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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蟾——我爷爷的故事

那年雨水多,入伏就没见过晴天。我缠了爷爷三天,他才在一个雷雨夜开了口。“艾山那档子事,跟陈老鬼有关。”爷爷把烟袋锅子点上

那年雨水多,入伏就没见过晴天。我缠了爷爷三天,他才在一个雷雨夜开了口。

“艾山那档子事,跟陈老鬼有关。”爷爷把烟袋锅子点上,火光映着他脸上的褶子一明一暗,“陈老鬼本名叫陈三指,左手少两根指头,年轻时在窑上被砖机切掉的。拿了赔钱,买了条破船,在运河上混日子。”

陈三指这人怪。他不信神,不信鬼,就信酒。船上常年备着两坛高粱烧,跑船前喝半坛,跑船后喝半坛。同行都叫他陈老鬼,不光因为那两根断指,更因为他那双眼睛——眼白多,眼黑少,看人像看死人。

那年七月十四,陈三指从临清码头装了一船瓷货,要赶在中元节前送到济宁。同行的有条老船,船主姓周,五十多岁,在运河上跑了四十年。

船到艾山,正是傍晚。

雨刚停,天还阴着,河水泛着铅灰色的光。艾山河段窄,两边峭壁像刀劈的,把天割成一条缝。东岸半山腰那块石头,远远就能看见——蹲在那儿,活脱脱一只癞蛤蟆,头朝下,屁股朝天,像是要从山壁上跳进河里。

老周把船放慢,冲着崖壁喊了一嗓子:“爬呀——”

声音撞在石壁上,来回荡了几荡,消失在河面上。

陈三指在后头嗤笑一声:“爬你娘个腿。”

老周回头看他,没说话。

船过艾山时,天色已经暗透。陈三指那船走在后头,老周的船在前面五十丈。老周不放心,站在船尾往回看。他看见陈三指的船慢慢靠近崖壁,船上的桅灯晃来晃去。忽然,那灯不动了,就停在崖壁底下。

老周喊了一声:“三指,走啊!”

没人应。

河水太黑,老周看不清那边发生了什么。他犹豫了一阵,把船靠了岸,点了火把,沿着河堤往回走。

走到陈三指船的位置,老周愣住了。

船在,灯在,人不在。

船头上摆着半坛酒,酒碗扣在坛口上,酒还温着。船板上有几个湿脚印,脚尖朝着河岸。

老周举着火把往岸上照。河堤上泥土松软,确实有脚印,歪歪扭扭往艾山方向去了。

“三指!”老周又喊。

还是没人应。

老周没敢跟上去。他跑回自己船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陈三指的船还在原处,人还没回来。老周报了官。镇上来了几个人,沿着脚印找。脚印一直延伸到艾山脚下,在崖壁前消失了。那崖壁光溜溜的,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人是怎么上去的?

有人抬头看那石蟾。

“你们看,”有个年轻后生指着,“那石头是不是比昨天低了?”

众人抬头。没人敢说是不是。

陈三指是第三天浮上来的。

就在艾山下游五里地的回水湾子,脸朝下趴着,身子泡得发胀,衣服被什么东西撕成一条一条的。把他翻过来时,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陈三指的眼睛睁着,瞪得溜圆,眼珠子往外鼓,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嘴也张着,张得老大,下巴像是被人掰脱了臼。最邪的是他的表情——不是恐惧,是笑,嘴角往上扯,扯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有人吐了。

仵作来验尸,掰开他的嘴,从舌头底下抠出一样东西。

一小块青灰色的石头屑。

仵作把那石头屑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变了。他把石头屑往桌上一扔,起身就走,连验尸钱都没要。

“那东西有味儿,”后来仵作跟人说,“腥的。不是鱼腥,是——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不像阳间的东西。”

老周把陈三指葬了,烧了他的船。那天晚上,老周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艾山河堤上,天是黑的,河也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忽然,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老周——老周——”

