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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尽千帆的疲倦

作者:黎荔地铁车厢在隧道里穿行,灯光忽明忽暗,映照出一张张脸孔。我对面坐着一位中年男人,西装微皱,衣领松垮,眼神空茫地投

作者:黎荔

地铁车厢在隧道里穿行,灯光忽明忽暗,映照出一张张脸孔。我对面坐着一位中年男人,西装微皱,衣领松垮,眼神空茫地投向窗外飞逝的黑暗。他手里握着一只公文包,手指关节略微粗大,皮肤上有几处愈合后颜色略浅的疤痕,像岁月悄悄盖下的印章。这双手想必曾握紧过许多东西:方向盘、合同文件、婴儿奶瓶、医院缴费单,而今它只是松松地搭在公文包上,指节泛白,连触摸点什么的欲望都显得稀薄。他的目光正投向车窗外某处虚空,那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一种过尽千帆后的淡淡疲倦。

早晚高峰的地铁是一座座移动的孤岛。人们紧挨着站立,肩膀抵着肩膀,呼吸交换着呼吸,却各自沉浸在发光的矩形屏幕里。偶尔抬头,目光相遇,又迅速错开,像两条在深海中短暂交汇的鱼。摇晃的车程中,我常常观察乘客们的脸,不是看,是观察——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那些中年人的表情,总有一种奇妙的统一性:不是痛苦,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经过充分稀释后的倦怠。像一幅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水彩画,轮廓还在,色彩已经逃逸。

这疲倦不同于年轻时的迷茫。少年人的疲惫往往伴随着尖锐的焦虑,像未完成的乐章戛然而止。在二十来岁的年纪,总觉得世界是个等待解开的谜,每个答案都藏在下一个街角。那时的疲倦是甜的,睡一觉便消失,就像晨雾遇见朝阳。而中年人的疲倦,却像一首循环播放多年的老歌,旋律熟悉到失去惊喜,却又舍不得关掉。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与生命和解后的乏力。这种疲倦不是来自熬夜加班,不是来自长途跋涉,而是从生活深处渗出来的,像地下室的潮气,悄无声息地浸透每一寸空间。这种疲倦,不是那种因劳累而产生的困倦。困倦可以靠一杯浓咖啡驱散,可以靠冷水洗脸击退。这种疲倦是结构性的,是建筑内部的钢筋在缓慢锈蚀,即使表面看起来一切完好。

车厢里走过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的笑声清脆如玻璃风铃。中年男人的目光轻轻掠过他们,嘴角牵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是羡慕,也不是嘲讽,倒像是看见自己多年前投在时光之墙上的影子,模糊而遥远。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便又将它轻轻反扣在腿上。这个动作里有某种仪式感,像关闭一扇不再期待访客的门。

这中年人的疲倦,究竟从何而来?

也许是从意识到时间不再是无限开始的。在40岁后某个生日那天,他忽然明白自己不会再成为某些人了——不会成为那个背着吉他去流浪的歌手,不会成为那个在非洲草原上研究狮子的生物学家。选择的另一面永远是放弃,而中年人的疲倦,有一半是来自与所有未曾成为的自己和解的过程。

也许是从人际关系变得透明开始的。年轻时交朋友,总觉得对方藏着宝藏,要一层层剥开才能看见。现在却像有了X光眼,几句话便能看见一个人的底色。少了惊喜,也少了失望,只剩下“原来如此”的平静。这种清晰省去了许多麻烦,却也带走了某种期待的温度。

也许是来自父亲住院那段时间,每天医院公司两头跑。深夜陪床时,看着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绿线,忽然理解了母亲为什么总说“平安就好”。年轻时追求的是山峰,是浪尖,是“不平凡”。如今明白,生活最深的考验,是如何在漫长的平地上走下去而不失去行走的勇气。

也许是来自某个夜晚整理杂物,翻出大学时的日记。那个年轻的自己写道:“我要燃烧!哪怕烧成灰烬!”字迹张狂,每个感叹号都像要戳破纸背。他轻轻合上本子,没有嘲笑,只是感到一种温柔的疏离——那个少年还在,却像隔着河流挥手,再也游不回来了。

忽然想起,去年回老家,见父亲坐在家中阳台老藤椅上,整整一个下午,只是坐在阳台上看云。看它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人生里来来去去的人与事。夕阳熔金,将他身影拉得细长。他手中报纸摊开,目光却越过字句,投向远处的湖光山色。母亲端来茶,他接过去,只浅浅啜了一口,便搁在桌上,任热气袅袅散尽。他脸上并无愁苦,亦无欢欣,只有一种被岁月反复淘洗后的平静,如深潭无波。那神情,正是过尽千帆后的淡淡疲倦——不再追问风从何来,浪向何去,只默默承受着水流的推搡,如同承受着生命本身。回忆中我似有所悟,这种疲倦是无法被治愈的,因为它不是疾病;它也很难被真正理解,因为每个人的疲倦都有独特的纹理,像指纹,像叶脉,像河流在平原上留下的不可复制的痕迹。

中年男人起身离开时,动作很轻,几乎没有惊动空气。他的背影在地铁玻璃门开合的瞬间被光线切割,然后融入往来人流,像一滴水回到水中。后来,我也走出了地铁,风吹过来,有些凉了。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的脸上,应该也浮现着一种过尽千帆后的淡淡疲倦吧?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还要面对生活的琐碎与寻常。疲倦也许还在,但至少此刻,我能够与它和平共处——不急着驱赶,不试图掩盖,只是承认它的存在,像承认影子是光明的另一面。

走过银杏树下时,一片叶子刚好落在肩头。金黄的,脉络清晰。我拈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轻轻放进口袋。这淡淡的疲倦啊,过尽千帆后,或许它就是生活最诚实的质地——不耀眼,却真实;不轻盈,却深厚。而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摆脱它,而是学会在它的底色上,辨认出那些依然值得珍惜的、细微的光。就像诗人里尔克的诗句:“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这“挺住”不是壮烈的抗争,而是日复一日地带着疲倦生活,同时不忘记在某些时刻抬头看看天空。

评论列表

用户10xxx86
用户10xxx86 2
2026-02-10 11:24
空灵入细密 广大尽精微 生命不重返 千帆难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