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我劝你最后一次——央金不能娶!她是觉姆!”
食堂里,洛桑一把拦住我,急得额头冒汗。
我不耐烦地挥手:“当过尼姑怎么了?她现在已经还俗,我和她是自由恋爱,你别再迷信这些了。”
“不一样!”
洛桑的声音突然压得极低,抓着我胳膊的手心都是汗。
“你是外地人,不懂。觉姆还俗成婚……有些规矩是必须要履行的。明天你就会知道。”
他欲言又止的表情,让我心里莫名发冷。
可想到卓玛,我还是咬牙:“什么规矩我都接受。婚照都拍了,婚也订了,你别吓我。”
洛桑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最后只丢下一句:“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根本没把这话当回事。
直到婚礼结束后——
当我看见那一幕时,当场僵住。
01
高原上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疼,我第一次见到卓玛的时候,甚至差点以为自己要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了。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我作为建筑工程师被公司派到西藏那曲地区,参与一条通往偏远牧区的公路建设项目,刚下飞机走出机场,强烈的高原反应就涌了上来,头疼得像是要炸开,胸口也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连喘口气都觉得费力。
工地上的藏族同事们围在我身边,都显得手足无措,我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着急地喊 “快去找卓玛过来”,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藏袍的姑娘正小心翼翼地给我的氧气罐调节流量,她的动作轻柔极了,生怕不小心弄疼我。
“醒了就好,你现在先别说话,慢慢吸氧,等缓过来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高原上的风吹过经幡时发出的声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宁,让人心里不自觉地平静下来。
我这才看清她的长相 —— 皮肤因为长期在高原生活,带着一点健康的黝黑,但五官十分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高原上的湖水,只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舒服。
她转身从旁边拿起一个保温杯,递到我面前:“喝点红景天泡的水吧,对缓解高原反应有帮助。”
那天她守了我整整一夜,每隔一会儿就会过来看看我的情况,帮我倒杯水,或者轻轻掖好被角,生怕我着凉。
第二天项目经理老王特意找到我,告诉我卓玛以后就是我的生活助手兼翻译,主要负责照顾我的日常起居,还有帮我跟当地的藏民沟通工作上的事情。
“小陈啊,在这边工作生活,你可得多靠卓玛帮忙,她是我们工地上最靠谱、最细心的姑娘,大家都特别信任她。” 老王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道。
就这样,我和卓玛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
卓玛每天早上都会早早地给我煮好酥油茶,一开始我实在喝不惯那个味道,觉得又咸又腻,难以下咽,但卓玛煮的酥油茶却不一样,闻着就特别香,后来我才知道,她特意在里面加了一点炒熟的核桃碎。
“你们汉族人刚来高原,大多都喝不惯纯酥油茶,我稍微改良了一下,你再试试看,说不定就喜欢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儿,脸上还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特别可爱。
每当我因为赶工程图纸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卓玛总会悄悄送来热乎乎的糌粑和一碗肉汤,轻声说怕我饿着,让我赶紧趁热吃。
到了周末不忙的时候,她还会带我去附近的草原上散心,教我认识各种野花的名字,比如格桑花、雪莲花,还会给我唱好听的藏族歌谣,她的声音空灵又清澈,像天籁一样动听。
三个月的时间慢慢过去,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喜欢上了这个温柔又善良的藏族姑娘。
她的笑容,她的声音,还有她照顾我时认真的样子,都让我心动不已。
有一天,工地上来了一批新的藏族工人,我偶然看到他们围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议论什么秘密。
刚好卓玛端着茶壶从他们旁边经过,那些人瞬间就不说话了,眼神都齐刷刷地往卓玛身上瞟,表情看起来怪怪的,带着一丝异样。
我心里顿时一紧,快步走过去,拉住我的藏族同事小丹增,问道:“刚才你们在说什么呢?怎么卓玛一过来你们就不说话了?”
小丹增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有些闪躲,支支吾吾地说:“没、没说什么,陈工,就是随便聊了聊家常。”
“别骗我了,你们看卓玛的眼神明显不对劲,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紧紧盯着他,不肯放弃。
小丹增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我们后,才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陈工,卓玛姐她…… 她以前是觉姆。”
“觉姆?那是什么意思?” 我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之前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就是……” 小丹增欲言又止,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总之你以后跟卓玛姐相处,要多小心一点,觉姆这个身份,在我们这边很特殊,很多老人都很在意。”
“有什么好小心的?我觉得卓玛人特别好,温柔又善良,不管她以前是什么身份,都不影响我对她的看法。” 我满不在乎地说道,觉得可能是当地的一些老旧迷信观念。
02
小丹增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再开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开了。
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觉得自己一个学理工的,不该相信这些没根据的说法,只要卓玛人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天晚上,我特意约卓玛出来散步,月光洒在远处的雪山上,银闪闪的,美得不像真实的场景。
“卓玛,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 我鼓起勇气,说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心脏紧张得砰砰直跳。
卓玛停下脚步,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声音有些颤抖:“陈阳,你…… 你再好好想想,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不是一时冲动,从第一次你照顾我开始,我就知道你是我想要找的人。” 我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却带着一丝凉意。
她的手在我掌心微微发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道:“陈阳,你真的了解我吗?你知道我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吗?”
