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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去世后,三个子女轮流赡养我:大住车库、睡阳台、杂物间。直到银行卡余额不小心被他们看到

你们知道,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睡在车库里是什么感受吗?十一月的夜,水泥地往上返潮气,被子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躺在那张

你们知道,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睡在车库里是什么感受吗?

十一月的夜,水泥地往上返潮气,被子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听着隔壁停着的奥迪车时不时发出"滴滴"的警报声,盯着天花板上裸露的电线发呆。

这是大儿子刘建国的家。

三室两厅,一百四十平,客厅的真皮沙发能躺下三个我,可我却住在车库里。

儿媳妇说:"爸,您别嫌弃,这车库我们花钱改造过的,有空调,比外面强多了。"

空调是有,但她没给我遥控器。

老伴走了四十九天。

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刘,三个孩子都孝顺,我走了,你不会受苦。"

我点头,说:"你放心。"

现在想想,我那点头,是我这辈子撒过最大的谎。

我叫刘德福,今年七十五岁。

退休前是市第二机械厂的高级工程师,干了一辈子技术活,手底下带出过十几个徒弟,其中有两个后来当上了厂长。

老伴叫王秀英,纺织厂的挡车工,一辈子温温柔柔,从没和我红过脸。

我们有三个孩子。

大儿子刘建国,今年五十二岁,在市商业银行当副行长。

二女儿刘建华,今年四十八岁,嫁给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

小儿子刘建军,今年四十五岁,自己开了家装修公司,手底下四五十号人。

三个孩子,没有一个混得差的。

这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但凡有老同事老朋友问起,我都挺直腰杆:"我家三个,都出息了,我和老伴享清福咯。"

是啊,享清福。

老伴活着的时候,我们住在机械厂的老家属院,六十八平的老房子,住了三十多年。

房子旧了,楼道的灯坏了半年没人修,下水道隔三岔五就堵。

但我们住得舒坦。

每天早上,我去院子里打太极,老伴去早市买菜。中午一荤一素,晚上一碗稀饭配咸菜,日子过得简单但踏实。

三个孩子逢年过节会回来,大年三十晚上,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挤在那六十八平的小屋里,热热闹闹吃顿年夜饭。

我看着满屋的儿孙,心里熨帖极了。

老伴也高兴,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花,不停地给孙子孙女夹菜:"多吃点,多吃点,奶奶炖的排骨可香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老伴查出肺癌晚期。

从确诊到走,只有五个月。

五个月里,三个孩子表现得都很"孝顺"。

建国找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专家,建华隔三差五往医院送营养品,建军跑前跑后办手续。

我感动得老泪纵横,拉着老伴的手说:"你看,咱们没白养他们,都是好孩子。"

老伴虚弱地笑了笑:"是啊,我放心了。"

她走的那天,三个孩子都在。

建国哭得最大声,趴在床边喊:"妈!您怎么就走了啊!"

建华抱着我,眼泪把我的衣服都打湿了:"爸,以后您就跟我们住,我们养您!"

建军蹲在角落里,默默抹眼泪。

那场面,真是感人。

我当时真以为,老伴走了,我还有孩子,还有归宿。

可我不知道的是,就在老伴火化的当天晚上,三个孩子已经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分配"我了。

老伴的丧事办完后,三个孩子把我叫到了客厅。

建国先开口:"爸,您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们不放心。"

我点点头,以为他要接我去住。

建华接着说:"是啊爸,您年纪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身边没人照应可不行。"

我心里暖暖的,觉得孩子们真是贴心。

建军也凑过来:"爸,要不您把老房子卖了吧,那房子太旧了,住着不舒服,也不安全。"

我愣了一下:"卖了?那我住哪?"

三个孩子对视一眼。

建国清了清嗓子:"爸,我们商量过了,您就轮流住我们家。一家两个月,轮着来,保证让您享福。"

"对对对,"建华附和,"这样我们也能尽孝,您也能享天伦之乐,多好。"

建军点头:"爸,您就放心吧,有我们呢。"

我沉默了。

卖房子,轮流住。

我活了七十五年,第一次听说这种赡养方式。

但三个孩子都这么说了,我一个人,还能怎么办?

