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姑姑家住了5年,姑父顿顿逼我吃腥到反胃的海鱼,我嫌难闻全偷喂了狗。
直到入职体检,医生盯着报告单反复确认:“你的心脏功能……比专业运动员还强。”
我愣在当场,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些银灰色的鱼,和姑父不容置疑的命令。
三天后,我在超市偶遇姑父的老同事,他压低声音说:“你知道那鱼多贵吗?三百一斤!你姑父把祖传手表和珍藏的邮票全卖了,就为买这个!”
我颤抖着拨通姑父的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只回了句:“明天回家,当面说清楚。”
01
“赵海,把这碟鱼吃了,一点也不能剩下。”张为民将碟子往饭桌上一重重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一条用清蒸手法烹饪的海鱼,鱼眼依旧圆睁着,洁白的鱼肉表面覆盖着几片薄薄的姜和翠绿的葱丝。
一股特有的海腥气味直冲鼻腔。
赵海握着竹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胃部已经条件反射般地开始翻腾。
这是他寄居在姑母家中的第三十七天,也是第三十七次在晚餐时刻面对这样一条海鱼。
“姑父,我真的……”赵海张了张嘴,试图表达些什么。
“怎么?是觉得我烹饪的手艺不合胃口吗?”张为民在餐桌对面稳稳坐下,拿起自己那副碗筷。
他的碗里盛着油光发亮、香气浓郁的红烧排骨。
表弟张伟的碗里则是色泽金黄、外酥里嫩的糖醋里脊。
唯独赵海面前,永远是这样一碟清蒸海鱼。
“为民,孩子如果实在没有胃口,就算了吧。”姑母赵秀兰低声说道,手中的筷子无意识地在饭碗里拨弄着米粒,头却始终没有抬起。
张为民眼睛立刻瞪了起来:“怎么能算了?我花费了时间精力做出来的,不吃就是糟蹋食物!赵海,你母亲把你托付到我们家里,是为了让你好好调理身体的,这海鱼富含营养,你明白吗?”
赵海默默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碟中的鱼肉。
白色的肉块随之松散开来,那股海洋特有的腥味似乎变得更加浓烈了。
5年前,赵海在高考中失利,距离本科录取线差了十八分。
母亲在县城的一家小型加工厂工作,父亲早年间已经离世,家庭经济状况实在无法支撑他复读一年的开销。
母亲在电话里哽咽着向在城里生活的妹妹赵秀兰求助,恳求她能够收留赵海,让他在城里寻找一份工作机会。
赵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谨慎地回应:“姐姐,这件事我需要先和为民商量一下。”
张为民是国营工厂里的一名资深技术员,性格里带着些知识分子的清高,向来对赵海家这边的农村亲戚不太看得上眼。
最终不知道母亲低声下气地说了多少好话,张为民总算勉强点了头,但提出了明确的条件:赵海必须严格遵守家里的规矩,不能给这个家增添任何麻烦。
赵海至今仍清晰地记得,自己拖着那个边缘已经磨损的旧行李箱走进姑母家门时,张为民就站在玄关处,用审视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足足一分钟之久。
“住在这里是可以的,但我们家有我们家的规矩。”张为民当时就是这样说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第一,不允许带任何朋友到家里来。第二,晚上十点钟之前必须回到家里。第三,我做什么饭菜你就吃什么,不允许挑食。”
所有这些条件,赵海都一一应承下来。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第三条规矩,在实际生活中会具体化为每天一条必须吃完的海鱼。
“快点吃啊,坐在那里发什么呆呢?”张为民的声音将赵海从纷乱的回忆中拉扯回来。
表弟张伟在旁边忍不住发出“哧哧”的偷笑声,夹起一块排骨吃得满嘴都是油光。
赵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夹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
浓烈的腥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和喉咙的抗拒感,硬生生地将那块鱼肉吞咽了下去。
“这样才对嘛。”张为民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转头对赵秀兰说道,“明天我再去市场仔细转转,看看能不能买到更新鲜一些的。”
赵秀兰只是低声“嗯”了一下,便不再多言。
晚餐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气氛中结束了。
赵海碟子里的鱼还剩下一大半,他实在是没有勇气和胃口再继续吃下去了。
张为民瞥了一眼剩下的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就放在那里吧,明天热一热还可以继续吃。”
赵海端起碟子走进厨房,姑母正在清洗碗筷。
“姑母,我来帮您吧。”赵海说着将碟子轻轻放入洗碗池中。
赵秀兰转头看了看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小海,你要是真的吃不下,就……就悄悄处理掉吧,别让你姑父看见就好。”
“那怎么可以呢?”赵海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姑父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他那个脾气啊……”赵秀兰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厨房的窗外传来几声清晰的狗吠。
那是张为民养在院子里的那条名叫阿黄的土狗,平时就被拴在后院那个简易搭建的小棚子旁边。
赵海看着碟子里剩下的鱼,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等到姑母洗完碗筷回到客厅之后,赵海迅速地将剩下的鱼肉倒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仔细地系好袋口,然后蹑手蹑脚地溜到了后院。
阿黄见到他出现,立刻欢快地摇起了尾巴。
“阿黄,今天给你加点好吃的。”赵海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将塑料袋里的鱼肉小心地倒进阿黄的食盆里。
阿黄凑近食盆仔细嗅了嗅,似乎也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赵海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奇特的慰藉感。
至少,这条狗不会嫌弃这令人难受的腥味。
从那天开始,赵海找到了解决这个难题的办法。
每天晚餐时分,他会强迫自己吃下几口鱼肉,做出努力进食的样子,剩下的部分则趁姑父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打包起来,等到夜深人静时再偷偷拿去喂给阿黄。
阿黄从一开始的犹豫试探,到后来只要见到赵海出现就会兴奋地摇尾巴。
这成了赵海在姑母家中唯一属于他自己的秘密,也是他在那些压抑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悄然流逝,转眼之间5年时间过去了。
在这5年里,赵海在姑父的介绍下,进入了一家小型商贸公司担任仓库管理员的工作。
这份工作体力消耗很大,工资待遇也不算高,但至少能够让他自己慢慢积攒一些钱。
他几乎每天都在计划着搬出去独自居住,可是城里的房屋租金实在昂贵,以他目前的工资水平,支付完房租之后便所剩无几了。
姑父家中的规矩似乎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多了。
每天下班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要将门口的地垫仔细擦拭干净。
洗澡的时间被严格限制在十五分钟之内。
他必须使用自己专用的碗筷,不能和家里其他人的餐具混放在一起。
02
张伟考上大学之后很少回家居住,这个家仿佛逐渐变成了赵海和姑父两个人之间无声的战场。
而每天晚餐时分的那条鱼,则是这个战场上永不更改的固定节目。
“今天这鱼看起来不错,你好像多吃了点?”某一天晚餐时,张为民突然开口问道。
赵海心里猛地一紧,表面上却尽力维持着平静:“还……还行吧。”
“我最近看阿黄的毛色好像特别光亮。”张为民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赵海的脸,“你是不是偷偷给它加了什么营养品?”
