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的玩笑》作者:刘震云

在上一节,我们讲到杜太白跟前儿媳春芽谈得来,但囿于伦理关系他不敢接受这份爱,接着又遭受了命运的第三次打击,因为嫖娼被抓了。周边汹涌而来的恶意让他几近崩溃,想要自杀。
那么,他是如何走出这段人生的至暗时刻的呢?让我们继续来听。
黑猪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因为嫖娼,杜太白被派出所关了半个月,出来后他就把自己锁在家中,半个月都没出门。等他再出家门,半个延津城的人都涌上来,看着他走,跟着他走,就像牛虻吸血一样,刺探他的隐私:“老杜,在发廊玩得爽不?”“老杜,后悔不”……
这让杜太白想起小时候,自己和小伙伴曾抓住过一只癞蛤蟆。他们用小棍子捅它,让它“支锅”,把身体支起来。玩了十多回后,伙伴们玩烦了,不知是谁对着刚支起来的癞蛤蟆,一脚跺了下去,跺成了一摊烂泥。它不“支锅”,还不会跺得这么烂。
杜太白觉得现在自己就是那只癞蛤蟆,被看热闹的人用小棍子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只脚踩下来,把自己踩个稀巴烂。他怨恨身处的这个时代,如果没有什么网络推波助澜,如果没有人来蹭流量,自己也不会被挤兑得这么惨。
又是一个腊八,那天晚上杜太白在外面喝醉了酒,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天上大雪纷飞,他连滑几跤,倒在雪地里爬不起来了。雪越下越大,把他埋了起来。有辆大货车路过此地,司机眼尖,把他扒拉了出来,送到了附近的阎罗庙里。
凌晨五点时,杜太白醒来,看到端坐其上的阎王爷,还有旁边的牛头马面,忍不住痛呼:“阎王爷啊,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活了?我愿意死!”但没有回音……
他回到家里,发现自己养的两只小白鼠,一个因为饿,一个馋酒,已经逃之夭夭了。
杜太白在延津没有了牵挂,于是来到泰山寻死。他听人说过,人的灵魂是有重量的——21克,而自己重145斤,这意味着如果从泰山之巅一跃而下,那么他那副144.958斤的臭皮囊会落入山谷,而那21克的灵魂则摆脱束缚,自由飞升。
更重要的是,杜太白还想到泰山跟两个人做最后的告别。不是真人,而是两个名字。上次爬泰山时,他把这两个名字刻在了崖壁上,一个是春芽,一个是梦露。告别这两个名字后,他就真成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就可以让灵魂飞升了。
半夜时分,杜太白站在悬崖边默念:“春芽、梦露、杜太白,再见了!”他张开双臂准备跳下去,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喊:“且慢!”杜太白回头,一只翘嘴黑猪走上来,眉心有粒红痣。他想了起来,这是12岁时自家那头跳井自杀的猪。
杜太白问道:“你不是在延津自杀的吗?咋来到泰山了?”黑猪回答:“是高速公路把我带过来的。”杜太白想起来了,黑猪当年跳井的地方,后来修了条高速。他又问:“为啥要来泰山呢?”黑猪吟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黑猪说自己拦住杜太白,是有三件没弄明白的事要问他。这三件事像三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一直悬在它的头顶,让它一想到就痛苦。第一件,黑猪说杜太白十多岁时,喜欢坐在猪圈旁,拿放羊的鞭子抽自己。黑猪问他当时为什么抽自己。
杜太白想了想说:“没什么原因,当时就是手欠,没事抽着玩。”黑猪急眼了说:“这事在我心里憋了四十多年,还以为我对你犯下了什么滔天罪行呢,让你天天抽还不解恨。原来你就是手欠,就是没有任何原因地欺负人,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杜太白也想问老天爷这个问题,自己也没犯下什么滔天罪行,怎么就被它逮着不放呢?和曹五车酒醉打架,被那些假装喝醉的同事拍照上传;在李满花的婚礼上,被冤枉“咸猪手”;本来去发廊回味“纯洁”的,又弄出了嫖娼事件……
黑猪又问第二件事:“你爸,也就是杜天威有次半夜里喝醉了回来,在猪窝里睡了一晚,睡着睡着还哭了,你知道原因吗?”杜太白不知道。但他猜杜天威也有童年的阴影,所以想成为个人物,但一辈子也没作成,内心估计也不好受。
黑猪又说:“还有一件事我也没弄明白,那次过年时杀猪,你们把我捆起来摁在案板上,但绳子系的是活扣儿,所以我才能挣脱绳子,跑到村头跳井自杀。这个给我系活扣儿的人,一定有自己的想法。你知道他是谁吗?”
