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康熙六十一年冬,畅春园。
八阿哥胤禩笼络朝野,人称“贤王”;十四阿哥胤禵手握十万大军,威震西北。
所有人都以为皇位将在他们之间产生。
唯独四阿哥胤禛,在众人眼中是个“孤臣”,不结党,不逢迎。
然而,当康熙驾崩的消息传来,隆科多宣读遗诏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胤禛缓步走出,目光沉静如水。
没人知道,他为了这一天,已经布局了整整二十年。
更没人知道,他手中握着一份足以让所有对手万劫不复的名单……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初七,畅春园。
大雪纷飞,将这座皇家园林裹上一层素白。园中清溪阁内,炭火通红,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六十一年了,这座园子从未像今日这般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风雪压断枯枝的脆响,以及偶尔从内殿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几声咳嗽。
胤禛立在清溪阁外的回廊下,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却纹丝不动。他穿着石青色的四团龙褂,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回廊尽头,几个小太监缩着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位向来以冷面著称的四阿哥。
“四哥。”
身后传来脚步声,胤禛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九阿哥胤禟,宜妃之子,八爷党的钱袋子,脸上永远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九弟。”胤禛微微侧首,声音平淡。
胤禟走到他身侧,也望向内殿的方向,啧啧两声:“皇阿玛这病,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年关将近,京里京外多少事等着他老人家定夺。八哥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安抚百官,又要调度粮草——听说西北那边又闹起来了,十四弟的军报一天三趟地送。”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胤禛:“四哥倒是清闲。”
胤禛不接话,只是将手中的暖炉换了一只手。那暖炉是铜鎏金的,上面錾刻着云龙纹,是去年康熙赏的。他摩挲着炉身上凸起的龙鳞,忽然问:“九弟可知道,皇阿玛今日召见了谁?”
胤禟一愣:“谁?”
“隆科多。”胤禛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开口,转身沿着回廊缓步走开。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胤禟站在原地,脸色微变。隆科多,步军统领,掌管京城九门兵权。皇阿玛在病中单独召见隆科多,这意味着什么?
内殿里,康熙半靠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昔日那个平三藩、收台湾、亲征噶尔丹的千古一帝,如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望着跪在榻前的胤禛,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老四……”康熙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断续,“朕……问你一句话。”
胤禛俯首:“皇阿玛请讲。”
“八阿哥……有人心。十四阿哥……有兵权。”康熙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片刻,“你……有什么?”
殿内静得可怕,连炭火噼啪的声响都清晰可闻。胤禛抬起头,迎上康熙的目光,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里,此刻竟透出一种奇异的光亮。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儿臣有……这个。”
康熙颤抖着手接过,就着烛火展开。只看了几行,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折子边缘。那是一份名单——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名单。上至内阁大学士,下至各部笔帖式,从京官到外放督抚,从八爷党到十四爷党,每一个人的把柄、软肋、致命的秘密,都被工整地誊写在上面。
“你……你用了多久?”康熙的声音在发抖。
“二十年。”胤禛平静地回答,“从儿臣受封贝勒那年起,便开始留意。皇阿玛教导儿臣‘孤臣’二字,儿臣便做真正的孤臣——不结党,不逢迎,只做事,只……看人。”
康熙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胤禛几乎以为皇阿玛已经变了卦。然后,这位在位六十一年的老皇帝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好……好一个孤臣!”他将名单重新塞回胤禛手中,“收好了。等朕……走了以后……再拿出来。”
胤禛叩首:“儿臣遵旨。”
康熙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侍立的太监慌忙上前伺候。等缓过气来,康熙忽然说了一句让胤禛浑身一震的话:“你以为……朕为什么让你在户部待了十几年?为什么让你追比欠款、得罪满朝文武?老四……朕是在给你……磨刀啊……”
胤禛的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地面,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
第二天,十一月十三日,康熙驾崩。
消息传出,畅春园瞬间乱成一锅粥。八阿哥胤禩第一时间赶到,身后跟着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誐,以及大批朝臣。他穿着一身素服,面容悲戚,眼中却藏不住那股子志在必得的光芒。十四阿哥胤禵远在西北,但他的亲信已经快马加鞭赶往京畿,随行的还有三千精锐骑兵。
胤禩站在清溪阁前,看着匆匆赶来的隆科多,沉声道:“隆大人,皇阿玛遗诏何在?”
隆科多面无表情,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绸缎:“遗诏在此,请诸位阿哥接旨。”
所有人都跪下了。胤禛跪在人群最后面,额头触地,双手平摊,姿态谦恭到了极点。胤禩跪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登基后第一道旨意——召十四弟回京奔丧,实则夺其兵权。
隆科多展开遗诏,高声宣读:“……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不可能!”
胤禟第一个跳了起来,脸色煞白:“遗诏有假!皇阿玛明明——”
“住口!”隆科多厉声喝断,“九阿哥,你是要抗旨吗?”
胤禩缓缓起身,脸上那副悲戚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他看着隆科多,又转头看向人群最后的胤禛,忽然笑了。
“四哥……好手段。”
胤禛也站了起来。他拂去膝上的雪,缓步走到人前。与胤禩的锐利不同,与胤禟的慌乱不同,与在场所有人的惊疑不定都不同,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近乎冷酷。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展开,面向所有人。
“八弟,九弟,诸位大人。”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这份名单上,有你们每一个人。从今往后,愿意跟着朕的,朕既往不咎;不愿意的……朕也不强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胤禩铁青的脸,扫过胤禟扭曲的嘴,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朝臣。
“只是,朕要提醒诸位一句。”胤禛将名单重新折好,收入袖中,“西北的十四弟,此刻恐怕已经接到消息了。他手里有十万大军——可他的粮草,在朕手里。他麾下十二位总兵,有七位的家眷,在朕手里。他安插在京城的眼线,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在这份名单上。”
夜风吹过,吹动他石青色龙褂的下摆。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头、发梢,他却像一尊铁铸的像,纹丝不动。
“所以,”胤禛微微抬起下巴,眼中终于露出那种深藏了二十年的锋芒,“诸位觉得,朕靠什么笑到最后?”
无人应答。
只有风雪呼啸,仿佛在为这位新君加冕。
胤禩的脸色在烛火映照下变幻不定,像一匹被人踩了尾巴的锦缎,表面还维持着华贵,内里却已经乱了经纬。他盯着胤禛袖中那份名单,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四哥,你藏得可真深。”
胤禛没有回应这句话。他转身走向清溪阁内殿,步履沉稳,龙褂后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笔直的痕迹。隆科多紧随其后,手按在腰刀柄上,环顾四周的八旗护军,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八弟,九弟,”胤禛在内殿门槛前停下,没有回头,“皇阿玛遗体在寝殿内,你们若要哭灵,就进来。若要闹事——”他顿了顿,“朕奉陪。”
这个“朕”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冰面。胤禟下意识上前一步,却被胤禩抬手拦住。八阿哥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温润如玉的笑容,只是眼底结了霜:“皇阿玛驾崩,臣弟心中悲恸,自然是要哭灵的。至于旁的——四哥既已‘奉天承运’,臣弟岂敢不从?”
他把“奉天承运”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其中的讥讽与不甘。但胤禛没有回头,仿佛根本没听见。
灵堂很快布置起来。白幡悬于殿前,哭声此起彼伏,却分不清哪些是真伤心,哪些是走过场。胤禛跪在灵前最前方,胤禩跪在左侧稍后,两人之间隔了不过三尺距离。这三尺,在朝堂上便是一道天堑。
入夜时分,一骑快马从德胜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背插三角小旗,是十四阿哥麾下亲卫的装束。他滚鞍下马,踉跄着冲进畅春园,却被守在门前的隆科多拦了下来。
“八百里加急!十四爷呈给皇上的军报!”骑士嘶声喊道。
隆科多面无表情地接过军报,转身走进灵堂,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份火漆封好的军报双手呈给胤禛。
胤禛拆开漆封,展开细看。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表情,试图从那张冷面上读出什么。但胤禛看完之后,只是将信纸折好,平静地收入袖中,对隆科多说:“十四弟问皇阿玛安。告诉他,皇阿玛已经驾崩了,让他节哀。另外——西北粮草吃紧,让他把大军交给副将暂行统领,火速回京奔丧。”
“四哥!”胤禟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十四弟统兵在外,你一道旨意就让他交出兵权?他若不肯呢?”
胤禛终于抬眼看了胤禟一眼。那目光极淡,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九弟,”他的声音很轻,“十四弟麾下十二位总兵,此刻有七位的请安折子已经在朕的案头了。这七个人,家眷都在京城。另外五位总兵的家眷——不在京城,可他们的老母亲、结发妻,都在朕的名单上写着呢。”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灵堂烛火的映照下竟显出几分温和来:“九弟觉得,十四弟若是不肯,他能带多少人马南下?”
