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当日,夫君为救跳湖的青梅。
把我一个人,丢在喜堂。
满堂宾客,从艳羡到嘲笑。
我穿着嫁衣,在红烛下,站了整整2个时辰。
直到我爹来了。
当朝太傅,未看任何人一眼。
他走到我面前,亲手掀起我的盖头,只说一句——
“丫头,跟爹回家。”
那一夜,十里红妆,原路抬回。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
今日这场羞辱,
将来,会换他们满门来还。
01
大婚这日,红绸漫天,礼乐喧天,本该是苏清鸢与陆景渊缔结连理的良辰吉日。
就在两人即将完成夫妻对拜,接受满堂宾客祝福的那一刻,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地冲进喜堂,脸上满是惊慌,声音凄厉地嘶吼着。
“将军!不好了!苏姑娘…… 苏婉柔姑娘失足掉进后院的静心湖了!”
苏清鸢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陆景渊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甚至没有一句解释,那抹绯红色的喜服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满堂的喜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得烟消云散,只剩下尴尬的寂静和宾客们意味深长的目光。
苏婉柔,那个寄养在将军府的远房表妹,陆景渊口中青梅竹马的姑娘。
她总是穿着素白衣裳,说话轻声细语,一副弱不禁风、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模样,说自己自幼体弱,受不得风,见不得强光,连大声说话都会心悸。
可就在陆景渊冲出去的前一刻,苏清鸢透过盖头晃动的缝隙,鬼使神差地瞥见了人群最不起眼的阴影里的她。
那眼神哪里有半分病弱,分明淬满了冰冷的恶意和得逞后的挑衅。
紧接着,苏婉柔转身走向后院,片刻后,落水的消息便如惊雷般在喜堂炸响。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像阴沟里的老鼠,在苏清鸢耳边窸窸窣窣地乱窜。
“这都两个时辰了,陆将军还没回来?”
“为了个外姓女子,连正妻的脸面都不顾了,苏家今日算是把脸丢尽了。”
“何止是脸面,你瞧那浩浩荡荡的十里红妆,从城南抬到城北何等风光,如今新郎官跑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苏清鸢像尊泥塑木雕般站在喜堂中央,盖头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金线绣出的凤凰仿佛活了过来,用尖锐的喙狠狠啄着她的颈椎,坠得她脖颈发酸,骨缝里都透着僵硬。
手脚早已失去了知觉,唯有听觉变得异常敏锐,那些刺耳的字句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心里。
她的婆婆,陆景渊的母亲,终于坐不住了,走到她身侧,压低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安抚,只有满满的不耐烦与刻薄。
“清鸢,你也是大家闺秀,自幼读圣贤书,该懂点事。”
“婉柔那孩子身子骨脆,若不是为了来喝这杯喜酒,也不会出这档子事。”
“景渊去救人是情理之中,你在这像根木头似的杵着,只会让人看笑话。”
苏清鸢没有应声,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烧红的火炭,灼得她生疼,发不出半个音节。
在自己的婚礼上,夫君为了另一个女人弃她而去,还要她懂事?
看着他为了别人奋不顾身,而自己像个傻子一样顶着红盖头,接受全京城的指点与嘲笑,这便是将军府想要的 “懂事”?
“还不把盖头自己掀了?难不成还要等景渊回来给你掀?”
见苏清鸢不动,陆夫人的语气愈发尖酸,“别摆你那丞相千金的架子,既进了我陆家的门,就得守我陆家的规矩。”
规矩?
苏清鸢的父亲教了她十八年的知书达理、明辨是非,却在成亲这一日,被人用最粗暴、最不堪的方式,将这所谓的 “规矩” 撕得粉碎。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衣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不能倒,苏家的女儿,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哪怕是用骨头撑,也要撑住。
烛火又矮了一寸,灯花爆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喜堂中显得格外刺耳。
宾客已经散去了一半,剩下那些赖着不走的,不过是想等一个结局,好作为明日茶余饭后的谈资。
陆夫人早已借口身体不适回了后堂,临走前还甩下一句 “真是不知所谓”。
偌大的喜堂,只剩苏清鸢孤零零一人,还有那些价值连城、贴着大红喜字的嫁妆箱笼。
每一件嫁妆,都是她娘临终前细细叮嘱、父亲精心筹备的,娘说,她的女儿出嫁,要有十里红妆,要有谁也比不上的底气。
可如今,她的底气在哪里?
