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艳菊

进大门的过道里放着一盆沙子，从夏天一直放到了冬天。

那是盖东屋时剩下的一盆沙子，父亲说留着吧，冬天给我们炒花生吃。

花生是自家田里种的。收秋过后，胡同里总有收花生的吆喝声。卖花生是农家的一件大事。孩子们的学费，日常的花销，都指望着卖花生的钱。但总要留一些，留作来年的花生种子，还要留两袋冬日里炒花生，毕竟辛苦了一年，再难，也要留一些给孩子们吃。

每天从过道里经过，都会看到那盆沙子静静地躺在西北角。我们焦急地等待着冬天的到来，它似乎也很焦急，焦急地等待着与花生的相遇。天天看着，盆子里的沙子却也像日子一样一天天少下去。

母亲说，那是风吹的。过道是敞开的，风吹走了沙子，却把我们的期待累加得厚了。一场场的风吹，满院的梧桐叶。又一场场的风吹，天突然就冷峭严厉了起来。

空中零零星星飘起了雪花。我们满院子跑着，欢呼着雪花的降落。仰起脸，仰望飞舞的雪花，像仰望一个美丽的梦想。洁白的雪花落在了脸上，凉凉的，而心却是欢喜的，欢喜得把炒花生的事儿都忘记了。

母亲这时系上了围裙，父亲也系上了围裙。他们在过道里铺上一块干净的雨布，把筛子找出来，把西北角那盆沙子细细筛了好几遍。然后，母亲把灶上的锅刷洗得干干净净的。父亲也不闲着，去屋西头拽了一大篮子花生秧。开始炒花生了。我们又把美丽的雪花忘记了，都围在锅灶旁，欢喜雀跃地围着看。

母亲坐在灶前烧起了火，父亲站在锅台后面炒花生。锅热了，父亲把筛好的细沙倒进热锅里慢慢炒。沙啦沙啦——如果在平时，也许会觉得刺耳，但这等待酥脆的花生出锅的美好时刻，这炒沙子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像歌声一样动听了。

沙子烫了，我提起准备好的一竹篮花生，弟弟妹妹也上来托着篮底，争先恐后地要递给父亲。有一年炒花生，妹妹坐在竹篮旁边的凳子上，我急着提起竹篮递给父亲，竹篮打着了妹妹的鼻子，她的鼻子瞬间就红了。平时妹妹早嚷起来大哭了，这时却笑嘻嘻地说：“不疼，不疼。”

炒花生得有耐心，还要一直不停地翻炒，以免花生炒煳。父亲这时会边翻炒边给我们讲一些“做事情要有耐心”的话。

花生炒得快差不多的时候，父亲会铲出来一些放在锅台上，让我们先尝尝。炒好了的花生盛在大竹篮里，大竹篮底下放个盆，好接沙子。要多晃一会儿大竹篮，把沙子都漏到盆子里。炒花生得等晾凉了才好吃，这时酥酥脆脆，唇齿生香。晾凉的花生倒到一个塑料袋子里，以免返潮。这就是漫长冬日里我们的零食了。

母亲会让我们给住在河边独居的大奶奶送一些炒花生，说她一个人不容易，我们得想着她；也会给对门的赵奶奶送一些尝尝，母亲说收秋时赵奶奶常来帮我们摘花生，我们得记得这份情。漏到盆里的沙子也要好好留着，下次炒花生还能用。一整个冬天，会炒好几回花生，最热闹的就是过年时，家家都会炒花生迎年，若谁家先炒，邻居们都会带着花生来这家炒，叫趁锅。

炒花生的这天甭提多热闹了，整个胡同里都是炒花生的香气，还有人们朗朗的笑声在香气里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