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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5个月,丈夫当着公婆的面提出要AA制:又不是我让你怀孕的!公婆不吭声,次日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从明天开始,家里所有开销全部AA制。”丈夫周明远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扇在林小晚脸上。“我怀着你的孩

“从明天开始,家里所有开销全部AA制。”

丈夫周明远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扇在林小晚脸上。

“我怀着你的孩子,五个月了。”

她看向婆婆,婆婆低头盛汤。

看向公公,公公埋头扒饭。没有一个人开口。

“又不是我让你怀的。”周明远往嘴里塞了块排骨,连眼皮都没抬。

林小晚放下筷子,手指攥得发白。

当天夜里,她睁着眼睛坐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她独自走出家门,手里攥着一张医院的挂号单。

她低头看了看隆起的肚子,轻声说了句“宝宝,对不起”。

医院走廊的尽头,她推开了流产室的门——

01

晚饭刚摆上桌,周明远用筷子敲了敲碗边,那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从明天开始,家里所有开销都实行AA制。”周明远说完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嚼得津津有味。

林小晚正端着碗往嘴里送饭,筷子悬在半空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那张她以为早已熟悉透了的脸上。结婚两年多,此刻这张脸却让她感到陌生。

婆婆王秀兰往儿子碗里又夹了块肉,笑眯眯地说多吃点,上班辛苦。公公周德厚低着头扒饭,筷子动得飞快,像是在赶时间。

林小晚放下碗筷,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什么叫AA制?”

“就是以后家里所有花钱的地方,房贷、物业费、水电燃气、买菜做饭、日常用品,全部一人一半。”周明远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你这几个月没上班,之前攒的钱也该拿出来用了,不能总指着我一个人扛。”

林小晚的肚子忽然紧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把手覆上去,隔着毛衣能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翻了个身。五个多月了,小家伙越来越有劲。

“我怀着孩子。”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周明远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林小晚从没见过的冷淡:“又不是我让你怀的。当初是你说想要孩子,现在孕吐难受、腰疼睡不好,不能都算在我头上吧?”

林小晚把目光转向婆婆。

王秀兰正在给周德厚盛汤,感觉到她的视线,抬了抬眼皮,又飞快地低下去,嘴里念叨着“汤有点咸了”。周德厚咳了一声,什么话都没说,继续扒他的饭。

没人吭声。

没有一个人开口。

林小晚慢慢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护着肚子,眼前有短暂的发黑。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动了一下,踢得比刚才还要用力。

“好。”她说。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门外传来王秀兰压低的声音:“你这孩子,说话也太冲了……”

周明远不以为然地回道:“妈,现在经济形势不好,我压力多大您又不是不知道。她半年没收入了,以后生孩子、坐月子、奶粉尿布,哪样不要钱?总不能全压我一人身上。”

王秀兰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也是……”

那声“也是”像一根针,从门缝里钻进来,扎在林小晚心口上。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拖鞋掉了一只,光着的脚底板贴着冰凉的地砖,她却感觉不到冷。手还放在肚子上,那里面的小生命安静了下来,好像也察觉到了外面的气氛。

两个月前做B超的时候,医生指着屏幕上那个小影子说孩子很健康,五官都能看清楚了。周明远当时也在,还拍了张照片说要发朋友圈。

现在那个拍照片的人,在客厅里说“又不是我让你怀孕的”。

林小晚坐在地上,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张结婚照。照片里的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周明远搂着她的肩膀,也是一脸幸福。

林小晚和周明远的相识,跟这座城市里很多年轻人差不多,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

三年前,林小晚在一家叫“青墨设计”的公司做室内设计。她美院毕业后就进了这家公司,专业底子扎实,干活又肯下功夫,工作没几年就开始独立负责项目了。那时候她手头有个商场改造的案子,周明远是甲方那边的项目对接人。

第一次开会,林小晚的方案被对方好几个人轮番挑毛病,她站在投影幕前,手心全是汗。周明远站起来说了句:“我觉得林设计师的方案挺有想法的,数据也给得清楚。”

就这么一句话,林小晚记住了他。

项目结束后,周明远开始追她。每天早上准时发早安,晚上说早点睡,下雨天送伞,天热了递防晒霜。她加班到深夜,他会点好外卖送到公司楼下。这些事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但搁在一起,就显得格外用心。

林小晚的闺蜜赵敏见过周明远几次,私下跟她说:“周明远家里条件好像一般,老家县城的,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他自己在公司也就是个项目经理,工资可能还没你高。”

林小晚说:“两个人在一起,看的是人品,又不是看钱。”

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爸爸走得早,妈妈李秀芬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心里最想要的,就是一个安安稳稳的家。周明远给她的感觉,就是那种能托付终身的人。

恋爱一年后,周明远跟她求了婚。

那天她加班到很晚,累得不想说话。回到家,周明远煮了一碗面,煎了两个荷包蛋。他把一个戒指放在桌上,是很普通的铂金圈,没有钻。

“小晚,我可能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嫁给我吧。”

林小晚哭了,点了点头。

婚礼办得很简单,只请了亲戚朋友。李秀芬看着女儿,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开心就好”。周明远的父母从老家赶来,王秀兰拉着林小晚的手说“明远能娶到你,是我们家的福气,以后我一定把你当亲闺女疼”。

结婚后头半年,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林小晚继续在青墨设计上班,周明远的公司离家远,每天来回要两个多小时。林小晚用自己攒的钱,加上李秀芬给的一部分,在城里付了一套两居室的首付。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周明远说他的钱留着装修和以后生孩子用。

“咱俩分那么清楚干嘛,你的就是我的。”当时周明远搂着她说这话的时候,林小晚觉得心里挺踏实的。

变化是从林小晚怀孕开始的。

查出怀孕那天,林小晚又惊又喜。她二十八了,工作稳定,确实是该要孩子的时候了。她兴冲冲地告诉周明远,周明远的反应却很平淡。

“现在要孩子是不是早了点?”他皱着眉头说,“我今年想争取部门经理,正是关键时候。你怀孕了,谁照顾你?”

林小晚愣了一下:“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啊。前期还能上班,等后面再说呗。”

“后面你不工作了,家里就少一半收入。”周明远打断她,“房贷一个月八千多,我工资也就一万五。等孩子生下来,花销更大。”

林小晚心里不太舒服,但还是笑着说:“我有存款,公司那边也有项目分成。再说了,我就休息几个月,生完就能回去上班。”

周明远没再说什么。

但孕早期的反应比林小晚想的要严重得多。她开始吐,吃什么吐什么,严重的时候一天能吐七八次,人瘦了一圈,体重不升反降。医生建议她卧床休息,她只好跟公司请了假。

公司老板孟远山是林小晚以前的学长,一直挺照顾她的,直接批了带薪病假,还说“位置给你留着,生完随时回来”。

林小晚挺感激的。

但周明远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林小晚做不了饭,他得自己下厨,抱怨了好几次“外卖太贵”。林小晚去做产检,他陪了两回就说工作忙走不开。林小晚买防辐射服、孕妇装、营养品,每次快递送到家,他都要问一句“多少钱”。

林小晚解释说这些都是必须的,周明远就冷笑:“我没说没必要,就是觉得现在花钱太没数了。以后孩子出来,花钱的地方更多,得省着点。”

林小晚没接话。

她开始用自己的存款付产检费、买孕期的东西,尽量不跟周明远开口。但存款总有花完的时候。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林小晚试着问周明远能不能给她点生活费,周明远正打游戏,头都没回:“你不是有存款吗?”

“用完了。”

“用完了?”周明远暂停游戏,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你之前干了那么多年,就这点存款?”