就在苏清鸢感觉双腿发软、那口气即将散去的时候,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传入耳膜的,是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沉重而肃杀,紧接着,是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尖上。
原本喧闹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人,逆着门外的暮色,走了进来。
他身着绯色一品朝服,胸前的金线仙鹤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边的白发在光影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正是她的父亲,当朝丞相苏振邦。
苏振邦没有看那些目瞪口呆的宾客,没有看地上狼藉的瓜果皮屑,甚至连主位上那个空荡荡的新郎位置都没看一眼。
他的目光,从跨过门槛的那一瞬起,就只落在了苏清鸢一个人身上。
那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嘲讽,穿过她所有的狼狈与不堪,稳稳地托住了她。
他走到苏清鸢面前,站定。
喜堂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想看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会如何收场。
苏振邦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抬起手。
那只曾教她握笔写字、与她对弈下棋,也曾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手,稳稳地、温柔地,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随着盖头滑落,眼前骤然大亮,强忍了两个时辰的眼泪,在看清父亲脸庞的那一刻,终于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她看到了父亲的眼睛,那双阅尽千帆、洞察世事的眸子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铺天盖地、令人心颤的心疼。
“丫头,”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沙哑,“跟爹回家。”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苏清鸢的心上,她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苏振邦没有多言,只是转身,对着身后带来的苏家护卫,下达了第二个命令,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清晰地传遍了喜堂的每一个角落。
“把小姐的嫁妆,一件不落,全部抬回去。”
“是!”
护卫们的应答声整齐划一,气势如虹,瞬间压过了满堂的窃窃私语。
他们立刻动手,搬起那些贴着喜字的红木箱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宾客们全都傻了眼,这哪里是来收场,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十里红妆,原封不动地抬回去,这比当众扇将军府的耳光还要狠绝,这是在昭告全京城:苏家的女儿,不嫁了。
02
苏清鸢跟在父亲身后,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喜堂大门的那一刻,她的脊背重新挺得笔直。
晚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也吹散了她对陆景渊最后的一丝幻想。
从城北到城南,来时有多风光旖旎,归去时就有多决绝悲壮,那一路蜿蜒的红,像一道巨大的、流着血的伤口,深深刻在了京城的这个黄昏。
回到丞相府时,夜色已深如泼墨。
府里没有点灯,下人们屏息静气地分列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振邦挥退了所有人,亲自扶着苏清鸢回到了她的闺房。
房间里的一切陈设丝毫未变,书桌上甚至还摊开着她出嫁前未抄完的半卷经书,仿佛那场轰动全城的婚礼,不过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苏振邦给她倒了一杯热茶,看着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咽下去,直到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才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日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错不在你。”
苏清鸢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仍在微微颤抖,她轻轻摇了摇头。
“爹,我知道我没错,可我…… 终究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笑话?” 苏振邦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眼底寒芒乍现,“谁敢笑,我就让他这辈子都笑不出来。”
“我苏振邦的女儿,哪怕终身不嫁,苏家也养得起,谁也别想欺负半分。”
这番霸道护短的话,让苏清鸢冰封的心终于感到了一丝暖意。
但她清楚,这件事绝不会如此轻易了结。
“陆家是武将之首,手握重兵,我们这样公然决裂……”
“兵权?” 苏振邦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从未见过的锐利锋芒,“兵权是陛下给的,不是他陆家祖传的私产。”
“他能为了一个女人,在婚礼上弃你不顾,明日就能为了别的事,弃君王与社稷于不顾,这样的人,陛下用着,能安心吗?”
苏清鸢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深意,这不仅仅是两家的颜面之争,这已经成了一枚棋子,一枚足以在朝堂棋局上绞杀对手的致命棋子。
那一晚,苏清鸢脱下了那身沉重繁复的嫁衣,换上了素净的常服,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整个丞相府。
“小姐!小姐!” 贴身丫鬟翠儿急匆匆地跑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将军…… 那个陆景渊在咱们府门外跪着呢!”
苏清鸢正在梳头的手微微一顿,梳齿勾住了发丝。
“什么时候开始的?”
“听说是昨晚连夜赶回来的!” 翠儿语速飞快地说道,“他回了将军府,看见新房空荡荡的,您和嫁妆都没了影,这才慌了神。”
“听他府里的下人嚼舌根,说老将军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当场动了家法,打了几十军棍,他顶着一身伤,跑到咱们府门口,从后半夜一直跪到现在!”
翠儿的语气里满是解气。
苏清鸢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了待嫁时的羞怯与期盼,只剩下一片如寒潭般的死寂。
跪了一夜?膝盖都跪烂了?
