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您是何境遇，做人做事最基本的规律、最合适的尺度或最最不可改易的原则，嘴上或许说不清，心里不能没有——一刻也不能没有……——是的，这样的知识常常不能让人显得很聪明，不能拿来炫耀，甚至反过来显得这个人有点笨拙。为什么呢？盖因它们常常掌管着“不做”、“闭嘴”——常常就只是保证您做一个“人”而已，而并不能保证您成为一个智者、强人。……
人类积下的知识何止巨亿，学吗？则必然有一个“取舍”的问题。哪一类知识必须去学且不论您是做什么的、在什么样的处境，亦必须去学；哪一类知识可以根据您眼下的切实需要去学；哪一类知识干脆不要去学且不论您是做什么的、什么样的处境，都不要去学。对于善知识的取舍真难啊……“是的，难”——此处不妨参考儒家三巨头之一荀子荀师傅的一番论说。
排第一位的知识：“理”《荀》论第一段：
凡事行，有益于理者，立之；无益于理者，废之。夫是之谓中事。凡知说，有益于理者，为之；无益于理者，舍之。夫是之谓中说。
事行失中，谓之奸事；知说失中，谓之奸道。奸事、奸道，治世之所弃，而乱世之所从服也。（《荀子•儒效》）
约略是个什么意思呢？
荀曰：一者，人类最高优先级的知识就是“理”。凡切合于理的知识（“知说”），为之；无益于理的知识，舍之，这就是“中说”——是正确地对待知识。而，二者，有基于此，以理立事（“立之”），立之行之，达到“中事”——正确地处理事情。至此，自然要问，究竟什么是人类排第一位的知识——理呢？三者，荀师傅这里固然没有直接给出理的定义，惟“中事”与“中说”实则也道白了理是个什么东西。理是个什么东西呢？理就是做人做事最基本的规律、最合适的尺度或最最不可改易的原则。
它是孔子师徒“君子务本”的这个“本”（《论语•学而篇》），也是“中庸之为德也”的这个“中”（《雍也篇》）；当然也同时是孔、孟、荀三夫子以及无数无数的先贤为之殉道亦甘之如饴的仁义、礼义、信义、忠义、情义。今天也一样啊，无非今天对理的具体表述变了，变成了“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等等等等。
所以啊——所以荀曰人类最高优先级的知识，不论您是何境地亦必须去学的知识：如何立住这一个大大的“人”字；进而，如何办成这一番人事儿——不要不办人事儿（“奸事”、“奸道”）。
好吧，这是排第一位的知识，不容取舍的知识，那么，排第二位的知识呢——可以根据现状有所取舍的知识呢？这个先放一放，我们先看看那些不要去学的知识。
切不要去学的知识：“夫是之谓上愚”荀师傅的第二段：
若夫“充虚”之相施易也，“坚白”“同异”之分隔也，是聪耳之所不能听也，明目之所不能见也，辩士之所不能言也，虽有圣人之知，未能偻指也。不知无害为君子，知之无损为小人。工匠不知，无害为巧；君子不知，无害为治。
王公好之则乱法，百姓好之则乱事。而狂惑戆陋之人，乃始率其群徒，辩其谈说，明其辟称，老身长子，不知恶也。夫是之谓上愚，曾不如相鸡狗之可以为名也。……（出处同上）
这一段太精彩了，其义理也精彩，文学本身也精彩，文理、情用相为表里——“富哉言乎”！这里尽量沾些《荀》文穆穆皇皇的味道勉强做一意译。
荀曰：比如什么样的知识——什么样的知识不要去学呢（“若夫……”）？那些仅仅只是显得您很聪明，只是虚悬于语言的快感、聪明的幻觉的知识切不要学！此如战国名家邓析、惠施、公孙龙他们狡辩“充虚”、“坚白”、“同异”。这一类仅仅显得您很聪明的知识，知之没什么长进，不知没什么损失，学它做甚——学做一枚大大的泡影吗？（“不知无害为君子，知之无损为小人……”）而如若您沉湎其中，“上愚”也就不远了——满载假模假式塑料味儿的“伪智者”或“假强人”也就不远了。
上愚这事儿又怎么说呢？上愚太可怕了。染了这个病，一个国家便失去了基本的常识、最低的法度（“王公好之则乱法”），一个人便失去了起码的做事的能力（“百姓好之则乱事”），一门学问便没了是非（“而狂惑戆陋之人……”）。
至此，您想起什么来了——这样的知识太多太多了吧？在荀师傅那时，是公孙龙他们看似精彩实则对国计民生毫无意义的诡辩之术；在现在这个时代，一则是细枝末节的知识，一则是陈旧过时的知识，一则是精致包装成金句的废话、怨气。这样无聊的知识越多，则前述“中事”与“中说”便立不起来——规律、分寸、原则都立不起来，便整日里千头万绪，便很快在真正做事的人那里沦为绣花枕头。大家该都有这样的体会，凡做事的场合谁祭出这样一包绣花枕头且不以为耻、洋洋自得——沉浸在语言快感里，在智者、强人的幻觉里，谁也就即将被开除出事外了……
小结：最后梳理一下知识的优先级综此，荀子荀师傅所建议的知识优先级是，以“理”优先——优先之最先。不论您是何境遇，做人做事最基本的规律、最合适的尺度或最最不可改易的原则，嘴上或许说不清，心里不能没有——一刻也不能没有。孟曰“性善”，曰“存心养性”，曰“扩而充之”，即这样的知识未必然是学来的，可能我们天性里就有，但也终身不得荒疏对它们的呵护、探索。
是的，这样的知识常常不能让人显得很聪明，不能拿来炫耀，甚至反过来显得这个人有点笨拙。为什么呢？盖因它们常常掌管着“不做”、“闭嘴”——常常就只是保证您做一个“人”而已，而并不能保证您成为一个智者、强人。但，一个国家或一个社会若荒疏了这样的知识，则真就是失去了基本的常识、最低的法度——人人自危，人人不得为人；一个人若荒疏了这样的知识，加之投奔“显得您很聪明的知识”而去，则智者与强人的幻觉过后，忽地就连做一件小事的资格都没有了……
好吧，知道啦，必须去学和不要去学的知识都知道啦，那，最后可以说一说“哪一类知识可以根据您眼下的切实需要去学”了吧？答案其实已经不言自明，就是君子如何做一名君子的知识，工匠如何做一名工匠的知识，学者如何做一名学者的知识。要而言之，专业知识、生存知识、维系现状的知识——需要不断取舍，不断损益，不断地搬进搬出。它们和“理”的结合部，蕴含着一个人打破工匠的现状而跃升为学者、君子的机会——时代机会之外，几乎唯一的人为的机会；和废话、怨气、陈辞滥调、“坚白”“同异”云云的结合部，又大口吞噬着打破现状的机会。
知识的优先级，正立不易，正行更难；那背后，质朴为人不易，质朴且明辨更难。而更难之最难者，亦至简而至上简者，做去——踏踏实实做就好了。踏踏实实做好一个人，勤勤恳恳办那一番人事儿。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6年3月9日星期一
【主要参考文献】《论语》，《孟子》，《荀子》（杨倞、王念孙、俞樾、方勇、李波等注），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