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发配穷县扶贫三年省委书记亲自找上门。
「顾局,给我个面子,帮我在组织部门前说几句好话。」
办公室里,瑷江市委副书记刘建华笑眯眯地拍着我肩膀。
那时刘建华正在争取晋升常务副市长的机会。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算计的脸,只说了四个字:「抱歉,不便。」
三天后,我被调到缙川省最穷的县——青霭县挂职扶贫。
谁都知道,那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连续三年省里考核垫底,前后去了五拨干部,没一个干满一年的。
但谁也不知道,三年后的今天,会有什么人,为了找到我,把青霭县翻了个底朝天。
1
「顾明远同志,组织决定调你到青霭县挂职,担任副县长,分管扶贫工作。」
市委组织部的人念完文件,连多看我一眼都没有。
三天。
从市住建局副局长到贫困县副县长,只用了三天。
我坐在办公室收拾东西,手机响了一整天。
前同事李洪亮打来电话,压低声音:「顾哥,你是不是得罪刘建华了?组织部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你工作态度有问题,需要到基层锻炼。」
我没回答。
「顾哥,要不你找关系,去跟刘建华服个软?青霭县那地方,去了就等于政治死亡,你明白吗?」
我明白。
青霭县在缙川省最西边,群山环绕,一条路进去,弯弯绕绕四个小时。
全县十二万人口,人均年收入不到三千块。
前后五拨干部去挂职,最长的待了十一个月,最短的三个月就打了报告回来。
原因只有一个——干不动。
那地方穷到什么程度?县政府的办公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墙皮掉了一半,厕所在楼外面。乡镇干部一个月工资两千三,拖欠三个月是常事。
但这些都不是我在意的。
我在意的是,刘建华那张笑脸背后的意思——他想让我死在青霭县。
政治上的死。
去了那种地方,考核年年垫底,三年后回来,履历上就是一个大写的"废"字。
没人会用一个扶贫失败的干部。
我把最后一摞文件装进纸箱,锁好办公室门,把钥匙交给了秘书小周。
小周红着眼圈:「顾局,您真不申诉?」
「没什么好申诉的。」
组织决定就是组织决定,哪怕背后是谁在推动,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那辆跑了十二万公里的老帕萨特,上了省道。
导航显示到青霭县城要四小时十五分钟。
走了两个小时,路越来越窄,从双车道变成单车道,再变成只容一辆车通过的盘山路。
护栏锈迹斑斑,有些地方干脆没有护栏。
手机信号从四格变成一格,最后彻底消失。
下午三点半,我到了青霭县城。
说是县城,不如说是个大一点的镇子。一条主街,两排旧楼,最高的建筑是五层的县政府。
县委书记周国强站在政府门口等我。
五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比实际年龄多出十岁。
「顾县长,欢迎,欢迎。」他握住我的手,笑容里带着客气和疲惫。
我注意到他身后只站了两个人。
一般领导到任,县里班子至少来一半。
周国强看出我的疑惑,把我往楼里领:「实话跟你说吧,班子里其他同志……有的在乡下,有的……」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有的不想来。
一个被发配来的副县长,谁愿意来接?