她只觉得心中一阵荒谬的可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以为用这种苦肉计,就能抹去她所受的屈辱,就能让父亲心软?
他太不了解苏振邦了,也太不了解,一个死过心的女人会有多决绝。
果然,整整一个上午,苏振邦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照常洗漱更衣,上朝议事,回来后便把自己关在书房处理公务,仿佛府门外那个跪着的人根本不存在。
直到午后,管家才神色匆匆地来报。
“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口谕,请您和…… 和府外的陆将军,一同进宫面圣。”
苏振邦缓缓放下手中的紫毫笔,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
他走到门口,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终于对管家下达了关于陆景渊的第一道指令。
“去,传一句话给那位陆将军。”
管家躬身应道:“请老爷吩咐。”
苏振邦负手而立,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石:“想娶我女儿?”
他顿了顿,眼神如刀锋般锐利,缓缓吐出剩下的四个字:“来生再说。”
进宫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单调的轱辘声。
苏振邦端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一路无话。
但苏清鸢知道,在那看似平静的面容下,正酝酿着一场惊涛骇浪,皇宫是天下权力的漩涡中心,今日陛下召见,绝非简单的调解家务事。
她没有去,父亲不让她去,他说,苏家的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没有低着头去宫里被人评头论足的道理。
若真要回头,也该是陆景渊八抬大轿、三媒六聘,重新跪在苏家门口来求。
但苏振邦还是带上了那句话,“想娶我女儿?来生再说。”,这就是苏家雷打不动的态度。
据后来宫里传出的消息,那日在御书房,气氛冷得几乎能结冰。
陛下高坐龙椅,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两人,一个是文官之首,一个是沙场猛将,往日里互为臂膀的两人,此刻却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陆景渊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声音嘶哑,充满了悔恨与狼狈。
“陛下,千错万错皆是臣的错,臣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辜负了清鸢,也辜负了丞相大人的信任。”
“臣愿受任何责罚,只求陛下与丞相大人能再给臣一个机会,让臣用余生弥补过错。”
他将姿态放到了尘埃里,将罪责全揽上身,听起来似乎颇有担当,但这担当,来得太迟,也太廉价了。
苏振邦自始至终,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半分。
陛下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与疲惫:“陆爱卿,你确实是糊涂至极。”
“婚姻大事,岂同儿戏?你让丞相千金在喜堂枯等两个时辰,让两家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这事办得,实在太不像话。”
训斥完陆景渊,陛下话锋一转,看向苏振邦,语气缓和了许多:“苏爱卿,朕知你心中有气。”
“女儿是你的心头肉,受此委屈,换作谁也无法释怀,只是…… 陆景渊毕竟立下过赫赫战功,北境安宁还要倚仗他,你们两家若是因此结了死仇,于朝局不利啊。”
03
帝王心术,向来如此,先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最后搬出国家大义这座大山,逼你就范。
若是旁人,或许也就顺坡下驴了,但苏振邦是谁,他是当朝丞相,是伴君二十余载的肱股之臣。
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天子,目光清正,语气不卑不亢:“陛下,老臣膝下唯有此女,自幼教她知书达理,恪守规矩。”
“老臣原以为,为她寻了一门顶好的亲事,托付了一个值得依靠的良人,可笑的是,这个男人,在她人生最重要的日子,为了另一个女人,将她弃如敝履。”
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刀刀见血:“陛下言朝局为重,老臣敢问陛下,一个连结发之妻的誓言都能轻易背弃的男人,您如何能信他会坚守对君王、对社稷的承诺?”
“今日他能为一己私情抛下拜堂的妻子,来日,他会不会为了别的什么,抛下他该守护的城池与百姓?”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这一招,才叫真正的杀人诛心。
苏振邦没有纠缠于儿女情长,而是直接将陆景渊的私德瑕疵,上升到了对国家忠诚度的质疑,这已经不是家事了,这是在动摇国本。
陆景渊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苏振邦说的是事实,是无懈可击的诛心之论。
陛下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深深地看着苏振邦,这位向来沉稳的老臣,第一次展露出如此强硬、不留余地的锋芒。
良久,陛下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凉意:“苏爱卿,你的意思,朕明白了。”
他没有再提调停之事,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陆景渊,你先退下吧,回去好好闭门思过,想想如何才能求得丞相与苏小姐的原谅,此事,朕不会再插手了。”
陆景渊失魂落魄地被太监搀扶着走了出去,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的狗。
苏振邦从宫里回来时,天色已完全黑透,他将御书房内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苏清鸢,没有丝毫隐瞒。
末了,苏振邦看着女儿,目光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清鸢,爹今日在御前说了重话,算是彻底断了你和陆景渊的后路,你…… 可会怪爹?”