"行,"我点了点头,"听你们的。"

建国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爸,老房子那边我找人去估个价,您看行不?"

我又点头。

就这样,住了三十多年的老房子,被挂上了中介网站。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摸着老伴坐过的藤椅,一夜没睡。

三十多年的回忆,全在这屋子里。

老伴的照片还挂在墙上,她年轻时的样子,梳着两条大辫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老伴,"我对着照片说,"我要搬家了。"

照片里的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不说话。

我把照片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行李箱里。

这是我唯一的念想,走到哪,都得带着。

老房子卖了五十二万。

建国说:"爸,这钱您先存着,以后养老用,不够了再问我们要。"

我点点头,把钱存进银行卡。

再加上我和老伴这些年攒下的积蓄,拢共八十多万。

这钱,我一分没动,全存着。

也没告诉孩子们具体数目。

不是我小气,是老伴生前反复叮嘱过我:"老刘,咱们手里得攥着钱,有钱,腰杆子才硬。人老了要是手里没钱,说话都不硬气。"

当时我还笑她多心。

现在想想,她看得比我透。

第一站,大儿子刘建国家。

建国在城东买的房,四室两厅,精装修,光装修就花了五十多万。

我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心里多少有点期待。

毕竟是自己的大儿子,小时候我最疼他,上大学的学费都是我加班加点攒出来的。

建国来开的门:"爸,您来了,快进。"

我刚迈进门,就看见儿媳妇孙丽梅站在客厅里,脸上挂着客套的笑。

"爸,您来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不累,"我连忙摆手,"坐公交来的,没几站路。"

"哎呀,您怎么不打个车呢?"孙丽梅说着,却没挪步来接我的行李。

建国接过我的行李箱:"爸,我带您去房间。"

我跟着他往里走,经过客厅时,看到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果——车厘子、榴莲、山竹,都是贵价货。

心想,儿子混得不错。

建国领着我,没往卧室那边走,而是拐到了厨房旁边的一扇门前。

打开门,是一道往下的楼梯。

"爸,您腿脚好,走楼梯没问题吧?"建国问。

我愣住了:"这是……?"

"车库,"建国答得坦然,"我们改造过了,能住人。您看,有床有柜子,还装了空调,冬暖夏凉。"

我顺着楼梯走下去。

车库不大,停着一辆黑色奥迪,旁边用帘子隔出一小块空间,摆着一张折叠床、一个简易衣柜、一把塑料椅子。

地上是灰色的水泥地,墙壁刷了一层白漆,但能闻到挥之不去的汽油味。

没有窗户。

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

"爸,您凑合住着,"建国搓了搓手,"楼上房间实在安排不开。您知道的,大孙子要高考了,得单独一间;小孙女在练钢琴,得有个琴房;丽梅平时做瑜伽,也得有个地方……"

他解释了一大堆,我一句没听进去。

我只是盯着那张折叠床。

床单是旧的,有几块洗不掉的污渍,被子薄薄的一层,叠得倒是整齐。

"那我那屋……原来准备给我住的那间呢?"我问。

当初老伴生病时,建国信誓旦旦地说过,家里给我留了一间房,朝南,阳光好,养老最合适。

建国有些尴尬:"那个……那间房后来改成小孙女的琴房了,钢琴太大,没法挪……"

我没说话。

建国又说:"爸,真不是我不孝顺,您看看我这一摊子事,上班忙,回来还得辅导孩子功课,真是分身乏术啊……"

"行,"我打断他,"我知道了。"

建国如释重负:"那您先安顿着,有事喊我。"

他转身上了楼,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

我在折叠床边站了很久,最后慢慢坐下来。

床铺硌得慌,弹簧早就塌了,一坐下去整个人都往下陷。

我摸出老伴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

"老伴,"我说,"我到了。"

照片里的她还是笑眯眯的。

我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在建国家住的第一晚,我几乎没睡着。

车库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那辆奥迪车半夜不知道为什么,时不时就"滴滴"响两声,吓得我一激灵。