赵海手中的筷子差点失手掉落。
“没、没有啊。”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
张为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没有就好,狗要是吃得太好,很容易养成挑食的毛病。”
那个笑容让赵海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他开始怀疑姑父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但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原状。
鱼照样每天都会出现在餐桌上,赵海也照样会偷偷将剩下的部分拿去喂狗。
只是每次去喂阿黄的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姑父会突然出现在身后。
5年的时间,让赵海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将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他很少主动给母亲打电话,因为每次通话的时候,母亲都会关切地询问:“在姑母家里过得还好吗?姑父他们对你好不好?”
面对这样的问题,他能说些什么呢?
难道要说姑父每天都逼迫我吃腥味浓重的鱼?
难道要告诉母亲自己在这个家里就像一个不需要支付薪水的保姆?
难道要抱怨表弟张伟的房间比自己的住处大上整整两倍,而且还附带一个舒适的阳台?
母亲的生活已经足够艰难了,他不愿意再增添她的担忧和牵挂。
所以每一次,赵海总是用同样的话回答:“我在这里挺好的,姑父和姑母都对我很照顾。”
这样的话说得多了,连他自己都几乎要相信这就是事实了。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一切都开始悄然改变。
那天赵海因为加班,回到姑母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推开家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张为民独自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叠文件。
“回来了?”张为民头也没有抬,语气平淡地问道。
“嗯,姑父。”赵海一边应答,一边换上拖鞋,准备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房间去。
那是一个由储藏室改造而成的狭小空间,面积不到八平方米,里面仅仅摆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的布艺衣柜,除此之外便几乎没有多余的活动空间了。
“先等一下,有件事情需要和你说一下。”张为民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赵海停住了脚步,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在这里住了有5年时间了吧?”张为民开口问道,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下个星期就整整5年了。”赵海如实回答。
张为民轻轻点了点头:“5年,时间确实不算短了。你今年也该二十四岁了吧,是时候应该学会独立生活了。”
赵海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我托朋友帮忙打听了一下,你们公司附近有一处合租的房子,每个月的租金是九百元,需要押一付三。”张为民从那叠文件中抽出一张普通的便签纸,“这是具体的地址和房东的联系方式。”
他将那张便签纸朝着赵海的方向递了过来。
赵海并没有伸手去接。
“姑父,我……我现在手头的钱可能还不够。”赵海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
他确实积攒了一些钱,但是距离押一付三的金额还有不小的差距。
而且每个月九百元的合租房,居住条件可想而知不会太好。
“钱不够的部分我可以先借给你。”张为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自然,“等你下个月发了工资再还给我就可以了。”
赵海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姑父的脸。
张为民脸上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温和。
但是这种温和,反而比平时那种严厉的态度更让赵海感到心慌意乱。
“为什么突然……”赵海的话还没有说完。
“这并不是突然的决定。”张为民打断了他,“你总不能一直住在我们家里。小伟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到时候很可能会带女朋友回来,你继续住在这里会不太方便。”
这个理由听起来非常充分,几乎让人无法反驳。
赵海轻轻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我这个周末就抽时间去找房子。”
“不用太着急。”张为民摆了摆手,“下个月再搬出去也是可以的。不过……”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牢牢地锁定在赵海的脸上:“在你正式搬走之前,有件事情你必须答应我。”
“什么事情?”赵海谨慎地问道。
“从今天开始,直到你搬走的那一天,每天的晚餐你必须当着我的面把鱼全部吃完。”张为民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一口都不许剩下。”
赵海彻底愣住了。
“为……为什么?”他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了他整整5年的问题。
张为民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赵海的面前。
这位年过五十的中年男人身高并不算特别突出,但是常年从事技术工作让他身上自然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没有为什么。”张为民的语气依旧平静,“这就是我的要求。你在我家里居住了5年,吃了5年我做的饭菜,在离开之前答应我这个要求,应该不算过分吧?”
这很过分。
赵海在心里无声地说道。
但是他不敢将这句话说出口。
“好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我答应您。”
张为民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海的肩膀:“早点去休息吧。”
赵海默默地回到自己那个狭小的房间,轻轻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立了许久。
5年了。
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一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呢?