苏清鸢摇了摇头,伸手为他续上一杯热茶,动作稳得没有洒出一滴水。
“爹,您做得对,女儿想明白了,嫁人并非女子唯一的出路。”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仿佛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重铸了,“既是死路一条,那便不走了,从今往后,女儿只想守在您身边,侍奉膝下。”
那一刻,苏清鸢分明看到,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在御书房寸步不让的父亲,眼眶红了。
自那日金殿对峙、两府决裂后,京中原本沸沸扬扬的议论声反而诡异地沉寂了下来,仿佛成了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丞相当庭震怒,未给天子留半分薄面,这雷霆手段不仅震慑了朝堂,也让理亏的将军府彻底成了缩头乌龟。
陆景渊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据说被老将军动了家法,锁在深院里思过。
苏府门前那块被媒婆和看客踏平的青石板,总算是换回了久违的清净。
日子如流水般归于平缓,每日晨起,苏清鸢陪父亲用过早膳,便随他入书房,研墨、披红、整理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她做得愈发顺手。
父亲处理政务时不再避讳她,偶尔还会停笔考较她几句,言辞间不再是教导闺阁女儿的温吞,倒像是在打磨一块即将承继家业的璞玉。
这种充实而静谧的时光,几乎要将那个叫陆景渊的男人,以及那场荒诞可笑的婚仪,从她的记忆里彻底抹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暗流汹涌。
午后慵懒,苏清鸢正对着那份曾经视若珍宝的嫁妆单子出神,那些昔日寄托了无限女儿情思的物件,此刻映入眼帘,不过是一行行冰冷且讽刺的墨迹。
翠儿挑帘进来时,神色颇为吞吐,欲言又止:“小姐,坊间…… 近日有些关于您的风言风语。”
“哦?” 苏清鸢并未抬头,手中朱笔未停,在账册上勾去一笔,“无非是那些陈词滥调吧,说我善妒?还是说我仗着丞相府的势,对将军府赶尽杀绝?”
翠儿猛地瞪大了眼:“小姐…… 您怎么神算似的?”
苏清鸢搁下笔,唇角溢出一丝凉薄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波澜:“这何须算?将军府遭此重创,颜面扫地,以陆夫人那般护短又刻薄的心性,若不在背后搬弄是非找回场子,那才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半月来,苏清鸢虽足不出户,却早已让翠儿布下了眼线。
陆景渊虽被禁足,可那位 “楚楚可怜” 的苏婉柔,却被陆夫人风光地接进了主院,衣食住行皆亲自过问,对外只称是 “怜其身世孤苦,收为义女”。
这就很有趣了,一个毁了儿子姻缘、令家族蒙羞的祸水,摇身一变成了将军府金尊玉贵的义女。
这哪里是发善心,分明是做给她看,做给丞相府看,他们在向世人宣告:将军府宁肯捧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也不稀罕她这丞相府的嫡女。
“外头传得可难听了,说您还没过门就容不下苏姑娘,平日里多番刁难。”
翠儿气得眼圈泛红,双拳紧握,“还说大婚那日,定是您言语刺激,才致使苏姑娘‘失足’落水,这简直是把黑的说成白的!小姐,咱们不能任由她们这般往您身上泼脏水啊!”
“急什么。” 苏清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旁人的闲事,“让她们说,如今叫嚣得越欢,来日这巴掌扇回去时,响声才越清脆。”
她的指尖沿着账册缓缓下滑,最终停驻在一行小字上,那里记着一套 “十二花神” 白瓷茶具。
那是前朝御窑巅峰之作,通体剔透,每一只杯盏皆绘有一位花神,价值连城,更是娘亲留给她的压箱底遗物。
苏清鸢依稀记得,陆景渊曾无意间提过,苏婉柔最爱白瓷,视为心头好。
一抹森寒的笑意,缓缓爬上她的嘴角:“翠儿,去库房,把这套‘十二花神’取出来。”
04
翠儿一怔:“小姐取它作甚?”
“卖了。” 苏清鸢语气平静地说道。
“卖…… 卖了?!” 翠儿惊得差点咬到舌头,“小姐三思啊!这可是夫人留给您的念想,怎能轻易变卖!”