“我了解我需要了解的一切,你善良、温柔、坚强,这些就够了,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重要。” 我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可是我……” 她紧紧咬着嘴唇,眼眶慢慢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的过去,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不管过去有多复杂,不管会遇到什么麻烦,我都不怕,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只在乎现在和未来,我想和你一起过以后的日子。” 我把她轻轻拥进怀里,轻声说道,“跟我在一起,好吗?”
她在我怀里慢慢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肩膀不停颤抖,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却完全不知道,接下来等待我的,会是让我终生难忘的意外。
我们交往了一个月后,我就下定决心要娶卓玛。
在这片高原上工作,每一天都像是在和恶劣的自然环境作斗争,风大、温差大,有时候还会遇到突发的恶劣天气,但只要每天下班后能看到卓玛的笑容,能和她聊聊天,所有的辛苦好像都变得值得了。
我把想要娶卓玛的决定告诉了工地上的工头洛桑,这个四十多岁的藏族汉子,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对大家也很照顾,但那天听到我的话后,脸色却变得严肃得吓人。
“陈工,你不能娶卓玛,绝对不行!” 洛桑直截了当地说道,语气十分坚决。
我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难道你觉得我配不上卓玛吗?”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跟这个没关系。” 洛桑轻轻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了,“关键是卓玛是觉姆,觉姆还俗后结婚,有很多特殊的规矩,这些规矩不是你能接受的。”
又是 “觉姆” 这个词,我心里顿时有些烦躁:“到底是什么规矩?你们能不能把话说清楚,别总是这样含糊不清的。”
洛桑深深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你是汉族人,从小生活的环境和我们不一样,这些规矩你不会懂,就算我跟你说了,你也接受不了。”
“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我是真心爱卓玛,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不管什么规矩我都能遵守,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有些生气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唉,你现在说得轻松,等真的遇到事情了,你就知道难了。” 洛桑无奈地摆了摆手,“我是看你人不错,把你当朋友,才跟你说这些,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别冲动做决定。”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我赶紧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胳膊:“洛桑大哥,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什么规矩,别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让我心里不安。”
“说不清楚,真的没办法跟你说清楚!” 洛桑有些急了,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这件事必须你自己亲眼看到,光靠我说,你是不会相信的,反正我劝你别娶卓玛,听不听就看你自己了!”
他用力甩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03
第二天,我特意跟工地上请了假,开车去县城里找了一座寺庙,想问问寺庙里的老喇嘛,到底觉姆还俗结婚有什么特殊的规矩。
寺庙建在半山腰上,道路崎岖难走,我爬了半个小时才终于到了寺庙门口,累得气喘吁吁,高原反应也有点犯了。
寺庙里很安静,一个穿着红色僧袍的老喇嘛正坐在院子里念经,我没有打扰他,在旁边静静等着,直到他念完经,才慢慢走上前去。
“阿克(藏族对长辈的尊称,意为大爷),您好,我想向您请教一些事情,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我客气地说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尊重。
老喇嘛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声音平缓:“施主请讲,只要是我能回答的,都会告诉你。”
“您知道觉姆还俗后结婚的事情吗?有什么特殊的规矩吗?” 我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心里充满了期待。
老喇嘛的眼神瞬间一凝,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施主,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是你身边有人遇到这样的事情了吗?”