胤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胤禩跪在蒲团上,始终没有动。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仿佛在专心为皇阿玛诵经。但胤禛知道,八弟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他在算,算自己手里还有多少牌可打。吏部、户部、理藩院,这些年八爷党安插了多少人?那些人的名字,此刻都躺在胤禛袖中那份名单上。
“八弟,”胤禛忽然开口,“你府上那位何焯,学问不错。朕记得他给八弟讲过《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讲得极好。”
胤禩浑身一僵。何焯,他的幕僚,也是替他联络江南士林的关键人物。胤禛提起这个人,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八爷党的文脉,朕也捏在手里。
“何先生年纪大了,”胤禛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闲话家常,“朕打算让他去修《古今图书集成》,也算人尽其才。八弟觉得如何?”
胤禩缓缓转过头,第一次与胤禛对视。那双常年含笑、被朝野称为“贤王”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胤禛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愤怒、不甘、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他太了解这个四哥了。从小到大,胤禛从不与人争一时长短,从不计较寸土得失。当年诸皇子在御前比试骑射,胤禛故意射偏最后一箭,让八弟拔了头筹。那时胤禩还暗自得意,觉得四哥不过如此。
如今他才明白,那一箭射偏,偏了整整二十年。
“四哥……不,皇上,”胤禩终于改了口,声音却像吞了碎瓷,“臣弟,领旨。”
胤禛收回目光,重新转向灵前。他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插入香炉,然后跪下来,对着康熙的梓宫磕了三个头。
“皇阿玛,”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回荡,“您放心,这江山——儿臣替您守着。”
他站起身,对隆科多吩咐:“传朕旨意,命十四阿哥即刻返京,所部军务暂交年羹尧署理。命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在府中静思,非召不得出。命所有外省督抚、将军、提督,三日内具折呈报地方情形。命——”他一口气说了十几道旨意,条理分明,滴水不漏,仿佛这二十年里他已经在心里预演过千百遍。
灵堂外,雪下得更大了。
胤禛走出清溪阁,独自立在回廊尽头。夜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他却觉得胸口那团烧了二十年的火,终于可以透一口气了。他从袖中再次取出那份名单,就着廊下的风灯,一页一页地翻看。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往事,一次交易,一场不动声色的布局。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年羹尧。
汉军镶黄旗人,四川总督,十四阿哥的粮草总提调。三年前,年羹尧进京述职,人人都以为他是八爷党的人,因为他与胤禩的门人走得极近。只有胤禛知道,年羹尧的妹妹年氏,早在康熙五十年就进了雍亲王府,成了他的侧福晋。
“年羹尧,”胤禛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十四弟的粮草,在你手里。你的妹妹,在朕手里。你的前程……也在朕手里。”
他合上名单,收入袖中。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派往西北的使者出发了。胤禛知道,十四弟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脸上会是什么表情。那个从小被皇阿玛带在身边、宠冠诸子的十四弟,那个在西北打了五年仗、威名赫赫的大将军王,此刻恐怕正摔了茶杯,破口大骂。
但骂完之后呢?他会回来。因为他的兵,他的粮,他的命,都捏在这位“孤臣”四哥手里。
胤禛抬头望向北方。夜色沉沉,雪落无声。他知道,从今夜开始,这场夺嫡之争才算真正拉开帷幕。八阿哥的人心会反扑,十四阿哥的兵权会挣扎,朝堂上的暗流会翻涌,边疆的战火会重燃。
但那又如何?
二十年前,他在户部追比欠款,得罪了满朝权贵。那时人人都说四阿哥是个冷面王爷,不知变通,不得圣心。十年前,他在江南查抄曹寅家产,逼得曹家倾家荡产。那时人人都说四阿哥刻薄寡恩,早晚要遭报应。五年前,他在吏部考核官员,刷下来上百个“能员干吏”。那时人人都说四阿哥这是自绝于官场,将来登基也坐不稳龙椅。
可他们不知道,正是这二十年得罪人的差事,让胤禛看清了每一个人。谁贪了银子,谁收了贿赂,谁家的儿子捐官花了多少,谁家的老宅子底下埋了什么东西——这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成了他袖中那份名单上的墨字。
“朕靠什么笑到最后?”胤禛对着茫茫雪夜,轻声自语,“靠的就是你们每个人的把柄,都在朕手里。”
他转身走回灵堂。身后,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那脚印笔直,坚定,一步也没有歪斜。
而在京城另一头,八阿哥府邸的后门悄悄打开,一顶小轿趁着夜色抬了进去。轿帘掀起,露出一张清癯的脸——正是被胤禛点名要送去修书的何焯。他快步走进内堂,对早已等候的胤禩拱了拱手。
“王爷,江南那边的信……”
胤禩抬手制止了他,面色阴沉如窗外夜色:“不必说了。四哥连你都知道——你觉得,江南还有他不知道的事吗?”
何焯一愣,随即脸色煞白。
胤禩缓缓闭上眼睛,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案。良久,他睁开眼,目光中重新聚起一丝锋芒:“去,给十四爷送封信。告诉他——四哥要动他的兵权。让他自己拿主意。”
“王爷的意思是?”
“让他拖。”胤禩冷笑,“皇阿玛驾崩,新君即位,国丧期间调兵遣将,四哥不怕担上不孝的名声么?只要十四弟拖着不回京,西北的十万大军就还是他手里的筹码。四哥的名单再长,也挡不住十万铁骑。”
何焯眼睛一亮:“王爷高明。”
胤禩没有接话,只是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指节发白。四哥,你以为一份名单就能让所有人乖乖就范?你以为捏住了银子粮草,就捏住了十万大军?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人心。
西北大营里,十四阿哥胤禵接到京中密信,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帐外风雪呼啸,吹得中军大纛猎猎作响。他身旁的副将忍不住问:“大将军,咱们怎么办?”
胤禵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在指尖燃成灰烬。火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怎么办?”他咧嘴一笑,笑容中带着西北风沙磨砺出来的狠厉,“八哥说得对——拖。四哥让本将军回京奔丧,本将军悲痛欲绝、泣血上书,请求带兵入京护灵,不行么?”
副将愣住了:“带兵入京……这可是……”
“谋反?”胤禵站起来,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风雪扑面而来,他却纹丝不动,望着京城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这江山,是本将军跟着皇阿玛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他四阿哥在户部数银子的时候,本将军在准噶尔杀得人头滚滚。凭什么——让他坐享其成?”
十四阿哥胤禵的折子六百里加急送到京城时,胤禛正在养心殿批阅年羹尧的密报。两封信几乎同时抵达,一封摆在御案左边,是十四弟的泣血陈情;一封摆在右边,是年羹尧的私函。
胤禛先拿起年羹尧的信。信很短,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十四爷接了旨意,表面答应交出兵权,暗中却召集诸将议事。末将探得,十四爷欲以‘护灵’为名,带三千亲卫南下。请主子示下。”
胤禛将信纸放下,又拿起十四弟的折子。折子上写得声情并茂,字字泣血:“臣弟远在边塞,惊闻皇阿玛龙驭上宾,五内俱焚。伏乞皇上恩准臣弟带所部精兵入京护灵,以尽人子之孝……”后面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大将军王至孝至诚”。
胤禛看完,提起朱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一个字:“准。”
站在一旁的张廷玉吃了一惊:“皇上,十四爷要带兵入京……”
“朕知道。”胤禛将折子递给张廷玉,“他要带三千亲卫,朕许他带五百。他要走官道大路,朕许他走驿道小路。他要‘护灵’,朕让他在城外扎营,每日只准带二十人入城哭灵。”
张廷玉接过折子,仔细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佩。五百亲卫,走驿道,城外扎营——这意味着十四阿哥一旦离开西北大营,他的三千亲卫根本到不了京城。驿道狭窄,大军无法展开,沿途州县更不可能供应三千人马的粮草。而年羹尧的十万大军,就驻扎在西北大营里,随时可以切断十四阿哥的归路。
这是一道用朱笔写就的阳谋。十四阿哥若不来,便是抗旨不孝;若来,便是自投罗网。
“还有,”胤禛从案上拿起另一道旨意,递给张廷玉,“这道旨意,六百里加急送往西安。命年羹尧即日起程,署理西北军务。若十四阿哥滞留军营不肯交权,年羹尧可便宜行事。”
张廷玉接过旨意,手微微发抖。便宜行事——这四个字在康熙朝从未出现过,但前明那些手握重兵的督抚们,最怕的就是这四个字。这意味着年羹尧有了先斩后奏的权力。
“皇上,”张廷玉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年羹尧此人,臣与他共事数年,总觉得他……心气极高。”
胤禛抬起头,目光淡淡地看了张廷玉一眼。张廷玉立刻低头,不敢再说。胤禛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张廷玉从未见过的笃定:“衡臣,你怕年羹尧功高震主?”
张廷玉不敢答。
“朕不怕。”胤禛站起来,走到御案旁那幅巨大的皇舆全图前。他的手指从京城一路向西,划过直隶、山西、陕西,最后停在甘肃一带,“年羹尧的粮道,在朕手里。他麾下将领的家眷,在朕手里。他的妹妹——在朕的雍王府里,为朕生儿育女。”
他转过身,看着张廷玉:“衡臣,你觉得年羹尧是那种为了野心,连亲妹妹和外甥都不要的人吗?”