“死物终究是死物,再珍贵,也抵不上活人的名声与前程。”
苏清鸢起身走到窗棱前,望着院中那株枯木逢春的梧桐,眸光微沉,“况且,这卖法也有讲究,我要办一场‘赏珍会’,广邀京中名门贵妇。”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亲眼看看,我苏清鸢如今‘落魄’到了何种地步,竟连亡母的遗物都不得不拿出来换银子了。”
翠儿本就机灵,闻言眼珠一转,瞬间通透:“小姐是想…… 借此坐实咱们府上因退回聘礼、折损嫁妆,导致周转不灵的假象?”
“不仅如此。” 苏清鸢回眸,眼中精芒乍现,“世人总是习惯同情弱者的,当一个受尽情伤的女子,还要靠变卖母亲遗物来维持体面时,你觉得,大众还会信将军府那些拙劣的谣言吗?”
但这不仅仅是一场博取同情的戏码,苏清鸢要借这场赏珍会,将苏婉柔和将军府,架在烈火上炙烤。
你们不是宣扬我容不下她吗?好,我便让世人看看,我连她 “最爱” 的东西都能毫不留恋地抛售。
你们不是标榜她柔弱良善、不争不抢吗?那我倒要瞧瞧,当这套她梦寐以求的孤品摆在眼前时,她会不会动贪念,会不会唆使陆景渊来买。
若她不动心,便坐实了之前的 “喜欢” 全是做戏;若她动了心,让陆景渊出手买下,那这场戏就更精彩了。
一个刚刚在婚礼上抛弃发妻的男人,转头便一掷千金,买下前未婚妻亡母的遗物去讨好新欢,这般凉薄无耻的行径,比起那些无凭无据的流言,才真真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与此同时,将军府正堂,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暴雨将至。
老将军陆威一身戎装未卸,满面煞气地端坐主位,他面前的青砖地上,跪着一身素衣、背脊微塌的陆景渊,即便隔着衣衫,也能隐约瞧见那顿家法留下的伤痕。
“逆子!” 陆威手中的青瓷茶盏狠狠掷下,碎片飞溅,在陆景渊膝边炸开一朵锐利的花,“我令你闭门思过,你这脑子里装的究竟是浆糊还是稻草!”
陆景渊头颅低垂,声音嘶哑透着深深的疲惫:“父亲息怒,孩儿知错了。”
“知错?我看你是执迷不悟!” 陆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你以为我罚你是因你救人?荒谬!”
“你错在蠢!错在不分轻重,不知大体!那是拜堂成亲的大典,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弃新娘于不顾,踩碎的不仅是苏振邦的脸面,更是我陆家几代忠良积攒下的清誉!”
老将军征战半生,看事情远比这群妇孺深远,那日金殿之上,苏振邦那番诛心之论,分明已将此事上升到了文武党争的高度。
帝王最忌武将桀骜难驯、拥兵自重,陆景渊此举,恰恰将把柄递到了陛下手中。
“若非陛下念及旧情,没有当场削了你的兵权,你以为你还能跪在这里?” 陆威越说越火,“可你倒好,不想着如何挽回,反倒纵容你那糊涂娘在背后兴风作浪!”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怯生生、带着哭腔的女声:“伯父…… 您别怪景渊哥哥了,千错万错都是婉柔的错…… 是婉柔命硬,不该在那时落水,连累了将军府……”
苏婉柔由陆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跨过门槛,她一身缟素般的白衣,面色惨白如纸,眼眶红肿,身形摇摇欲坠,活像一朵经不起风雨的小白花。
陆夫人一见宝贝儿子跪在碎瓷片边,心疼得直抽抽,几步上前将陆景渊拽起,转头便对丈夫怒目而视。
“老爷!你发什么疯!景渊身上还有伤呢!”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婉柔淹死才叫顾全大局?我看错都在那个苏清鸢!”
“心胸狭隘,得理不饶人!不过是多等片刻罢了,竟闹到金殿退婚,害得景渊受这一身伤!”
“无知妇人!” 陆威指着妻子,气得气血上涌,“简直是头发长见识短!你就惯着吧,早晚把陆家惯进绝路!”
“我便是妇人之见又如何!” 陆夫人把儿子和苏婉柔护在身后,脖子一梗,“婉柔这孩子温柔懂事,哪像那苏清鸢,一身骄纵脾气!”
“景渊,你听娘的,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女人,不娶也罢!等风头过了,娘做主,让你纳婉柔进门!”
