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在云安县殡仪馆最偏僻的告别厅举行。
我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黑白照片里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男人，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生疼。三天前，他还在电话里跟我说，手里有一份能让很多人坐牢的材料，等我到江州市上任就交给我。
现在，他躺在冰冷的棺材里，官方定性是抑郁症自杀。
李伟的妻子红着眼睛，却不敢哭出声。他七岁的女儿躲在奶奶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每一个来吊唁的人。整个告别厅里，没有一个穿制服的县领导，连水利局的同事都只来了两个，放下花圈就匆匆离开。
葬礼结束的当晚，我刚回到江州市的宿舍，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匿名短信跳了出来：“别查，会死。”
1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五分钟，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摩挲。
手机是新换的，号码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发信人不仅知道我来了江州，还知道我和李伟的关系，更猜到我会查这件事。
我掐灭手里的烟，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昏黄，树影婆娑，看不出有没有人在跟踪。但我知道，从踏进那个告别厅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盯上了。
“陈主任，您没事吧？”司机老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打开门，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您今天脸色不太好，给您泡了杯热茶。”
“谢谢。”我接过杯子，“老王，你在市委开车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他笑着说，“从老书记那时候就开始了。”
“那你听说过云安县的万亩生态观光园吗？”我状似随意地问。
老王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听说过，王书记的重点工程嘛，听说搞得挺红火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陈主任，您刚到江州，有些事还是少打听的好。”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老王是老机关了，话里有话。看来这个观光园，确实不简单。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去找了政研室主任张卫国。
“张主任。”我把一份调研报告提纲放在他桌上，“我想下周去云安县调研一下乡村振兴和水利建设的情况。”
张卫国拿起提纲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云安县？陈峰，你刚到任，还是先熟悉一下市里的情况吧。”
“正是因为刚到任，才需要深入基层了解实际情况。”我笑着说，“政研室的工作不就是搞调研吗？而且我看了一下，今年市里的重点工作之一就是水利设施建设，云安县作为农业大县，应该有代表性。”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我：“你是不是因为李伟的事？”
我心里一惊，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是，也不是。”我坦诚地说，“李伟是我大学同学，他的死我很难过。但我去调研，确实也是工作需要。”
张卫国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陈峰，我知道你有能力，也有正义感。但云安县那潭水，太深了。王海涛是什么人，你刚来可能不了解。他在云安经营了五年，一手遮天。李伟的事，我劝你还是算了。”
“张主任。”我认真地说，“如果李伟真的是自杀，那我无话可说。但如果不是呢？如果他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才死的呢？我们作为党员干部，难道能眼睁睁看着真相被掩盖吗？”
张卫国看着我，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起笔，在提纲上签了字。
“好吧，我同意你去。但你记住，凡事小心，保护好自己。”
我心里一暖：“谢谢张主任。”
走出张卫国的办公室，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前方等待我的，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2
三天后，我带着政研室的两个年轻人，来到了云安县。
县委办公室主任赵刚接待了我们。他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热情得有些过分。
“陈主任，欢迎欢迎！王书记和刘县长本来要亲自迎接的，但是临时有个重要会议，实在抽不开身，特意让我代他们向您道歉。”
“赵主任太客气了，我们就是来做个普通调研，不用这么麻烦。”我笑着说。
“那怎么行！陈主任是市委来的领导，我们必须接待好。”赵刚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下午先带您去参观万亩生态观光园，那可是我们云安的骄傲。”
我心里冷笑。他们果然想让我看他们想让我看的东西。
“观光园就先不急着看了。”我说，“我们这次主要是调研水利建设。我想先去水利局看看，和同志们座谈一下。”
赵刚的笑容僵了一下：“水利局啊……最近大家都比较忙，很多人都下基层了。要不还是先看观光园吧？”
“没关系，有多少人就和多少人谈。”我坚持道。
赵刚没办法，只好带着我们去了水利局。
水利局的办公楼很旧，墙皮都脱落了。院子里冷冷清清，看不到几个人。
局长马军早就等在楼下了。他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看起来很紧张。
座谈的时候，马军照着稿子念了半个小时，全是些官话套话，没有一点实际内容。
我打断他：“马局长，我听说你们局的李伟副局长前段时间去世了？”
马军的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
“是...是的，“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李副局长他...他有抑郁症，一时想不开，就...”
“抑郁症？”我追问，“他什么时候得的抑郁症？有医院的诊断证明吗？”
“这个……这个我不太清楚，”马军支支吾吾地说，“可能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吧。”
“他负责什么工作？”
“主要是……主要是项目资金管理。”
“包括万亩生态观光园的水利配套资金吗？”
马军的脸一下子白了：“陈主任，这个……这个观光园的资金是由县里统一管理的，我们水利局只是配合。”
我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他的反应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座谈会结束后，我借口去洗手间，悄悄走到了李伟的办公室。
门是锁着的。我正准备离开，一个年轻的女科员走了过来。
“您是陈主任吧？”她小声说，“我是李局长的秘书，叫林晓。”
我点点头：“你好。”
“李局长的东西，我们都收拾好了，放在储藏室里。”林晓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他出事前一天，跟我说，如果有一个叫陈峰的人来找他，就把这个交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塞到我手里。
“这是他老家房子的钥匙。他说，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那里。”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冰冷的钥匙。
3
当天晚上，我借口身体不舒服，没有参加县里的招待晚宴。
等赵刚他们走后，我悄悄离开了招待所，开车向李伟的老家驶去。
李伟的老家在云安县最偏远的岩安乡云舟村。山路崎岖，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村子里很安静，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熄灯了。我按照林晓给的地址，找到了李伟家的老房子。
那是一座破旧的土坯房，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我用钥匙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旧家具。我打开手电筒，仔细地搜索着。
李伟说重要的东西都放在这里，会在哪里呢？
我找了半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找到。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注意到床底下有一块松动的砖头。
我蹲下来，把砖头抽出来。里面果然有一个黑色的U盘。
我心里一阵激动，赶紧把U盘揣进兜里。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我心里一惊，赶紧关掉手电筒，躲在门后。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我看到两个黑影走进了院子。
“妈的，这破地方真难找。”一个粗哑的声音说。
“别废话，赶紧找。老板说了，一定要找到那个U盘。”另一个声音说。
他们开始在房子里翻找起来，桌椅被掀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如果被他们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们快要搜到我藏身的地方时，外面突然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
“不好，有人来了！”
两个黑影对视一眼，赶紧从后门跑了。
我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神来，悄悄走出房子，开车离开了云舟村。
回到招待所，我反锁上门，把U盘插进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和一个文本文档。
我先打开了音频文件。里面的声音很模糊，夹杂着电流声。
“...资金...挪用了...三个亿...王书记...刘县长...都有份...”