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心底悄然蔓延。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赵海开始认真地寻找合适的出租房。
他前后看了好几处合租的房源,居住条件都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最后他选择了一处距离公司大约需要乘坐四站公交车的老旧小区,房间只有六平方米大小,但至少是一个完全独立的空间。
押一付三需要支付三千六百元,而赵海手头所有的积蓄加起来只有两千两百元。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借了一千四百元,并且承诺在下个月发工资之后就会立即归还。
搬家的日期最终定在了这个月的最后一天。
赵海的个人物品非常少,仅仅一个行李箱就全部装完了。
在正式搬走的前一天晚上,张为民做了一条比平时都要大的海鱼。
“吃吧,这是最后一顿了。”张为民平静地说道。
赵秀兰坐在餐桌旁,眼睛微微有些发红:“小海,以后有空的时候要常常回来看看我们。”
“我会的,姑母。”赵海认真地说道。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碟子里的鱼身上,那股熟悉的海腥味再次扑面而来。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犹豫,拿起筷子,开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浓烈的腥味在口腔里不断蔓延,恶心的感觉一阵阵向上翻涌。
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将整条鱼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鱼头都没有剩下。
“很好。”张为民点了点头,难得地在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这才像点样子。”
晚餐结束之后,赵海特意来到后院与阿黄告别。
阿黄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要离开,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地蹭着赵海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声。
“以后再也没有人偷偷给你加餐了。”赵海蹲下身,轻轻地抚摸着阿黄的头,低声说道。
清冷的月光下,阿黄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赵海忽然想起,在这5年时间里,阿黄的身体一直非常健康,从来没有生过什么病。
就连宠物诊所的医生都曾经称赞过,这条土狗被养得真好,毛色光亮,精神状态饱满。
也许那些鱼,并不算是完全的浪费吧。
赵海苦笑着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散。
第二天清晨,赵海拖着自己唯一的行李箱,默默地离开了姑母的家。
张为民已经提前去上班了,只有赵秀兰一个人将他送到门口。
“小海,一个人在外面生活,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赵秀兰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赵海的手里,“这些钱你拿着,刚搬家的时候需要添置的东西很多。”
赵海本能地想要推辞,但是赵秀兰态度坚决地将信封硬塞进了他的外套口袋里。
“姑母,这5年时间……真的非常感谢您们。”赵海真诚地说道。
这句话他说得有些艰难,但确实是发自内心的。
无论怎样,姑母一家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
赵秀兰的眼睛又忍不住红了起来:“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了,快点出发吧,别错过了公交车。”
赵海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当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赵秀兰依旧站在阳台上,远远地朝他挥着手。
赵海也举起手用力挥了挥,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全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努力让心情变得轻松一些。
但是他并不知道,那条他被迫吃了整整5年的鱼,正在他的身体里悄然引发着一些他尚未知晓的变化。
而所有的真相,要等到很久以后才会被完全揭开。
直到那个时候,他才会真正明白,那5年的腥味,那5年的委屈,那5年的忍耐,究竟意味着什么。
公交车缓缓地驶入站台。
赵海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随着车子的启动,姑母家所在的小区逐渐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信封,将它掏出来轻轻打开。
信封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六百元钱,还有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
纸条上是赵秀兰那娟秀而熟悉的字迹:
“小海,你姑父坚持让你吃鱼,是有他特别的考虑的。请不要怨恨他。”
赵海看着这张纸条,整个人都愣住了。
有他特别的考虑?
这是什么意思?
逼迫我吃那些腥味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鱼,让我在餐桌上难堪,让我在内心深处感到难受,这样的事情还能有什么特别的考虑?
公交车在行驶过程中微微颠簸了一下。
赵海将纸条仔细地重新折好,和那些钱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里。
他决定不再去纠结这些问题。
新的生活已经开始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但是他并不知道,有些过去,并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过去。
它们总会以某种出人意料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赵海顺利地搬进了那间合租房,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独立生活。
不需要再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不需要再强迫自己吃那些腥味的鱼,不需要再严格遵守晚上十点之前必须到家的规定。
他以为自己终于获得了向往已久的自由。
直到入职体检的那一天,医生仔细地看着他的体检报告单,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表情。
“赵先生,你的心脏功能各项指标……表现得非常出色。”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低下头更加仔细地审视着手中的报告。
“出色到什么程度呢?”赵海有些忐忑不安地问道。
他这5年时间里饮食和睡眠质量都不算好,还经常处于压抑的情绪状态中,很担心身体会因此出现什么问题。
医生抬起头,目光认真地注视着赵海:“这么说吧,你的心脏功能,比很多经过长期专业训练的运动员都要优秀。”
赵海彻底愣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呢?”
医生将报告单递到赵海面前,用手指着上面的几项关键数据:“你看这里,静息心率、心输出量、心肌收缩力……所有这些核心指标都远远高于同龄人的平均水平。请问你平时是不是有比较特殊的饮食习惯?或者长期服用某种营养补充剂?”
特殊的饮食习惯?
赵海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些腥味扑鼻的海鱼画面。
“我……”他张了张嘴,有些迟疑地说道,“我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吃过很多的鱼。”
“具体是什么种类的鱼呢?”医生的兴趣明显被调动了起来。
“就是很普通的……海鱼吧。”赵海不太确定地回答,“用清蒸的方式烹饪,每天都吃。”
医生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每天坚持食用海鱼确实对心血管系统有积极的益处,但是要达到你这种程度的改善效果……请问你吃的是哪一种海鱼?还记得它的大致外观特征吗?”
赵海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
那些鱼的外形看起来都差不多,银灰色的鱼皮,洁白色的鱼肉,鱼的眼睛总是睁得很大,给人一种死不瞑目的感觉。
“我对于鱼的种类不太了解。”赵海诚实地回答,“都是我的姑父负责购买和烹饪的,他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你的姑父?”医生微微挑起了眉毛,“他为什么会坚持让你每天吃鱼呢?”
这个问题,赵海自己也一直很想得到答案。
整整5年了,他从来没有想明白过其中的缘由。
“他说……这样对身体有好处,有营养。”赵海只能给出这个模糊的回答。
医生轻轻点了点头:“确实对身体有好处。不过能够达到如此显著的效果,恐怕不是普通的海鱼能够做到的。如果你有机会的话,可以问问你的姑父具体是什么种类的鱼,这种鱼可能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
赵海拿着体检报告单走出了体检中心,脑子里一片混乱。
心脏功能比专业运动员还要优秀?
仅仅是因为吃了5年的腥味海鱼?