“娘!您少说两句!” 陆景渊眉头紧锁,脸色愈发难看。
而一旁的苏婉柔,听到 “进门” 二字,眸底极快地划过一丝窃喜,转瞬便被更深的哀戚掩盖。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伯父,伯母,求求二老别为婉柔争吵了,婉柔是个不祥之人……”
“景渊哥哥,你快去把清鸢姐姐哄回来吧,只要你们能和好,婉柔愿意立刻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从此青灯古佛,不再踏入京城半步……”
说罢,她掩唇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那模样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这一招以退为进,火候拿捏得炉火纯青。
陆景渊心中的防线瞬间崩塌,他连忙蹲下身扶住她,满眼皆是痛惜:“婉柔,休得胡言!你身子骨这么弱,离了将军府能去哪?此事与你无关,是我未能处理周全。”
他望着怀中柔弱无骨的女子,再看一眼咄咄逼人的母亲和暴怒的父亲,只觉心力交瘁,仿佛被夹在磨盘中碾压。
他对苏清鸢有愧,可看着苏婉柔这副随时会碎掉的模样,他又怎能狠心推开?
老将军陆威冷眼旁观这一幕,只觉胸口堵了一口老血,咽不下吐不出,他算是看透了,这个儿子,早已被这名为苏婉柔的温柔乡迷了心智,废了。
他颓然跌坐回椅中,疲惫地挥了挥手,连再骂一句的力气都没了:“罢了…… 随你们去吧,只是你们记住了,苏振邦不是好相与的,他教出来的女儿,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今日种下的因,来日结出的果,你们自己受着!”
言罢,老将军拂袖而去,背影苍老而决绝。
陆夫人对着丈夫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转头轻柔地为苏婉柔擦拭泪痕:“好孩子,别怕,有伯母给你撑腰,那苏清鸢如今不过是虚张声势。”
“一个被退了婚的弃妇,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05
丞相府举办 “赏珍会” 的消息,如同一颗巨石投入了京城贵妇圈的深潭,激起千层浪花。
那请柬做得极为考究,淡青洒金的笺纸,簪花小楷写就 “赏珍品茗,旧物话缘” 八个字,落款是清清冷冷的 “苏清鸢”。
没有矫揉造作的客套,只透着一股子世家千金的矜贵与疏离。
请柬发得极有分寸,只送往二品以上大员的内眷,以及几家声名显赫的皇商主母,能拿到这张纸,便成了京中身份的象征。
一时间,流言如野草般疯长:“听说了吗?丞相府那位苏小姐,竟要变卖嫁妆了!”
“何止嫁妆,听说连亡母留下的珍玩古董都不得不拿出来换钱。”
“这是何故?丞相府清贵门第,怎会窘迫至此?”
“你有所不知,那日退婚,丞相一怒之下不仅将十里红妆原路抬回,更将陆家当年的聘礼如数奉还。”
“那聘礼里可是有不少田庄铺子和真金白银,这一进一出,丞相府为了争这口气,怕是掏空了家底,流动银钱断了。”
“唉,说到底还是苏小姐命苦,好好的天之骄女,被那没良心的将军和狐媚子害成这样,如今竟要靠变卖亡母遗物度日……”
这些议论,或是同情,或是看戏,一字不差地传回了苏清鸢耳中。
她听罢,只是对着铜镜浅浅一笑,抬手将那套 “十二花神” 的品名,誊写在了拍品名录的最首位。
舆论这把火,是她亲手点的,如今风助火势,正烧向她预设的方向。
她要的就是这份 “窘迫” 与 “可怜”,只有她站得足够低,姿态摆得足够弱,世人刺向将军府的矛,才会足够锋利。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将军府,带来消息的是陆夫人娘家一位并未收到请柬的侄女,言语间满是酸气与添油加醋。
“姑母,现下满城都在传呢!说那苏清鸢为了跟您和表哥置气,把家底都赔光了,现在穷得揭不开锅。”
“她特意要卖一套什么‘十二花神’的白瓷,说是她娘留下的命根子。”
陆夫人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幸灾乐祸地冷笑出声:“我就说她是打肿脸充胖子!离了夫家帮衬,她爹官再大也是个死拿俸禄的文官,还能护她一世荣华?现在知道没钱的滋味了?活该!”