张廷玉心头一凛,再无疑虑。
两日后,八阿哥府。
胤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从西北送来的,十四阿哥的亲笔,言辞极为激烈,痛斥胤禛“矫诏夺位”,声称要“率西北十万健儿,清君侧,正朝纲”。信的末尾,十四阿哥写道:“八哥,你在京中但管联络旧部,只等本将军大军一到,内外呼应,大事可成。”
胤禩将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他抬起头,对站在暗处的何焯说:“十四弟……太急了。”
何焯上前一步:“王爷,十四爷手握十万大军,未必没有胜算。”
“十万大军?”胤禩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何焯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那是一份名单——和胤禛手中那份完全不同的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四阿哥麾下所有总兵、副将、参将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这人的籍贯、家眷所在、以及一个更刺目的字眼——“可收”“可杀”“可换”。
“这是……”
“本王府上幕僚用了三年时间,才摸清十四弟麾下所有将领的底细。”胤禩的手指在“年羹尧”三个字上点了点,“唯独这个年羹尧,本王始终看不透。直到前日,本王的人从西安传回密报——年羹尧的妹妹年氏,在雍亲王府的地位,可比咱们知道的要高得多。她生的儿子弘时,是雍亲王的长子。”
何焯倒吸一口凉气:“那十四爷的粮草……”
“都在年羹尧手里。”胤禩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声音疲惫而阴沉,“四哥这步棋,走了十年。十年前年氏入府,人人都当是寻常联姻。谁能想到,四哥看中的不是年家的门第,而是年羹尧这个人。他把年羹尧放在西北,放在十四弟身边,一放就是五年。五年里,十四弟的每一次粮草调度、每一道军令、每一次作战部署,年羹尧都清清楚楚。你以为十四弟的十万大军姓爱新觉罗?本王爷告诉你——至少有一半,姓年。”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窗外风雪已停,天色却愈发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何焯的声音有些发虚。
胤禩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落了灰的木匣。匣子里是一沓泛黄的纸笺,他随手翻开一页,递给何焯。何焯一看,脸色骤变——那竟然是一份康熙四十七年的奏折抄本,内容是当年胤禩被康熙斥责“柔奸成性、妄蓄大志”时,胤禛暗中呈递的一道保本。奏折上,胤禛言辞恳切地为八弟求情,称“八阿哥虽有过失,然天性仁厚,乞皇阿玛宽宥”。
“四哥当年保过我。”胤禩的声音很轻,“皇阿玛骂我‘系辛者库贱妇所生’时,满朝文武没人敢说话,只有四哥上了这道折子。你以为他是真心?我告诉你,那时候我就知道——四哥这个人,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他保我,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亲手把我推下去。”
何焯握着那张奏折抄本,手心里全是汗。
“所以王爷的意思是……”
“等。”胤禩将木匣重新放回书架底层,转过身来,眼中重新聚起那种沉稳而锐利的光,“四哥让十四弟带五百亲卫走驿道,这一招够狠。但十四弟不是傻子——他若真到了京城,就再也回不了西北。所以本王断定,十四弟不会来。他会找个借口,在西北拖着。而只要他拖着,四哥就动不了他。西北十万大军压境,四哥再怎么布局,也得先稳住朝堂。吏部、户部、兵部——三部的堂官里,还有本王的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庭院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几只寒鸦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哑哑地叫着。
“传本王的话出去,”胤禩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就说——皇上登基,名不正言不顺。八旗王公中,有人不服。”
何焯猛地抬头:“王爷,这是……”
“散布流言。”胤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四哥有他的名单,本王有本王的人心。看看到底是名单管用,还是人心管用。”
何焯领命而去。胤禩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喃喃自语:“四哥,你以为你赢了?夺嫡之争,从来就不是看谁手里捏着别人的把柄——而是看谁,活到最后。”
而在养心殿里,胤禛刚刚看完粘杆处送来的密报。密报上详细记录了八阿哥府今日的所有人员进出,包括何焯去而复返的时辰、携带的物品、以及从后门抬进去的那口小箱子。
胤禛将密报折好,放在御案上。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来人。”
一个身材瘦削、面容平凡的中年人无声出现在殿中,跪地听命。
“去,盯住八阿哥府后门。何焯再出去,就跟着他。看他去了谁家,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胤禛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去查一查——皇阿玛驾崩那日,畅春园里当值的所有太监、宫女、侍卫,名单给朕列出来。凡是在八阿哥府、九阿哥府、十四阿哥府当过差的,一律重点查。”
“嗻。”
中年人退下后,胤禛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纸笺上写了两个字:人心。
他看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随即,他在“人心”旁边,又写了两个字:把柄。
“八弟啊八弟,”胤禛放下笔,望着殿外阴沉的天色,“你说人心比把柄管用——可你忘了,朕手里这些人,他们的心,早就不在他们自己身上了。”
窗外,又开始落雪了。
三天后,西北的消息传回京城。
十四阿哥胤禵上了一道奏折,言辞比上次更加恳切,也更加狡猾。折子里说,他本欲即刻启程回京,奈何军营中突发疫病,数千将士染疾,身为统帅岂能弃军而逃?又说准噶尔部近日异动频频,边境告急,他若此时离开,恐边关有失。最后写道:“臣弟心如刀绞,恨不能插翅飞回京城,跪伏皇阿玛灵前痛哭一场。然忠孝不能两全,臣弟请皇上恩准,待边关稍稳、疫病平息,即刻回京。”
胤禛看完折子,递给张廷玉,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十四弟这是要跟朕打擂台了。”
张廷玉看完,眉头紧锁:“皇上,十四爷这般推托,分明是不肯交权。年羹尧那边……”
“年羹尧的密报比十四弟的折子早到一天。”胤禛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他已经接管了西北大营的粮草调度。十四弟麾下十二总兵,有九个已经私下向年羹尧递交了效忠折子。剩下三个,两个在观望,一个姓穆,是十四弟的舅舅。”
“那穆总兵?”
“年羹尧已经断了他的粮。”胤禛语气平淡,“三天之内,他若不降,麾下五千人马就得饿肚子。穆总兵或许不怕死,可他手下的人不行。”
张廷玉心中感叹。这位新君登基不过半月,朝堂上下已经换了气象。康熙朝的宽仁之风仍在,可底下那根弦,被胤禛一寸一寸地绷紧了。各部堂官每日卯时到衙门,酉时方能离开,案头积压的旧案被限期清理。吏部考功司的员外郎因为在奏折里写错了一个年号,直接被革职查办。军机处虽然还没正式设立,可张廷玉已经隐隐感觉到,一个从所未有的中枢机构正在成型。
“衡臣,”胤禛忽然开口,“江南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廷玉精神一振,知道皇上问的是八阿哥派何焯下江南的事。粘杆处的密报已经呈上来了,何焯化名“何半山”,打着收书的旗号,在江宁、苏州、杭州三地穿梭,暗中联络了十多位致仕官员和盐商。其中最有分量的,是前江宁织造曹寅的胞弟曹宜,以及苏州织造李煦的儿子李鼎。
“回皇上,何焯在江宁待了三天,见了曹宜。两人在秦淮河上一艘画舫里密谈了两个时辰。之后何焯又去了苏州,见了李鼎。据密报,李鼎已经答应筹措二十万两银子,说是给八阿哥‘修园子’用。”
“修园子?”胤禛冷笑一声,“二十万两银子,够养三千兵马半年了。八弟这是要做什么,朕心里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御案旁那幅皇舆全图前。他的手指从京城划向江宁,再划向苏州,最后停在东海边上的松江府。“曹寅当年在江宁织造任上,亏空了三十多万两库银。先帝南巡六次,四次住在曹家,曹寅的亏空,大半是花在了接驾上。朕登基之前查过这笔账,曹家补了十万两,还欠二十多万两。曹宜这次拿出二十万两给八弟,你猜他是想买什么?”
张廷玉想了想,脸色微变:“他想让八爷替他填了这笔亏空?”