林小晚深吸了一口气:“首付我出了一大半,装修我也拿了十万。剩下的钱,这几个月吃饭、检查、买东西……”

“行了行了。”周明远不耐烦地摆摆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这里有两千,你先用着。省着点花。”

两千块钱,在这个城市,连一个月的基本生活费都不够。

林小晚接过那张卡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起恋爱时周明远说的“你的就是我的”,想起求婚时说的“一辈子对你好”,想起刚结婚时说的“分那么清楚干嘛”。

现在她怀孕五个月,吐得昏天黑地没法上班,他让她“省着点花”。

更让林小晚难受的是公婆的态度。

公婆是上个月从老家搬来的,说是来照顾怀孕的儿媳妇。林小晚一开始还挺感动,觉得家里总算有人搭把手了。

可来了之后,王秀兰的“照顾”全变成了“管”。她每天盯着林小晚的肚子念叨,说看形状像男孩。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各种偏方,让林小晚喝那些黑乎乎的中药汤。林小晚不肯喝,王秀兰就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说“我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周家的香火”。

周德厚更直接,整天在客厅里抽烟。林小晚本来就闻不了烟味,一闻就吐得更厉害。她婉转说了几回,周德厚把脸一沉:“我在自己家抽根烟怎么了?怀个孕就金贵成这样?”

周明远从来不帮她说话。

有一次王秀兰又让林小晚喝那种转胎药,林小晚实在受不了,说这是迷信,对胎儿不好。王秀兰当场就哭了起来,说林小晚不尊重长辈,不把她当人看。周明远下班回来,听完他妈的话,转头就训林小晚:“妈也是一片好心,你就不能顺着她点?”

那天晚上林小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她开始想,这场婚姻到底是不是她想要的那个样子。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就看错了。

而今天这顿晚饭,周明远当着公婆的面提AA制,像是最后一根稻草,把她心里那根弦彻底压断了。

02

林小晚坐在次卧的地板上,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公婆的笑声,周明远在打电话谈工作,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人来敲这扇门。没有人问她一句你还好吗。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那个女人脸色发白,眼下两道青黑,人瘦了不少,只有肚子鼓起来,圆滚滚的。

五个月了。

孩子已经会踢她了。她听音乐的时候孩子就安静,她难过的时候孩子就动得特别厉害。医生说宝宝很健康,各项指标都好。

林小晚把手放在肚子上,低声说了句“宝宝,妈妈该怎么办”,眼泪就掉了下来。

门外传来周明远的声音,提高了不少:“林小晚,出来把碗洗了。妈做饭够累了,你不能什么都指着别人伺候。”

林小晚擦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打开门。餐厅里杯盘狼藉,碗筷堆了一桌。公婆已经回房间了,周明远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腰疼得厉害。”林小晚说。

周明远头都没抬:“谁怀孕不腰疼?就你娇气。赶紧收拾,我洗完澡还要睡觉,明天一早开会。”

林小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没再说话。

她开始收拾餐桌。每个碗都沉得像灌了铅,她动作很慢,腰上的酸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收到一半,她不得不停下来,扶着椅背喘了几口气。

周明远瞥了她一眼,没动。

林小晚继续收。她把碗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温水冲过手指。她看着那些泡沫,忽然想起求婚那天晚上,周明远给她煮的那碗面,煎的那两个荷包蛋。

他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水声哗哗地响着,盖住了她喉咙里那点哽咽。她洗得很仔细,一个碗一个碗地擦干净,放进消毒柜。然后擦灶台,擦餐桌,拖地。

全部弄完,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林小晚扶着腰走出厨房,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周明远回了主卧。她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次卧——公婆来了之后,周明远就说“你晚上老起来,影响我睡觉”,让她搬到次卧睡。

关上门,反锁。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这一夜,她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小晚就起来了。她洗漱完,换上一件宽松的连衣裙,套了件薄外套。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孕检本,还有一张银行卡——那是她最后的存款,李秀芬偷偷塞给她的,说让她留着应急。

她把文件袋塞进包里,走出房间。

公婆已经起了,王秀兰在厨房熬粥,周德厚在阳台浇花。周明远还在睡,今天周六,他不上班。

“这么早起来?”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粥马上就好,吃了再出去。”

林小晚摇摇头:“约了产检,要空腹。”

“哦,那早点回来。中午想吃啥?妈给你做。”

林小晚没回答。她换好鞋,打开门。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她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套她付了首付、精心装修、以为会是后半辈子归宿的房子。

然后她关上门,进了电梯。

电梯一路往下,数字一个一个跳。林小晚把手放在肚子上,轻声说了句“宝宝,对不起”。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穿过小区,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她去哪儿,她报了一个医院的地址。那是城里一家三甲医院,但不是她平时做产检的那家。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孕妇独自去医院有点奇怪,但没多问。

车子汇进早高峰的车流里。

林小晚看着窗外,手指攥着包带攥得发白。手机响了,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妈问你中午想吃什么,她好买菜。”

过了几秒又一条:“产检完早点回来,下午我表哥一家要来,你得帮忙做饭。”

林小晚没回。

她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叫“孟哥”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还没睡醒的声音:“小晚?这么早,怎么了?”

“孟哥,”林小晚的声音挺平静的,“我想请个长假。”

“长假?你不是已经休病假了吗?身体不舒服?”

“不是。”林小晚看着窗外,“我要处理点私事,可能要一段时间。公司那边……要是我的位置留不住也没关系。”

孟远山一下子就清醒了:“出什么事了?你声音不对。你在哪儿?要不要帮忙?”

“我没事。”林小晚顿了一下,“孟哥,要是我想接点私活,在家里做的那种,你那边有资源吗?”

“有是有,可你现在这身体……”

“我可以的。”林小晚说,“拜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孟远山说了句“好,我帮你留意。但你得先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周明远呢?他不管你?”

林小晚没回答这个问题:“谢谢孟哥,回头联系。”

她挂了电话。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林小晚付了钱,下了车。她站在医院大门前,仰头看了看那几个大字。清晨的阳光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直往鼻子里钻,林小晚下意识捂了捂嘴——她对气味还是敏感,闻着就想吐。

妇产科在五楼。

林小晚没去挂号,直接走向电梯。电梯门开了,里面挤满了人,有大着肚子的孕妇,有陪着来的丈夫,有脸上带着喜色的老人。林小晚走进去,人群自动给她让了点地方——她的肚子很明显。

“几个月了?”旁边一个阿姨笑眯眯地问。

“五个月。”林小晚轻声答。

“哟,看着肚子不小,是男孩吧?”

林小晚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电梯到了五楼,她走出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轮椅急匆匆地过,广播里在叫号。林小晚站在妇产科门诊大厅中间,有那么一会儿,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包里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明远打来的。

林小晚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自己挂断。周明远又打过来,她直接关了机。

“需要帮忙吗?”一个护士注意到她,走过来问。

林小晚回过神:“我想咨询一下。”

“咨询什么?产检的话要先挂号,今天周末,专家号可能没了,普通号还有。”

“不是产检。”林小晚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想咨询终止妊娠的事。”

护士的表情变了变,上下打量她:“你一个人来的?”

“嗯。”

“家属呢?”

“没有家属。”

护士皱了皱眉,朝走廊尽头指了指:“那边,计划生育门诊。不过我提醒你,怀孕五个月终止妊娠属于大月份引产,需要家属签字,对母体伤害也大,你得想清楚。”

林小晚点点头:“谢谢。”

她朝走廊尽头走过去,脚步挺稳,但手心全是汗。

计划生育门诊人不多,只有个年轻女孩坐在长椅上抹眼泪,旁边陪着个差不多大的男孩,两个人都手足无措的样子。林小晚在分诊台登了记,护士看了她的孕周,表情严肃起来:“五个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必须有家属签字,你丈夫呢?”

“他不同意。”林小晚说,“所以我一个人来了。”

护士摇头:“那不行,这是规定。大月份引产要住院,至少三天,你一个人不行,必须有家属陪着签字。”

林小晚沉默了一下,问:“要是我说,我丈夫家暴呢?”