她正顾着痛快,却没留意到,身侧正为她捶腿的苏婉柔,在听到 “十二花神” 四字时,指尖猛地一颤,原本死寂的眼中骤然迸发出贪婪而炽热的光。
那套茶具,她曾在苏清鸢的嫁妆单子上见过描述 —— 洁白如玉,薄如蝉翼,光照见影,那可是前朝大师的绝笔,有市无价的稀世奇珍。
她做梦都想拥有它,不仅仅是因为它的贵重,更因为它曾属于苏清鸢,属于那个高高在上的丞相嫡女。
如果能让陆景渊亲手买下它送给自己,那将是对苏清鸢最极致的羞辱,也是自己在这场战争中彻底胜利的勋章。
入夜,月色凄迷,陆景渊踏入苏婉柔的院子时,只见她独坐窗前,对着一盏孤灯垂泪,背影单薄得令人心碎。
“婉柔,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陆景渊的声音里透着连日来的疲惫与关切。
在这压抑的将军府中,唯有在苏婉柔这里,他才能寻得片刻安宁。
苏婉柔缓缓回首,泪眼婆娑,欲语还休:“没…… 景渊哥哥,我只是…… 听到外头那些传言,心里替清鸢姐姐难过。”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听说清鸢姐姐要变卖亡母遗物了,其中便有一套她最珍爱的白瓷茶具。”
“我记得景渊哥哥提过,那是举世无双的珍品,清鸢姐姐定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忍痛割爱吧…… 都怪我,若不是我,她也不至于落魄至此……”
这话字字句句都在自责,却字字句句都在提醒陆景渊:那套茶具,是苏清鸢的 “痛”。
陆景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自然记得那套茶具,当初他还曾戏言,说苏婉柔若见了定会喜欢。
那时苏清鸢只是温婉一笑,说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要珍藏一世。
珍藏一世,如今却要当众叫卖。
陆景渊面色煞白,他深知,苏清鸢此举,就是在逼他,在羞辱他。
苏婉柔见他神色动摇,知道火候到了,她伸出柔夷,轻轻拽住陆景渊的衣袖,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憧憬与哀求。
“景渊哥哥…… 我只是觉得,那样一套倾注了心血的珍品,若是流落到不懂行的商贾手中,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它那么美,应当被懂得惜物之人好好供养……”
她没有明说 “我要”,但这副姿态,胜过千言万语。
陆景渊看着她那双写满渴望却又极力克制的眼眸,内心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此时去苏清鸢的局里,无异于自取其辱,可情感上,他无法拒绝苏婉柔这般卑微的愿望。
良久,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长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我知道了。”
再睁眼时,他眸中只剩下一片决然的灰败:“赏珍会那日,我会去。”
鱼儿,咬钩了。
赏珍会的地点,并未选在往日那座金碧辉煌、惯常用来宴饮的主厅,而是定在了清幽雅致的西花厅。
此处毗邻那座精巧的苏式园林,借景入室,别有一番风味,厅内并未堆砌金玉,只摆了几案沉郁古朴的黄花梨家具。
四角铜炉里,龙涎香燃起袅袅青烟,散着清冷幽远的香气,这里没有半点暴发户式的奢靡,反倒将丞相府那股子百年书香门第的清贵与底蕴,不动声色地铺陈开来。
苏清鸢今日特意选了一袭月白色的素缎长裙,满头青丝仅用一支羊脂白玉兰花簪松松挽住,面上未施半点脂粉,素面朝天,反倒衬得肌肤欺霜赛雪,眉目间更显如画般精致。
她并未端坐在高高的主位之上,而是如同一位寻常好客的女主人,穿梭于衣香鬓影之间,亲手提壶,为几位素日交好的诰命夫人与世家小姐斟上新沏的君山银针。
她的举止从容闲适,唇边甚至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然而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却被解读成了一种遭受巨变后令人心碎的坚韧。
“瞧瞧丞相家这姑娘,性子竟是越发沉稳静气了。”
“谁说不是呢?遭了那样天大的委屈,还能这般从容应对,若是换作旁人家娇滴滴的小姐,只怕早已在闺房里哭得死去活来,哪还有脸面见人。”
“唉,你看她那身形,比往日单薄了多少,脸色也苍白得紧,真真是叫人心疼,那陆景渊…… 当真是瞎了那双招子!”