“不止。”胤禛摇头,“曹寅的孙子曹霑,今年十三岁了。曹家想让这孩子入国子监,将来走科举正途。可曹霑的父亲曹颙早死,曹宜只是叔祖,名分上差了一层。他们需要一道恩旨,特准入监。八弟要银子,曹家要恩旨,一拍即合。”
他回到御案后坐下,拿起朱笔,在一张纸笺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递给张廷玉:“传朕的旨意,江宁织造一职,即日起由内务府郎中隋赫德接任。曹家亏空,限三个月内补清,否则抄没家产。至于曹霑入监的事——让曹宜亲自来京城递折子,朕当面问他。”
张廷玉接过旨意,心中百感交集。曹家在江南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与八阿哥一脉更是渊源极深。皇上一道旨意就要连根拔起,这是要把八阿哥在江南的财路彻底斩断。
“另外,”胤禛又开口了,“李鼎那边,让两江总督查一查苏州织造的账。李煦在任三十年,亏空比曹寅只多不少。查出来之后,先不要动,把账本留中不发。”
张廷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留着李煦的账本,就是留着一条随时可以收紧的绳子。八阿哥从李鼎那里拿到的二十万两银子,每一两都带着李煦亏空的证据。将来清算的时候,八阿哥自己就脱不了干系。
“皇上圣明。”张廷玉由衷地说。
胤禛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摆摆手让他退下。等殿门重新合上,他独自坐在养心殿里,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八弟在江南布局,十四弟在西北拖延。一个想用银子买通朝野,一个想用大军逼他让步。他们都以为胤禛还是那个在户部埋头算账的孤臣,以为只要拖下去,新君根基不稳,迟早会露出破绽。
可他们不知道,胤禛这二十年在户部算的账,从来就不只是银子。
他算的是人心。每一个官员的俸禄、津贴、灰色收入,每一笔亏空背后的来龙去脉,每一次赈灾、河工、军需中的猫腻——这些东西,比任何密报都更清楚地勾勒出一个人的面目。谁忠、谁奸、谁能用、谁该杀,在那些枯燥的数字背后,藏着最真实的答案。
“皇上。”殿外传来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年羹尧的六百里加急到了。”
胤禛收回思绪:“呈上来。”
一个黄绫封套的急件被呈到御案上。胤禛拆开一看,里面是年羹尧的奏报,只有短短几行——“穆总兵已交出兵权。十四爷麾下十二总兵,尽数归附。十四爷身边只剩八百亲卫,困守中军大帐。是否拿人,请主子示下。”
胤禛看完,提起朱笔,在奏报末尾批了两个字:“暂缓。”
他需要十四弟再留在西北一段时间。十四弟在那边多待一天,年羹尧就能多替他收拢一天军心。等十四弟身边最后一个亲信也被换成年羹尧的人,他再回京,就再也翻不出浪花了。
“十四弟,”胤禛将奏报折好,低声自语,“朕在户部算了二十年的账,你猜朕算没算过你这十万大军,到底要花多少银子?”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雪已经停了,天色阴沉,整个紫禁城笼罩在铅灰色的天穹下。远处的太和殿脊兽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卫兵。
“粘杆处的人,”胤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出去,“去查一查穆总兵的家眷。他交权之后,家眷还在京城。盯住他们,看有没有人跟八阿哥府上的人接触。”
黑暗中有人应了一声,随即消失在雪地里。
胤禛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御案后坐下。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折,几乎每一份都来自不同的省份,涉及不同的政务。户部的钱粮、吏部的铨选、刑部的秋审、兵部的军报——这些东西,才是他真正的底气。八弟有人心,十四弟有兵权,可他们谁都没有他这二十年里,对这座帝国每一个毛孔的熟悉。
他翻开第一份奏折,提笔蘸墨,开始批阅。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来,紫禁城里次第亮起灯火。养心殿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太监进去换了三次灯油,每次出来时都小心翼翼,脚步轻得像是踩在薄冰上。
而在八阿哥府里,胤禩也收到了西北的密信。信中说,穆总兵交权了,十四阿哥麾下十二总兵尽数归附年羹尧。十四阿哥困守中军大帐,身边只剩八百亲卫。
胤禩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将信扔进炭盆,看着它烧成灰烬,抬起头对何焯说:“十四弟废了。”
何焯脸色惨白:“王爷,那咱们……”
“本王还没废。”胤禩站起来,走到那口落灰的木匣前,将它整个抽出来,重重放在桌上,“四哥以为断了本王的银子、收了十四弟的兵权,就把本王困死了?他忘了——本王手里,还有先帝爷留下的一道遗旨。”
何焯浑身一震:“什么遗旨?”
胤禩从木匣最底层抽出一个密封的锦囊,锦囊上绣着五爪金龙,系着明黄丝绦。他将锦囊在手中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皇阿玛驾崩前一个月,单独召见过本王。这道遗旨,是他亲手交给本王的。内容——”
他凑近何焯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何焯的脸色从惨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王爷,那还等什么?”
“等。”胤禩将锦囊重新收入木匣,锁好,“等朝堂上反对四哥的声音再大一些,等八旗王公中不服的人再多一些。然后——本王会在太和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这道遗旨。到那时候,四哥的名单,就成了废纸。”
他望向窗外,目光穿透沉沉暮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
开春之后,朝堂上的风向果然变了。
先是礼部侍郎张伯行上折子,称“国丧期间,新君登基大典宜从简,然各省贺表至今未齐,请旨催办”。折子本身不算出格,可话里话外透着一层意思——新君即位已逾两月,连贺表都收不齐,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不服。
紧接着,正白旗都统阿灵阿在议政王大臣会议上公然提出,先帝梓宫奉安景陵的时辰需要重新择定,理由是钦天监监正曾经说过,原定日子“于国运有碍”。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景陵奉安的日子是胤禛登基后颁的第一道旨意,钦天监反复核验了半个月才定下。阿灵阿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异议,摆明了是在试探新君的分量。
胤禛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听底下人争论了整整一个时辰,始终一言不发。散朝后,他将张廷玉和隆科多留了下来。
“阿灵阿是谁的人?”胤禛问得很直接。
隆科多犹豫了一下:“表面上看不出。他是钮祜禄氏,与先帝孝昭仁皇后同族。平日里与八阿哥走得近,但从不公开站队。”
“那就查。”胤禛端起茶盏,语气平淡,“查他最近三个月跟谁见过面,收了谁的信,家里有什么人进出。另外——钦天监监正那边,也查一查。”
张廷玉应下,又提起另一件事:“皇上,江南的曹宜递了折子,求见圣颜。臣看了折子,言辞颇为恭顺,还主动提到了补交亏空的事。”
“他一个人来的?”
“带着他的侄孙曹霑。说是想来京城国子监读书。”
胤禛微微眯起眼睛。曹宜带着曹霑进京,明面上是来递折子补亏空、求恩旨,暗地里恐怕是八阿哥的一步棋。曹家在江南根深蒂固,曹宜本人更是与八爷府往来多年。让他进京,等于把一只老狐狸放进了自家后院。
“让他们来。”胤禛放下茶盏,“朕倒要看看,八弟在江南的这位财神爷,到底有几斤几两。”
三日后,曹宜在乾清宫西暖阁觐见了胤禛。老人年近六旬,须发花白,进殿时步子颤巍巍的,行三跪九叩大礼时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身后跪着的少年曹霑,瘦削清秀,一双眼睛却极亮,偷偷抬头看了胤禛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曹宜,”胤禛的声音不咸不淡,“你递的折子朕看了。江宁织造的亏空,你打算怎么补?”
曹宜伏在地上,声音苍老而恭谨:“回皇上,老奴祖上蒙先帝恩典,世袭江宁织造六十余年,本当兢兢业业、报效皇恩。无奈先父曹寅在世时,接驾四次,靡费甚巨,落下亏空。老奴与族中子弟多年筹措,已补交十万两。剩余二十余万两,恳请皇上宽限三年,老奴逐年补交,绝不敢拖欠分毫。”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亏空,又搬出“接驾”的由头,把责任推给了先帝南巡的排场。换作康熙朝,这样的说辞多半能得个“从宽缓免”的恩旨。可胤禛不是康熙。
“接驾靡费,朕知道。”胤禛站起身,走到曹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曹寅接驾四次,花了几十万两,其中有多少是虚报的,有多少是实打实花出去的,朕心里有本账。你补的那十万两,朕也查过——走的谁的门路,经的谁的手,朕都知道。”
曹宜浑身一僵,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朕给你两条路。”胤禛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三个月内补清所有亏空,朕既往不咎。第二,补不清,朕抄了曹家,家产充公,男丁流放宁古塔。”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曹宜的脊背在发抖,他身后的曹霑却忽然抬起头来,稚嫩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清亮:“皇上,臣曹霑有话要说。”
胤禛看了这孩子一眼。十三岁的年纪,瘦得像根豆芽菜,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他想起了一个人——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跪在康熙面前,第一次被问及志向时的样子。
“说。”
曹霑叩首,声音微微发颤却条理分明:“曹家亏空,先父在世时便已存在,实非叔祖之过。臣虽年幼,然家中账目自幼便学,江宁织造历年收支,臣能默诵十之七八。若皇上恩准,臣愿以十年为期,替曹家补清亏空。若不能,臣甘愿领罪。”
满殿皆惊。曹宜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拼命拉曹霑的衣袖,让他住嘴。
胤禛却笑了。这笑容来得突然,连张廷玉都愣了一下。胤禛看着曹霑,忽然问:“你方才说,江宁织造的账目你能默诵十之七八。那朕问你,康熙五十年,江宁织造进呈的缎匹总数是多少?内务府拨银多少?实支多少?”