护士愣了一下,抬头仔细看她。林小晚今天穿了长袖裙子,但抬手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块淡淡的淤青——那是前几天搬东西不小心磕的。

“你可以报警,或者找妇联。”护士语气缓和了些,“但医院规定就是这样,我们也做不了主。要不你去楼上心理科咨询一下?这么大月份,真的不建议做,对你身体伤害太大了。”

林小晚道了谢,转身走了。

她没坐电梯,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脚步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声一声的。走到三楼的时候,她腿一软,扶着栏杆坐了下来。

肚子忽然紧了一下,她捂住肚子,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宝宝,”她低声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妈妈不是不想要你……”

可是她要怎么要?

回到那个家,面对那个说“又不是我让你怀孕的”丈夫,面对重男轻女的公婆,面对以后连奶粉尿布都要一人一半的日子?她能吃苦,可她的孩子呢?要在那种家里长大吗?

她重新开了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周明远。微信也爆了,最新一条写着:“林小晚你闹什么脾气?赶紧回来,表哥他们快到了,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小晚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她拨了妈妈的电话。

“小晚?”李秀芬的声音带着担心,“怎么这么早打电话?不舒服?”

“妈,”林小晚说,“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李秀芬说:“好,妈在家等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不用,我……”林小晚哽了一下,“我可能要在家住一阵子。”

“住,想住多久住多久。”李秀芬的声音很稳,“是不是跟周明远吵架了?没事,回来,妈在。”

挂了电话,林小晚擦了把脸。她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走出楼梯间。这一次她没再去妇产科,直接出了医院大门。

打车到妈妈家,已经快中午了。

李秀芬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林小晚敲了门,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李秀芬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看到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快进来,外头冷。”

林小晚走进这个她长大的家,熟悉的气味让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换上拖鞋,李秀芬已经端了热水过来:“先喝点水,脸这么白,是不是又吐了?”

“没事。”林小晚接过杯子,温热从掌心传过来。

李秀芬在她旁边坐下,小心翼翼地问:“跟周明远吵架了?”

林小晚把昨天晚饭的事说了一遍。她说得挺平静,从周明远提AA制,到公婆没人吭声,到自己一夜没睡,到今天早上去医院。

李秀芬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等林小晚说完,她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回来,握住女儿的手。

“离。”李秀芬的声音又硬又脆,“这婚必须离。”

林小晚抬头看她。

“小晚,妈是过来人。”李秀芬眼睛红着,但没哭,“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知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有多难。但再难,也比待在一个不把你当人的家里强!”

“周明远今天能提AA制,明天就能让你自己出钱生孩子、坐月子。他爸妈那个态度,你生了孩子,是男孩还好,要是女孩,你看他们怎么对你!”

“妈不是重男轻女,妈是心疼你!”李秀芬声音发抖,“我女儿,我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不是去别人家当生育工具、当免费保姆的!”

林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李秀芬抱住她,像小时候那样拍她的背:“不怕,有妈在。妈还有点退休金,养得起你。你想生孩子,妈帮你带;你不想生,妈陪你去医院。咱们不受那个气!”

03

那天下午,林小晚在妈妈床上睡着了。她太累了,身心都累,一觉睡到天黑。醒来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李秀芬在炖汤。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敏。

林小晚接起来,赵敏火急火燎的声音冲过来:“小晚!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离婚?怎么回事?周明远那王八蛋欺负你了?”

林小晚简单说了几句。

赵敏在电话那头骂了整整十分钟,从周明远骂到他爸妈,最后说:“离!必须离!这种男人不离留着过年吗?你现在在哪儿?阿姨家?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赵敏提着一堆水果和营养品冲进门,抱着林小晚就哭:“你个傻子!受这么大委屈不早跟我说!我要知道周明远是这种人,当初打死也不让你嫁给他!”

哭完了,赵敏擦干眼泪开始分析:“离婚的事,你想好了?”

林小晚点头。

“那孩子呢?”

林小晚把手放在肚子上,没说话。

赵敏握住她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小晚,五个月了,孩子都成型了,你要是真不要……身体受不了。你要是要,我帮你养!我当孩子干妈,咱俩一起养!”

李秀芬端汤出来,听到这话也说:“对,你要是想要,生下来,妈给你带。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带着孩子重新开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小晚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心里某个凉透了的地方,一点一点暖了过来。

那天晚上,林小晚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窗帘还是旧的碎花布,书桌上还贴着她中学得的奖状,床头的书架摆满了她学生时代看的书。一切都跟从前一样,好像那些伤害、那些冷漠、那段让人喘不过气的婚姻,都只是一场梦。

但她知道,不是梦。

第二天是周一,林小晚起了个大早。李秀芬已经做好了早餐,小米粥、水煮蛋、小咸菜,简简单单但暖胃。林小晚吃了这几个月来最踏实的一顿饭。

“今天有什么打算?”李秀芬问。

“去趟公司。”林小晚说,“请了这么久的假,该去露个面。还有,孟哥说帮我接私活,我得去谈谈。”

李秀芬点头:“去吧,注意安全,别累着。中午回来吃饭,妈给你炖鱼汤。”

林小晚抱了抱李秀芬,出门了。

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林小晚有半年没来了,走进熟悉的大楼,前台小姑娘看见她,惊喜地叫出来:“晚姐!你回来啦!”

这一声招来不少人,大家围上来嘘寒问暖。

“晚姐你瘦了好多!”

“宝宝几个月啦?肚子好明显!”

“什么时候生啊?我们都等着吃红鸡蛋呢!”

林小晚笑着应和,心里却有点发酸。这半年在那个家里,她差点忘了被关心、被惦记是什么感觉。

孟远山从办公室出来,看到她,松了口气:“来了?进来说。”

进了孟远山的办公室,林小晚在沙发上坐下。孟远山给她倒了杯温水,在她对面坐下,仔细打量她:“气色不好,周明远是不是对你不好?”

林小晚没否认:“孟哥,我想离婚。”

孟远山并不意外:“想好了?”

“嗯。”

“需要帮忙吗?我认识不错的离婚律师。”

“暂时不用,我先跟他谈。”林小晚说,“孟哥,你上次说的私活……”

孟远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来得正好。‘云栖酒店集团’你知道吧?他们要在城南开发一个高端度假村,需要整体室内设计。项目不小,预算也高,好几家知名设计公司都在争。他们负责人是我老朋友,私下问我有没有靠谱的设计师推荐,我第一个想到你。”

林小晚接过文件翻看,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这是个大项目,要是拿下来,设计费相当可观。

“但有个问题。”孟远山说,“竞标时间很紧,下个月初就要交初步方案。而且对方要求很高,需要设计师全程跟进,可能经常要跑现场开会。你现在这个身体……”

“我可以。”林小晚抬起头,眼神很定,“孟哥,这个项目我想接。”

孟远山看着她,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资料你都拿回去看。不过小晚,我得提醒你,这个项目竞争激烈,对方负责人是出了名的挑剔。你要是接了,就得做好被反复改、甚至可能白忙一场的准备。”

“我明白。”林小晚抱紧文件,“谢谢孟哥给我这个机会。”

“别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孟远山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小晚,离婚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你还年轻,有本事,有的是未来。公司门永远给你开着,随时可以回来。”

林小晚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从公司出来,林小晚没有直接回家。她去商场买了些换洗衣服和日用品,又去书店挑了几本最新的设计杂志。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商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手机开机,周明远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这次林小晚接了。

“林小晚你什么意思?!”周明远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两天不回家,电话不接,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妈都急哭了!”

林小晚平静地说:“我在我妈家。”

那头顿了一下,语气缓了些:“在妈家啊……那你怎么不早说。行,在那住两天也好,妈身体不好,你多陪陪她。什么时候回来?家里一堆事呢。”

“周明远,”林小晚说,“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几秒,周明远笑了,笑声很冷:“林小晚,你闹够了没有?就因为AA制那点事?我那不是为家里考虑吗?现在经济不好,我压力多大你知道吗?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我为这个家付出的,不比你少。”林小晚说,“首付我出了大半,装修我拿了十万,怀孕这半年我没收入,用的是我自己的存款。周明远,你算过这笔账吗?”

