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银幕上九儿和余占鳌在高粱地里的激情戏展开时,不只是西方观众,连许多中国观众都屏住了呼吸——这在中国电影史上是前所未有的画面。如今很多年过去了,这段不到两分钟的戏份,依然是中国电影史上最具争议、最被津津乐道的镜头之一。但张艺谋真的只是为了“大胆”而“大胆”吗?

理解这场戏,必须先回到1980年代的中国文化语境。
那是改革开放初期,文艺创作开始破冰,但传统观念依然根深蒂固的时代。在银幕上,爱情表达仍停留在牵手、对视的含蓄层面,人体美和欲望表达仍是禁忌。张艺谋选择在处女作中挑战这一禁忌,绝非偶然。
电影中的激情戏发生在郁郁葱葱的高粱地里,九儿——一个被迫嫁给麻风病人的女性,与抬轿工余占鳌——一个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男人,在象征生育与繁衍的高粱丛中结合。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一种宣言:对封建礼教的反叛,对生命本能的肯定,对个体自由和欲望的正名。
张艺谋曾坦言:“我想拍的是人的生命力,是那种不管不顾、旺盛张扬的生命力。”在高粱地里,九儿不再是被动的、被安排的女性,而是主动拥抱自己欲望的主体;余占鳌也不是传统的英雄形象,而是充满野性和冲动的普通人。他们的结合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浪漫铺垫,只有最原始的冲动和最直接的表达——这正是张艺谋想要展现的“人的本真状态”。

细看这场戏的镜头语言,处处体现着张艺谋独特的美学追求。
高粱在风中狂舞,像火焰般燃烧——这是电影中反复出现的意象。激情戏中,镜头从高粱的缝隙中窥视,既保持了隐私感,又创造了偷窥的视角,让观众成为这场生命仪式的见证者。阳光透过高粱叶洒在两人身上,光影斑驳,营造出一种神圣而又原始的氛围。
更值得玩味的是色彩运用。整部电影以红色为主调:红轿子、红盖头、红高粱、最后是血红色的天空。激情戏虽然没有直接使用大量红色,但它发生在象征着生命与鲜血的高粱丛中,成为红色意象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在这里,红色既是情欲的颜色,也是生命的颜色,最终在电影结尾升华为牺牲与抗争的颜色。
莫言的原创小说中,这段描写同样大胆而富有诗意。但张艺谋的镜头赋予了它更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象征意义。电影学者戴锦华指出:“《红高粱》中的情欲表达,实际上是对政治压抑和传统道德双重束缚的一次突围,它用身体语言完成了一次意识形态的表述。”

激情戏在九儿的人物弧光中,扮演着转折点的角色。
在此之前,九儿是被父亲为了一头骡子卖给麻风病人的商品,是男性交易中的牺牲品。她的反抗起初是被动的、消极的——只是在轿子里藏了一把剪刀。但在高粱地的激情之后,九儿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她回到烧酒作坊后,不再是逆来顺受的新娘,而是开始主动掌控自己的命运:她领导伙计们重振酒坊,酿出“十八里红”;她在余占鳌面前保持独立和骄傲;最终在日军入侵时,她成为鼓励男人们抵抗的精神支柱。
这场激情戏是九儿主体意识觉醒的关键时刻。通过主动拥抱自己的欲望,她找回了对自己身体和命运的控制权。中国电影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个如此饱满、复杂、主动的女性形象,这在当时具有突破性意义。

《红高粱》的激情戏也是“第五代导演”集体文化突围的一个缩影。
1980年代,以张艺谋、陈凯歌、田壮壮为代表的第五代导演登上历史舞台。他们大多经历过文革,上过山、下过乡,对中国的传统和现实有深刻反思。他们的电影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政治宣传或道德说教,而是试图挖掘民族性格的深层结构,探索人性与历史的复杂关系。
在这场探索中,身体和欲望成为重要切入点。在《红高粱》之前,中国电影中的身体要么是革命的身体(英雄人物),要么是劳动的身体(工农群众),很少有作为欲望载体的身体。张艺谋打破了这一禁忌,将身体还原为有血有肉、有欲望有冲动的生命实体。
这种还原不是西方意义上的个人主义张扬,而是与中国特定的历史语境相结合。高粱地里的激情,既是个人欲望的表达,也是对压抑时代的一种反抗;既是生命本能的释放,也是对民族生命力的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