是李伟的声音！
我反复听了好几遍，只能听清这些断断续续的话。
然后我打开了文本文档，里面只有一串数字。
这是什么？银行卡号？还是密码？
我试了各种方法，都无法破解这串数字的含义。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电脑突然黑屏了。
紧接着，房间里的灯也灭了。
外面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4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站着几个黑影，正抬头往我的房间看。
我心里一沉，他们还是找到这里来了。
我赶紧拔掉U盘，揣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拿起手机，想给张卫国打电话。
但是手机没有信号。
他们屏蔽了信号。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门口。
我环顾四周，看到了房间里的消防通道。
我悄悄走到消防通道门口，打开门，跑了下去。
身后传来了撞门的声音。
我拼命地跑，不敢回头。
跑到楼下，我看到我的车被人砸了，四个轮胎都瘪了。
没办法，我只能往大街上跑。
凌晨的云安县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我跑了十几分钟，终于看到了一辆出租车。
我赶紧招手，出租车停了下来。
“师傅，去江州市。”我气喘吁吁地说。
司机看了我一眼：“这么晚了去江州？”
“对，有急事，麻烦你快点。”
司机发动了汽车。
我坐在后座上，回头看了看，没有人追上来。我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司机的眼神不对劲。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我心里咯噔一下：“师傅，你走错路了吧？去江州应该走高速。”
“没错，”司机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猛地踩下油门，汽车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我伸手去拉车门，但是车门已经被锁死了。
“你是谁？”我厉声问道。
司机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车速。
汽车驶离了市区，向郊外开去。
我知道，我必须想办法自救。
我环顾四周，看到了座位旁边的灭火器。
我悄悄拿起灭火器，趁司机不注意，猛地砸向他的头。
司机惨叫一声，方向盘失控，汽车冲出了公路，撞在了一棵大树上。
我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挣扎着爬起来，看到司机满头是血，已经昏迷了。
我不敢停留，赶紧向公路上跑去。
跑了不知道多久，我终于看到了一辆路过的货车。
我拦住货车，司机好心地让我上了车。
坐在货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一阵后怕。
如果我晚一步，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回到江州市，我直接去了市委。
张卫国看到我浑身是伤，吓了一跳：“陈峰，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喘着气说，“张主任，我找到证据了。李伟不是自杀，他是被人害死的。”
我把U盘递给张卫国。
张卫国看完里面的内容，脸色变得非常凝重。
“这些证据还不够。”他说，“只有一段模糊的录音和一串不知道什么意思的数字，根本定不了他们的罪。”
“我知道。”我说，“但这是一个开始。那串数字一定有什么含义，只要我们能破解它，就能找到更多的证据。”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电话。
“陈峰，你很能跑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U盘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否则，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都会因为你而遭殃。”
我握紧了拳头：“你休想。”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对方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恐惧。
他们竟然威胁我的家人。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5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反复研究那串数字。
这串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银行卡号？我查过了，不是。
密码？也试过了，不对。
难道是坐标？或者是某个文件的编号？
我试了无数种可能，都没有结果。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李伟是水利局的副局长，他每天都和数字打交道。这串数字会不会和水利工程有关？
我赶紧打开电脑，调出了云安县所有水利工程的资料。
我一个一个地对比，终于在万亩生态观光园的水利配套工程资料里，找到了一个相同的编号。
那是一个银行账户的编号！
我心里一阵狂喜，赶紧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
通过银行的朋友，我查到了这个账户的流水。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这个账户在过去的两年里，竟然有2.3亿的资金流入，然后又被迅速转移到了十几个私人账户里。
这些私人账户的持有人，有的是王海涛的亲戚，有的是刘建国的朋友，还有的是观光园项目的承包商。
证据确凿！
我拿着银行流水，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李伟没有骗我，这份材料真的能让很多人坐牢。
就在我准备把证据交给纪委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观光园项目的承包商，孙大海。
“陈主任，我想和你见一面。”他的声音很沙哑，听起来很疲惫。
“你想干什么？”我警惕地问。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关于李伟的死。”孙大海说，“我知道你在查这件事。我手里有你需要的证据。”
我犹豫了一下。孙大海是这个利益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他为什么要找我？
“在哪里见面？”
“明天上午十点，在江州市中心的咖啡之翼。”孙大海说，“我只和你一个人见面。如果我发现有其他人，我就立刻走。”
“好。”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很矛盾。
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但如果他真的有证据，那就能彻底扳倒王海涛他们。
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