“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周明远不耐烦起来,“夫妻之间分那么清楚干嘛?我的不就是你的?”

“那你的工资卡,怎么从来没给过我?”

周明远噎住了。

林小晚继续说:“AA制是你提的。行,我同意。那我们就好好算算。从结婚到现在,所有开销一人一半。房子我出的首付多,按比例折价。装修我出的十万,你要还我。这半年的生活费,我用的都是自己的存款,你没给过我一分钱,反而从我这里拿走了三千,这笔钱也要还。”

“林小晚你疯了吧?!”周明远声音一下高了八度,“跟我算钱?好啊,算就算!你怀孕这半年,是谁在养家?房贷是谁在还?家里的开销是谁在负担?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你有没有良心?!”

“房贷我还了半年,直到我怀孕请假。”林小晚声音还是很平静,“家里的开销,我怀孕前一直是共同承担,我甚至承担得更多,因为你总说你要攒钱换车。周明远,要不要我把记账本找出来,一笔一笔算给你看?”

周明远不说话了。

林小晚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王秀兰隐约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在说什么“作孽”。

“林小晚,”周明远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你别给脸不要脸。离婚?你一个怀孕五个月的女人,离了婚谁要你?大着肚子,工作也丢了,你靠什么活?靠你妈那点退休金?”

“这不用你操心。”

“好,好!”周明远气笑了,“你想离是吧?行,我成全你。但你别后悔!房子你别想要,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买的!孩子你也别想要,那是我周家的种!你要离婚,就净身出户,自己滚蛋!”

林小晚握紧手机,指节发白,但声音没变:“这些话,你跟我的律师说吧。”

她挂了电话,关了机。

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林小晚抬头看了看天。深秋的天空很高很蓝,阳光刺得人眼睛疼。她抬手挡了挡,忽然觉得很累,一步都走不动。

但她知道,不能停。

打车回到妈妈家,刚进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陌生的声音。林小晚愣了一下,看见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李秀芬脸色难看地坐在对面。

“小晚回来了。”李秀芬站起来,勉强笑了笑,“这是周明远的姑姑和姑父。”

林小晚心里一沉。

周明远的姑姑周丽华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哎呀,这就是小晚吧?怀孕了还这么漂亮,怪不得我们家明远喜欢。快坐快坐,站着累。”

林小晚没动:“你们来干什么?”

姑父张建国咳了一声:“小晚啊,我们是来劝和的。明远那孩子不会说话,惹你生气了,我们替他道歉。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过不去的?你看你现在怀着孩子,五个月了,可不能动气,对孩子不好。”

“对对对,”周丽华接话,“明远都跟我们说了,AA制那事是他不对,他已经知道错了。你放心,回家以后,他肯定改!工资卡都交给你,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林小晚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好笑。

“他怎么不自己来道歉?”

周丽华笑容僵了一下:“他……他公司忙,走不开。这不,让我们先来,他晚上就过来接你。小晚啊,听姑姑一句劝,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家庭。你离了婚,还带着个孩子,以后怎么过?别人怎么看你?”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林小晚说。

张建国脸色沉下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我们好说歹说,你一句都听不进去?非得闹到离婚不可?我告诉你,离婚了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房子是明远的,孩子也是明远的,你什么都得不到!”

李秀芬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你们说什么呢?!房子首付我女儿出了一大半,装修她也出了十万!你们周家才出了多少?有脸说房子是你们的?!”

“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周丽华也站起来,“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真要离婚,那也是平分!但我们明远工资高,还贷多,真打官司,法官还不一定怎么判呢!”

“就是!”张建国帮腔,“再说了,她一个怀孕的女人,哪个律师敢接她的离婚官司?哪个法官敢判她赢?传出去像什么话!”

林小晚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里那种累,比孕吐、比腰酸、比一夜不睡,更让人喘不过气。她终于明白,她和周明远之间,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他背后是一整个家,一套根深蒂固的想法——女人就该为家牺牲,怀孕了就不能离婚,离了婚就一文不值。

“说完了吗?”林小晚开口,声音不大,但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她看着周丽华和张建国,一字一句:“第一,婚我离定了。第二,房子、财产、孩子,法律怎么判,我认。第三,请你们离开我家。不然我报警。”

张建国气得脸色发青:“你……你……”

“滚!”李秀芬抓起门边的扫把,“滚出我家!”

周丽华和张建国骂骂咧咧地走了,门被重重摔上。李秀芬扔掉扫把,转身抱住林小晚,身体在发抖:“不怕,小晚不怕,有妈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林小晚抱住妈妈,下巴抵在她肩上。她没有哭,只是眼睛干涩得发疼。

04

那天晚上,周明远果然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脸色很不好看,但硬挤出笑容:“妈,小晚,我来接小晚回家。”

李秀芬挡在门口:“这里就是她的家。”

周明远笑容挂不住了:“妈,您这是干什么?夫妻哪有隔夜仇,我和小晚就是吵了两句,您别跟着掺和。”

“吵了两句?”李秀芬冷笑,“你当着我和你爸的面提AA制,说‘又不是我让你怀孕的’,这叫吵了两句?周明远,我告诉你,我女儿在你家受的委屈,我都记着!这婚,必须离!”

周明远脸色彻底沉下来:“妈,您别逼我。真要闹到法庭上,对谁都不好看。小晚现在没工作,大着肚子,法官会把孩子判给她吗?房子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真要分,她最多拿回她那点首付,还得扣掉这半年的房贷和生活费!您算过这笔账吗?”

林小晚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换了身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化了点淡妆。怀孕让她瘦了不少,但此刻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有一种让人不敢随便说话的气场。

“周明远,我们谈谈。”

两个人在客厅坐下,李秀芬进了卧室,关上门,但林小晚知道她一定在门后听着。

周明远看着林小晚,眼神复杂:“小晚,别闹了,跟我回家。我保证,以后工资卡给你,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AA制的事是我不对,我道歉,行吗?”

林小晚摇摇头:“周明远,我们之间,不是AA制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你说,我改!”

“是你不爱我。”林小晚平静地说,“或者说,你爱的不是我,是一个能替你生孩子、照顾你父母、还不花你钱的女人。”

周明远脸色变了变:“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林小晚打断他,“从我怀孕开始,你就变了。不,也许你没变,你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以前没看清。周明远,我不想在一个没有爱的婚姻里耗一辈子,也不想我的孩子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

周明远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林小晚,你是不是觉得,离了我,你能找到更好的?我告诉你,别做梦了。你今年二十八,马上二十九,离婚,带个孩子,没工作,没收入,哪个男人会要你?你妈那点退休金,养得起你们俩?”

“那就是我的事了。”林小晚说。

“好,好。”周明远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既然你铁了心要离,那我成全你。但你别后悔。房子你别想要,孩子你也别想要。我会请最好的律师,让你净身出户!”

“那就法庭上见。”

周明远摔门走了。

林小晚坐在客厅里,听着那声巨响在楼道里回荡。李秀芬从卧室出来,红着眼眶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小晚……”

“妈,我没事。”林小晚转头,对妈妈笑了笑,“真的。”

她拿起手机,开了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陈思敏。那是她大学时的室友,现在在律师事务所当律师。

电话接通,陈思敏惊喜的声音传来:“林小晚?天哪,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思敏,”林小晚说,“我需要你帮忙。”

听林小晚说完,陈思敏在电话那头骂了十几分钟,然后冷静下来:“这个案子交给我。周明远是吧,我记住了。你放心,房子、财产、孩子抚养权,我帮你争取到底。你现在怀孕五个月,是弱势方,法律会倾向保护你。他敢让你净身出户?我让他知道什么叫法律。”

“谢谢。”

“谢什么,老同学。”陈思敏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小晚,你做得对。这种男人,早离早好。孩子的事,你自己想清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挂了电话,林小晚长长舒了一口气。

李秀芬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律师怎么说?”

