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帝刘庄在继位之后,有天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要平定西域。
时天下安定,帝欲遵武帝故事,击匈奴,通西域。
这么做难免让人有些难以理解:刘秀此前不光对西域放任不管,甚至差点将凉州的核心区域都放弃掉。
是时,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涂远多寇,议欲弃之。
朝臣们纷纷认为,属于凉州的湟中地区,路途遥远不说,盗贼还多。
要去讨伐这些盗贼总需要钱财粮草开支吧?并且这些地方还路途遥远,花起钱来绝不是个小数目。所以不如干脆将这块区域放弃,这样也少了不少麻烦。
刘秀一听觉得很有道理,若不是老将马援力劝,很可能凉州的核心地带都归羌人所有了。
刘秀采取收缩政策其实不无道理:东汉刚建立不久,减少用兵能避免不必要的消耗,是十分稳妥的策略。
可在刘秀死后不久,刘庄为何要突然改变这一国策呢?
而在平定西域的过程中,刘庄还出人意料地没让汉军用武力降服,而是派班超带着三十多人去开展外交。
超曰:“愿将本所从三十余人足矣。如有不虞,多益为累。”
之所以不派大军前往,除了避免与匈奴发生正面冲突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节约开支。
既然都如此艰难了?还费心费力去打什么西域?刘庄平定西域的底层逻辑何在?
班超征西
刘秀的边防政策是极为保守的。
他是以“柔道”治理国家,其重心是在于固本培元,通过恢复经济、社会秩序,从而巩固统治根基,最终实现集权。
中原大乱之后,国家经济遭到严重破坏,人口大幅减少。刘秀因而非常注意休养生息。除了恢复西汉前期的三十税一,还极力减少用兵次数,非必要不动武。
知天下疲耗,思乐息肩,自陇蜀平后,非警急,未尝复言军旅。
在平定陇西隗嚣和巴蜀公孙述之后,刘秀便采取了收缩保守的边防策略,基本上再没有实施什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只要能够维护中原朝廷的安全与稳定就行。
当然刘秀之所以如此,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西汉时期,朝廷对豪强进行了强力的打压,朝廷依靠广大自耕农,可以得到丰厚的税收。有了这些财富的积累,才让汉武帝发起并取得汉匈战争成为了可能。
但东汉是依靠南阳豪强起家,在面对豪强时,刘秀所能采用的办法只是将其分化,拉一派打一派。但这样终究还是无法将豪强全面打压下去。
正因为如此,刘秀旨在整顿赋税、抑制豪强兼并的“度田”政策并未取得成功。此后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豪强地主侵吞了大量自耕农的土地而不用缴纳赋税,而承担税赋的自耕农却越来越少,这导致东汉的财税收入一年不如一年。
到了此时刘秀才发现,所谓的休养生息政策几乎没有收到什么效果。因为数量庞大、占据了绝大多数土地的豪强根本不用缴纳赋税。而能够有机会享受这项政策的自耕农已经寥寥无几了。
国库越来越空虚,内忧都没解决,还管什么边患?
......
正是因为汉军的收缩,之后北匈奴得以染指西域,而凉州周边也一直动荡不安。
所以这才有了弃凉州之议:
是时,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涂远多寇,议欲弃之。
西域乃至凉州,都一度十分危急。
强势的豪强
刘秀死后,刘庄继位。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副烂摊子。
公元57年3月29日,刘秀死后刘庄刚登基,就发生一场谋逆大案:前太子、东海王刘彊举奏山阳王刘荆密谋串通他作乱。
刘荆是刘庄同母兄弟,开始是站刘庄一头的,可也倒向了刘彊与刘庄作对。连兄弟都成为了对手,要是诸侯们都闹这一出,西汉的七国之乱可能会再度上演。
地方上,也是个烂摊子:
各地举孝廉弄虚作假、权贵阶层行请托之风、官吏贪赃枉法胡作非为,百姓愁苦哀怨。此外,郡县官府经常趁征发百姓服役之机中饱私囊,欺诈勒索贫苦百姓。
选举不实,邪佞未去,权门请托,残吏放手,百姓愁怨,情无告诉……郡县每因征发,轻为奸利,诡责羸弱,先急下贫。
此外,刘秀迁就地方刺史,名义上称为节省他们交通费用,让他们不必经常入京,可以便宜行事。这样刺史与朝廷的联系越来越少,成为了威震一方的土皇帝。
朝堂上,宗室兄弟们针锋相对,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地方上,官吏豪强勾结,胡作非为、尾大不掉。
在这种情况下,若再执行刘秀的柔道策略,新生的东汉王朝搞不好随时可能会变得四分五裂。
这引发了刘庄的反思。
为什么朝廷越来越弱,而豪强越来越强?其根本原因,就是朝廷的经济基础被削弱了。
豪强进行规模化土地兼并,吞掉了自耕农的土地,吞掉了众多生产资料,以及各种资源。关键他们还极为强势,不用向朝廷缴纳一分赋税。
而朝廷呢,税源被抢走,也渐渐失去了对土地等生产资料的所有权和调配权。
这种趋势是十分危险的:
东汉经济毕竟是以农业为基础。如果长此以往,朝廷管不了土地,也管不了广大农民,那就等于在经济上被彻底架空了。没税收、没资源,那接下来朝廷还怎么玩?