这听起来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可是报告单上那些客观的数据是不会欺骗人的。
他站在路边的人行道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姑父打一个电话询问。
但是一想到张为民那张永远严肃的脸,他又默默地将手机放回了口袋。
03
算了,反正自己已经搬出来独立生活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赵海这样安慰着自己。
可是他完全没有想到,仅仅三天之后,他在超市购买日常用品的时候,意外地遇到了一个人。
而这个人,彻底改变了他对过去5年所有经历的看法。
合租房的隔音效果确实非常糟糕。
隔壁那对年轻情侣时不时的争吵声、楼上小朋友来回奔跑的脚步声、楼下老爷爷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曲声,这些声音在夜晚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嘈杂的市井生活交响曲。
但是赵海却睡得异常沉静安稳。
这是5年以来,他第一次在没有海鱼腥味干扰的夜晚安然入睡。
不需要提心吊胆地偷偷去喂阿黄,不需要在餐桌上忍受姑父那种审视的目光,不需要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压抑自己的呼吸。
自由的味道,似乎是泡面调料包和旧家具散发出的淡淡木屑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并不美好,但是却无比真实。
新的工作是在一家规模中等的物流公司担任调度员,这份工作比起之前那个仓库管理员的职位要体面一些,每月的工资也相应地提高了一千八百元。
按照公司的规定,入职之前必须完成全面的健康体检。
体检中心位于城西,赵海特意起了个大早,辗转换乘了三趟公交车才终于到达。
排队等候、填写表格、抽取血样、拍摄胸片……这一整套流程全部完成之后,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
“请在下午三点钟之后过来领取报告。”护士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告知。
赵海在体检中心附近的一家小面馆里点了一碗牛肉面当作午餐,然后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找了个位置坐下,静静地发着呆。
四月的阳光温暖而明媚,晒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他不禁想起5年前自己刚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
那时的他只有十八岁,高考失利,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姑母家楼下,抬头仰望着那个陌生而遥远的阳台,内心充满了迷茫和不安。
5年时间转瞬即逝,如今他已经二十二岁了,可是内心深处的那份茫然似乎并没有完全消散。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消息。
“小海,新工作适应得怎么样?今天的体检还顺利吗?”
赵海低头在屏幕上打字回复:“一切都挺好的,妈您不用担心。”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已经从姑母家里搬出来,自己租了房子独立居住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还不到一分钟,母亲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已经搬出来了?怎么没有提前跟我说一声呢?”母亲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担忧,“是不是和你姑父相处得不太愉快?”
“没有,我们相处得挺好的。”赵海习惯性地选择了隐瞒,“就是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应该学会独立生活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几秒钟,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压得更低了:“小海,你跟妈妈说实话。你姑父他是不是在某些方面为难你了?”
赵海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公园里那些嬉戏玩耍的孩子们身上,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真的没有这回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姑父对我一直很照顾,每天还会专门给我做鱼吃呢。”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可笑。
“那就好……”母亲似乎稍微松了一口气,“你姑父那个人啊,脾气可能是硬了一些,但是心地并不坏。当年你爸爸突然离世的时候,他还主动帮了不少忙……”
“妈,我这边马上要去做下一项检查了,暂时先不说了啊。”赵海赶紧打断了母亲的话。
他实在不愿意继续听这些往事。
每次提到父亲,母亲总会不自觉地陷入回忆之中,然后就开始低声啜泣。
赵海对于父亲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只依稀记得一个瘦高的背影,以及那总是伴随着咳嗽的声音。
父亲是因为严重的心脏疾病去世的,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才三十五岁。
而那时的赵海,仅仅只有八岁。
“好好好,你先去忙,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母亲匆匆结束了通话。
赵海将手机放回口袋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温暖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眼皮,在视野里映照出一片柔和的橙红色光晕。
下午三点整,赵海准时回到了体检中心。
领取报告的地方已经排起了一条不算短的队伍,队伍里大多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初入职场的忐忑与期待。
“赵海。”护士清晰地叫到了他的名字。
报告单被封装在一个浅褐色的牛皮纸袋里,封口处端正地贴着体检中心的标志性logo。
赵海拿着纸袋走到走廊边那排公共座椅前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封口。
厚厚的一叠报告单呈现在眼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印满了各种专业的医学术语和数据。
他无法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专业术语,只能快速地翻到最后一页,查看“体检结论”部分。
“心电图检查结果:正常。”
“胸部X光检查结果:正常。”
“血液常规检查结果:正常。”
“肝功能检查结果:正常。”
一连串的“正常”看下来,赵海悬着的心慢慢地放回了原处。
继续翻到下一页,是各个科室医生亲笔书写的诊断意见。
内科医生的字迹略微有些潦草,但是最后一句话写得非常清楚明确:
“心脏功能相关指标表现优异,建议继续保持当前的生活习惯。”
赵海盯着那句话反复看了很长时间。
心脏功能指标表现优异?
他这5年时间里饮食不规律、睡眠质量差,还长期处于情绪压抑的状态,心脏不出问题就已经是万幸了,怎么可能还会“优异”?
他拿着报告单,直接走到了内科诊室的门口。
诊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坐着一位五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的男医生,正在耐心地向另一位体检者讲解报告单上的内容。
等到那位体检者离开之后,赵海才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医生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向他,“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医生,我想请教一下这份报告单上的内容……”赵海将手中的报告单递了过去,手指准确地指向那句“心脏功能指标优异”。
医生接过报告单,仔细地翻到前面几页的数据部分,认真地审视着各项指标。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赵海身上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你今年是二十二岁吗?”
“是的。”
“平时有坚持体育锻炼的习惯吗?比如长跑、游泳这类耐力性运动。”
赵海摇了摇头:“工作比较繁忙,很少有时间进行规律的运动。”
“那么在饮食方面呢?有没有特别偏爱或者特别排斥的食物?”
赵海略微犹豫了一下:“我……不太喜欢吃鱼。”
这确实是他的真心话。
那些关于腥味的记忆,让他现在只要闻到鱼的气味就会本能地产生反胃的感觉。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就有些奇怪了。你的心脏功能数据确实表现得非常出色。你看这里——”
他用手指着报告单上的一行关键数据:“你的静息心率是每分钟五十二次,这个数值已经达到专业运动员的水平了。还有心输出量、心肌收缩力这些核心指标,都远远超过了同龄人的平均值。”
赵海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医生,这些数据……到底意味着好还是不好呢?”
“当然是好的表现,而且好得有些出乎意料。”医生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我从事医生这个职业已经三十多年了,很少在普通年轻人身上看到这样出色的数据。一般来说,只有那些长期进行系统性耐力训练的专业运动员,或者某些特殊职业的从业者,才会拥有这样强大的心脏功能。”
特殊职业的从业者?
赵海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
难道每天忍气吞声、压抑自己的真实情绪,也算是一种特殊的“训练”吗?