“思敏说,我有胜算。”林小晚握住妈妈的手,“妈,我想好了。这个孩子,我要生下来。我要离婚,要争取我应得的一切,然后重新开始。”

李秀芬眼泪掉下来,用力点头:“好,好,妈陪你。”

那天晚上,林小晚睡得很沉。梦里没有周明远,没有公婆,没有那些冷冰冰的话。她梦见自己坐在电脑前画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第二天,林小晚开始工作。

她把云栖度假村的项目资料铺了一桌子,一张一张看,一页一页记。这个项目在城南的山里,依山傍水,定位是高端生态度假。林小晚看了现场照片,又查了当地的气候、植被、文化背景,脑子里慢慢有了想法。

她要做的,不是一个豪华的酒店,而是一个能跟自然说话、能让人放松下来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收不住了。林小晚忘了时间,忘了自己还怀着孕,忘了一切烦心的事。她画草图,查资料,做笔记,整个人陷在创作的兴奋里。

直到李秀芬敲门进来,端着一碗汤:“都半夜一点了,还不睡?”

林小晚这才发现已经这么晚了。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马上就睡。”

“工作再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李秀芬把汤放下,看着她满桌的图纸,眼神复杂,“小晚,妈知道你心里憋着一股劲。但别太拼,慢慢来,日子还长。”

林小晚点点头,心里却知道,她不能慢。

离婚官司要打,孩子要生,以后用钱的地方太多。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这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一周后,林小晚完成了初步概念方案。她约了孟远山,去公司详谈。

孟远山看完她的方案,眼睛亮了:“小晚,你真是个天才!这个‘山谷听风’的概念太棒了!把当地的自然景观和文化元素融进去,既有设计感,又不让人觉得冷冰冰的。我觉得有戏!”

“但还不够。”林小晚说,“我需要去现场看看。照片和资料毕竟有限,只有亲身感受,才能做出真正打动人的设计。”

孟远山皱眉:“可你现在这个身体……”

“我可以。”林小晚坚持,“孟哥,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我必须拿下它。”

孟远山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行,我安排。但你得答应我,不能逞强,不舒服马上说。”

两天后,孟远山开车带林小晚去了城南的山里。云栖度假村的选址在一片山谷里,背靠着山,面对着溪流,环境确实好。但山路不好走,车开到一半,林小晚就开始晕车,不得不停下来歇一会儿。

“没事吧?”孟远山递给她一瓶水。

林小晚摇摇头,脸色发白。那股恶心的劲儿又上来了,她忍了好一会儿,等那阵难受过去,才继续上路。

到了现场,项目负责人已经在临时办公室等着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方,看着挺严肃的。见到林小晚,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设计师是个孕妇。

“方总,这是林小晚,我们公司最好的设计师。”孟远山介绍。

方总点了点头,没多说,直接带他们去看现场。山路不好走,林小晚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她仔细看周围的环境,看山势,看水流,看那些树和草,偶尔拿出本子记几笔,或者拍几张照片。

方总一开始有点不耐烦,但看到林小晚认真的样子,态度慢慢缓和了。走到溪边的时候,林小晚忽然停下来,指着对岸一片竹林说:“方总,那里,要是建一座竹桥,连起来,客人从桥上走过去,脚下是溪水,两边是竹林,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方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想了下,点了点头:“不错。但施工难度大,成本也高。”

“可以用当地的竹子,请当地的匠人来搭,成本能控制。”林小晚说,“而且,这不仅仅是一座桥,更是一种体验。客人走在上面,能听见风声、水声、竹叶声,这才是度假的意义——让人回到自然里,放松下来。”

方总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接下来两个多小时,林小晚又提了好几个想法。每一个都跟场地很贴合,既有想法,又不会太离谱。方总从最开始的应付,到后来的认真听,最后甚至主动跟她讨论起细节来。

回程的路上,孟远山一边开车一边笑:“有戏。方总那个人我了解,他要是不感兴趣,根本不会跟你聊这么久。小晚,你今天表现太棒了。”

林小晚靠在座椅上,累得话都不想说。肚子里的孩子动了动,像是在给她打气。

几天后,孟远山带来消息:云栖集团对林小晚的方案很感兴趣,但还想看看更深入的平面规划和几个重点空间的效果图。时间很紧,只有两周。

林小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一直画到晚上十二点,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都在画图。李秀芬心疼,劝她慢点,她不听。赵敏来看她,带了一堆营养品,陪她说了会儿话,也不敢多打扰。

离婚的事,陈思敏已经在跟进了。周明远那边请了律师,态度很强硬,坚持要房子和孩子。陈思敏说,官司可能会拖得比较久,让林小晚有个心理准备。

林小晚有心理准备。她什么准备都有。

只是偶尔深夜画图画累了,她会停下来,摸摸肚子,跟宝宝说说话。

“宝宝,妈妈在给你挣奶粉钱。”

“宝宝,妈妈一定要赢,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宝宝,你会支持妈妈的,对吗?”

肚子里的孩子用踢蹬回应她。

两周后,林小晚完成了深化方案。五十页的PPT,从概念到平面,从效果图到材料选择,每一页都仔仔细细。孟远山看完,只说了一句话:“小晚,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汇报定在周三下午,云栖集团总部。

那天早上,林小晚起了个大早。她选了一条黑色的孕妇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开衫,简单化了点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李秀芬帮她整了整衣领,眼睛红红的:“我女儿真好看。”

“妈,等我回来。”林小晚抱了抱李秀芬。

孟远山开车来接她,路上一直让她别紧张。林小晚不紧张,她只是握紧了手里的U盘,那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心血,和全部的希望。

云栖集团总部在市中心最贵的那栋写字楼里。林小晚走进大厅,看着挑高十几米的天花板,光滑照人的大理石地面,来来往往衣着光鲜的白领,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半年前,她也是这样的白领,是受人尊重的设计师。半年后,她挺着大肚子,来争取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电梯到了顶楼会议室。

孟远山和林小晚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方总在,还有几个看起来是高管的人,以及两个林小晚不认识的设计师——显然是竞争对手。

林小晚找了个位置坐下,手心微微出汗。

汇报开始了。第一个设计师是业内一家有名的事务所派来的,方案很成熟,很商业,但没什么新意。高管们听得有点犯困。第二个设计师的方案很炫,用了不少高科技的东西,但跟场地的自然气质不太搭。

轮到林小晚了。

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深吸了一口气。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给她鼓劲。

“各位好,我是林小晚。今天我带来的方案,叫做‘山谷听风’。”

她点开第一页PPT,是一张现场照片,青山绿水,云雾绕在山腰上。

“云栖度假村,选址在这片山谷里。这里最美的是什么?是山,是水,是云,是风。所以我的设计理念是:不设计。”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不是真的不设计,而是不做多余的设计。”林小晚切换下一页,是一张手绘的概念草图,“我想做的,是让建筑藏进山水中。用当地的材料,当地的工艺,造一座好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房子。客人来这里,不是住进一个豪华的酒店,而是住进自然本身。”

她一页一页翻过PPT,讲她的平面规划,怎么把景观用足;讲她的材料选择,怎么用当地的石头、木头、竹子;讲她的空间营造,怎么让每个房间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她讲竹林里的茶室,大清早可以看雾从山谷里升起来。

她讲溪边的温泉池,晚上可以边泡边看星星。

她讲悬崖上的观景台,站在那儿,好像伸手就能碰到天。

她讲得太投入,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是个孕妇,忘了台下坐着决定她命运的人。她只是在讲一个梦,一个关于山、关于云、关于风、关于人和自然的梦。

讲完了,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林小晚的心沉了一下。是不是讲得太虚了?是不是他们不喜欢?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先是方总一个人鼓掌,然后是孟远山,然后是所有人。林小晚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认可的眼神,眼眶忽然热了起来。

“很精彩。”坐在主位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气质沉稳,是云栖集团的副总裁宋致远,“林设计师,你的方案让我很感动。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是孕妇,这个项目周期很长,现场条件也艰苦,你能跟得下来吗?”