水泥地返潮,被子冰凉冰凉的,我缩成一团,还是冷得打哆嗦。

后半夜,憋不住想上厕所,我只能摸黑爬起来,扶着墙上楼。

楼上黑漆漆的,我怕吵醒他们,不敢开灯,摸索着找到厕所。

结果一推门,门反锁了。

我站在门口,憋得难受,最后只能下楼,在车库角落找了个塑料桶解决。

七十五岁了,我在自己儿子家上个厕所都不行。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

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生物钟改不掉。

我慢慢爬起来,穿好衣服,上楼想去厨房弄点吃的。

客厅里静悄悄的,儿子一家都还没起床。

我轻手轻脚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想找点剩饭剩菜热一下。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牛排、三文鱼、进口牛奶、各种叫不上名的零食。

但没有剩饭。

"爸?"

身后传来孙丽梅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您……这么早起来干嘛?"

我回头,她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和一丝不耐烦。

"我……想找点吃的,"我讪讪地说,"早上饿了。"

孙丽梅皱了皱眉:"您早上不是不吃饭吗?以前妈不是说您早上就喝杯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以前那是老伴活着,她每天早上给我煮粥,变着花样做早点。我不是不吃,是她把我养成了习惯,起床就有热乎饭,从来不用自己弄。

"您先回去吧,"孙丽梅打了个哈欠,"我等会儿把早饭送下去,您别乱动厨房的东西。"

我点点头,退了出去。

一个小时后,儿媳妇端着一个托盘下了车库。

托盘里是两片白面包、一杯凉牛奶、一根香蕉。

"爸,您先吃着。"她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放,转身就走。

我看着那两片干巴巴的面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楼上隐隐传来香味,应该是在煎培根、煎蛋,给孩子们准备丰盛的早餐。

而我,就值两片面包。

老伴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的小米粥、葱花饼、水煮蛋,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奢侈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建国早出晚归,有时候一整天我都见不到他一面。

偶尔在楼道里碰上,他也只是匆匆问一句:"爸,住得还习惯?"

我说:"习惯。"

我还能说什么?

儿媳妇孙丽梅对我的态度,从客气变成敷衍,再从敷衍变成不耐烦,只用了不到两周。

她嫌我起得太早,影响她睡眠;

嫌我吃完饭把碗放水池里,不知道自己洗;

嫌我在客厅里坐着看电视,说沙发是皮质的,坐坏了难打理;

嫌我身上有股"老人味",让建国周末带我去洗澡。

有一次,小孙女在练钢琴,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孙丽梅看见了,脸马上就拉下来:"爸,您别在这儿站着行吗?妞妞练琴需要安静。"

我讪讪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车库的折叠床上,听着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想起老伴走之前说的话:

"三个孩子都孝顺,你不会受苦。"

我苦笑一声,把被子蒙在头上。

老伴啊老伴,你要是知道我现在住在车库里,和奥迪做邻居,你得心疼成什么样。

两个月很快过去了。

临走那天,我把车库收拾得干干净净,折叠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建国送我下楼,手里拎着我的行李箱:"爸,您去建华家好好住,有空我去看您。"

"行。"我说。

"爸,"建国突然压低声音,"您那点积蓄……还剩多少?够用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够用够用,你别操心。"

建国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我上了建国叫的出租车,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打电话。

我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第二站,二女儿刘建华家。

建华嫁得不错,她老公叫周大明,做建材生意,据说身家过千万。

他们住在城南的别墅区,独栋,带花园,三层楼。

我在门口按门铃时,心里多少有点期待。

毕竟是女儿家,建华从小就和我亲,我的小棉袄。

门打开,建华迎出来:"爸!您来了!"

她看起来保养得不错,烫着大波浪,穿着件真丝衬衫,脸上画着精致的妆。

"快进来,快进来。"她拉着我的手,热情得很。

我心里暖洋洋的,觉得女儿家应该能住得舒服点。

建华领着我进屋,一楼是客厅和餐厅,装修得富丽堂皇。

"爸,您住二楼吧,"建华说,"二楼有客房,阳光好。"

我点点头:"好好好,听你的。"

上了二楼,建华领着我在走廊里走。

经过主卧门口时,门虚掩着,我瞥见里面摆着张大床,床头柜上放着老花镜和泡脚桶。

"这是……?"