是陈三指的声音。

老周循着声音往前走,走到崖壁底下。抬头一看,那石蟾的眼睛亮了。两只眼睛,绿莹莹的,像两盏灯。

陈三指的声音从石蟾的方向传来:“老周,你抬头看看我。”

老周抬头。

他看见石蟾的嘴慢慢张开,从里头探出一只手。那只手少了两个指头。

老周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第二天,他把这事告诉了镇上的人。有人说他做梦做邪了,有人说陈三指死得不干净,缠上他了。老周自己琢磨了一天,傍晚时分,他收拾了东西,把船卖了,搬到县城去住,再也没回过艾山。

可事情还没完。

陈三指死后的第七天,中元节。

那天夜里又下起了雨,雷打得厉害,闪电一道接一道,把艾山河谷照得雪亮。镇上有个打鱼的,叫刘二愣,那天收网晚了,天黑透了才往回赶。路过艾山时,雨下得正紧,他把船靠在崖壁底下躲雨。

雷声停了那么一会儿。就在那片刻的安静里,刘二愣听见一个声音。

“爬呀——”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混在一起,听不出个数。

刘二愣吓得魂都飞了,撑起船就跑。跑到半路,雨又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借着月光,他看见那石蟾的眼珠子动了。

不是转动,是往上翻,翻成两个白眼仁,朝着天。

刘二愣的船差点翻了。他回到家,一头栽在床上,发了一个月的高烧,烧退了之后,人傻了。见人就问:“你听见没有?爬呀——爬呀——”

后来有人去艾山河堤上摸过。就按老辈传下来的说法,夜半子时,手伸进河堤的石缝里。

有人说摸到的是石头,凉的,硬的。

有人说什么都没摸到。

还有人说——摸到了冰凉滑溜的东西,一片一片的,像鳞。想把手抽回来,那东西忽然动了,往深处缩了缩,带着他的手往里头走。

那个人把手抽回来之后,发现指尖上沾着一点青灰色的石屑。

“后来呢?”我问爷爷。

爷爷把烟袋锅子磕了磕:“后来?后来就没人敢在艾山过夜了。船过艾山还是喊‘爬呀’,喊了几十年,喊到现在。成了规矩,不喊不行。”

“那陈三指呢?”

“埋了。不过第二年有人去给他上坟,发现坟被人刨开了。棺材盖掀在一边,里头空了。”爷爷把烟袋杆子放下,看了我一眼,“有人说,陈三指根本就没死。浮上来的那个,不是他。”

“那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替身,也许是石头变的。”爷爷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头的雨,“陈三指少两根指头。你记得不?老周梦里看见的那只手,从石蟾嘴里伸出来的那只,也少两根指头。”

我打了个寒噤。

“那他现在在哪儿?”

爷爷没回头。雨声很大,我不知道他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回答。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飘忽忽的:

“爬呀——一直在爬。爬上去,滑下来,爬上去,滑下来。石蟾的影子往上挪一寸,他在底下托一寸。挪了多少年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着雨打在瓦片上,啪嗒啪嗒的。半睡半醒之间,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在很近的地方。

“爬呀——”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爷爷在隔壁屋打着呼噜。

我竖起耳朵再听,只有雨声。

刚要躺下,又听见了。

“爬呀——爬呀——”

这回听清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声音密密麻麻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又像从墙缝里挤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粗,有的细,混在一起,分不清个数。

我捂住耳朵,缩在被窝里,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停了。

第二天早上,我问爷爷昨晚听见没有。爷爷正在喝粥,头都没抬:“听见什么?”

“有人喊——爬呀。”

爷爷放下碗,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

“往后七月十四,别在艾山附近过夜。”他说。

“为什么?”

爷爷没回答,端起碗继续喝粥。

那天下午,我偷偷去了艾山。

河还是那条河,崖还是那座崖。石蟾还在半山腰上蹲着,一动不动。我站在河堤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太阳照在石头上,没有影子。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河堤的石缝里。

石头是凉的,硬的。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正要抽手回来,指尖忽然碰到一个东西。冰凉滑溜的,一片一片的,像——鳞。

那东西动了。

它往深处缩了缩,带着我的手往里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