林小晚挺直了背:“宋总,怀孕不影响我工作。相反,因为快当妈妈了,我对‘温暖’、‘家’、‘归属感’这些词有了更深的理解。这些理解,会放在我的设计里。”

宋致远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很好。这个项目,交给你了。”

05

林小晚走出云栖集团大楼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孟远山激动地拍她的肩膀:“成了!小晚,你太棒了!宋总亲自拍板,这项目稳了!”

“孟哥,谢谢你。”林小晚真心实意地说。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有本事。”孟远山感慨,“小晚,你知不知道,刚才宋总那句话,在圈子里值多少钱?他亲口说你让他感动,以后你的身价就不一样了!”

林小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因为高兴而哭。

孟远山送她回妈妈家,一路上都在兴奋地说着后续的安排。林小晚听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有了这个项目,有了这笔设计费,她就有底气了。离婚官司,孩子抚养权,她赢的机会更大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林小晚下车,跟孟远山道别。孟远山摇下车窗,忽然说:“对了小晚,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宋总让我转告你,他有个朋友,是做高端家庭资产管理咨询的,如果你有需要,可以介绍给你认识。他说……你现在可能用得上。”

林小晚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谢谢宋总好意。”

看着孟远山的车开走,林小晚站在原地,琢磨着这句话。宋致远那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但她没时间多想。手机响了,是陈思敏。

“小晚,有个情况。”陈思敏的声音很严肃,“周明远那边今天提交了新证据,说你有外遇,所以才坚持要离婚,还说你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不是他的。”

林小晚脑子里嗡了一下:“什么?”

“他提供了几张照片,是你跟一个男人在咖啡厅见面的照片。时间是两个月前,那时候你应该刚怀孕没多久。照片上你们坐得很近,看起来……挺亲密的。”

林小晚想起来了。两个月前,她确实见过一个男人。那是她大学时的学长,现在开了家设计公司,想挖她过去。他们约在咖啡厅谈了一次,但她因为怀孕,婉拒了。

“那是我学长,我们只见过那一次,谈工作。”林小晚说,声音有点抖。

“我知道,但照片拍的角度很暧昧。”陈思敏说,“而且周明远那边还找了个‘证人’,说是咖啡厅的服务员,能证明你们当时举止亲密。小晚,他们这是有准备的,想从道德上压你,抢孩子抚养权。”

林小晚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还有,”陈思敏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申请了亲子鉴定。法院可能会批。”

亲子鉴定。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林小晚心上。她站在小区门口,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却觉得浑身发烫,血都往头上涌。

“他们怎么能……”林小晚声音在发抖,“周明远他怎么能这么无耻?”

“为了争抚养权,有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陈思敏的声音冷静又专业,“小晚,你现在必须冷静。告诉我,照片上的男人是谁?你们具体谈了些什么?有没有可能被误会?”

林小晚深吸了一口气,把两个月前见学长的事说了一遍。

陈思敏听完,沉吟了一会儿:“如果是这样,我们有胜算。首先,你们是公开场合见面,谈的是正当工作。其次,只有一次见面,构不成‘外遇’的实质证据。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她停了一下:“周明远提亲子鉴定,其实是步险棋。因为一旦做了鉴定,孩子是他的,他就坐实了污蔑你的罪名,在法官那里会大大失分。我猜,他是想用这个逼你让步,在财产分割上妥协。”

林小晚慢慢冷静下来。是的,陈思敏说得对。周明远不敢真的做鉴定,他只是在吓唬她。

“那我该怎么做?”

“第一,别自己乱了阵脚。第二,收集所有能证明你清白的证据:跟那位学长的聊天记录、邮件往来,如果有咖啡厅的消费记录更好。第三,反击。”陈思敏的声音透出一股冷意,“他敢污蔑你,我们就要让他付出代价。”

挂了电话,林小晚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天慢慢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城市的轮廓。她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心跳。

宝宝,妈妈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绝不会。

回到家,李秀芬已经做好了饭。见林小晚脸色不好,李秀芬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项目不顺利?”

“不是,项目拿下了。”林小晚挤出个笑容,“是周明远那边……”

她把亲子鉴定的事说了。李秀芬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机就要给周明远打电话:“我要问问他,他还是不是人!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妈,别打。”林小晚按住妈妈的手,“律师说,他现在就是故意激怒我们,我们不能上当。”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污蔑你?”

“不会的。”林小晚眼神定了下来,“我有办法。”

第二天,林小晚约了那位学长见面。学长姓孙,叫孙明哲,听说林小晚的处境,气得不行:“这个周明远,当初你们结婚时我就觉得他靠不住!需要我做什么?我全力配合!”

“学长,我想请你帮我做个证。”林小晚说,“证明我们当时只是谈工作,没有其他关系。另外,我们公司的邮件系统应该还有记录,能证明你当时想挖我过去。”

“没问题。”孙明哲爽快答应,“我回去就找记录。还有,咖啡厅那边我也熟,老板是我朋友,可以调监控。虽然时间久了监控可能被覆盖了,但至少能证明我们确实在谈事情,不是……那种关系。”

“谢谢学长。”

“客气什么。”孙明哲看着林小晚,眼神复杂,“小晚,你……真的不容易。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我公司虽然不大,但养你们母子俩,还是养得起的。”

林小晚愣了一下,明白了孙明哲的意思。她摇了摇头:“学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想靠自己。”

孙明哲笑了:“你还是老样子,倔。行,有需要随时说。”

从咖啡厅出来,林小晚去了公司。孟远山听说周明远的所作所为,气得当场就要找人去揍他,被林小晚拦住了。

“孟哥,打人解决不了问题。”林小晚说,“而且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把云栖项目的合同草案拿出来,一条一条仔细看。宋致远给的待遇很优厚,设计费分三期付,第一期签约后就付百分之三十,够林小晚应付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开销。

签完合同,林小晚账户里多了五十万。

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林小晚长长舒了口气。这是她的底气,是她重新开始的资本。

但周明远那边显然没打算放过她。几天后,林小晚收到法院传票,周明远正式起诉离婚,要求孩子抚养权和全部夫妻共同财产。

与此同时,一个陌生号码发来彩信,是林小晚和孙明哲在咖啡厅的照片。角度选得很刁钻,看起来两人靠得很近,孙明哲的手好像搭在林小晚肩上——其实是借位。

附言只有一句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林小晚删了彩信,拉黑了那个号码。

她没时间理这些下作手段。云栖项目已经启动了,她必须全身心扑进去。现场勘测、方案深化、材料选样、跟施工方对接……每一天都排得满满的。

怀孕快六个月了,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行动也开始不方便。但她不肯休息,坚持跑现场,慢慢爬脚手架,跟工人沟通。孟远山劝她,宋致远也劝她,她只是笑笑:“没事,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能停。一停下来,那些糟心事就会涌上来,把她淹了。工作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十一月底,第一次开庭。

林小晚在陈思敏的陪同下走进法庭。她穿了件黑色大衣,遮住肚子,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从容镇定。旁听席上坐着李秀芬、孟远山、赵敏,还有孙明哲。周明远那边,他爸妈、姑姑姑父都来了,坐了一大片。

周明远看到林小晚,眼神闪了一下。几个月不见,林小晚瘦了,但气色不错,眼神很亮,整个人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劲儿。那种劲儿让他不舒服。

法官是个中年女性,看起来很严肃。她看了看双方,简单说了案件情况,然后让原告方陈述。

周明远的律师站起来,说了一大篇。他说林小晚不顾家,怀孕后擅自离职,导致家庭收入减少;说林小晚跟异性关系不清,是婚姻的过错方;说林小晚没有稳定工作和收入,没能力养孩子;说林小晚提离婚是意气用事,不利于家庭和谐。

最后,他抛出杀手锏:“法官,我方有理由怀疑,被告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不是原告的。因此,我方申请进行亲子鉴定,以确定孩子生物学上的父亲,从而决定抚养权归属。”

法庭上一片哗然。

陈思敏冷笑一声,站起来:“反对。对方律师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对我当事人进行污蔑和中伤,严重侵害我当事人的名誉权。如果对方坚持要申请亲子鉴定,可以,但在此之前,请先就污蔑行为向我当事人公开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

法官点了点头:“反对有效。原告方,你们有证据证明孩子不是周明远的吗?”