办公室在三楼拐角,十二平米,一张旧桌子一把破椅子,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里灌进来。
周国强有些不好意思:「条件差了点,等回头让后勤给你换……」
「不用换。」我把包放在桌上,「周书记,县里的扶贫材料在哪?我今天就看。」
周国强愣了一下。
他大概见过太多来了就等走的干部,没见过来了就要干活的。
「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材料送来的时候,是三大箱子。
我翻了一夜,翻到凌晨四点。
越翻越心凉。
青霭县六个乡镇,三十八个行政村,贫困发生率百分之三十七。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个数字。
最可怕的是,过去五年的扶贫方案几乎一模一样——养羊、种药材、搞农家乐。
写方案的人换了五拨,但方案没换。
因为没有人真正走到村里去看过,这地方到底缺什么。
2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去食堂吃饭。
食堂阿姨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您就是新来的顾县长?」
我点头。
她压低声音:「那您可悠着点,上一个来的周副县长,待了四个月,走的时候瘦了二十斤。」
我没接话,端着碗坐到角落。
稀饭是凉的,馒头是硬的。
八点整,我去找周国强要车。
「我今天下乡。」
周国强放下茶杯:「去哪个乡?」
「最远的那个。」
他沉默了几秒:「板桥乡。从县城过去,开车两个半小时,后面一段路只能步行。」
「那就走。」
跟我一起下乡的是县扶贫办主任赵守亮,四十来岁,瘦高个,一脸不情愿。
车开出县城十分钟,他就开始打预防针:「顾县长,板桥乡那边情况比较复杂,老百姓对干部有抵触情绪,您今天去了别太较真。」
「什么叫别太较真?」
「就是……看就行,别承诺什么。上一任来的时候答应修路,后来钱没到位,路没修成,老百姓意见很大。」
我没说话。
车到了公路尽头,前面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车颠得人肠子都要出来。
又开了四十分钟,路彻底断了。
我下车,沿着山路往上走。
赵守亮在后面喘着粗气:「顾县长……咱歇一会儿……」
我没停。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板桥乡下面的石坎村。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看见我们,没人站起来,没人说话。
赵守亮喊了一声:「老村长呢?」
一个老头慢抬起头:「谁找他?」
「县里新来的顾副县长,来看。」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半口缺牙:「又来一个?上一个说要修路的呢?路在哪?」
赵守亮脸上挂不住:「那个情况比较复杂……」
我蹲到老头面前:「我叫顾明远,大爷贵姓?」
「姓王。」
「王大爷,这村子多少户?」
「六十三户。」
「年轻人出去了多少?」
「十八到四十的,走了九成。剩下的要么老,要么病要么残。」
我站起来,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房子大多是土坯的,歪斜。几间砖房是八九十年代建的,现在也破败了。
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一根塑料管子,水流细得可怜。
路没有。出村就是土路,一下雨就是泥浆。
我问赵守亮:「之前的方案说这个村搞养殖,养了吗?」
赵守亮躲开我的视线:「养了一批,死了。」
「怎么死的?」
「冬天冻死的。圈舍没盖好,又赶上大雪。」
「圈舍的钱呢?拨下来了?」
他不说话了。
我在石坎村待到下午五点,走访了二十多户人家。
每一户的情况我都记在本子上。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赵守亮走在后面,突然开口:「顾县长,您这样查下去,有些事……不太好办。」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什么事不好办?」
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继续往前走。
有些事不用他说,我已经从那些材料里、从村子里看出了端倪。
扶贫资金到了县里,但没到村里。
钱去了哪?
3
回到县城已经晚上八点。
我没有去食堂,直接去了财政局。
财政局大门紧锁,值班室没人。
我打电话给财政局局长马德福。
响了六声才接。
「顾县长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声音带着醉意。
「今晚能来局里一趟吗?我看去年和今年的扶贫专项资金台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顾县长,这个……明天行不行?我今天喝了点酒,不方便。」
「明天也行。明天早上八点,我在财政局等你。」
第二天早上八点零五分,马德福没来。
八点半,没来。
九点,我让秘书再打电话。
这次直接关机了。
我站起来,出了办公室,直接开车去了财政局。
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副局长,姓陈。
「马局呢?」
陈副局长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马局今天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那扶贫专项资金的台账,你能调出来吗?」
「这个……得马局批。」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他低下头去翻文件,装作很忙的样子。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周国强的号码,拨了过去。
「周书记,我在财政局,想调阅扶贫资金台账,马德福今天请假了,副局长说要他批。这事你能协调一下吗?」
周国强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顾县长,你刚来,有些事……慢慢来。」
慢慢来。
这三个字我在基层听了太多遍。
每次有人说慢慢来的时候,都是在告诉你——别查了。
但我不是来慢慢来的。
我挂了电话,走出财政局,回到自己办公室。
打开电脑,登录省扶贫信息管理系统。
密码是组织部给我的,权限覆盖全县。
我花了一个下午,把三年来所有拨到青霭县的扶贫专项资金做了一张表。
中央财政拨付,省级配套,市级配套,加在一起,三年共计一亿两千万。
一个只有十二万人口的贫困县,三年拿了一亿两千万。
可石坎村的路没修,圈舍没盖好,水管还是二十年前的塑料管子。
钱呢?