有人就会说了,既然豪强这么强大,那就直接打压他们不就完了吗?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秦汉时期,豪强还没发展起来,用打压还能勉强奏效。
比如秦始皇对六国豪强进行过大规模迁徙。
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徙天下豪富於咸阳,十二万户。
汉高祖刘邦曾效仿秦国的做法,迁徙秦末楚国地方的大豪强五个大宗族到自己的陵墓长陵。
公元前127年,汉武帝颁布《迁茂陵令》,凡财富在300万钱以上的巨富豪门,一律迁徙到京城附近的茂陵。
地方豪强一旦上了规模就被迁移,和地方特权做了切割,成为无本之木。而留下一群小萝卜头,在地方上无法形成气候。
可到了西汉末年,豪强已经形成了尾大不掉之势。谁要跟他们对着干,就得掂量自己的实力。
比如说王莽,在当上皇帝后,直接就拿豪强们开刀,土地收归国营、盐铁物资专营、货币改革等等,哪招狠就用哪招,结果遭到豪强群起反对,迅速垮台。
刘秀也曾经碰到了钉子。这便是影响深远的“度田事件”。刘秀想通过核实田地来遏制地方豪强兼并土地的势头,结果这一措施引发朝廷与地方豪强之间的激烈斗争,大地主们纷纷武装反抗,许多不明真相的农民也加入其中。一开始,起兵主要集中在北方,后来民变波及南方,闹成了全国性的大动静。
你要说这是第二波“王莽之乱”也丝毫不为过。
后来刘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摆平了这场动荡。
度田政策
所以对于刘庄来说,只能够两条腿走路。
一方面是削弱。通过相对温和的手段来约束豪强,在保证国家经济和社会不会产生过大的动荡的同时,将一批豪强头子给打压下去。
另外一方面是开源。获取更多的资源。朝廷要获取更多的土地,得到更多的资源和人口,从而在规模和实力上盖过豪强们一头,从而巩固皇权。
如何才能让朝廷获得更多的土地、人口和资源呢?
刘庄想到了一个新思路:远征。
通过进攻和侵占原本属于匈奴和羌人的地盘,来加强朝廷的实力。
汉明帝刘庄
有人就会说了,刘秀不是都削减军队规模了吗?在国内局势动荡不安,宗室、豪强齐闹腾的同时,刘庄就敢把汉军主力往外派?
并且就算国内各股势力纷纷都老实了,但汉军主力劳师远征也存在诸多风险。
其一,汉军远征失败,打不过匈奴与西域各国的联盟,投入巨大却无功而返,如果面对国内悠悠之口?
其二,汉军远征成功,但是所占据之地过于贫瘠,其收益还不够弥补出征的投入,岂不是还不如不打?
这就决定了刘庄的远征策略:
目标定为西域。西域位于繁华的丝绸之路上。
驰名走驿,不绝于时月,商胡贩客,日款于塞下。
这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聚宝盆,而当地又同时存在着五十多个国家,相对而言比较容易各个击破。一旦控制西域,就等于开辟了一个新财源。
有了钱,大汉的江山就稳了。
西域形势图
所以刘庄在73年二月,派遣汉军分四路向西域出击。
为了减少大军出征的开支,汉军进行了波次攻击。73年达成进攻目标后撤回,又在74年再度发起大规模进攻后再度班师回朝。
汉军的猛烈军事攻势让西域各国感到恐惧,而此时东汉又派出了班超展开了外交攻势。
班超所率领的,只是三十多人而已。
所以班超手下部属虽然人数不多,但在强大汉军的支援下,其展开外交攻势的难度已经降低了不少。
这便是刘庄能够借助窦固、班超等人,以极小的代价征服西域的原因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