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建国,今年六十五,退休工程师。
老伴李秀珍三年前因病去世。我们结婚四十年,感情一直很好。她是小学老师,温柔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别人都说,老刘你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
秀珍走后,我大病一场。儿子怕我触景生情,劝我把她的东西整理整理,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我一直舍不得。
上个月,儿子带孙子回来住,家里实在没地方。我终于下定决心,整理秀珍的遗物。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些教学笔记,还有一个上了锁的红木箱子。
这箱子我见过,秀珍说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从不让别人碰。
我找了半天钥匙,最后在秀珍的针线盒底层找到了。
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信。
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
最上面一封,写着:“**致亲爱的文远,第七十八封**”。
文远?
我认识的人里,没有叫文远的。
我颤抖着手,抽出信纸。
开头第一句:“**文远,昨夜又梦到你,醒来枕边已湿透。**”
落款:秀珍。
日期:1983年7月15日。
那一年,我们结婚三年。
那一年,儿子刚满一岁。
我一封一封地看下去。
七十八封信。
从1979年,写到2019年秀珍去世前三个月。
整整四十年。
信里的秀珍,完全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妻子。
她热情,奔放,字里行间全是炽热的爱恋。
“文远,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你的人,我追了两条街,最后发现不是。我蹲在路边哭了很久。”
“文远,建国对我很好,可我心里只有你。每次他碰我,我都闭上眼睛,想象是你。”
“文远,我们的儿子今天会叫妈妈了。如果他叫你爸爸,该多好。”
儿子?
我们的儿子?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儿子刘浩,今年四十一岁,是我的独生子。
难道……
我疯了一样翻找,找到一封1982年的信。
“文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怀孕了。是我们的孩子。建国以为是他的,高兴坏了。对不起,我骗了他,也骗了你。但我必须生下这个孩子,这是我们的骨肉。”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四十年。
我疼了四十年的儿子,可能不是我的?
我宠了四十年的妻子,心里一直装着别人?
那个叫文远的男人,是谁?
我拼命在记忆里搜索。
秀珍的同事?朋友?同学?
突然,我想起一个人。
张文远。
秀珍的高中同学。我见过几次,文质彬彬的,在文化馆工作。
秀珍去世时,他也来吊唁了,送了花圈,站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
我当时还以为他是重情义。
现在想来……
我翻出秀珍的旧相册,找到高中毕业照。
指着张文远,问儿子:“这个人,你认识吗?”
儿子看了一眼:“认识啊,张叔叔嘛。妈的老同学,以前常来家里。妈去世后,他还来看过您几次,您不记得了?”
我记得。
张文远确实来过,每次都说顺路,坐一会儿就走。
原来不是顺路。
是来看秀珍的遗像。
是来祭奠他死去的爱情。
“爸,您怎么了?”儿子看我脸色不对,“是不是不舒服?”
我看着儿子,这张看了四十年的脸。
突然觉得,他的眉眼,确实不像我。
更像照片上的张文远。
“小浩,”我声音发干,“你……你张叔叔,最近联系过你吗?”
“有啊。”儿子说,“上个月还一起吃饭呢。他说他女儿从国外回来了,想介绍我们认识。爸,您是不是想给我介绍对象?我都四十多了,算了吧。”
女儿?
张文远有女儿?
“他女儿多大?”我问。
“三十八,比我小三岁。”儿子说,“听说一直没结婚。张叔叔挺着急的。”
三十八岁。
如果秀珍的信是真的,儿子是张文远的。
那张文远的女儿……
会不会是我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可能。
太荒唐了。
可是,秀珍能瞒我四十年,张文远就不能吗?
我决定去找张文远问清楚。
张文远住在老城区,一个安静的小院。
我敲门的时候,手在抖。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眉眼间……竟然有几分秀珍的影子。
“您找谁?”她问。
“我找张文远。”
“爸,有人找。”女人朝屋里喊。
张文远走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建国?你怎么来了?”他有点慌张,“快进来坐。”
我走进院子,那个女人给我倒茶。
“这是我女儿,张小雨。”张文远介绍,“小雨,这是刘叔叔,你李阿姨的爱人。”
李阿姨。
他叫秀珍“李阿姨”。
多么客气,多么疏远。
可那七十八封信里,他叫她“珍珍”。
“小雨,你去买点菜,留刘叔叔吃饭。”张文远支开女儿。
小雨走了。
院子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建国,你今天来……”张文远试探着问。
我把那摞信拿出来,放在石桌上。
张文远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都知道了?”他声音发颤。
“知道了。”我看着他的眼睛,“秀珍爱了你四十年,给你写了七十八封信。我儿子,是你和秀珍的。对不对?”