周明远的律师拿出一叠照片,正是林小晚和孙明哲在咖啡厅的那些:“法官请看,这是被告在孕期与其他男性的亲密照片。我们有理由怀疑……”

“法官,我有话说。”林小晚忽然开口。

法官看向她:“被告请讲。”

林小晚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和照片中这位孙明哲先生的邮件往来记录,时间跨度三个月,内容全部是关于工作邀请和职业规划。这是孙明哲先生公司的营业执照和我的在职证明,证明我们确实存在工作关系。这是咖啡厅的监控录像截图——虽然完整录像因时间久远已被覆盖,但这些截图可以证明,当时我们是在正常交谈,没有任何亲密举动。”

她把文件递给法警,法警呈给法官。

林小晚继续说:“至于孙明哲先生本人,今天也来到法庭,愿意当庭作证。”

法官看向旁听席。孙明哲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宣了誓,然后陈述了当天的情况。他的证词很清楚,跟林小晚提供的证据完全对得上。

周明远的律师脸色变了。

陈思敏乘胜追击:“法官,我还要提供一份证据。这是我当事人在婚姻期间的银行流水,显示从结婚到现在,她为这个家庭付出了多少。首付款她出了百分之七十,装修款她出了十万,家庭日常开销她承担了大部分。而原告周明远先生,在被告怀孕后,不仅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反而提出AA制,要求怀孕五个月的妻子分担家庭开支。”

她把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截图一一呈上。

“更令人发指的是,”陈思敏声音提高,“在被告因孕吐严重无法工作、失去收入来源的情况下,原告不仅没有给予任何经济支持,反而多次以‘不是我要你怀孕的’等言辞进行精神打压。法官,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婚姻矛盾,这是家庭冷暴力,是对孕妻的严重不负责任!”

周明远猛地站起来:“你胡说!”

“坐下!”法官敲了敲槌子。

周明远脸色铁青地坐下了,他爸妈在旁听席上坐立不安,王秀兰已经开始抹眼泪。

陈思敏继续说:“至于我当事人的工作能力,这里有一份合同。”她拿出云栖项目的合同副本,“这是我当事人近期签约的设计项目,设计费总额一百六十八万。这足以证明,她有稳定的收入能力和良好的职业前景,完全有能力抚养孩子。”

法庭再次哗然。一百六十八万,在这个城市,是很多人几年的收入。

法官仔细看了合同,抬头看林小晚:“被告,你怀孕六个月,还能承担这样的工作?”

林小晚站起来,背挺得很直:“法官,怀孕不影响我的工作能力。相反,正因为即将成为母亲,我对生活、对家庭、对温暖有了更深的理解。我相信,我能给孩子更好的爱和教育。”

法官点了点头,看向周明远:“原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明远的律师汗都下来了,他低声跟周明远说了几句,周明远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律师站起来:“法官,我方申请休庭,与当事人商议。”

“可以。”法官敲槌,“休庭十五分钟。”

06

休庭期间,林小晚走出法庭,在走廊上透了口气。赵敏跟出来,递给她一瓶水:“小晚,你太帅了!刚才在法庭上,你那个气势,简直了!”

林小晚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很累,站久了腰就酸。但心里有一团火在烧,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陈思敏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周明远那边撑不住了。亲子鉴定他们不敢做,污蔑你的证据又被我们推翻。我估计,再开庭他们会妥协,重点争财产。”

“孩子呢?”

“孩子抚养权我们有优势。你经济独立,有稳定收入,情绪稳定,而且孩子还没出生,出生后又在哺乳期,法律上倾向于判给母亲。”陈思敏拍拍她的肩,“放心,我们能赢。”

十五分钟后,重新开庭。

周明远的律师果然换了策略。不再提亲子鉴定,不再说林小晚的“过错”,而是重点争财产。他说房子是周明远父母出的首付(瞒了林小晚出大部分的事实),说林小晚在婚姻期间没尽到妻子义务,说林小晚现在收入高,不应该再分财产。

陈思敏一条一条驳了回去。

双方律师你来我往,法官听得眉头紧皱。最后,法官再次敲槌:“鉴于案情复杂,且涉及孕期妇女权益,本案将择日宣判。在此之前,希望双方能本着对孩子负责的态度,冷静协商。”

第一次开庭,就这样结束了。

走出法院,周明远追了上来:“林小晚!”

林小晚停下脚步,没回头。

周明远走到她面前,脸色很难看,但语气软了下来:“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林小晚说,“法庭上见。”

“林小晚!”周明远提高声音,“你一定要闹到这种地步吗?是,AA制是我不对,我道歉行吗?我们回家,好好过日子,我保证以后工资卡都给你,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行吗?”

林小晚终于转过身看着他。她看着这个曾经爱过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慌乱和不甘,忽然觉得很好笑。

“周明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她轻声说,“我们之间,不是钱的问题,是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在你心里,我是你的附属品,是为你生孩子、照顾你父母的工具。高兴了哄哄,不高兴了就扔在一边。”

“我没有……”

“你有。”林小晚打断他,“从我怀孕开始,你有问过我一次‘累不累’吗?有主动陪我去过一次产检吗?有想过我孕吐多难受、腰多疼、夜里多睡不好吗?没有。你只想到你的压力,你的房贷,你的面子。”

周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你爸妈。”林小晚继续说,“你妈让我喝转胎药,你爸在客厅抽烟,你说过一句话吗?你让我顺着他们,因为他们是长辈。那我呢?我是你妻子,是你孩子的母亲,我就活该受委屈?”

“我……”周明远脸色发白。

“周明远,我不恨你。”林小晚说,“但我也不会再回头。这个婚,我离定了。房子、财产,该我的我一分不会少要。孩子,我也一定会带走。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转身走向等在不远处的李秀芬和朋友们。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小晚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压在心上几个月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那天之后,林小晚把所有精力都投进了工作。

云栖项目进展顺利,她的设计方案获得了甲方一致好评。宋致远甚至亲自来现场看过一次,对林小晚的设计赞不绝口:“林设计师,你让我看到了设计的温度。”

林小晚只是笑笑,继续工作。

怀孕六个月,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但她还是坚持去现场,戴着安全帽,在工地里慢慢走,看施工进度,跟工人沟通细节。工人们都知道她是个孕妇,对她格外照顾,搬凳子给她坐,倒热水给她喝。

孟远山劝她在家里办公,她不肯:“不行,有些细节必须亲眼看到才知道。”

李秀芬每天给她炖汤补身体,赵敏三天两头来看她,孙明哲也常来,有时带些水果,有时只是坐坐,说说话。林小晚知道孙明哲的心思,但她装作不知道。她现在没心思谈感情,只想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十二月中旬,第二次开庭。

这一次,周明远那边明显底气不足了。他们的律师不再咄咄逼人,而是提出了一个和解方案:房子归周明远,林小晚拿回首付款和装修款;孩子抚养权归林小晚,但周明远每月支付抚养费;其他财产平分。

陈思敏冷笑:“首付款和装修款?你们算过利息吗?这几年房价涨了多少,你们心里没数?按现在的市价,我当事人应该分得房产增值部分的一半!”