建华轻咳一声:"这是公婆的房间,他们上个月刚搬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声。

又经过一间,门开着,里面是个书房,摆满了茶具和字画。

"这是大明的书房,他平时在家谈生意用的,不能动。"

再走两步,是一间布置得粉粉嫩嫩的卧室:"这是外孙女的房间。"

再往前,是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这是外孙的书房,他上初中了,要有自己的空间。"

我跟着她把二楼走了一圈,没看见任何空房。

"建华,"我忍不住问,"你说的客房呢?"

建华的脚步顿了顿,表情有些尴尬。

"爸……原本是有间客房的,可上个月公婆来了,临时就……"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了。

公婆来了,客房让给了公婆。

那我呢?

建华领着我上了三楼。

三楼是个阁楼,有个小阳台。

"爸,您暂时就住这儿吧,"建华指着阳台,"我让保姆给您收拾出来了,放了张床,能睡人。"

我看着那个不到五平米的小阳台。

四周是落地玻璃窗,倒是亮堂。

可现在是十一月底,玻璃窗外冷风呼呼地刮,哪怕站在室内,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阳台上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床头柜,一个痰盂。

"爸,这儿其实挺好的,"建华有些心虚地说,"冬天太阳好的时候,晒着特舒服,比楼下暖和多了。"

我没说话。

白天晒着是舒服,可晚上呢?

晚上气温降到零下,这玻璃窗四面透风,能不能扛得住?

"那个……"建华搓了搓手,"爸,您先安顿着,我去让保姆给您煮碗面。"

她转身下楼,脚步飞快。

我在阳台边站了很久。

从这里能看到楼下的花园,冬天的草坪枯黄一片,有个园丁在修剪树枝。

别墅里暖气开得足,可阳台上,我呵出的气都是白的。

我慢慢坐到床上。

床垫很薄,硌得慌。

老伴的照片我已经拿出来了,放在床头柜上。

"老伴,"我说,"我又搬家了。"

住在建华家,比建国家还难熬。

倒不是建华对我不好。

她每天早上都会让保姆给我送早饭,比建国家强多了,至少是热乎的稀饭配咸菜。

但问题是,她公婆也在。

她公公周老爷子,八十二岁,耳背眼花,但脾气大得很。

她婆婆周老太太,七十八岁,身体倒还硬朗,就是嘴碎。

我第一天下楼吃早饭,就撞见她坐在餐桌旁,上下打量我。

"哟,这就是建华她爸?"周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老哥,您今年多大岁数了?"

"七十五。"我答。

"哦,比我小三岁,"周老太太点点头,"咱俩算是同辈人。您退休前干什么的?"

"机械厂,高级工程师。"

"工程师?"周老太太撇撇嘴,"工资挺高吧?攒了不少钱吧?"

我愣了一下,这话问得太直接了,不知道怎么接。

建华连忙打圆场:"妈,您吃您的,别老问这些。"

周老太太哼了一声:"我就随便问问。"

那顿早饭,我吃得如坐针毡。

后来我才知道,周老太太对我有意见。

她觉得这房子是她儿子买的,她才是这个家的"正牌"老人,我只是个外来户。

她没少跟建华嘀咕:"你爸一来,这屋里又多张嘴。"

"你那阳台也太挤了,能不能早点送到你弟那边去?"

这些话,建华没直接跟我说,但保姆是个多嘴的,背地里学给我听。

我心里什么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在建华家住了不到一个月,我就病了。

阳台四面透风,晚上冻得睡不着,我硬扛了几天,终于扛出个重感冒。

发烧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

建华知道后,让保姆给我送来了感冒药和退烧药。

"爸,您先吃点药,要是明天还没好,我带您去医院。"

我点点头,问:"能不能……给我换个屋住?阳台太冷了。"

建华脸上闪过一丝为难:"爸,屋子实在安排不开,您再忍忍,我让保姆给您多拿几床被子。"

那天晚上,我裹着三床被子,还是冷得发抖。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楼下传来说笑声。