曹霑不假思索:“五十年进呈缎匹四千二百匹,内务府拨银三万八千两,实支四万一千两,亏空三千两。其中一千两用于弥补四十九年亏空,一千两用于修缮织造衙门后堂,五百两用于先帝南巡预备接驾,剩下五百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剩下五百两,是叔祖送去了京城八阿哥府上。”
曹宜“扑通”一声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胤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回到御案后坐下,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张廷玉:“传朕旨意,曹宜革去江宁织造一应差事,着即回京,交内务府议处。曹霑——”
他看向那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始终没有瘫倒的少年。
“曹霑年纪虽幼,然心性可嘉。着令其入国子监读书,所有用度由内务府支给。江宁织造的亏空,由新任织造隋赫德会同曹霑逐年清理,十年为期。”
曹霑重重叩首,额头磕出血来也不自知:“臣曹霑,谢皇上天恩!”
曹宜被带下去之后,张廷玉忍不住问:“皇上,曹霑毕竟是曹家子弟,您留他在国子监……”
“衡臣,”胤禛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玉兰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春风里轻轻摇曳,“你觉得八弟派曹宜进京,是为了什么?”
张廷玉想了想:“为了补亏空?为了求恩旨?”
“那二十万两银子,八弟已经拿到手了。”胤禛转身看着张廷玉,“曹宜进京,是八弟让他来的。八弟想看看朕会怎么处置曹家。如果朕严办,他就有了口实——新君刻薄先帝旧臣,不念南巡接驾之功。如果朕宽办,那二十万两银子就洗白了,将来事发,朕也脱不了纵容的干系。”
张廷玉恍然大悟:“所以皇上留下曹霑——”
“留下曹霑,就是留下一个人证。”胤禛的目光沉静而深远,“这孩子心里有一本账,比朕那份名单更全。曹家跟八爷府几十年的往来,每一笔银子、每一封信、每一次见面,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朕要他进国子监,朕要他自己把那本账写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嫩绿的玉兰新叶,忽然说了一句让张廷玉浑身一震的话:“衡臣,你说八弟手里那道遗旨——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张廷玉心头狂跳。遗旨的事,粘杆处已经密报过了。八阿哥府里藏着一道先帝密旨,胤禛早已知道。可皇上从未主动提起过,这是第一次。
“臣……想不明白。”
“因为那道旨意,见不得光。”胤禛转过身来,眼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皇阿玛驾崩前一个月单独召见八弟,给了他一道密旨。如果是传位旨意,皇阿玛为何不直接交给隆科多、不交给张廷玉、不交给领侍卫内大臣?为什么要私下交给八弟?”
张廷玉的呼吸急促起来。
“因为那道旨意,根本就不是传位的。”胤禛回到御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奏折,声音恢复了平淡,“朕查过皇阿玛驾崩前一个月的脉案和起居注。那段时间皇阿玛病势沉重,时昏时醒。单独召见八弟那天,皇阿玛早晨刚服了药,精神尚可,但口谕含糊。八弟侍疾在侧,拿了什么旨意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翻开奏折,提笔蘸墨,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所以朕不急。朕等八弟把那道旨意拿出来。拿出来之后,朕请太医院作证、请起居注作证、请当日当值的太监作证——看看那道旨意,到底是皇阿玛的意思,还是八弟自己的意思。”
张廷玉背后冷汗涔涔。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上这些日子看起来按兵不动,任由八阿哥在朝堂上煽风点火、拉拢人心。因为胤禛等的就是那一刻——八阿哥自以为得计、当众亮出底牌的那一刻。到那时候,那道遗旨的真伪、来历、内容,都会在满朝文武面前被一层层剥开。而八阿哥本人,将再也翻不了身。
“皇上圣明。”张廷玉深深俯首。
“圣明谈不上。”胤禛的朱笔在奏折上圈了几行字,语气淡淡,“朕只是比八弟多算了二十年的账。他算的是人心,朕算的是——人心背后的那本账。”
窗外春风拂过,玉兰树的嫩叶沙沙作响。紫禁城的春天来得迟,可终究还是来了。
三月十五,太和殿大朝。
这一天是康熙帝梓宫奉安景陵后的第一次大朝,在京的文武百官、八旗都统、外省督抚的贺表使臣,乌泱泱站满了太和殿前的丹墀。胤禛坐在龙椅上,俯瞰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的目光扫过前排的几位亲王、郡王,扫过内阁六部的堂官,最后落在站在靠后位置的八阿哥胤禩身上。
胤禩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贝勒朝服,面色沉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身旁站着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誐,两人神色各异,胤禟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亢奋,胤誐则显得有些不安,不停用手理着朝服上的补子。
朝会开始后,前几项议程都是例行公事。吏部汇报了各省官员考绩,户部呈上了今春的田赋征收情况,刑部奏报了去年秋审的结案数字。胤禛一一听取,偶尔问几句要害,条理清晰,决断干脆。底下的大臣们暗暗点头,这位新君在户部熬了十几年,论对政务的熟悉程度,先帝诸子中无人能及。
就在朝会即将结束时,胤禩忽然出列。
“臣弟胤禩,有要事启奏。”
满殿的目光瞬间集中过去。胤禛靠在椅背上,微微抬了抬下巴:“讲。”
胤禩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绸缎,双手高举过头顶:“臣弟手中,有先帝遗旨一道。先帝龙驭上宾前一个月,曾单独召见臣弟,亲授此旨。旨中言明,日后若朝局有变、新君失德,臣弟可持此旨,会同议政王大臣共商国是。”
大殿里像被扔进了一颗火雷。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起,几个年迈的亲王甚至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去看胤禩手中那卷绸缎。隆科多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张廷玉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被胤禛抬手拦住。
“呈上来。”胤禛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殿的嘈杂。
太监将那道遗旨捧到御案前。胤禛展开细看,殿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他的脸。那是一张看不出任何波澜的脸,既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只是像在看一份寻常的奏折。
“八弟,”胤禛看完后,将绸缎放在御案上,手指轻轻敲了敲,“这道旨意,确实是皇阿玛的笔迹。”
胤禩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九阿哥胤禟更是差点笑出声来,十阿哥胤誐则松了一口气,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不过——”胤禛话锋一转,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折子,“朕这里也有一份东西,想请八弟和诸位大臣一起看看。”
他将折子递给张廷玉,示意当众宣读。张廷玉接过来,展开念道:“康熙六十一年十月初七日,太医院脉案:辰时,上脉息沉细,神志时清时昧。巳时,进药一剂,上服药后小憩半时辰。午时,上召见领侍卫内大臣、内务府总管、起居注官,口谕数事。未时,上倦,命诸臣退。申时,上召八阿哥入内,独对一刻钟。酉时,上歇。”
张廷玉念完,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份脉案里的玄机——康熙召见胤禩那天,从申时到酉时之间,脉案上写着“上歇”。一个“歇”字,说明康熙当时已经睡下了。一个睡着的皇帝,如何亲授一道完整的遗旨?
“八弟,”胤禛看着胤禩,目光平静如水,“你说是皇阿玛亲授此旨,可太医院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天申时到酉时,皇阿玛正在歇息。你入内独对的那一刻钟里,皇阿玛是醒着,还是睡着?”
胤禩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胤禛又拿出了一份东西。
“这是当日当值太监的供词。”胤禛将一份文书递给张廷玉,“朕让他们分开写的,彼此不许通气。三个人说的都一样——那日八阿哥入内时,皇阿玛已经服了安神药,昏昏欲睡。八阿哥在榻前跪了不到一刻钟便出来了,手中拿着一卷黄绸。太监们以为是皇阿玛赏的什么东西,不曾细看。”
大殿里像炸了锅。几个老亲王脸色铁青,看看胤禩,又看看御案上那道遗旨,目光中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
“你伪造遗旨。”胤禛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像三把刀子插在胤禩面前,“皇阿玛病重昏睡之际,你乘机写了一卷假旨,谎称是皇阿玛亲授。八弟——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胤禩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失。九阿哥胤禟冲出来喊道:“这是诬陷!四哥你收买太监,伪造脉案——”
“九弟,”胤禛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极轻,“你的门人任伯安,年前在天津卫买了一处宅子,花了一万八千两银子。任伯安一个户部笔帖式,一年的俸禄加津贴不过二百两。那一万八千两,是从哪里来的?”
胤禟的脸瞬间涨红,又瞬间转白。
“任伯安的宅子,是曹宜送的。”胤禛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曹宜给你的银子,给八弟的银子,来路都一样——江宁织造府亏空的库银。你九弟拿着这些银子替八弟收买人心、联络朝臣,朕都知道。朕今日不想说这些,是因为朕还念着兄弟之情。可你若非要在这大殿上跟朕论个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从胤禟扫到胤誐,再扫到面色如土的胤禩:“那咱们就一桩一桩地算。”
满殿寂静。那些方才还蠢蠢欲动的朝臣们,一个个垂下头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几个原本打算附和八阿哥的旗人将领,此刻更是面无人色,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胤禩站在大殿中央,孤零零的。他的嘴唇在颤抖,眼中那团燃烧了数月的火焰,正在一寸一寸地熄灭。他望着御案上那道被拆穿的假旨,又望着龙椅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四哥,忽然笑了。
“四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你以为你赢了?”