“你的直系亲属中,有心脏病史吗?”医生忽然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赵海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我的父亲……就是因为心脏病去世的。”
“哦。”医生轻轻地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更需要特别注意了。有明确家族病史的人,心脏功能通常不会表现得如此优秀。你的这种情况,确实算是比较罕见的。”
医生思考了片刻,又继续追问:“请你再仔细回忆一下,真的没有任何特殊的生活习惯吗?比如长期服用某些保健产品,或者在饮食方面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赵海的脑海里又一次清晰地闪过了那些鱼的画面。
每天一条,用清蒸的方式烹饪,散发着浓烈的腥味。
“我的姑父……曾经让我连续吃了5年的鱼。”他低声说道,“每天的晚餐都必须吃,是清蒸的海鱼。”
医生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具体是什么种类的鱼?还记得它的大致外形特征吗?”
赵海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
那些鱼的外观看起来都差不多,银灰色的鱼身,洁白色的鱼肉,鱼的眼睛总是瞪得很大,给人一种不甘心的感觉。
“我不太擅长分辨鱼的种类。”他如实回答,“应该就是市场上比较常见的海鱼吧。”
“常见的海鱼可不会有这么显著的效果。”医生轻轻地摇了摇头,“像金枪鱼、三文鱼这些富含Omega-3脂肪酸的鱼类,确实对心脏健康有益,但是也不至于让人在短短5年内就达到你这样的程度。你吃的鱼,可能不是普通的品种。”
医生拿出自己的手机,在相册里翻找了一会儿,然后展示出一张图片:“是不是这种鱼?鲭鱼?”
图片上的鱼背部是银灰色的,侧面有蓝色的波浪状花纹,和赵海记忆中的鱼并不完全一样。
“不是这种。”
“那这个呢?秋刀鱼?”
“也不是。”
医生又连续展示了好几张不同种类海鱼的图片,赵海都一一摇头否认。
那些鱼,和他连续吃了5年的鱼,似乎都有着明显的差异。
“你的姑父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医生换了一个询问的角度。
“他原本是国营工厂的技术员,现在已经退休了。”赵海如实回答,“不过他对烹饪并没有什么深入的研究,做饭的方式也很简单,就是清蒸,然后放一些姜片和葱丝。”
04
医生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技术员……会不会是从事化工或者生物相关领域工作的?”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赵海实话实说。
他和姑父之间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可以深入探讨工作内容的程度。
“这样吧。”医生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便利贴,流畅地写下了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如果你有机会的话,可以问问你的姑父那究竟是什么鱼,或者拍一张清晰的照片发给我看看。我对于这个案例非常感兴趣。”
赵海接过那张小小的便利贴,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出体检中心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
夕阳金色的余晖将整条街道都染上了温暖的色调,下班的人群开始逐渐涌现,街道上变得热闹起来。
赵海站在路边,看着手中那份写着“心脏功能指标优异”的体检报告单,内心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5年的腥味,5年的委屈,5年的忍耐。
难道这一切真的换来了某种实质性的回报?
他忽然想起了姑母塞给他的那张纸条:“姑父让你吃鱼,有他特别的考虑。”
当时他认为这只是姑母为了安慰他而说的客套话,但是现在却忍不住开始深入地思考。
特别的考虑?
难道姑父早就知道这种鱼对心脏健康有特殊的好处?
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从来不愿意明确地告诉他呢?
为什么要用那种近乎强迫的方式逼他吃下去?
为什么要让他感到难堪、让他感到委屈、让他将这件事视为一种折磨和惩罚?
公交车缓缓地驶入了站台。
赵海上了车,依旧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随着车子的平稳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匀速地向后退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姑父”这个联系人,手指悬在拨号键的上方,久久没有按下去。
应该问些什么呢?
“姑父,您让我连续吃了5年的鱼,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鱼?”
还是“姑父,我的体检报告显示心脏功能特别优秀,这和那些鱼有关系吗?”
无论哪种问法,听起来都有些荒唐可笑。
而且,就算真的有关系又能怎么样呢?
那些年所经历的难堪和委屈,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感受。
不会因为心脏变得健康了就自动消失。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合租的室友发来的消息。
“海哥,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一锅排骨。”
赵海迅速地打字回复:“回去的,大概六点钟左右能到家。”
合租的室友名叫王强,是一名外卖配送员,性格非常热情开朗。
虽然现在住的房子比较老旧,隔音效果也不好,但是至少有人可以在一起说说话、聊聊天。
这比起在姑母家里的生活,已经要好很多了。
赵海这样告诉自己,努力让心情变得积极一些。
三天之后的周末,赵海按照计划去超市采购接下来一周的食材。
他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里慢慢地转悠着。
水产销售柜前,各种各样的鱼整齐地摆放在洁白的碎冰上,鱼的眼睛圆睁着,嘴巴微微张开。
赵海下意识地走近了一些,一股熟悉的海腥味立刻扑面而来。
胃部条件反射般地开始剧烈翻腾。
5年时间形成的条件反射,让他差一点当场呕吐出来。
他赶紧推着购物车快速离开了那个区域,一直走到蔬菜区才勉强缓过气来。
“小赵?”
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赵海转过身,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正用不确定的目光打量着他。
这个男人看起来有些面熟,但是赵海一时之间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真的是你啊,赵海!”男人脸上露出了确定的表情,几步走过来,热情地拍了拍赵海的肩膀,“我是你姑父当年的同事,老钱,钱师傅!以前去你们家里吃过饭的,还记得吗?”
赵海终于想起来了。
5年前,他刚刚住进姑母家里不久,这位钱师傅曾经来过一次,据说是工厂里发放福利,他特意给姑父送一些东西过来。
“钱师傅您好。”赵海礼貌地点头问好。
“哎呀,真是好久不见了,都长成这么高大的小伙子了。”钱师傅上下打量着赵海,眼中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听说你已经搬出去自己住了?怎么样,一个人生活还习惯吗?”
“挺好的,慢慢适应了。”赵海简短地回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钱师傅连连点头,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有些神秘,“对了,你姑父最近还在买那种鱼吗?”
赵海微微一愣:“您说的是哪种鱼?”
“就是那种……灰色的,眼睛特别大的深海鱼。”钱师傅用手比划着大致的形状,“你姑父那几年几乎天天买,我们这些老同事还经常开他玩笑,说他家里供着一位小少爷,必须吃这么金贵的东西才能养活。”
赵海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钱师傅,您说的那种鱼……价格很昂贵吗?”