张文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是。”他终于承认,“秀珍怀小浩的时候,我们……我们确实在一起过。但只有那一次,真的只有那一次!”
“一次就够怀上孩子?”我冷笑。
“建国,我对不起你。”张文远老泪纵横,“这四十年,我每天都在后悔。秀珍也是,她说她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所以你们就合起伙来骗我?”我怒吼,“骗了我四十年!把我当傻子!”
“我们想过告诉你。”张文远说,“可小浩还小,秀珍舍不得。她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小浩不能没有你。”
“那我呢?”我心如刀绞,“我就活该当这个冤大头?活该替别人养儿子?”
“小浩就是你的儿子!”张文远激动地说,“这四十年,是你把他养大,供他读书,给他娶媳妇。在他心里,你才是他爸!我算什么?一个偶尔出现的叔叔罢了!”
“那你女儿呢?”我盯着他,“张小雨,是谁的孩子?”
张文远愣住了。
“小雨……小雨当然是我的孩子。”
“她妈妈是谁?”
“她妈妈……”张文远眼神闪烁,“去世很多年了。”
“是吗?”我逼问,“她今年三十八岁。三十八年前,秀珍也生过一个孩子,女孩,出生就死了。这是秀珍告诉我的。现在想来,那个孩子,真的死了吗?”
张文远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说,“秀珍的信里,提到过几次‘我们的女儿’。我一直以为她是在说胡话。现在看到张小雨,我明白了。那个孩子没死,你抱走了,养大了,就是张小雨。对不对?”
张文远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起来。
“是……小雨是秀珍生的。当年秀珍怀的是双胞胎,一儿一女。儿子你养了,女儿我抱走了。秀珍说,这样公平,一人一个……”
公平?
一人一个?
我的妻子,给我最好的兄弟生了一对双胞胎。
然后我们一人养一个,相安无事四十年。
这是什么样的“公平”?
我看着这个和我称兄道弟几十年的男人。
突然觉得恶心。
“张文远,”我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兄弟。我儿子,我会告诉他真相。至于你女儿……你最好永远别让她知道,她的亲生母亲是谁。”
我转身要走。
“建国!”张文远叫住我,“小浩……小浩如果知道了,他会恨秀珍,也会恨我。你忍心吗?”
我停下脚步。
是啊,儿子如果知道了,他敬爱的母亲,竟然欺骗了父亲四十年。
他尊敬的张叔叔,竟然是亲生父亲。
他会崩溃的。
可是,不告诉他,我就得继续活在这个谎言里。
继续当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我该怎么办?
那天,我没有告诉儿子真相。
我回家了。
把那些信,又锁回了红木箱子里。
钥匙,我扔进了河里。
有些秘密,就该永远埋藏。
儿子还是我儿子,孙子还是我孙子。
张文远再也没来过。
他女儿张小雨,后来嫁人了,听说嫁到了外地。
去年,张文远也去世了。
肺癌,走得很痛苦。
他临终前,托人给我带话,说对不起。
我没去参加他的葬礼。
儿子去了,回来说:“张叔叔一辈子没结婚,就一个女儿,挺可怜的。”
我没说话。
秀珍的遗像挂在墙上,温柔地笑着。
有时候我看着她的笑容,会想,这四十年,她到底快不快乐?
心里装着别人,却要每天面对我。
她累不累?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今年清明,我去给秀珍扫墓。
墓碑前,已经放了一束白菊。
花瓣上还有露水。
应该是张文远的女儿来过了。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但她没有来认我。
这样也好。
相安无事。
各过各的。
只是偶尔,我会梦见秀珍。
在梦里,她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扎着两条麻花辫,对我笑。
我问她:“秀珍,你爱过我吗?”
她不回答,只是笑。
笑着笑着,就消失了。
我醒来,枕边湿透。
像极了那些信里的句子。
原来,有些眼泪,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