“是的,我的女朋友以前是觉姆,我想娶她,但身边的人都跟我说觉姆还俗结婚有特殊规矩,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规矩,也好提前有个准备。” 我老实地回答道。
老喇嘛盯着我看了半天,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说道:“年轻人,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觉姆的身份很特殊,尤其是……”
就在老喇嘛说到关键地方的时候,突然有几个信徒提着供品走进了寺庙,看到老喇嘛后,立刻上前打招呼,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老喇嘛只好起身去招呼他们,帮他们祈福,我只能在一旁耐心等着,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能打扰。
等了快一个小时,那些信徒才祈福完毕,慢慢离开了寺庙,我赶紧快步上前,再次问道:“阿克,您刚才说到觉姆身份特殊,尤其是什么?您还没说完呢。”
老喇嘛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这都是你们年轻人之间的缘分,是好是坏,都得你们自己去经历,我一个出家人,不该过多干涉。”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不然我心里一直不安,您就跟我说说吧。” 我还想再争取一下。
“施主,不必再问了。” 老喇嘛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十分坚定,“婚礼那天,你自然会明白一切,现在就算我跟你说再多,也没有用,反而会让你更焦虑。”
他说完,慢慢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如果你是真心爱她,那就好好准备婚礼,别想太多没用的,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说完,老喇嘛就转身走进了禅房,关上了房门,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心里的疑惑和不安越来越重。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乱得像一团麻,老喇嘛和洛桑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我忍不住给在外地读研的大学同学打了个电话,想问问他知不知道 “觉姆” 到底是什么意思。
“觉姆?不就是藏传佛教里的女尼姑嘛,怎么突然问这个?” 同学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听起来有些疑惑。
“没什么,就是今天在这边听到有人说,随便问问,了解一下。” 我没敢跟他说自己的情况,怕他担心。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女尼姑还俗结婚,这在汉族地区也有啊,没什么特别的,为什么在这边大家都搞得这么神秘,好像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一样。
那天晚上,我彻底失眠了,脑子里全是洛桑和老喇嘛的话,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第二天一早,卓玛像往常一样,早早地给我送来了早饭,看着她温柔的笑容,我心里突然就心疼起来。
这个姑娘,从小就被送到寺庙里,错过了正常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还俗,想过普通人的生活,结果还要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被各种规矩束缚。
“陈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卓玛放下早饭,关切地问道,伸手想摸我的额头,看看我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就是昨晚想事情想多了,没睡好,不碍事。”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想让她担心。
“是不是又有点高原反应了?我去给你煮点红景天水,喝了能舒服点。” 她说着,转身就要去厨房。
我赶紧拉住她的手,认真地问道:“卓玛,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啊?我想尽快把你娶回家。”
04
她的身子瞬间一僵,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不安:“你、你真的想好了吗?不再多考虑考虑?”
“我早就想好了,没有比这更确定的事情了,我要娶你,越快越好,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照顾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十分认真。
她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猛地扑进我的怀里,声音带着哭腔:“陈阳,我、我不配,我不值得你这么对我……”
“别胡说,你怎么不配,你是我见过最好、最善良的姑娘,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我紧紧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哭够了,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一样:“陈阳,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的过去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后悔了怎么办?”
“我不会后悔,永远都不会,不管你的过去是什么样,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过去。” 我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坚定地说道。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河边散步,月光洒在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河水潺潺流淌,声音特别好听。
我把白天去寺庙找老喇嘛的事情告诉了卓玛,问她到底觉姆还俗结婚有什么特殊规矩,为什么大家都不肯说。
卓玛沉默了很久,脚步慢慢停了下来,看着远处的雪山,过了很久,才终于开口,缓缓讲述她的过去。
“我 7 岁那年,村里来了几个很有威望的喇嘛,他们看了我的生辰八字,又观察了我很久,说我是某位圆寂女活佛的转世灵童,让我必须去寺庙里修行。”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没有太多情绪,却让我心里一阵阵心疼,“我爸妈那时候特别为难,既不敢违抗喇嘛的话,又舍不得我,但最后还是只能把我送进了寺庙。”
“从 7 岁到 18 岁,整整 11 年的时间,我都是在寺庙里度过的,每天的生活就是念经、打坐、修行,除了经书和木鱼声,我几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别的小姑娘那个年纪,都在学校里读书、和小伙伴一起玩、畅想未来,而我只能每天对着冰冷的经书,听着单调的木鱼声,连跟爸妈见一面都特别难,要经过主持的批准,一年也见不了几次。”
她的眼泪慢慢流了下来,在月光下闪着光,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那时候特别想家,想爸妈,想过像普通孩子一样的生活,但我不能,因为我是觉姆,觉姆就必须遵守寺庙的规矩,不能有这些‘世俗的念头’。”
我紧紧把她拥进怀里,心疼得不行,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18 岁那年,我实在受不了了,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寺庙里,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于是我就跑去找寺庙的主持,跟他说我要还俗。”
卓玛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主持特别生气,说我是在背叛佛法,是大逆不道,还把我关了起来,但我没有放弃,我就在主持的禅房外面跪了三天三夜,求他成全我,最后他实在没办法,才答应让我还俗。”
“我还俗的消息传回村里后,全村人都在骂我,说我给家里蒙羞,说我背叛了信仰,会遭报应,连以前跟我家关系好的邻居,都不再跟我们来往了。”
“我爸妈因为我,都不敢出门,怕被别人指指点点,我看着他们难受的样子,心里特别愧疚,只能收拾东西离开村子,出来打工,后来就到了这个工地。”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自卑:“陈阳,这就是我的过去,很丢人,很不堪对不对?”
“不丢人,一点都不丢人。” 我赶紧擦掉她脸上的泪水,认真地说道,“你只是想做一个普通人,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有什么错?别听别人乱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是、可是觉姆还俗后结婚,在我们藏区,有一些传统规矩是必须要遵守的,我不能例外。” 她紧紧咬着嘴唇,声音越来越小。
我心里一紧,赶紧问道:“什么规矩?到底是什么规矩,你跟我说,我能接受。”
卓玛慢慢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带着颤抖:“婚礼那天,你就会看到的,如果那时候你觉得无法接受,不想娶我了,我不会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