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七年，1729年，雍正干了一件事，在历代帝王中都算得上奇葩——他亲自编了一本书，全国发行，要求官民人手一册，学堂里还得当教材学。
这本书叫《大义觉迷录》。名字挺正气，但内容，全是雍正给自己辩白的文章。
为什么辩白？因为民间有人骂他。
雍正六年，湖南有个私塾先生叫曾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写了一封长信，派学生张熙送到西安，交给川陕总督岳钟琪。信里痛斥雍正犯了"谋父、逼母、弑兄、屠弟"十大罪状，还说他得位不正，篡改了康熙的遗诏。曾静劝岳钟琪——你是岳飞的后人，怎么能给满清卖命？咱俩一起反了吧。
岳钟琪看完信吓得半死，连夜把人和信一起打包送给了雍正。
按理说，这种谋逆大案，抓了直接砍头就完事了。清朝的文字狱又不是没办过。但雍正的应对方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杀曾静。不但没杀，还跟他在牢里"聊"了起来——让刑部反复提审，曾静说什么，雍正就批什么。曾静指控的那十条罪状，雍正一条一条地写文章反驳。最后把这些来回辩论的内容汇编成书，就是《大义觉迷录》。
书写成之后，雍正下令全国刊行，每家每户都要看。地方官还得定期宣讲，让老百姓都明白"真相"。
雍正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确实被谣言困扰了很多年。从他继位那天起，民间就流传他篡改了康熙遗诏，把"传位十四子"改成了"传位于四子"。还有说他逼死了生母乌雅氏，囚禁了亲兄弟胤禩、胤禟。这些流言从宫廷传到市井，越传越离谱。
雍正觉得，只要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摆出来，把曾静的供词和自己的批驳一起公之于众，是非曲直自然就清楚了。他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讲道理"的执念——他觉得天下人之所以被迷惑，是因为不知道真相，那他就把真相告诉所有人。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招不但没澄清谣言，反而把事情搞得更糟了。
原因很简单——《大义觉迷录》里确实有雍正的辩白，但同时也把曾静骂他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写了进去。"谋父"的具体说法是什么、"逼母"的细节是什么、"弑兄屠弟"的过程又是什么，全都白纸黑字印在书上。
老百姓拿到这本书，你猜他们更想看哪部分？是雍正的辩解，还是那些宫闱秘闻？
显然，没人爱看长篇大论的辩护词。大家感兴趣的是那些"皇家丑闻"——雍正怎么改了遗诏、他兄弟怎么死的、他母亲怎么被逼的。这些内容以前只在茶馆里偷偷传，现在朝廷自己印成书发下来，还让读。这不等于官方认证了这些谣言吗？
更麻烦的是，很多地方根本没人认真宣讲这本"圣谕"，书发下去就变成了老百姓的消遣读物。本来是给雍正洗白的书，结果成了那会儿最火的"宫廷八卦大全"。
雍正虽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苗头，但他到死都没收回这本书。他临终前还特意交代，曾静和张熙这两个人不能杀，要留着他们证明自己没有滥杀无辜。
但雍正一死，乾隆就把这套全推翻了。
雍正十三年八月，雍正驾崩，乾隆继位。两个月后，乾隆下了一道旨意：把曾静和张熙从监狱里提出来，押到北京，凌迟处死。同时宣布《大义觉迷录》为禁书，在全国范围内收缴焚毁，私藏者处斩。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不是震惊他杀曾静——杀个谋逆犯很正常。震惊的是他连他爹的书都禁了。
要知道，雍正在位时对这书极为重视，要求各府州县学宫永久存档。乾隆这么做，等于公开否定了父亲的政策。这在以孝治天下的清朝，可以说是相当大胆的举动。
但乾隆显然不在乎。他有他自己的判断逻辑。
他认为，父亲的做法从根本上就错了。皇权的威严在于"不可知"，而不是"让你知道"。皇帝的家事，关起门来处理就行了，拿到大街上跟人辩论，本身就是自降身价。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心虚。你越是把那些谣言写进书里全国发行，谣言传播得就越广。与其跟人争辩是非，不如直接把源头掐死。
这个思路，跟雍正完全相反。雍正信"以理服人"，乾隆信"以力服人"。
乾隆上台后干的另一件事也很有意思。他把雍正年间被囚禁的那些叔叔——胤禵、胤䄉等人放了出来，恢复了他们的爵位和俸禄。还把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的名字重新写回了皇室族谱，这两位的名字当初可是雍正亲自下令删掉的。
这一手很高明。你想想，老百姓为什么爱传雍正的谣言？因为大家都觉得他跟兄弟之间有不共戴天的仇恨。现在乾隆把这些叔叔放出来，好吃好喝供着，又把老八老九的名字重新写回家谱，等于用行动告诉大家：没那么大的仇。谣言自然就少了传播的基础。
乾隆禁书的效果也确实立竿见影。到了乾隆中期，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大义觉迷录》这本书了。民间关于雍正得位不正的讨论，也逐渐平息。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乾隆的做法也开了个坏头。此后的文字狱越来越严，乾隆一朝的文字狱数量比顺治、康熙、雍正三代加起来还多。只要有人说错一句话，写错一个字，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这种高压统治虽然堵住了反对的声音，但也把整个社会的思想空间压得越来越窄。
回过头来看，雍正和乾隆这对父子，在处理同一件事上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雍正太相信道理的力量，以为把真相摊开就能服人；乾隆则更现实，觉得舆论这东西根本没办法靠讲道理来摆平，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让它出现。
哪条路更对？见仁见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把儿子逼到一上台就要否定老子毕生心血的，说明老子这事办得确实不怎么高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