是建华一家和公婆在客厅吃火锅,热气腾腾的,笑声不断。

没人想起来,阳台上还躺着一个发烧的老头。

我望着玻璃窗外的夜空,心里那点指望,凉了大半截。

两个月很快熬过去了。

离开建华家那天,我比离开建国家还迫不及待。

建华送我上车,临走塞给我一个红包:"爸,这是两千块钱,您拿着零花。"

我把红包推回去:"不用,我有退休金。"

"爸,您别跟我客气……"

"真不用,"我打断她,"你顾好你自己就行。"

我没多说什么,但从那以后,我心里明白了——女儿也靠不住。

不是她不想靠,是她靠不了。

她要伺候公婆,要照顾孩子,要应付老公的生意应酬,她自己都焦头烂额,哪还有精力管我。

我不怪她。

但我心寒。

第三站,小儿子刘建军家。

建军是我三个孩子里最小的,也是我最疼的。

当年老大老二都上学了,就他一个人在家陪我,跟着我去厂里转,帮我递工具,嘴甜得很,整天"爸长爸短"地叫。

后来他没考上大学,我托关系给他找了份工作,又借钱给他开装修公司,前前后后搭进去二十多万。

建军争气,公司做起来了,现在也是个小老板。

我对他,期望最高。

总觉得这个小儿子最懂我,不会亏待我。

建军家在城西,住的是商品房,一百一十平米,三室两厅。

比建国家小,比建华家更小,但好歹是正经房子。

我站在门口,儿媳妇陈小芳开的门。

"爸,您来了。"她笑着说,但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僵。

我进了屋,建军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爸!"他一看见我就站起来,"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我说。

"来来来,我带您看看房间。"建军拉着我往里走。

经过一间卧室,门虚掩着,我瞥见里面床上躺着个老太太。

"那是……?"

"小芳她妈,"建军有些尴尬,"上个月摔了一跤,在我们家养着呢。"

我心里"咯噔"一声。

又一个亲家母。

建军继续往前走,推开一扇门:"爸,您就住这儿。"

我往里看,愣住了。

那是个杂物间。

不到八平米,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旧纸箱、坏掉的电风扇、换下来的轮胎、过时的衣服。

角落里勉强清出一块空地,放了张行军床。

行军床比折叠床还窄,躺上去估计翻个身都困难。

头顶装了盏日光灯,惨白惨白的,照得屋里更显凄凉。

"爸,您别嫌弃,"建军搓着手,"实在是没办法,房间不够住。丈母娘摔了腿,得在这儿养着;小芳还得照顾她;我那俩孩子都上学了,得有地方写作业……"

他说了一大堆理由,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我只是盯着那张行军床。

那上面放着一床薄被子,枕头看起来是用旧衣服卷起来的。

"爸,"建军见我不说话,急了,"真不是我不孝顺,您看我这一摊子事……要不您先凑合住几天,等丈母娘好了,我肯定给您换个大屋。"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说:"行,我知道了。"

建军如释重负:"那您先收拾收拾,晚上我让小芳给您做顿好的。"

他出去了,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杂物间里顿时昏暗了——那盏日光灯要拉绳才能开。

我摸索着拉亮灯。

惨白的光照在堆到天花板的纸箱上,照在角落里结了网的蜘蛛上。

这就是我的归宿。

养大了三个孩子,借钱给他们买房、创业、结婚,到头来,我睡在杂物间里,和旧轮胎做伴。

我慢慢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来。

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好像随时会散架。

我从包里拿出老伴的照片,放在枕头边。

"老伴,"我说,"你看见了吗?"