我翻出县里报上去的资金使用报表,逐条核对。
养殖项目,列支四百二十万。
产业园建设,列支三百六十万。
道路硬化,列支八百万。
数字对不上。
或者说,账面上的数字和我在村里看到的现实,完全对不上。
当天晚上,有人敲我办公室的门。
进来的是副县长陶贵平。
五十二岁,分管农业和水利,在青霭县待了十五年。
他关上门,坐到我对面,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放桌上:「顾县长,抽一根?」
「不抽。」
「那我抽一根。」他自顾自点上,吸了一口,「听说你今天去财政局了?」
「嗯。」
「还去了石坎村?」
「嗯。」
他弹了弹烟灰:「顾县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是上面来的人,在这儿待一年两年就走了。有些事情,你看见了,当没看见,对你、对大家都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继续说:「这个县穷了几十年了,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上面拨的钱,到了县里,总得各方面打点、周转。你懂的。」
「我不懂。」
他手上的烟顿了一下。
「陶县长,一亿两千万,到底花在了哪?」
他猛吸一口烟,站起来:「顾县长,你初来乍到,我这是好意提醒你。在青霭县,有些人惹不起。」
「谁惹不起?」
他没回答,开门走了。
烟味在屋子里散了很久。
我关上窗户,继续看那些报表。
有些人惹不起。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有人在这一亿两千万里面分了一杯羹。
而且,不止一个人。
4
第三天,我去了第二个乡——白泉乡。
白泉乡比板桥乡近一些,开车一个半小时能到。
乡政府是个两层小楼,院子里杂草长到膝盖高。
乡长姓杨,叫杨树根,三十五六岁,黑瘦精干。
他倒是热情,见面就把我往屋里拉,泡了茶。
「顾县长能来,我们真是没想到。前面几任来了县城就没下来过乡,最多到县政府开个会。」
「你这个乡,账面上去年花了三百万修灌溉渠,渠在哪?」
杨树根的笑容凝在脸上。
放下茶杯,他压低声音:「顾县长,那笔钱没到过我手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拨款文件我见过,钱我没见过。上面说修了,验收的时候来了几个人,拍了照片就走了。」
「你没反映过?」
他笑了,笑得很苦:「反映过。反映给马德福,马德福说我搞错了,钱已经拨了,让我自己查。反映给陶贵平,陶贵平说是上面统筹安排,让我顾全大局。」
「你没再往上反映?」
「往上反映?」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顾县长,我在这个位置上能待着,已经是因为他们觉得我翻不出什么浪。要是真捅上去,第二天我就得卷铺盖走人。」
我把笔记本摊开:「你手上有没有什么材料?拨款文件、会议记录、签字单据,什么都行。」
杨树根看了我很久。
「顾县长,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是来镀金的,还是真打算干事的?」
这话直白到不客气。
但我理解。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来了就走的干部,没人会为了这个穷地方得罪人。
「我不镀金。你手里有什么,拿给我。」
他沉默了整一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里屋,从一个带锁的铁皮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些东西我攒了两年了,从来不敢给人看。」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复印件——拨款通知单、工程验收表、施工合同。
合同上的施工方只有一家——华通达建设有限公司。
全县三年来大小小的扶贫工程,几乎全是这一家在做。
「这个华通达,什么来头?」
杨树根的声音几乎是耳语:「法人叫刘小军。」
「哪个刘?」
「刘建华的侄子。」
我攥着那沓纸,手指关节发白。
整条链子串起来了。
刘建华把我发配到青霭县,不仅是报复。
他是怕。
怕我这个住建局副局长,在工程领域待了十几年的人,发现他在青霭县的生意。
他把我扔到这个穷县来,是赌我和前面那五拨人一样——待几个月就跑,什么都不会查。
但他赌错了。
从白泉乡回来,天已经全黑了。
我的车刚拐上县城的那条主街,一辆白色面包车突然从路口窜出来,直朝我撞过来。
我猛打方向盘,车冲上路肩,差点翻进旁边的水沟。
面包车一溜烟跑了,连车灯都没开。
我坐在车里,心脏跳得很快。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顾副县长,听说山路难走,开车注意安全。」
