还没谢你呢!这事交给我,妥妥的!”田小雨豪气地保证。
挂断电话,赵漫将手机放回口袋,抬头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
城市依旧车水马龙,灯火辉煌。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微光。
故事才刚刚开始,而结局,早已在八年前的那个下午,就写好了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