照片里的她还是笑眯眯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七十五年了,我活了七十五年,从来没觉得这么憋屈过。

在厂里最难的时候,三班倒连着上一个月,我没喊过苦;

老伴查出癌症那天,我没在她面前掉过泪;

可现在,在这个堆满杂物的小黑屋里,我忍不住了。

眼泪一颗颗滚下来,滴在那张发黄的照片上。

"老伴……"我哽咽着说,"我想你了……"

在建军家住了大半个月,我已经麻木了。

每天早上,我七点起床。

起床后,我轻手轻脚出去洗漱,尽量不发出声响。

儿媳妇陈小芳不喜欢我用她的洗手间,说我洗完总是有水渍。

于是我每次洗漱完,都用毛巾把水池擦干净,地上的水也一滴不剩地拖干。

早饭是自己解决的。

小芳不管我吃饭,说她要伺候她妈,忙不过来。

建军倒是给了我一千块钱的生活费,让我"想吃什么自己买"。

我舍不得花钱,每天早上就煮一碗挂面,卧个鸡蛋,将就着吃。

吃完饭,我会出去转转。

建军家附近有个小公园,不大,但有几棵老树,树下有石凳。

我喜欢坐在那儿晒太阳。

看老头老太太们下棋、跳广场舞,热热闹闹的,心里不那么孤单。

公园里有个老头,姓李,比我大两岁,也是轮流住在儿女家。

我们聊过几次,算是有了点交情。

有一天,他问我:"老刘,你那仨孩子对你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吧。"

老李嘿嘿一笑:"还行?你住在哪儿我可听说了,杂物间,对吧?"

我没说话。

老李叹了口气:"都一样,我也是。老大家住车库,老二家住阳台,现在老三家,睡的是客厅沙发,每天晚上等他们都睡了我才能躺下,早上他们起床前我就得收拾干净,跟做贼似的。"

他顿了顿,又说:"老刘,我跟你说句实话,咱们这把年纪了,在儿女家住,就别指望能享福了。"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酸涩难言。

"那你……就这么认了?"我问。

老李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不认能怎么办?老刘,咱们这代人,吃的就是这个亏。年轻时把什么都给了儿女,老了手里没筹码了,只能任人宰割。你要是手里有钱、有房,谁敢这么对你?"

我愣住了。

他说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有钱吗?

有。

卖房子的五十二万,加上这些年的积蓄,拢共八十多万。

可我从来没跟孩子们提过具体数字。

他们只知道我有退休金,以为卖房的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所以他们才敢这么对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杂物间的行军床上,盯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想了很多。

我想起自己年轻时候。

那时候工资低,一个月才几十块钱,我和老伴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

建国考上大学,学费一千多,我硬是加班加点干了半年才攒够;

建华出嫁,我拿出三万块给她当嫁妆,那是我们家当时全部的积蓄;

建军想创业,我二话没说,把养老的钱借给他,一借就是二十多万。

我从来没想过要回报。

我想的是,我是父亲,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儿女过得好,就是我最大的福气。

可现在呢?

大儿子让我住车库,二女儿让我睡阳台,小儿子把我扔进杂物间。

他们穿金戴银、住豪宅、开好车,我却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行军床"吱呀"一声惨叫。

忽然,我想到一个主意。

一个从来没想过的主意。

我要试探他们。

试探一下,他们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这样对我。

是因为经济压力大,实在没办法?

还是因为觉得我没用了,想甩掉这个包袱?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让他们"无意中"看到我的银行卡余额。

我有张银行卡,是专门存钱用的,平时不怎么动。

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八十三万四千七百六十二块。

那天下午,我趁着建军和小芳都出门了,去银行打印了一份余额明细。

回来后,我把那张明细单随意地放在杂物间的枕头边,然后拉亮日光灯。

杂物间里亮堂堂的,那张纸上的数字格外扎眼。

然后,我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

大概半个小时后,门被推开了。

是小芳。

她本来是来拿什么东西的,路过我的床时,脚步突然顿住了。

我闭着眼睛,听见她轻轻"咦"了一声。

然后是纸张被拿起来的声音。

我继续装睡,心跳却快了起来。

大约过了十几秒,小芳把那张纸放了回去。

然后她的脚步声远了,门轻轻关上。

我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该来的,要来了。

果然,当天晚上,建军的态度就变了。

吃晚饭的时候,他居然主动给我夹菜:"爸,这红烧肉炖得烂,您尝尝。"

小芳也殷勤了许多:"爸,您汤凉了吧?我给您换碗热的。"

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低头吃饭。

吃完饭,建军把我叫到一边,一脸关切地说:"爸,您那杂物间太小了,睡着不舒服吧?"

