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研究室熬了八年，发际线后移三厘米，换回一抽屉优秀文稿证书。
结果空降的副主任连主谓宾都分不清，只因是厅长小舅子，就踩着我上了副处。
散会时他拍我肩膀：“老黄，以后材料还得靠你把关。”
当晚，我把正在写的年度报告草稿拖进碎纸机。
顺便把他那篇狗屁不通的讲话稿，署上他的名字，发进了全省工作群。
他们以为我只会低头改字。却不知道，我闭着眼睛都能把他们的漏洞，写成举报信。
1、
副主任李明阳拍我肩膀的时候，我正在改他那篇讲话稿。
“老黄，以后材料还得靠你把关。”
他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烤瓷牙。
我抬头看他，点点头，没说话。
李明阳三十二岁，比我小八岁。上个月空降到研究室当副主任，管着我们六个人。
他是丰安省厅长的小舅子，这事全单位都知道。
我叫黄启文，四十岁，在研究室干了八年。
八年里，我写过三百多篇材料。调研报告、工作总结、领导讲话稿、政策解读，什么都写。
我的电脑里存着一千多个文档，每一个都改过至少十遍。
我的发际线从额头往后退了三厘米。
我的颈椎病犯了两年。
我的老花镜从一百度换到两百度。
我拿过十七次优秀文稿奖。
证书装满一抽屉。
工资涨了八百块。
职级还是科员。
李明阳来之前，研究室主任老宋说过，今年有个副处的名额，你好好干，机会很大。
我信了。
我把手头那篇年度报告改了二十三遍，每个字都抠过。我查了四十多份文件，核对了一百多个数据。我熬了六个通宵，电脑前坐得腰都直不起来。
报告交上去那天，老宋拍着我肩膀说，小黄你辛苦了，这次肯定有你。
三天后，人事处发了通知。
李明阳，副处级，任研究室副主任。
我去找老宋。
“宋主任，那个副处的名额？”
老宋不看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面定的，我也没办法。”
“可是您说过。”
“我说过什么？”老宋抬头看我，“小黄，话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承诺过你？”
我愣住了。
“行了，回去干活吧。”老宋挥挥手，“李副主任刚来，你多帮帮他。”
我走出办公室，腿有点软。
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篇年度报告。
两万三千字。
改了二十三遍。
每个标点符号都是我一个一个敲出来的。
我点开回收站，把文件拖进去。
清空。
李明阳不会写材料。
这事儿全研究室都知道，就他自己不知道。
他的第一篇讲话稿是关于乡村振兴的。
三千字的稿子，他写了一下午，交给我的时候说，老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打开文档。
第一段就错了三个字。
“乡村振心”，“产业发站”，“农民增收至富”。
我往下看。
“我们要把乡村振兴作为重中之重的首要任务。”
“要坚持党的领导下的群众路线。”
“要让农民的钱包子鼓起来。”
三千字的稿子，病句二十七处，错别字十五个，逻辑混乱，主谓不清。
我抬头看李明阳。
他正在刷手机，笑得很开心。
“李主任，这稿子。”
“怎么了？”李明阳放下手机，“有问题？”
“有一些小问题。”
“那你帮我改改。”李明阳站起来，拿起外套，“我下午有个会，改好了发我邮箱。”
他走了。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篇稿子。
改还是不改？
改了，他拿去念，领导夸他写得好。
不改，他念出去，丢的是单位的脸。
我打开Word，开始改。
三千字的稿子，我改了两个小时。
2、
改完后我又通读了三遍，确认没问题了，发到李明阳的邮箱。
李明阳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二天开会，李明阳念了那篇讲话稿。
厅长坐在主席台上，听得很认真。
念完后厅长点头：“小李这稿子写得不错，思路清晰，措辞准确。”
李明阳站起来鞠躬：“谢谢厅长指导。”
散会后，老宋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黄，你看小李多厉害，年纪轻轻就能写出这么好的稿子。你要多向他学习。”
我说好。
老宋拍拍我肩膀：“你也别灰心，好好干，机会还是有的。”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
李明阳的第二篇稿子是产业发展规划。
五千字。
他写了三天。
交给我的时候说，老黄你把把关，我这次写得挺用心的。
我打开文档。
标题就错了。
“关于加强我市产业发展规划的实施意见”。
产业发展规划还需要加强吗？加强的是规划还是实施？实施意见又是什么意思？
我往下看。
“产业发展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思想指导。”
“要把产业做大做强做优。”
“要让企业的效益好起来，让工人的工资高起来，让老板的信心足起来。”
五千字的稿子，没有一个数据，没有一个案例，没有一个具体措施。
全是空话套话。
我抬头看李明阳。
他正在办公室里泡茶，紫砂壶，大红袍。
“李主任，这稿子的数据需要补充一下。”
“什么数据？”
“产业规划需要有现状分析，有目标设定，有具体措施。”
“哦。”李明阳喝了口茶，“那你帮我加上。”
“这个需要您提供一些基础资料。”
“我哪有资料？”李明阳皱眉，“老黄，你在研究室干了这么多年，这些东西你不是都熟吗？你直接加上去就行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李明阳放下茶杯，“我下午要陪厅长去市里调研，这稿子明天上午要用。你今天必须改出来。”
他走了。
我坐在电脑前，打开统计局的网站，开始查数据。
GDP增长率，产业结构占比，规上企业数量，税收贡献，就业人数。
我查了四个小时。
然后重新写了三千字。
加上李明阳原来那两千字的空话，凑成五千字。
我改到晚上十点。
发到李明阳的邮箱。
他回了三个字：辛苦了。
第二天的会上，李明阳念了那篇规划。
厅长听完后说，小李这稿子写得很扎实，数据详实，措施具体，可以作为全省的样板推广。
李明阳站起来：“谢谢厅长肯定，我会继续努力。”
会后，人事处的小刘跟我说，老黄你知道吗，厅长说要提拔小李当研究室主任。
我问，那宋主任呢？
小刘说，宋主任明年退休，提前让他去老干部处了。
我说哦。
小刘拍拍我肩膀，老黄你也别难过，好好跟着小李干，他红了，你也能沾点光。
我说嗯。
李明阳当上研究室主任那天，单位开了欢送会。
欢送老宋，欢迎李明阳。
李明阳在会上讲话。
3、
“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厅长的培养，感谢各位同事的支持。我虽然年轻，经验不足，但我会虚心学习，努力工作。我们研究室有很多优秀的同志，比如老黄，写材料是一把好手。我希望大家团结一心，把研究室的工作做得更好。”
大家鼓掌。
我也鼓掌。
散会后，李明阳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搬进了老宋那间二十平米的主任办公室，换了新沙发，新茶几，墙上挂了幅字，写着“厚德载物”。
“老黄，坐。”李明阳给我倒了杯茶，“你在研究室干了这么多年，是老同志了。以后室里的材料，还得靠你把关。”
“应该的。”
“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些想法。”李明阳看着我，“但是老黄，咱们得认清现实。你写材料确实厉害，但是领导岗位，不光看业务能力，还要看综合素质。你说对不对？”
我说对。
“你看我，虽然写材料不如你，但我有资源，有关系。我能帮单位争取项目，能帮大家解决问题。这就是综合素质。你明白吗？”
我说明白。
“那就好。”李明阳拍拍我肩膀，“你安心干你的业务，位子的事别想太多。踏踏实实工作，比什么都强。”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