“朕没赢。”胤禛站起来,走到御案最前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八弟,“朕只是比你多算了二十年的账。你算的是人心,朕算的是账本。人心会变,账本不会。你收买一个人心的代价,是十两、百两、千两、万两——每一两银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朕都记着。你收买了多少人心,就欠了多少债。到了该还的时候,一个也跑不掉。”
他挥了挥手,两个侍卫上前,将胤禩架住。
“押下去。”胤禛说,“交宗人府议罪。”
胤禩被拖出太和殿时,忽然挣扎着回头,嘶声喊道:“四哥!你就不怕后世骂你刻薄寡恩、骨肉相残吗?”
胤禛望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近前几个人才能听见的话:“朕不怕。朕只怕这江山,毁在你们手里。”
胤禩被拖走了。九阿哥胤誐瘫倒在地,十阿哥胤禟面无人色地跪伏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朝文武俯首帖耳,再无人敢抬头直视龙椅上的那个人。
胤禛回到御案后坐下,拿起朱笔,在胤禩那道假遗旨上重重划了一个叉。然后他抬起头,扫视群臣:“还有谁——有话要说的?”
无人应答。
“退朝。”
走出太和殿时,三月的春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胤禛站在汉白玉台阶的最高处,望着广场尽头渐渐散去的朝臣,忽然觉得这风比往年都要暖一些。
张廷玉跟在他身后,犹豫片刻,低声问:“皇上,八阿哥方才说……骨肉相残。臣斗胆问一句,九阿哥和十阿哥,如何处置?”
胤禛沉默了很久。他望着远处宫墙上抽芽的柳枝,想起很多年前,皇阿玛还在时,几个兄弟在御花园里放风筝的日子。那时候八弟的风筝飞得最高,九弟在底下拍手叫好,十四弟扯着线跑得满头大汗。他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八弟收了谁当门人,九弟又替谁牵了线。
“让九弟去守陵吧。”胤禛终于开口,“先帝陵前,总得有人守着。十弟——革去贝子爵位,圈禁府中,非召不得出。”
张廷玉应下,又轻声问:“那八阿哥……”
“宗人府议罪之后再说。”胤禛收回目光,转身往养心殿走去,脚步沉稳,“朕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确实有更重要的事。西北那边,年羹尧的奏报越来越频繁,语气越来越倨傲,要求也越来越离谱。十四弟被困在军营里,但年羹尧本人的野心,正在一天天膨胀。而朝堂上刚刚除掉了八阿哥,朝局初定,正是需要稳定的时候。
“传朕的旨意,”胤禛一边走一边吩咐,“命年羹尧进京述职。十四阿哥的军务,暂交副将署理。”
张廷玉一惊:“皇上要动年羹尧?”
“不是动他。”胤禛脚步不停,“是让他知道,朕能用他,也能换了他。他在西北待得太久了,该回来看看京城的天了。”
春风拂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吹动养心殿前的槐树新叶。胤禛走进殿门,在御案后坐下,翻开堆积如山的奏折,提笔蘸墨。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那副冷硬了二十年的面容,此刻在春光里显出一种罕见的柔和。
他提笔在奏折上写下第一行批语,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紫禁城的春天,终于真正来了。
年羹尧进京那日,是四月初八。
他带了两千亲兵,驻扎在德胜门外,自己只带了一百护卫入城。这在制度上并不逾矩,可那一百护卫个个膀大腰圆、杀气腾腾,走在京城街道上引得百姓纷纷侧目。年羹尧骑一匹高头大马,身穿御赐黄马褂,腰间佩刀,目不斜视地穿过正阳门,径直往皇城方向去了。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胤禛正在和户部尚书商量今年春汛的河工银子。他听完粘杆处的密报,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和户部尚书说话,仿佛进来的不过是个寻常汇报。
“皇上,年羹尧带了一百护卫入城,按制……”张廷玉欲言又止。
“按制该是多少?”胤禛问。
“总督进京,随行护卫不过三十人。”
胤禛笑了一声,那笑容说不上冷,也算不上怒:“他在西北待久了,大概忘了京城的规矩。让他先在驿馆歇着,明日再来见朕。”
可年羹尧没等到第二天。
当天傍晚,年羹尧的帖子就递进了宫。帖子写得极简,只有一行字:“臣年羹尧,有边关要事面奏,恳请即刻觐见。”字迹遒劲张扬,力透纸背。
胤禛正在用晚膳。他放下筷子,看着那份帖子,沉默了片刻,对太监说:“宣。”
年羹尧进殿时,身上还穿着那件黄马褂,风尘仆仆,胡须上沾着西北的风沙。他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动作标准,却少了臣子该有的那份谦恭。跪拜时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扎进地里的铁桩。
“起来吧。”胤禛坐在御案后,手里还端着茶盏,“年爱卿辛苦了。西北到京城两千余里,你几天到的?”
“回皇上,臣六天赶到的。边关军情紧急,不敢耽搁。”
“六天。”胤禛放下茶盏,看着他,“年爱卿骑的是汗血马吧?朕记得西北大营里,这样的好马不过二十匹。你一个人用了八匹,一路上跑死了五匹——是什么军情,急成这样?”
年羹尧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僵,随即朗声道:“臣要奏的是准噶尔部近日频频异动,噶尔丹策零调集了数万人马,似有东进之意。臣恳请皇上允准,增拨西北军饷银一百万两,加派火器营三千人。”
胤禛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御案旁那幅皇舆全图前,手指沿着西北边境线缓缓移动。年羹尧站在殿中,目光追随着胤禛的手指,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年爱卿,”胤禛忽然转身,“你在西北待了五年,从四川总督做到抚远大将军,十四弟的十万大军,现在你一手掌握。朕问你——那十万大军的粮草,是从哪里来的?”
年羹尧毫不犹豫:“回皇上,粮草主要由四川、陕西、甘肃三省协济,部分由户部拨银采买。”
“四川、陕西、甘肃三省的协济银,每年多少?”
“约四十万两。”
“加上户部拨银、加上火器营的开销、加上总兵的俸禄——”胤禛慢慢踱回御案后,从案上拿起一本账册,随手翻开,“每年西北大营的总用度,是七十二万三千八百两。而你在奏报里写的,是九十万两。中间差了将近十八万两。年爱卿,这十八万两银子,去哪里了?”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年羹尧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那里空荡荡的,佩刀进殿前已经被卸下了。
“臣……那十八万两是预付了今年的粮草定金——”
“预付定金?”胤禛翻了一页账册,“陕西的粮道衙门,去年腊月就收到了你的定金。可直到今年三月,粮草才发运。中间隔了整整三个月。那十八万两银子,在谁手里搁了三个月?”
年羹尧说不出话了。他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微微发亮。
“朕还查了一件事。”胤禛合上账册,看着年羹尧,“你在西安的宅子,前年翻修了一次,花了三万两。去年在成都又买了一处别院,花了两万五千两。你在四川的田产,从五年前的八百亩,变成了现在的三千二百亩。年爱卿——朕给你算的这笔账,可有出入?”
年羹尧的双膝终于弯了下去。他跪伏在地,声音发紧:“皇上明鉴,臣……臣确有不当之处,但臣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朕知道你没有二心。”胤禛的声音忽然缓和下来,甚至带了几分温度,“你若有二心,朕今天就不会见你。朕会直接让隆科多拿人。”
年羹尧浑身一颤。
“起来。”胤禛说。
年羹尧颤巍巍地站起来,脸上已经没有了刚进殿时那股傲气。胤禛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几分真切的失望:“年羹尧,你妹妹在朕府里二十年,替朕生儿育女。朕把你放在西北,放的就是这份信任。可你把这份信任,当成了什么?”
“臣……臣知罪。”
“朕不要你的罪。”胤禛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递给他,“朕要你回去,把西北大营的账目全部理清,把那些不该拿的银子吐出来。然后你回四川去,把总督的差事办好了。朕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朕再看你。”
年羹尧接过文书,翻开一看,是一道调任的旨意。他被免去了抚远大将军的兼职,只保留了四川总督的本职。西北大营军务,交由他手下的副都统暂行署理。
“皇上……”年羹尧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对上了胤禛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到了极点,可正是这种平静,让他从骨头缝里生出一股寒意。
“年羹尧,朕今天跟你算这笔账,是最后一次。”胤禛一字一句地说,“下次再算,就不是十八万两银子的事了。”
年羹尧跪地叩首,额头磕得砰砰响:“臣……谢皇上隆恩!”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沉重了许多。那件黄马褂在暮色中显得黯淡了不少,像一片被秋霜打过的叶子。
年羹尧走后,张廷玉从屏风后转出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惊愕。他方才全程旁听,本以为皇上会雷霆震怒,甚至可能直接拿下年羹尧。可皇上只是算了一笔账,就把这个手握十万大军的封疆大吏压得服服帖帖。
“皇上,年羹尧此人桀骜不驯,今日虽认了错,可难保日后……”
“衡臣,”胤禛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朕何尝不知道年羹尧桀骜。可西北不能乱。十四弟刚交出兵权,那十万大军里,有一半是年羹尧带出来的。朕今日若动年羹尧,西北哗变的代价,朕付不起。”
他走到窗前,望着暮色中的紫禁城。远处的景山在晚霞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几只归鸟掠过天际,消失在宫墙之外。
“朕今日只算了他十八万两的账,就是让他知道——朕手里有他的把柄,可朕不用。朕给他一条路走,就看他明不明白。”
张廷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皇上觉得他明白吗?”