杜太白想了想,当时捆猪的有四个人,一个是杀猪匠,一个是杜天威,还有两个是来帮忙。他没有看到是谁捆的绳,不敢乱说,但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可能,是杜天威。或许在一辈子碌碌无为的父亲心中,也有一个挣脱绳子,奔向自由的梦吧。
泰山顶上,凤凰涅槃
黑猪问完了自己的三个问题,又问杜太白为什么要自杀。杜太白讲述了自己身上发生的种种不幸,还说自己现在的痛苦就像坐牢一样。但人家坐牢还有个刑期,他这坐的是心中的牢,是看不到尽头的无期徒刑,这才熬不住了。
黑猪冷笑着摇头说:“这世上两样东西不能直视。一是太阳,太亮了。二是你们人心,太黑了。太亮的和太黑的,都不是好东西。”它又慢慢走到悬崖边上,说道:“虽然我们都要自杀,但你和我还是有区别的。”杜太白问黑猪何出此言。
黑猪回答:“我自杀的地方是口井,死在狭窄里,这么多年可憋死我了。而你要自杀的地方是辽阔天地。辽阔好,我喜欢。”又说,“如果当年知道外面有辽阔天地的话,我就一口气跑到泰山来了。不过,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说完,黑猪纵身一跃,竟从悬崖上跳了下去。杜太白惊呼:“别、别!现在要自杀的是我,不是你!”但黑猪已经跌下深渊,越来越远,变成个小黑点。突然,这个黑点开始上升,越来越大,最后竟然升上来一只凤凰,围着杜太白翱翔盘旋。
凤凰开口说道:“杜老师,你该明白这个理儿了吧。世界本来很简单,一加入你们的人心,就变得复杂了。凡是把简单变复杂的人,都给自己系上了死扣。只有把复杂变回简单,才能把死扣变成活扣儿。你好自为之吧!”说完,转头飞走了。
突然间,那轮朝日升起来了,亮得令人无法直视。杜太白开始纠结,跳还是不跳,活着还是死去,活扣还是死扣,都是个问题。但不管怎样,他还是想给某人打个电话。当春芽的电话声音响起时,杜太白流泪了,泪水流到了嘴巴里,是咸的。
一段时间后,泰山脚下的泰安市新开了一家饭馆,名字叫“知味社”。门口两侧镶着一对竹板,刻着一副对联。上联:人间烟火气;下联:最抚凡人心。横批:就是好吃。开饭馆的是对老夫少妻,男的五十多岁,女的三十多岁,外地口音。
一年秋天,有个叫刘震云的作家到济南出差,顺便爬了趟泰山,下山晚了,就住在泰安,寻到了这家饭馆。待他坐下,老板扎着围裙走了上来,头发花白,面色红润,身上的围裙、手里的抹布洗得有些泛黄,但都是干干净净的。
老板看到刘震云只有一个人,建议给他先来个荤素搭配的凉拼,当下酒菜,先慢慢喝着小酒;喝得差不多了再给他下碗热汤面,吃得匀实,也不浪费。刘震云一拍桌子,夸老板想的就是周到。老板娘把酒和菜端了上来,后面还跟着个小男孩。
刘震云随口问男孩叫什么名字,老板娘说老板给他起名叫悉尼。还有,老板还给孩子起名字叫巴黎,叫纽约。她还指着窗外说:“街对面那家生了对双胞胎,结果他给人家起名一个叫特拉,一个叫维夫,跑到以色列去了……”
相信大家已经猜到了,这位老板就是杜太白,而老板娘就是春芽。经历过那场内心的天人交战后,杜太白终于想通了,先前痛苦就是因为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回归简单后天地就宽了,日子就妥帖了。简单是什么?简单就是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
刘震云喝着酒,突然想到几年前自己曾跟位同学去延津鸡鸣山上的寺庙,和那里的主持智明和尚聊天。智明和尚就是泰安人,他早年出家,后来因为文革还俗,娶妻生子,再后来又回到了鸡鸣寺修行。没想到自己竟到了和尚的家乡。
记得当时那位同学问智明:“佛经上说苦海无边,又说佛法无边,两个无边,到底哪个更无边呢?”智明回答:“有边更无边。”说得其他人面面相觑。智明又解释:“有边就是无边,无边就是有边。”同学摇头,说这车轱辘话,听不懂。
当时刘震云听着听着也就过去了,今天他坐在这个小饭馆里喝酒,竟然无端地想起了那番话,似乎有点听懂了。边是什么,是自我的执念,是看问题的角度。只要大家心里有边就会有摩擦,有冲撞,有纷争甚至战争。可以说这街上走着的每一个人,这饭馆里坐着的每个人,都被边困住了,都很辛苦,内心都伤痕累累。
那该怎么变有边为无边呢?刘震云想到智明和尚晚年时,成了盲人。晚上出门,他打手电。人问他:“和尚,你看不到,为什么还打手电?”智明说:“为别人打的,看见我,就不会撞到我了。”也就是说,多想想别人,多从他们的角度思考,或许彼此就能少点摩擦,也能少受点伤害。
好,讲到这里,《咸的玩笑》这本书的内容我们就介绍得差不多了。
小说以杜太白的三次风波为轴线,让他同时摊上了人间的悲剧、喜剧与闹剧,被收拾得死去活来后才最终顿悟,开始简单化处理问题,这才跳出了命运的愚弄,看到更大的天地。
从某种角度上讲,我们每个人都是杜太白,活在各种复杂的社会“规矩”里,换句话说,也是活在各种“边”的碰撞和冲突中。如果我们只坚持自己这个边,执着于自己的角度看问题、看众生,就会像杜太白一样,被别人的边伤得头破血流。
幸运的是,杜太白最后终于顿悟了:这个世界没有真相,只有不同的角度,没有一个角度是绝对对的,也没有一个角度是绝对错的。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并尽量理解、尊重他人的活法,就能活得舒服,把日子过得更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