"还行。"我说。

"那怎么能行呢!"建军一拍大腿,"我跟小芳商量了,让她妈去住杂物间,把那间卧室腾出来给您,您是我亲爸,怎么能委屈您呢!"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孝顺"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为什么?"我问。

"什么为什么?"建军愣了。

"为什么忽然要给我换房间?"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是因为你媳妇看见我那张银行单子了吧?"

建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爸,您……您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心疼您吗,跟什么单子没关系……"

"建军,"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别演了。我七十五了,什么没见过?你们什么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建军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回了杂物间。

那一晚,我睡得格外踏实。

因为我心里清楚了。

他们要的,不是我这个父亲。

他们要的,是我手里那八十万。

十一

第二天,我给建国和建华分别打了个电话。

我只说了一句话:"周六晚上,都到建军家来,我有事要说。"

他们都愣住了,追问我什么事。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周六那天,三个孩子齐了。

建国带着儿媳妇来的,建华带着女婿来的,建军两口子本来就在。

客厅里坐满了人,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爸,您找我们什么事?"建国最先开口。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余额明细,放在茶几上。

"你们都看看吧。"我说。

三个孩子对视一眼,建华先伸手把纸拿过去。

看了一眼,她的眼睛立刻瞪大了:"八……八十多万?"

"什么?"建国一把抢过去,看到数字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爸,您……您怎么有这么多钱?"

"卖房的钱,加上我和你妈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我淡淡地说,"我一直没花,都存着呢。"

建军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没说话。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一种奇怪的安静。

我看着他们的脸,一张一张扫过去。

建国的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精光;

建华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好像在盘算什么;

建军死死盯着那张纸,眼珠子都不转了。

还有三个儿媳女婿,虽然没说话,但表情跟各自的配偶如出一辙。

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爸,"建国最先反应过来,堆起笑脸,"您手里有这么多钱,怎么不早说?您缺什么跟我们开口啊,干嘛自己扛着?"

"就是啊爸,"建华也跟着说,"您以后想买什么就买,别省着,身体最重要。"

"爸,"建军急了,怕落在后面,"您那杂物间我明天就收拾,给您换最大的卧室!"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表孝心。

孙丽梅也跟着凑热闹:"爸,您以后住我们家吧,我把琴房腾出来给您,那间屋朝南,阳光好!"

周大明也说:"爸,要不您去我们家?别墅大,随便您挑哪间!"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群人在我面前表演。

这就是我的儿女。

这就是我用一辈子心血养大的孩子。

钱,真是个好东西。

我没有钱的时候,他们让我睡车库、睡阳台、睡杂物间。

我有钱了,他们一个比一个孝顺,恨不得把我供起来。

"够了。"

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你们别演了。"

我站起身,看着他们,目光像刀子一样。

"老伴走之前,说你们都孝顺,让我放心。我信了。"

"我把房子卖了,把养老钱都留着,想着以后真老得动不了了,还能靠你们。"

"可这几个月,我都看见什么了?"

"建国,你让我住车库,跟汽车做邻居,上厕所门锁着,我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头,半夜蹲角落里解决!"

"建华,你让我睡阳台,冬天零下几度,玻璃窗四处透风,我发烧三十九度,你们一家人吃火锅,没人想起我!"

"建军,你让我住杂物间,跟旧轮胎做伴,我躺在那儿看蜘蛛结网,心想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颤抖。

"我养你们三个,有没有让你们吃过一顿苦?有没有让你们穿过一件补丁衣服?我和你妈省吃俭用,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你们,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图什么?"

"图的就是老了有人管,有个家能待!"

"可你们呢?你们怎么对我的?"

我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把我当皮球踢,当累赘甩,当垃圾扔!"

"今天我把银行卡余额亮出来,你们一个个跟变了个人似的,比谁都孝顺,恨不得把我捧到天上去!"

"我告诉你们——晚了!"

我把那张纸从茶几上拿起来,紧紧攥在手里。

"这八十多万,我本来想留给你们,可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们惊愕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这钱,一分都不会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