“何止是昂贵啊!”钱师傅用力一拍大腿,语气里充满了感慨,“那可是正宗的深海鱼,捕捞难度非常大,市面上非常罕见。你姑父当年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找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供货渠道。一斤就要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赵海眼前晃了晃。
“三十?”赵海试探着猜测。
“三百!”钱师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少许,“而且这还是熟人才能拿到的优惠价格!我们这些老同事都说他是不是疯了,天天买这么昂贵的鱼吃。但是他那个人你也知道,性格倔得很,一旦认准了什么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05
赵海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三百块钱一斤。
一条鱼最少也有一斤多重。
一天就是三四百块钱的开销。
5年,一千四百多天。
那究竟是多少钱?
他不敢深入地去计算。
“钱师傅,那种鱼……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赵海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特别?”钱师傅认真地想了想,“特别难吃算不算?腥味特别重,鱼肉的口感也很柴。我曾经有幸尝过一次,差一点当场吐出来。但是你姑父非说那种鱼营养价值高,非得让你每天吃……”
他的话忽然停住了,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脸上露出了讪讪的笑容。
“那个……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急事要处理,就先走了啊。下次见到你姑父,记得替我向他问声好。”
钱师傅匆匆忙忙地离开了,留下赵海一个人呆呆地站在超市的蔬菜区,手里还无意识地握着一个土豆。
土豆从手中滑落,在地面上滚动了一段距离才停下。
三百块钱一斤的鱼。
特别难吃的鱼。
姑父托了好几层关系才买到的鱼。
让他连续吃了整整5年的鱼。
心脏功能指标表现优异的体检报告。
医生充满疑惑的询问。
姑母留下的那张神秘纸条。
所有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忽然清晰地拼凑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虽然模糊但是已经能够辨认的轮廓。
但是还缺少最关键的那一块拼图。
为什么?
姑父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真的是为了他的健康考虑,为什么要采用那种极端的方式?
为什么从来不愿意清楚地解释?
为什么要让他产生深深的误会、让他感到无尽的委屈、让他怀着怨恨度过了整整5年?
赵海缓缓地蹲下身,将那个滚落在地的土豆捡了起来。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拨通了姑父的电话号码。
电话铃声持续响了很久,就在赵海以为不会有人接听的时候,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喂?”
是姑父张为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姑父,是我,赵海。”赵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有什么事吗?”
“我想向您请教一件事情。”赵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积蓄勇气,“那5年时间里,您坚持让我每天吃的鱼,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鱼?”
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超市里的背景音非常嘈杂,促销员用喇叭高声宣传的声音,顾客之间交谈的声音,购物车车轮滚动的声音。
但是电话听筒里,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令人不安的漫长沉默。
然后,张为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难以听清:
“你已经知道了吗?”
这三个简单的字,就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赵海心里那扇紧闭了整整5年的大门。
“我应该知道什么?”赵海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问,每一个字都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会断裂。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次的沉默时间更长,长得让赵海几乎以为电话信号已经中断了。
“姑父?”他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有些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张为民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这一次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明天是周日,你回家里来一趟吧。有些话,需要当面和你说清楚。”
“家里”这个词,让赵海的心微微刺痛了一下。
那从来都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家。
只是一个他暂时寄居了5年的地方。
“好的。”赵海简洁地回应,“明天什么时间比较方便?”
“下午三点吧。”张为民给出了具体的时间,“你姑姑也会在家里。”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单调而重复的忙音。
赵海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地站在超市的生鲜区,周围是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顾客。
有人推着堆满商品的购物车从他身边经过,购物车里的小朋友哭闹着要买货架上的零食。
有人站在水产销售柜前,指着某条鱼仔细地询问价格和新鲜程度。
有人在收银台前因为排队顺序的问题和收银员发生了小小的口角。
所有这些声音,所有这些画面,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赵海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些鱼的画面。
三百块钱一斤的鱼。
腥味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鱼。
被他偷偷拿去喂给阿黄的鱼。
他忽然想起了阿黄,那条忠诚的土狗。
5年时间过去了,阿黄的身体一直非常健康,毛色光亮,精神饱满,从来没有生过什么严重的疾病。
就连宠物诊所的医生都曾经称赞过,这条土狗被主人照顾得真好。
如果那些鱼真的有什么特殊之处……
如果那些鱼真的对心脏健康有非同寻常的好处……
那么阿黄呢?
它也跟着吃了5年的鱼,会不会也……
赵海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些荒唐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推着购物车,胡乱地拿了几样蔬菜,匆匆走到收银台结账。
回到合租房的时候,王强正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地炖着排骨。
“海哥回来啦?”王强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排骨马上就炖好了,你先在客厅坐一会儿,休息一下。”
“嗯。”赵海将采购的食材放在厨房的角落,然后走回了自己那个小小的房间。
六平方米的房间,一张简单的单人床,一个布艺的简易衣柜,一张旧书桌。
这就是他目前全部的家当。
他在床边缓缓坐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份体检报告单。
翻到内科医生亲笔书写意见的那一页:
“心脏功能指标优异,建议保持当前生活习惯。”
06
优异。
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如果那些鱼真的拥有某种神奇的效果。
那么这5年时间又算是什么呢?
一场巨大的误会?一种特殊形式的关爱?一份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好意?
可是那种方式……
那种让他感到难堪、让他感到委屈、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个家庭多余负担的方式……
赵海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报告单,纸张在他手中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
“海哥,可以吃饭了!”王强在房间门外热情地招呼着。
“来了。”
晚餐是香气扑鼻的排骨炖土豆,还有一盘清炒的时令蔬菜。
王强的烹饪手艺相当不错,排骨炖得软烂入味,土豆也充分吸收了汤汁的鲜美。
但是赵海却吃得味同嚼蜡。
“海哥,你怎么了?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王强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就是感觉有点累。”赵海随口敷衍道。
“哦,那你可要多吃一点,好好补充一下营养。”王强热情地给赵海的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赵海看着碗里那块油光发亮的排骨,忽然开口问道:“强子,如果你的家人对你很好,但是采用的方式让你感到非常难受,你会怎么办?”