胤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从御案上拿起曹霑今日递来的折子。那少年入国子监才一个月,已经写了三份折子,每一份都在算曹家的旧账。最新的这份,列了曹寅在世时与八爷府往来的全部银钱明细,总计二十三笔,合计四万七千两。
“曹霑这孩子,比年羹尧聪明。”胤禛将折子递给张廷玉,“他算清楚了曹家的账,也就算清楚了自己的前程。可年羹尧——他还在算自己的账。”
张廷玉接过折子,看到少年工整而稚嫩的字迹,心中不禁感叹。皇上用曹霑这个人证,断了八阿哥在江南的根基;用年羹尧的旧部,牵制了十四阿哥在西北的势力;又用一道调任旨意,把年羹尧本人从西北大营里摘了出来。每一步都精准到了极点,像是下棋时提前算好了十步。
“传朕的旨意,”胤禛坐回御案后,拿起朱笔,“西北大营的粮草,从下月起改由户部直接拨付,各省协济银一律解送京城,由户部统一调度。另外——”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忽然问张廷玉:“十四弟在京城住了快两个月了吧?”
张廷玉点头:“是。十四爷回京奔丧之后,一直住在旧府里,闭门不出。”
“他倒是沉得住气。”胤禛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张廷玉,“让他去景陵守灵吧。先帝灵前,总得有个亲儿子日夜守着。”
张廷玉接过旨意,心中暗惊。十四阿哥被削了兵权,又被送去景陵守灵,等于彻底从朝堂上消失了。从西北到京城,从大将军王到守陵人,这一步之遥,却是天壤之别。
“皇上,”张廷玉犹豫着问,“十四爷那边……会不会……”
“他不会。”胤禛放下笔,语气笃定,“十四弟这个人,骨子里比八弟清醒。他手里有兵的时候会争,手里没兵的时候比谁都老实。让他去守陵,是给他一个体面的退路。”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退。养心殿前的太监开始上灯,一盏一盏的宫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路。
“衡臣,”胤禛忽然说了一句让张廷玉摸不着头脑的话,“你说这江山,到底靠什么守住?”
张廷玉想了想:“靠皇上的圣明,靠百官的忠心,靠——”
“靠账本。”胤禛转过身来,眼中映着宫灯的光,“人心会变,忠心会假,可账本上的数字不会骗人。谁拿了不该拿的银子,谁做了不该做的事,只要查账,一查一个准。朕在户部待了二十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这天下的每一文钱,都有它的去处。找到了去处,就找到了人。找到了人,就找到了把柄。”
他顿了顿,看着张廷玉:“八弟有人心,十四弟有兵权,可他们的银子从哪里来?八弟的银子靠曹家、李家、江南盐商,十四弟的军饷靠户部、靠四川协济。朕把这两条线上的每一笔账都算清楚了,他们的根基就断了。”
夜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胤禛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烛光照亮,半边脸沉在暗处。他的表情平静如常,可那双眼睛里映着的火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明日起,朕要在户部设一个清查局,把各省的藩库账目全部调来京城核验。”他回到御案后坐下,拿起朱笔,“这件事,你来牵头。”
张廷玉俯首领命。他知道,从今夜开始,这位新君的“算账”才刚刚拉开序幕。八阿哥倒了,十四阿哥走了,年羹尧收了锋芒——可朝堂上还有成百上千的官员,他们的账本,都在胤禛那份名单上等着被翻开。
窗外夜色沉沉,养心殿的灯火亮到了后半夜。
八阿哥胤禩的案子,宗人府议了整整半个月。
议政王大臣会议上,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一派主张重办,理由是伪造先帝遗旨形同谋逆,按律当斩。另一派主张从宽,说毕竟是先帝血脉、当今圣上的亲弟弟,若处以极刑,于先帝颜面有损。两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最后把皮球踢回了养心殿。
胤禛看完宗人府的奏报,沉默了很久。他面前摆着三份文书:一份是宗人府的拟罪折子,建议革去胤禩贝子爵位、圈禁高墙;一份是粘杆处的密报,详录了胤禩被押期间在宗人府中的言行;还有一份,是胤禩亲笔写的供词。
供词不长,寥寥数百字。胤禩在供词中说,那道假遗旨是他一人所为,九阿哥、十阿哥皆不知情。又说先帝晚年确实单独召见过他,虽未授遗旨,但曾说过“朕诸子中,老八心性最似朕”这样的话。他以此为基础,添油加醋写成了那道假旨,原想借此震慑朝臣、逼胤禛让步,不料被当殿拆穿。
胤禛反复看了三遍,提起朱笔在宗人府的折子上批了四个字:“依议,圈禁。”
张廷玉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胤禛注意到他的神色,放下笔问:“衡臣有话要说?”
“皇上,”张廷玉斟酌着措辞,“八阿哥在供词中替九阿哥和十阿哥开脱,臣以为……未必是真心。他或许是想以此保全八爷党残余势力,以待来日。”
“朕知道。”胤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可朕若因此加重九弟和十弟的罪,便正中了他的下怀。到时候满朝上下都会说——皇上不顾兄弟之情,借着八弟的案子株连手足。八弟在圈禁中等着看朕的笑话,朕偏偏不让他看。”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殿门口。五月的京城已经入了夏,养心殿前的槐树浓荫如盖,蝉鸣声从树梢传来,一声接一声,聒噪而热烈。
“让九弟去遵化守陵,十弟圈禁府中,已经是朕的极限了。”胤禛望着远处明晃晃的日光,语气沉缓,“先帝在时,最不愿看到的就是骨肉相残。朕今日留他们一条命,不是朕心软,是朕不想让先帝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张廷玉深深俯首,不再多言。
胤禩被押往圈禁之地的那天,是个阴天。宗人府派了一队护军,将他从府中押出来,塞进一辆四面封着木条的马车。马车从八阿哥府后门驶出,沿着胡同慢慢往城北走。路过正阳门时,胤禩掀开车帘的一角,最后看了一眼紫禁城的角楼。暮色中,那些飞檐斗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怨恨,也没有不甘,只剩下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释然。
“四哥,”他喃喃自语,“你说你算的是账本,可你算没算过——你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城北的暮色里。消息传回养心殿时,胤禛正在批阅曹霑新递上来的折子。少年在折子里详细列出了李煦苏州织造府的历年亏空,总计三十七万余两,其中近半数流入了八爷府和九爷府。
胤禛看完折子,批了一个字:“查。”
曹霑在国子监的窗下写完这份折子时,墨迹未干便被太监取走送入宫中。他望着太监远去的背影,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同窗的旗人子弟凑过来问他:“曹霑,你天天给皇上写折子,皇上理你吗?”
曹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读他的《孟子》。少年心里清楚,皇上不仅理他,还在等着他。等他一点点把曹家、李家、江南盐商和八爷府之间那团烂账算清楚。这些账算清了,江南官场就能换一遍血。而他曹霑,就是那把开锁的钥匙。
窗外阳光正好,国子监的院子里槐花开了满树,风一吹,细碎的白花瓣飘进窗来,落在他的书页上。
同一天,年羹尧从京城启程返回四川。他走的时候没有带那一百护卫,只带了两个随从、一辆旧马车。出城时,他在城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望了望巍峨的京城城墙,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离开四川去西北上任时的场景。那时候他骑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三千精兵,何等意气风发。如今走的是同一条路,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走吧。”他放下车帘,对车夫说。
马车缓缓驶上通往西南的官道。年羹尧在车里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胤禛那句话——“下次再算,就不是十八万两银子的事了。”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翻开第一页,提笔把今天的日子记了上去。从今天起,他得把每一笔账都记清楚了。不是为了皇上,是为了自己的命。
而在遵化景陵,十四阿哥胤禵已经守了半个月的灵。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在康熙的陵前上香、跪拜、诵经,然后便坐在陵园的石阶上发呆。守陵的太监们原本提心吊胆,怕这位大将军王闹出什么事来。可十四阿哥安静得出奇,除了偶尔和随从要一壶酒,几乎没有多余的话。
有一日傍晚,他喝了半壶烧酒,靠在陵园的松树下,对着康熙的陵碑忽然开口:“皇阿玛,您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总说儿臣性子太烈,将来要吃亏。儿臣不信,觉得带兵打仗靠的就是血性。如今……儿臣信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把酒壶放在碑前:“四哥确实比儿臣厉害。他不跟人拼命,他跟人算账。一笔一笔算,算得你心服口服,算得你无路可走。儿臣服了。”
晚风吹过陵园,松涛阵阵,没有人应答。十四阿哥靠着松树渐渐睡了过去,酒壶歪在一边,洒出的酒渗进碑前的泥土里。
京城养心殿里,胤禛批完了一天的奏折。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殿外。夏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天空中繁星密布,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而恢弘。
张廷玉抱着一摞新到的奏折走过来,看到胤禛站在殿外,便停住脚步等候。胤禛却对他招了招手。
“衡臣,你看这天。”他指着夜空,“朕记得小时候,皇阿玛带我们在御花园里看星星,八弟能把二十八星宿的名字全背出来。皇阿玛夸他聪明,朕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张廷玉捧着奏折,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朕就在想,八弟背星宿的名字有什么用?天上的星星,多一颗少一颗,江山不会变。可地上的账本,少一页都不行。”胤禛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殿内,“进来吧,还有多少折子?”
