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 王思易
编辑| 张 南
设计| 荆 芥
北京中关村、上海张江、杭州余杭,所有人都在谈论奇点。
从黑客松到咖啡馆,对话的节奏总是一样的:有人提出奇点快到了,另一个人反驳说这只是炒作,然后大家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这是因为没人能给出一个具体的时间。
一位自称“乐观主义者”的前Uber工程师,卡姆·佩德森(Cam Pedersen)给出了一个不仅具体,而且精确的数字。
他认为人们问错了问题。如果事物在加速发展,那么问题就不再是奇点如何发生,而是它何时发生。
“如果事物在发展(这一点毫无疑问),那么就能算出发展的速率,因而计算出奇点的日期,精确到毫秒。”
通过计算,他断定奇点那天是个周二。

如果你之前认为奇点来临的时刻不可计算,那有必要复习一下这个概念。
这个概念于1965年由统计学家兼密码学家I. J. Good提出,他用“第一台超智能机器”作为想象起点。
如果某个系统足够聪明,能改进自己的学习与研发能力,那么它就可能做出更强的下一代自己;下一代又更能改进,如此递归叠加,导致能力在短时间内陡然上升。
这种机器将是人类“最后一个发明”:因为此后人类就会像被甩在高速公路上的一只乌龟,只能眼睁睁看着技术的车尾灯瞬间消失在视界尽头。
1993年,科幻作家兼数学家Vernor Vinge进一步深化了这个概念,他称奇点不仅仅在客观上意味着技术爆炸增长,也意味着在主观上,人无法对奇点之后的事情进行预测,就像人类无法观测黑洞内部一样。
有一些技术增长是可预测的。比如摩尔定律,它预测在成本不大幅上升的前提下,一块集成电路上的晶体管数量大约每两年翻一倍。科技人员靠这个来调整研发节奏。
摩尔定律是一个指数级的增长。
指数级增长指的是,增长速度不是“每次加固定数量”,而是“每次乘固定比例”,就比如复利的增长,如果逐年增10%,大概7年翻倍。
而奇点谈论的是一种更快的增长:双曲线增长。双曲线增长是指增长的速度本身就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快,最终会在一个确定的有限时间内直接冲向无穷大。
不同于指数级增长那种平稳的翻倍,它更像是一个不断自我强化的死循环,直到技术进化的斜率彻底垂直于地面。
人类社会少有能逼近双曲线增长的案例,但能够逼近的有:19-20世纪的人口爆炸,智能手机的普及速度,以及金融泡沫在彻底破裂前夕的价格跳涨。
这些现象的共同点在于它们都触发了某种自我强化的循环。
人口变多带来更密的分工、更大的市场、更高的税基与公共投资能力,结果是农业产出、交通、供水、疫苗与抗生素、基础医疗等体系快速铺开。死亡率尤其是婴幼儿死亡率被压下去之后,家庭的生育习惯不会同步下降,反而会因为对未来有确定性的想象而敢于生育更多小孩,人口会以更快的速度累积。
在智能手机方面,用户多意味着应用生态更赚钱,开发者更愿意投入,应用更丰富又反过来让手机更有用,从而吸引更多用户。与此同时,出货量增长带来供应链学习曲线和规模效应,零部件更便宜、良率更高、渠道更成熟,入门机价格下降,进一步降低了下一批用户的采用门槛。
在AI领域,更好的AI带来更好的AI研究工具,从而产生更好的AI,形成一个不断收紧的反馈回路。
佩德森相信AI智能的增长会符合一个双曲线,在有限时间内达到无限。
02「完美拟合 」
如何量化AI的增长呢?
佩德森选取了五项衡量人工智能进步的现实指标,包括AI在多任务语言理解测试中的表现,单位美元能够购买的字符数量,新模型发布的频率,学术论文中关于涌现一词出现的频率,以及开发者在编写代码时使用智能助手贡献的比例。
然后尝试让双曲线公式去拟合这些数据指标。
这个是佩德森用来计算奇点的双曲线公式。