双方又是一番争执。

最后,法官给出了调解意见:鉴于孩子还没出生,为保障孕妇权益,建议房产暂时搁置争议,待孩子出生后再行分割;在此期间,林小晚继续住在妈妈家,周明远不得打扰;孩子出生后,抚养权归林小晚,周明远有探视权,并每月支付抚养费;其他财产依法分割。

林小晚和陈思敏商量后,接受了这个方案。虽然不完全满意,但至少保住了孩子抚养权,也有了缓冲的时间。

周明远那边起初不同意,但在律师的劝说下,最终还是签了字。

走出法院,天空飘起了小雪。这是今年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落在肩上就化了。林小晚站在台阶上,看着周明远一家人灰头土脸地离开,心里没有太多高兴,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累。

“走吧。”陈思敏揽住她的肩,“回去好好休息,接下来有的忙了。”

是啊,有的忙。云栖项目要跟进,离婚的事还没完全了结,孩子也快出生了。林小晚摸着肚子,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新年在忙碌中到来了。

元旦那天,林小晚是在工地上过的。工人们都放假回家了,偌大的工地只剩下她和一个值班的老大爷。她坐在临时板房里,就着保温桶里的鸡汤,吃李秀芬包的饺子。

手机响个不停,都是祝福短信。孟远山的,赵敏的,孙明哲的,陈思敏的,还有公司同事们的。林小晚一条一条回着,心里暖暖的。

宋致远也发来短信,很简单:“新年快乐,注意身体。”

林小晚回:“宋总新年快乐,项目顺利。”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工地已经初具雏形,她的设计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那种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怀孕七个月,林小晚终于不得不停下手头的工作,在家待产。

李秀芬把她当国宝一样供着,什么都不让她做。赵敏几乎天天来,带各种婴儿用品,小衣服、小袜子、小帽子,铺了满床。

“你看这个,可爱吧?”赵敏举着一件连体衣,上面印着小恐龙,“我干儿子肯定喜欢!”

林小晚笑:“万一是干女儿呢?”

“女儿更好,我给她买小裙子!”赵敏眼睛发亮,“小晚,你想好名字了吗?”

林小晚摇头:“还没。等生了再想。”

其实她想好了。如果是男孩,就叫林安,平安的安;如果是女孩,就叫林宁,安宁的宁。她不求孩子大富大贵,只求他一生平平安安,别再经历她经历过的那些风雨。

一月底,离预产期还有两周。

那天晚上,林小晚正在整理婴儿床,肚子忽然一阵剧痛。她扶着墙,倒吸了一口冷气。李秀芬从厨房冲出来:“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林小晚点了点头,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李秀芬手忙脚乱地打120,收拾待产包。赵敏接到电话,十分钟就冲了过来,开车送她们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林小晚疼得脸色发白,但咬着牙没出声。赵敏从后视镜看她,急得不行:“小晚,疼就叫出来,别忍着!”

“没事……”林小晚挤出个笑容,“我能忍。”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宫口已经开了两指,直接推进产房。李秀芬和赵敏在外面等着,林小晚一个人躺在产床上,阵痛一波一波地来,像是要把她撕开。

但她没哭,也没叫。她只是紧紧抓着床单,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宝宝,加油,妈妈和你一起加油。

产程很长,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林小晚精疲力竭,几乎要昏过去的时候,终于听见医生说:“头出来了,加油,再用点力!”

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一声响亮的啼哭。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护士把包好的婴儿抱到她面前。

林小晚看着那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家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那么小,那么软,那么真真切切。

“宝宝……”她轻声说,“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护士把孩子抱出去给家属看,李秀芬和赵敏的欢呼声从门外传来。林小晚躺在产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她有了一个孩子,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她的、跟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住院三天,林小晚就出院回家了。李秀芬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婴儿床、尿布台、温奶器,一应俱全。赵敏请了假,天天来帮忙。

林小晚给孩子取名林安,小名安安,希望他一生平安。

安安很乖,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世界。林小晚常常抱着他,一看就是半天,怎么看都看不够。

月子坐到一半,云栖项目那边出了点问题。施工方在材料上偷工减料,被林小晚发现了。她一个电话打给孟远山,孟远山立刻赶到现场,勒令停工整改。

宋致远也来了,看到林小晚坐在轮椅上——赵敏非要她坐轮椅——还抱着孩子,愣了一下:“林设计师,你这是……”

“宋总放心,不影响工作。”林小晚把孩子交给李秀芬,拿出图纸,“问题出在这里,他们用的石材厚度不够,达不到承重要求。还有这里的防水,工序不对,以后肯定会漏水。”

宋致远仔细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他把施工方负责人叫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冷声说:“林设计师的话,就是我的话。她说不行,就是不行。全部拆了重做,损失你们自己承担。”

施工方负责人脸都绿了,但不敢反驳,连连点头。

从那以后,工地上下都对林小晚刮目相看。一个坐月子的女人,抱着孩子来监工,还能一眼看出问题,这本事,不服不行。

出了月子,林小晚恢复了工作。她把婴儿床搬到书房,一边画图,一边照看安安。安安很乖,很少哭闹,常常是林小晚画图,他在旁边玩自己的小脚丫。

孟远山来看她,感慨:“你现在真是超人妈妈。”

林小晚笑:“没办法,得赚钱养儿子。”

07

三月,离婚案最后一次开庭。

这一次,林小晚把安安也带去了。小小的婴儿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林小晚抱着他走进法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周明远也来了。几个月不见,他憔悴了不少,眼下一片青黑。看到林小晚怀里的孩子,他的眼神动了动,但终究没说什么。

这次开庭很顺利。孩子已经出生了,抚养权毫无悬念判给了林小晚。房产分割,法官采纳了陈思敏的意见,按市价评估后,林小晚分得百分之六十,周明远百分之四十——考虑到林小晚出了大部分首付和装修款,这个比例很合理。

其他财产依法平分,林小晚拿到了应得的那部分。

走出法院的时候,周明远追了上来,看着林小晚怀里的孩子,声音干涩:“我能……抱抱他吗?”

林小晚犹豫了一下,把安安递过去。周明远笨拙地接过来,动作很僵。安安醒了,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不哭也不闹。

周明远看着那张跟自己有几分像的小脸,眼圈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孩子还给林小晚,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林小晚没说话,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对不起太轻了,轻到承载不起这几个月她受的苦。但她也不想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她有更重要的人要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春天来了。

云栖度假村的主体结构已经完成了,开始做内部装修。林小晚每天带着安安去现场,工人们都认识这个漂亮的小家伙,常常逗他玩。安安也不怕生,见人就笑,成了工地上的团宠。

四月底,项目接近尾声。宋致远来视察,对效果非常满意。临走的时候,他对林小晚说:“林设计师,我有个朋友,是做高端家庭资产管理的。你如果有兴趣,可以见见,帮你规划一下未来的财务。”

这一次,林小晚没有拒绝:“好,谢谢宋总。”

见面约在一家安静的茶室。林小晚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在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姓顾,气质儒雅,说话不急不慢。他看了林小晚的资料,给出了一套完整的财务规划方案,包括投资、保险、教育金,考虑得很周全。

林小晚挺满意的,签了协议。

从茶室出来,她推着婴儿车走在街上。阳光暖暖的,路边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一片嫩绿。安安在车里咿咿呀呀的,小手挥舞着,想去抓树影间漏下来的光斑。

手机响了,是孙明哲。

“小晚,晚上有空吗?新开了一家私房菜,味道不错,带安安一起来?”

林小晚笑了:“好啊。”

挂了电话,她继续往前走。街角的花店正在促销,她走过去,挑了一束向日葵。金黄色的花朵,朝着太阳,生机勃勃的。

付钱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林小晚接了起来。

“喂,您好,请问是林小晚女士吗?”

“是我,您哪位?”

“林女士您好,我是云栖集团法务部的。有件事需要通知您,关于您与周明远先生的离婚案,我们宋总了解到了一些新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