张廷玉跟进去,把奏折放在御案上。烛火映照着厚厚一沓折子,每一本都等着皇帝的朱批。胤禛坐下来,提笔蘸墨,翻开第一本,开始批阅。
窗外,夏夜的蝉鸣渐渐歇了,只剩下一片宁静的夜色。养心殿的灯火在黑暗中孤独而坚定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辰。
年羹尧在四川只安分了半年。
半年里他确实把总督的差事办得漂亮,清丈田亩、整修都江堰、整顿盐政,每一份奏折都写得规规矩矩,账目也一一附呈。可到了年底,他上了一道折子,请求进京述职。折子里说四川政务已入正轨,来年开春的河工计划需当面呈报,又说听闻京中开设了清查局,各省藩库账目都在核验,四川的藩库账目他亲自理清带去了,请皇上御览。
胤禛看完折子,对张廷玉说:“他坐不住了。”
张廷玉接过折子细看:“皇上,年羹尧的账目做得确实漂亮,分毫不差。看来这半年他是真下了功夫。”
“账目漂亮,是因为他把该藏的银子都藏好了。”胤禛将折子扔在御案上,“他进京述职是假,探朕的虚实是真。他这半年在四川做了什么,朕比他自己都清楚。”
他抽出一份粘杆处的密报递给张廷玉。密报上说,年羹尧这半年里暗中联络了四川、陕西、甘肃三省的旧部,每个月都有密信往来。他在成都的别院里养了一批门客,其中好几个是从西北大营里悄悄退下来的军官。他还通过四川的盐商,往京城送了两批银子,收买了几位部院官员,替他打探清查局的消息。
“皇上,那还让他来吗?”
“让他来。”胤禛站起来,走到窗前。腊月的京城天寒地冻,养心殿的窗棂上结了一层薄霜,“朕等他来,等他带着他那本漂亮的账来。然后朕会让他看看,朕手里的账,比他漂亮得多。”
年羹尧是腊月二十到京城的。这一次他没有带护卫,只带了两个师爷、一个随从,规规矩矩地住进了驿馆。次日递牌子觐见,在养心殿外候了一个时辰,才被宣入。
他进殿时明显瘦了些,脸上那股西北风沙磨出来的棱角还在,却多了几分刻意收敛的圆融。行礼叩拜,动作恭敬,没有一丝一毫的逾矩。起身后双手呈上一本厚厚的账册,是四川藩库的历年收支总账。
胤禛接过来翻了几页,确实做得工整。每一笔收入、支出、结余都清清楚楚,连往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耗羡”银子,都列得明明白白。账面看下来,四川藩库不仅没有亏空,还有节余。
“年爱卿这账,做得用心。”胤禛合上账册,放在御案上。
年羹尧垂首道:“臣不敢辜负皇上天恩。前番蒙皇上当面教诲,臣回去后夜不能寐,将历年账目重新清理,务求分毫不错。”
“分毫不错。”胤禛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他从御案上拿起另一本册子,封皮上没有题签,只写了一个“年”字。他将册子扔到年羹尧面前:“这是朕的账。你也看看。”
年羹尧弯腰捡起来,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册子里记的是他从康熙五十七年到六十一年间,在四川总督和抚远大将军任上的全部收支。每一笔都比他自己那本账多出一些——多出的部分,是他送往各处的“孝敬银”。京城的哪位王爷、哪位部堂大人、哪位侍郎给事中,各自拿了多少,何时拿的,经谁的手,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他成都别院里养的那些门客,每个月从哪一笔银子里支取用度,都一一在册。
年羹尧的膝盖开始发软。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总数——四年间,他经手但“去向不明”的银子,总计六十三万七千两。
“皇……皇上……”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而嘶哑。
“朕说过,下次再算,就不是十八万两银子的事了。”胤禛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年羹尧面前。他比年羹尧矮了半头,可此刻居高临下看过去的目光,却让这个征战沙场多年的武将浑身发冷。
“年羹尧,你告诉朕——这六十三万两,朕该怎么跟你算?”
年羹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全身都在发抖。他想辩解,想说那些银子是用于军务、用于交结同僚、用于替皇上安抚各方势力,可话到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册子上每一笔银子后面,都标注了一个字——“谁要的”。其中最多的那个名字,是八阿哥胤禩。其次是九阿哥胤禟。还有几个,是已经死去的、或者被圈禁的八爷党官员。
“臣……臣该死。”他终于挤出了这三个字。
“你是该死。”胤禛的声音冷得像殿外腊月的寒风,“可朕现在不让你死。朕要你活着,活着看朕怎么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
他回到御案后坐下,从案上拿起一道早已拟好的旨意:“年羹尧,革去四川总督之职,改授杭州将军。即日赴任,不带家眷,不带随从,只准带两个师爷。到了杭州之后,每月向朕递一份折子,汇报你在杭州的一举一动。住什么房子、吃什么饭、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写清楚。”
年羹尧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皇上……杭州将军是虚衔,无兵无权……”
“朕知道。”胤禛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朕就是让你无兵无权。你在四川、在西北经营了这么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三省。朕把你放到杭州去,让你离开你的根基,让你手里没有一兵一卒。然后朕会慢慢查——你那六十三万两银子买来的那些人情,朕一笔一笔替你讨回来。”
年羹尧伏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被拖出养心殿时,双腿已经软得站不起来了。两个侍卫架着他往外走,路过殿门门槛时,他的头磕在门框上,磕出一道血痕。他浑然不觉,只是回头望着龙椅上的胤禛,眼中终于露出了一种彻底崩溃的绝望。
“四哥,”他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嘶哑,“你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容不下,你容得下谁?”
胤禛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年羹尧被拖远,然后低下头,翻开下一本奏折。
年羹尧被贬杭州将军的消息传开后,朝野震动。那些曾经收过年羹尧银子的人,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夜烧账本、写信串供、找人说情。可他们不知道,粘杆处的人早就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谁烧了什么、谁找了谁、谁说了什么话,当天夜里就会出现在胤禛的案头。
清查局在张廷玉的主持下,三个月内查遍了直隶、山东、山西、河南四省的藩库,揪出大小官员一百三十余人。轻则革职,重则抄家下狱。江西、浙江、湖广的账册正在路上,江南的曹霑又递了新折子,把李煦和两淮盐商的烂账翻了个底朝天。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胤禛独自坐在养心殿里,翻看着粘杆处送来的年终汇总密报。过去一年里,他处置了两位亲王、一位郡王、四位总督、十一位布政使、三十七位道府官员。朝堂上空出来的位置,被他从各地调来的干员填满。这些人没有八爷党的背景,没有十四爷党的牵连,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底细,都在胤禛那份名单上清清楚楚地记着。
“皇上,”张廷玉抱着最后一摞奏折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各省的贺年折子都到了。今年比去年齐整多了,没有一份迟到的。”
胤禛接过奏折,一份一份翻看。各省督抚的贺词写得花团锦簇,字里行间满是恭顺和敬畏。他看完之后,放在一旁,忽然问张廷玉:“衡臣,你说八弟在圈禁里,今天吃什么?”
张廷玉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朕让宗人府给他送了一桌席面去。”胤禛站起来,走到殿门口。除夕的紫禁城已经到处张灯结彩,宫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远处传来隐隐的爆竹声,“不管怎么说,他是朕的弟弟。过年了,让他吃顿好的。”
张廷玉默默退下。殿门合拢后,胤禛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十二年前的那个除夕,皇阿玛在乾清宫设家宴,诸皇子围坐一堂。八弟谈笑风生,十四弟意气风发,九弟十弟在旁边插科打诨。他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菜,心里却在盘算着开春后户部追比欠款的名单。
如今,那张名单上的人,有的死了,有的废了,有的在千里之外的荒城里数着日子。而他自己,坐在这把龙椅上,面前摊着整个天下的账本。
“皇阿玛,”他对着空旷的大殿轻声说,“儿臣算清了。”
窗外,除夕的爆竹声越来越密,紫禁城的夜空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养心殿的灯光在喧闹中安静地亮着,一直亮到天明。
(全文完)
九子夺嫡:八阿哥有人心,十四阿哥有兵权,雍正靠什么笑到最后?
楔子/
康熙六十一年冬,畅春园。
八阿哥胤禩笼络朝野,人称“贤王”;十四阿哥胤禵手握十万大军,威震西北。
所有人都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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