王强愣了一下,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这个问题有点深奥啊。不过我觉得吧,只要出发点是真心为你好,具体的方式方法,是可以慢慢沟通、慢慢调整的嘛。”
“可是如果对方根本不愿意沟通呢?”赵海继续追问,“就是一副‘我这是为你好,你接受就行了’的态度。”
“那……”王强认真地思考了片刻,“那就要看具体是什么事情了。如果是原则性的大问题,那肯定得掰扯清楚,说明白。如果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就算了吧,毕竟是一家人,何必太过计较呢。”
小事。
连续吃了5年的腥味海鱼,每天忍受着难堪和委屈,这难道能算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吗?
可是如果这一切真的让他的心脏变得如此健康……
赵海低下头,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饭菜,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晚餐过后,他主动收拾了碗筷,清洗干净,然后回到了自己那个小小的房间。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远远望去,宛如一片璀璨的星河。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姑母”的联系方式。
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小海?”姑母赵秀兰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怎么想起来给姑母打电话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姑母,明天下午我会回去一趟。”赵海直接说明了来意。
电话那头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你姑父已经跟你联系过了?”
“是的。”
“那……”赵秀兰的声音明显地低了下去,“你都已经知道了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赵海如实说道,“所以我才要回去,把一切都问清楚。”
赵秀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通过电话听筒清晰地传了过来:“小海,你姑父他……有他自己难以言说的苦衷。请你不要太过责怪他。”
“到底是什么苦衷?”赵海忍不住追问,“姑母,您能不能先告诉我一些?那种鱼到底是什么鱼?为什么价格那么昂贵?姑父为什么要坚持让我吃整整5年?”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抛了过去。
电话那头只剩下了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很久,赵秀兰才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仿佛在诉说什么不能外传的秘密:
“那种鱼……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叫做银月鱼。你姑父说,这是深海区域特有的一种鱼类,捕捞难度非常大。他托了好几位经验丰富的老渔民,才找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供货渠道。”
银月鱼。
赵海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姑父为什么要坚持让我吃这种鱼?”他继续追问,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因为……”赵秀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生怕被什么人听见,“因为你的心脏。”
赵海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我的心脏怎么了?”
“你的爸爸是因为严重的心脏病去世的,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赵秀兰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那种疾病,有一定的家族遗传可能性。你姑父查阅了大量的医学资料和文献,说深海鱼类中含有一种特殊的活性物质,能够有效地保护心脏功能。而银月鱼中,这种活性物质的含量是最高的。”
“所以他就强迫我连续吃5年?”赵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整整5年时间?”
“是这样的。”赵秀兰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但是这件事情,他严格禁止我告诉你。他说你还年轻,如果知道了真相,反而会产生不必要的心理负担。而且那种鱼的腥味确实很重,如果你提前知道了是什么鱼,很可能会更加抗拒食用。”
不肯吃。
所以就用那种极端的方式。
用命令的语气,用强迫的态度,用令人难堪的手段。
“难道他就不能好好地和我说吗?”赵海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难道就不能明确地告诉我,这样做是为了我的健康,让我自愿地吃下去吗?”
“你姑父那个人的性格,你又不是不了解。”赵秀兰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无奈,“他从来不会说那些软绵绵的安慰话。在他的观念里,对一个人好,用实际行动去做就行了,没有必要用语言表达出来。”
用实际行动去做就行了,没有必要用语言表达出来。
所以这5年的委屈,这5年的误会,这5年的隔阂,都只是因为“不会说软话”这么简单?
赵海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小海,请你不要生你姑父的气。”赵秀兰的声音里带着恳求的意味,“他为了这件事情,真的是操碎了心。每个月花费那么多钱购买银月鱼,他连抽了那么多年的烟都彻底戒掉了。工厂里的老同事经常开他的玩笑,他也只是笑笑,从来不解释什么。他是真心实意地为你的健康着想。”
07
香烟。
赵海忽然想起来了。
姑父以前确实有吸烟的习惯,每天至少要抽掉一包香烟。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身上再也闻不到那股熟悉的烟草味道了。
赵海一直以为是姑母强制要求他戒烟的。
原来是为了省钱购买那些昂贵的银月鱼。
三百块钱一斤的鱼。
一天就是三四百块钱的开销。
一个月下来就是上万元。
姑父作为一名已经退休的技术员,每个月的退休金才有多少钱?
“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钱?”赵海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问,声音干涩。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姑母?”赵海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他把收藏了一辈子的那些珍贵邮票全都卖掉了。”赵秀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知道的,他集邮集了几十年,那些邮票是他的心头肉。还有他父亲留给他作为纪念的那块老式手表,也被他忍痛卖掉了。”
赵海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他清晰地记得姑父的那些珍贵邮票。
一本本厚重的集邮册,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房那个带锁的玻璃柜里,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
姑父曾经不止一次地提起过,那是他从十几岁开始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是他的命根子。
还有那块手表,是姑父的父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虽然已经很老旧了,但是姑父一直非常珍惜,每年都会专门送到钟表店进行细致的保养。
全都卖掉了。
为了购买那些腥味浓重的银月鱼。
为了让他能够每天吃下去。
“为什么……”赵海的声音因为哽咽而变得断断续续,“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他说,不能让你因此产生心理负担。”赵秀兰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哽咽,“他说你爸爸走得那么早,你妈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非常不容易。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你能够健康地长大成人。”
健康地长大成人。
所以采用了这种方式。
用最笨拙、最生硬、最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方式。
“小海,明天回来之后,好好和你姑父谈一谈。”赵秀兰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恳求,“他是你的长辈,有些事情的处理方式可能不太恰当,但是他的初心是好的。你们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把所有的话都说开,好吗?”
