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安徽亳州西南郊外的凤凰台。

村民们天天来这儿挖土盖房，因为这里的土质硬实、耐性好，砌墙特别稳当。挖着挖着，有人刨出了奇怪的物件——陶片、铜片、碎玉。起初没人当回事，但挖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村干部觉得不对劲，赶紧上报了县文物部门。

考古队一来勘探，确认了：这底下是一片古墓区，村民们挖开的正是其中一座。

发掘工作随即展开。但考古人员一下去就发现，墓被盗被毁得很彻底——墓顶和墙壁被拆了，铺地的砖也掀了大半。墓壁上还能看到一些壁画的痕迹，但已经模糊得认不出内容了。前室里散落着一些人骨残骸，混在漆器碎片和鎏金铜片之间。

尽管如此，随葬品仍然留下了一些。陶器、瓷器、铜器、铁器、玉石器、钱币——品种不少，数量也还可以。从陶器和钱币的特征来看，这座墓的年代不晚于东汉末年。

玉器里有两件很特别的东西，叫“刚卯”。这东西是西汉时兴起的，正月卯日刻成，专门用来佩在身上辟邪祈福。数量不多，只在东汉墓里偶尔见过。它的出现，说明墓主人身份不低。

但真正揭开墓主身份谜底的，是一枚小铜印。

铜印通高1.6厘米，印面是个边长0.8厘米的正方形，狮形印钮。虽然生了锈，但印面上的两个字依然清晰可辨——阴刻着“丁崇”。

丁崇是谁？

受当时资料所限，考古专家只推测这座墓属于亳州一个丁姓家族。但近些年，历史学者反复考证，结合史料记载，基本确认——这座墓的主人，就是曹操的原配夫人，丁氏，名崇。

养子战死，夫妻反目

曹操还没发迹那会儿，先娶了刘氏，生了长子曹昂。刘氏死得早，曹操又娶了丁崇做正妻。丁崇自己没有生养，就把曹昂当成亲儿子养，疼爱有加。

曹昂也很争气，聪明好学，性格刚正。建安二年，曹操征讨张绣，曹昂随军出征。这一仗原本打得很顺，张绣都投降了。但曹操做了一件很不地道的事——强行纳了张绣族叔张济的遗孀邹氏。张绣觉得受辱，在贾诩的谋划下突然反水，夜袭曹营。

这一战，曹操损失惨重。大将典韦战死，侄子曹安民被杀。最让曹操痛心的是——长子曹昂也在混战中遇难，年仅二十岁出头。

噩耗传回许都，丁夫人崩溃了。她哭着指责曹操：“你杀了我的儿子，你连想都不想他！”

这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每次见曹操都要哭诉。曹操起初忍了，毕竟是自己的错。但日子久了，堂堂魏王也受不了了。他一怒之下，把丁夫人打发回了娘家。

他的本意是让丁夫人“冷静冷静”，认个错就接回来。但丁夫人性子倔，没打算服软。

织布机前的诀别

《魏略》里记录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画面。

曹操后来去丁家接人。丁夫人正坐在织布机前织布。下人通报说魏王来了，她头也不抬，继续织。

曹操进了屋，走到她身后，伸手抚着她的背说：“跟我坐车回家吧。”

丁夫人不回话，也不转身。

曹操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问了一句：“真的不跟我走了吗？”

丁夫人还是没搭腔。

曹操叹了口气：“那就真是诀别了。”说完走了，正式断了这层关系。

临了还让丁家人劝她改嫁。但谁敢给曹操的前妻做媒？丁家人只能装聋作哑。

卞夫人：以德报怨的继室

曹操后来把歌伎出身的卞夫人扶为正室。卞夫人以前是丁夫人的妾，那些年没少受丁夫人的气。但卞夫人坐上正室之位后，不但没有报复，反而做了一件让人意外的事。

每次曹操出征在外，卞夫人就派人给丁夫人送东西，还偷偷约她见面。见了面，卞夫人主动坐下面，让丁夫人坐主位——跟当年丁夫人当正室时一模一样。

丁夫人惭愧得不行：“我是被废的人，夫人您何必这样待我？”

后来丁夫人去世，卞夫人向曹操请求：把丁夫人以曹家人的身份安葬吧。曹操答应了。于是丁夫人被安葬在谯县城南，紧挨着曹氏宗族墓地。

曹操临终的愧疚

丁夫人走后，卞夫人一直操持着曹家的内务。曹操晚年病重的时候，经常念叨以前的事。他躺在病榻上说过一句话：“我这一辈子，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住丁夫人。”

一个打了一辈子仗、杀了无数人的枭雄，在生命尽头想起的，竟是被自己赶出家门的原配。

公元220年，曹操病逝于洛阳。不久后，卞夫人也去世了，与曹操合葬于高陵。而丁夫人，独自睡在亳州凤凰台的那座汉墓里，枕着一枚刻着自己名字的铜印，躺了将近一千八百年。

1972年凤凰台的那次发掘，出土的文物不算惊艳。没有金缕玉衣，没有青铜重器，只有些陶器、玉器和一枚小铜印。

但那枚铜印上的“丁崇”两个字，让一个被历史遗忘的女人重新站到了聚光灯下。

她的一生，前半段是曹昂的养母，后半段是被曹操遣回的弃妇。她没有在史书上留下独立的传记，她的故事散落在《魏略》的只言片语里，直到一枚印章把她从地底下请了出来。

丁夫人不是英雄，不是才女，甚至不是个“聪明”的人——但凡她肯低个头，曹操不至于把她扔在娘家一辈子。

但她就是不低头。

史书上没写她后来过得怎么样，只留下一句“遂不还”。就这么三个字，一个女人倔强的一生，戛然而止。

参考文献

[1] 亳州市博物馆. 安徽亳州凤凰台汉墓发掘简报[J]. 文物, 1973(6): 25-30.

[2] 陈寿.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M]. 北京: 中华书局, 1959.

[3] 陈寿. 三国志·魏书·后妃传[M]. 北京: 中华书局, 1959.

[4] 裴松之. 三国志注·魏略[M]. 北京: 中华书局, 1959.

[5] 万斯同. 东汉将相大臣年表[M]. 北京: 中华书局, 1984.

[6] 朱绍侯. 曹操原配丁夫人考[J]. 史学月刊, 2008(5): 112-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