我把这条短信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
5
第二天一早,我给省纪委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
说来也巧,我大学同学程立群,现在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
电话打通,我没寒暄:「立群,我想向你反映一个情况。」
「老顾?你不是调到青霭县了吗?怎么了?」
「我发现这边扶贫资金可能存在严重问题。三年一亿两千万,大量资金去向不明,工程项目涉嫌虚假验收,施工企业与特定领导干部有利益关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顾,你有多少证据?」
「初步的有一些,但还不够完整。我需要时间继续查。」
「行,你先查着,把材料保存好。但是——你自己注意安全,别打草惊蛇。等你觉得差不多了,直接给我送过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安稳了一点。
但接下来的事情,比我预想的还要难。
那天下午,县里开了一个扶贫工作推进会。
周国强主持,县委班子全到了。
我坐在第三排,发现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会开到一半,分管副书记钱伟康突然点我的名:「顾县长,听说你这两天跑了不少地方?有什么想法可以在会上说说。」
他笑着看我,语气温和,但我注意到陶贵平和马德福交换了一个眼色。
我站起来:「我确实跑了两个乡,看了几个村。情况比我预想的严峻。贫困发生率百分之三十七,这个数字我核实过了,可能还偏保守。」
「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钱伟康追问。
我看了一圈会场:「资金使用效率太低。拨下来的钱,到了村里能落地的不到三成。」
这话一出,会场安静了。
马德福脸色变了。
陶贵平把身体往椅背里缩了缩。
周国强咳了一声:「顾县长的意见,我们回头再研究。下一个议题——」
会散了以后,我走出会议室,赵守亮从后面追上来。
「顾县长,你疯了?在大会上说那种话!」
我停下脚步。
「你得罪了谁你知道吗?马德福是钱伟康的人,陶贵平跟省里有关系,你一个外来的挂职副县长,动谁的奶酪都得掂量一下。」
「赵主任,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当没看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拍了拍他肩膀:「你是扶贫办主任,这三年的账你比谁都清楚。我不为难你,但我也不会停。」
那天晚上,我宿舍的门锁被人动过。
屋里的东西翻动了,桌上那个牛皮纸袋不见了。
好在我早有防备。
杨树根给我的那些材料,原件在我来县城的路上就寄了一份到省城程立群家里。留在桌上的只是我做的笔记和几份不重要的复印件。
但这件事说明了一点——
他们已经慌了。
6
接下来两个月,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继续下乡。
六个乡镇三十八个村,我用两个月时间全部走了一遍。
每到一个村,我不看材料,只看三样东西——水、路、房。
有水吗?能喝吗?多远打水?
有路吗?能通车吗?下雨能走吗?
住什么房?漏不漏?裂没裂?
三十八个村,我每个村至少待一天,有些待了三天。
和老百姓坐在田坎上聊天,吃他们家的饭,看他们家粮仓。
两个月下来,我瘦了十五斤。
皮肤晒得黢黑,胡子拉碴,衣服上沾着泥巴。
县城里的人看我,已经不像看一个领导,倒像看一个流浪汉。
第二件事,我在做一份详细的发展规划。
青霭县不是没有资源。
它有两样东西是独一无二的——高山茶园和天然温泉。
高山茶园在海拔一千五百米以上,云雾缭绕,出产的茶叶品质极好。但因为路不通,运不出去,茶叶卖不出价。
天然温泉分布在三个乡镇,水质检测报告我从省地质局调来了,富含十二种微量元素,比很多知名温泉度假区的水质都好。
问题只有一个——路。
把路修通,茶叶能卖出去,游客能进来。
但修路要钱。
按我的测算,打通县城到六个乡镇的公路,加上村级硬化路,总投资大概要一亿五千万。
钱从哪来?
之前那一亿两千万已经被吃掉了大半,剩下能调动的资金不到两千万。
我把规划书写了三版,每一版都推翻重来。
第一版是按部就班申请资金,周期太长,至少三年。
第二版是引入社会资本,但青霭县的条件,没有民企愿意来赌。
第三版,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省里每年有一笔产业扶贫示范资金,额度大、审批快,但竞争极激烈,全省一百多个县争二十个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