赵海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此刻应该说些什么。
“小海?”赵秀兰在电话那头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好的。”赵海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我明天会回去的。”
挂断电话之后,他依旧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逐渐暗淡下去,最终变成一片漆黑。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过薄薄的窗帘照射进来的一点微弱光芒。
那些光芒在墙壁上投射出模糊而晃动的影子。
赵海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现出许多过去的画面。
想起第一年冬天,他因为重感冒发高烧,姑父半夜开着那辆旧车送他去医院急诊。
想起第二年夏天,他在公司里被老员工欺负,姑父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直接找到了公司的领导进行交涉。
想起第三年秋天,他想要报名参加夜校的学习,姑父当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是第二天早餐的餐桌上,静静地放着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足够的学费。
想起第5年春天,他准备搬出去独立生活,姑父语气平静地说“这是最后一顿鱼,必须全部吃完”。
原来所有这些,都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关心。
都是笨拙的、生硬的、容易让人产生误解的爱护。
赵海缓缓地躺倒在床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眼眶有些发酸。
体检中心医生的话语再次在耳边清晰地回响:“你的心脏功能,比很多专业运动员都要优秀。”
超市里钱师傅的话语也在脑海中浮现:“那玩意儿一斤要三百块钱,而且还是熟人才能拿到的价格。”
姑母在电话里的话语更是字字清晰:“他把收藏的邮票卖了,那块老手表也卖了。”
5年时间。
一千四百多个日日夜夜。
每天一条银月鱼。
每天一次委屈的忍耐。
每天一场深刻的误会。
原来所有这一切的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令人震撼的真相。
赵海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这个枕头是他在超市促销时买的,价格只有四十九元,枕芯有些偏硬,还带着淡淡的化纤材料气味。
远远比不上姑母家里那个枕头的舒适度。
姑母家的枕头是用荞麦壳填充的,夏天枕着凉爽透气,冬天枕着温暖舒适。
他在那个枕头上睡了整整5年,却从来没有真诚地说过一声谢谢。
因为他一直固执地认为,那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是姑母一家欠他的。
毕竟,是母亲低声下气地恳求他们,他们才勉强同意收留他的。
现在回头仔细想想,这种想法是多么的可笑。
08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显示有一条新的短消息。
是姑父张为民发来的:
“明天下午三点钟,不要迟到。”
依旧是那种简洁明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式语气。
但是这一次,赵海看着这行熟悉的文字,心里涌起的不是反感和抵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他低头在屏幕上打字回复:
“好的,我会准时到达。”
消息发送成功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话:
“姑父,谢谢您。”
消息显示已经成功发送。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这个提示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
最后,回复过来的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字:
“嗯。”
非常典型的姑父式回复风格。
赵海将手机轻轻地放在枕边,目光无意识地望向天花板。
明天。
明天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明天,他会了解所有隐藏在背后的故事。
所有的。
包括那些银月鱼。
包括那5年寄居的时光。
包括父亲的早逝,包括家族的心脏病史,包括所有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关怀和爱护。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整个世界逐渐陷入宁静。
赵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凌晨时分才勉强入睡。
在梦中,他看见无数的鱼。
银灰色的鱼,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在深不见底的海水中无声地游弋。
周日的午后,赵海站在出租屋那面窄小的镜子前,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着。
他换上了最正式的一件衬衫,是深蓝色的,去年春节时母亲特意为他购买的。
镜子里的年轻人二十二岁,身材瘦高,脸上还隐约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
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那是昨晚辗转反侧、未能安睡留下的痕迹。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每分钟五十二次。
比经过长期训练的专业运动员还要优秀。
这个数据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赵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桌上那份体检报告单仔细地折叠好,放进了随身携带的背包里。
下午两点三十分,他准时走出了出租屋。
需要乘坐七站公交车,大约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
他特意提前出发,不想因为任何意外而迟到。
公交车上乘客不多,他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四月温暖的风透过敞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植物新芽的清新气息。
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抽出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闪烁着生命的光泽。
赵海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这条路,他走了整整5年。
每天上下班,都是沿着这条固定的线路往返。
只是这一次回去,心情已经和以往完全不同。
以前是回到一个不得不回去的暂居之处,现在是去见一个需要重新认识和理解的人。
姑父张为民。
那个逼迫他吃了5年腥味银月鱼的男人。
那个卖掉了珍藏一生的邮票和父亲遗物手表,只为给他购买银月鱼的男人。
那个用最笨拙、最不擅长表达的方式,默默关心了他5年的男人。
赵海忽然感觉鼻子一阵发酸。
他迅速地转过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不能流泪。
至少不能在见到姑父之前流泪。
公交车平稳地驶入了站点。
赵海下了车,站在那个熟悉的小区大门前。
5年时间过去了,小区的外观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门口的保安还是那位姓王的老师傅,此刻正坐在岗亭里,悠闲地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戏曲节目。
“哟,小赵回来啦?”王师傅一眼就认出了他,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王师傅好。”赵海礼貌地点头问好。
“好久没看见你了,听说已经搬出去自己住了?”
“是的,搬出去住了。”赵海简短地回答。
“也好,年轻人是该出去独立生活,锻炼锻炼。”王师傅连连点头,“不过有空的时候要常回来看看,你姑父一个人在家,怪冷清的。”
一个人?
“我姑母不在家吗?”赵海有些意外地问道。
“你姑母?她前两天回娘家去了,说是老家那边有点事情需要处理。”王师傅回忆着说道,“这几天家里就你姑父一个人在。”
赵海的心微微往下一沉。
姑母回娘家去了。
那么今天,就只有他和姑父两个人面对面。
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迈步走进了熟悉的小区。
熟悉的居民楼,熟悉的单元门,熟悉的楼梯。
走上三楼,站在302室的门口。
门框上贴着的春联还是春节时换上的,经过几个月的风吹日晒,颜色已经有些褪色了。
赵海抬起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地敲了敲门。
“来了。”
门内传来了姑父那熟悉而平静的声音。
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张为民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家常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看起来比赵海记忆中的样子要苍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明显加深了。
“姑父。”赵海恭敬地叫了一声。
“进来吧。”张为民侧身让开了门口的空间。
赵海迈步走进屋内。
熟悉的客厅,熟悉的沙发,熟悉的餐桌。
一切都和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只是少了姑母忙碌的身影,整个空间显得有些过于安静和空旷。
“坐下说吧。”张为民指了指沙发的位置。
赵海在沙发上坐下,将背包轻轻地放在身旁。
张为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个铁质的盒子,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表面的油漆斑斑驳驳,露出了底下暗沉的金属底色。
“你姑母回你姥姥家去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张为民的声音平静无波,“今天就我们两个人。”
赵海轻轻地点了点头。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
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滴答”声。
大约过了一分钟,张为民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体检报告带过来了吗?”
“带过来了。”赵海从背包里取出那份报告单,双手递了过去。
张为民接过报告单,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内科医生亲笔书写的那几行字上。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仿佛要仔细斟酌。
看完之后,他将报告单轻轻地放回茶几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赵海。
“医生是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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