公式里的 x(t) 代表AI的能力或进步速度,t是当下的时间。最关键的变量是ts,它就是奇点日期。
随着时间一天天靠近ts,分母就会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无限趋近于零。在数学逻辑中,除以一个无限小的数,结果会变得无限大。
这就意味着,当时间t刚好等于ts时,AI的能力x(t)会瞬间冲破物理极限,直接达到无穷大。
佩德森所做的所有工作,本质上就是把那五个数据指标往这个公式里塞,通过倒推找出那个能让分母在2034年归零的ts。
学过统计学的朋友知道,这样的方法论基本是在先射箭后画靶。佩德森先决定答案是“双曲线会在某年爆炸”,再去几个数字把它硬塞进去,算出一个值。
1960年,控制论学者Heinz von Foerster等人在《Science》发了一篇文章,他们把过去两千年左右的人口数据用一个双曲线模型去拟合,发现曲线会在2026年11月13日抵达一个临界点。
彼时人口爆炸是大众政治情绪的一部分,与越战、嬉皮士、新环保运动纠缠在一起。
对于1960年代的人们来说,去宣扬2026年将抵达无限人口的恐慌情绪,可以把战争带来的失控感、对体制的不信任、对城市拥挤与污染的厌倦,统统压缩进一个可转述、可动员也可用来要求干预的口号里。
无论如何,佩德森已经提前预告自己是“乐观主义者”。他相信奇点一定会到来,只是好奇它什么时候来。我们看看他的结果。

其中四组指标都没有展现出双曲线的特征:AI在多任务语言理解测试中的表现,单位美元能够购买的字符数量,新模型发布的频率,以及开发者在编写代码时使用智能助手贡献的比例。
这四个指标的增长路径表现得更为平稳,更符合线性拟合。
佩德森也没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不过,仍有一组数据系列几乎完美拟合。在arXiv平台上关于“涌现”这一概念的论文数量展现出了一个清晰且毫无争议的R2峰值(即双曲线拟合比任何附近替代方案都更好的日期)。
基于这一组数据,佩德森给出了一个精确到毫秒的时间点。
他预测技术奇点将在2034年7月18日星期二凌晨2时52分52.170秒到来。
03「所以呢? 」
这显然并非指2034年的某个周二会发表出天文数字般的论文。
佩德森不得不得出结论:ts所标记的极点,不是机器获得超人类智能的一刻,而是人类彻底失去对机器做出理性集体决策能力的一刻。
它意味着模型的失效。ts是当前增长轨迹的曲率再也无法维持的断裂点。它是一个“相变”的标志,而非物理世界的实测预言。
所谓奇点,本质上是“踏空的一瞬”——就像动画片里跑出悬崖的卡通人物,在低头发现脚下虚空的那一刻,重力才开始生效。
佩德森不得不承认,真正呈现双曲线增长的并非机器的能力,而是人类的恐慌。
MMLU跑分、单位美元的Token数、模型发布间隔等衡量实际能力与基础设施的硬指标,它们全都是线性的,毫无奇点信号。
唯一指向有限日期、呈双曲线爆发的曲线,是关于“涌现”的论文数量,那是研究人员在不断发现并命名新行为。这是一种模因化的、狂热的领域躁动。
机器正在匀速进步,而人类的恐慌正以“加速的平方”自我反馈。
而这一切正在发生。
AI正在引发裁员潮,这已经不是新闻。然而,《哈佛商业评论》发现,企业并非因AI的当前表现而裁员,而是基于它的潜力。这种人力替代是“预期性”的,曲线无需抵达极点,它只需展现出“即将抵达”的姿态,就足以摧毁就业秩序。
欧盟《AI法案》的起草已延至2027年;美国在2025年两次推翻并重修行政令。当法律还在规范2023年的问题时,我们都已经用上了GPT-7了。立法明显跟不上步伐,公众的信任不再是流失,而是坍塌。目前全球对AI的信任度已跌至56%。
资本高度集中,标普500指数前十大公司(几乎全是AI相关)的权重在 2025 年达到40.7%,超越了互联网泡沫巅峰。自ChatGPT问世以来,AI概念股席卷了90%的资本支出增长。
心理医生报告称害怕被淘汰感正在激增,值得被命名为一种新病症。患者感觉“宇宙说自己不再被需要”。60%的美国员工认为AI带来的失业人数将多于就业人数。
共识正在粉碎,不到1/3的AI研究可被复现,只有不到5%的研究者愿意分享代码。实验室的壁垒日益增厚,政策制定者只能依靠过时的信息做决策。在听证会上,专家们各执一词,因为领域进化的速度已经超越了人类形成专业知识的速度。
政治格局正在重新调整。《时代》杂志正在报道民粹主义人工智能的反弹。《外交事务》发表了《即将到来的人工智能反弹:愤怒经济如何激发民粹主义》。赫芬顿邮报称,人工智能将定义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MAGA在人工智能是亲商还是反对工人的问题上出现分歧。美国社会主义者桑德斯提出了数据中心暂停令。
AI是个意识形态问题,而不是技术问题。机器在稳步进步。真正加速的是我们自己。
这个结果并没有与奇点的定义相悖,奇点就像黑洞一样,当它发生之前,先对人的认知施加影响,它已经对所接触的一切施加了引力。
就像佩德森的这篇文章,不管他得出了什么结论,他总归还是觉得有个倒计时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