06
那些刻意压低的叹息与议论,如风过竹林般钻入耳中,苏清鸢心中却静如止水,掀不起半点波澜。
步履轻移,她行至厅堂中央,那里立着几架上好的紫檀木博古架,今日待售的珍玩便错落有致地陈列其上。
既有前朝大家挥毫泼墨的丹青真迹,亦有宫中御赐的整料玉雕,更有几件她母亲当年视若珍宝的珠钗首饰,每一件皆是价值连城的稀罕物,引得围观众人啧啧称奇,惊叹连连。
但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不可避免地被正中央那套茶具牢牢攫取了心神。
那是一套被郑重置于黑色天鹅绒托盘之上的茶具,十二只小巧玲珑的白瓷杯,如同众星拱月般簇拥着正中那一柄温润如玉的茶壶。
午后的阳光透过花窗斜斜洒下,那瓷胎薄如蝉翼,近乎透明,杯壁上绘制的花神图样笔触细腻,色彩淡雅却又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瞬那画中仙子便要乘风归去。
“天爷,这莫非就是传闻中的‘十二花神杯’?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稀世奇珍!”
“这般压箱底的宝贝,苏小姐竟也舍得拿出来变卖?”
苏清鸢缓步走到托盘前,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细腻的杯壁,语调平缓,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家母生前常教导我,器物之美,在于流转传承,若能为它们寻得一位真正懂得赏鉴、知晓爱惜的新主,也算是全了它们这一世的缘法。”
“今日请诸位夫人小姐赏光,便是想为这些蒙尘旧物,结一段新的善缘。”
这番话她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更是做足了十分,既保全了世家大族的体面,又不动声色地坐实了丞相府如今手头拮据、不得不变卖家产的传言。
在场的夫人们闻言,纷纷颔首,望向她的目光中,赞许之意更浓,同情之色亦更甚。
就在花厅内的气氛渐渐融洽,达到一种微妙的和谐时,门口守着的家丁突然高声通报,那嗓音里,竟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与颤抖:“将军府,陆将军到 ——!”
刹那间,花厅内原本的嘈杂与私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扼住,瞬间归于死寂。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如利箭般射向门口。
只见陆景渊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却难掩眉宇间浓重的风尘之色与憔悴之意,他未带一兵一卒,亦无随从伴身,孑然一身立在那里,与这满室的锦绣繁华、衣香鬓影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并未在那些错愕的面孔上停留分毫,而是穿过重重人群,径直落在了苏清鸢的身上。
那眼神复杂至极,交织着愧疚、痛楚、挣扎,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祈求。
苏清鸢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她的心,早已在无数个日夜的煎熬中,冷得像一潭死水,再无半点涟漪。
短暂的死寂过后,宾客们纷纷以扇掩面,爆发出一阵比方才更为热烈的窃窃私语。
“他怎么还有脸来?这脸皮当真是比城墙还厚!”
“瞧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莫不是来求苏小姐回心转意的?”
“求原谅?他当这丞相府是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今日他若是敢在此撒野,丞相大人只怕会直接让人打断他的腿!”
在一片如潮水般的议论声中,苏清鸢款步上前,在距离他三步之遥处站定,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标准福身礼。
开口时,她的声音平淡疏离,仿佛在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寒暄:“不知陆将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我……” 陆景渊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如鲠在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清鸢并未给他喘息的机会,径直转身,对着身侧的管家苏伯吩咐道:“来者是客,既然进了门,断没有往外赶的道理,苏伯,去给陆将军搬个座,上杯茶。”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看着她长大的管家苏伯,也忍不住皱起了眉,低声劝阻:“小姐,这……”
苏清鸢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再次重复了一遍,只是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染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苏伯,去吧,咱们丞相府如今是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人拒之门外的规矩?”
“做生意”、“客人”,这两个词,便如同两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陆景渊的脸上。
他原本就憔悴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纸。
苏伯觑了一眼苏清鸢坚定如铁的神色,又瞥了一眼门口面如死灰的陆景渊,终是无奈地长叹一声,挥手命下人搬来一张椅子,却特意将其置于了最末等的角落位置。
陆景渊就那般僵硬地、如提线木偶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坐到了那个代表着羞辱与冷落的位置上。
他就像一个不请自来、最不受欢迎的恶客,孤零零地缩在角落,承受着满场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凌迟。
苏清鸢心知肚明,这第一步棋,已是稳稳当当地落下,且正如她所料那般,掷地有声。
陆景渊的闯入,便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湖面,虽激起了惊涛骇浪,却未能打乱她既定的步调。
自他坐下后,苏清鸢便再未分给他哪怕一个眼神,仿佛他不过是厅角一抹无足轻重的阴影。
她依旧含笑与宾客们寒暄周旋,娓娓道来每一件珍玩的典故出处,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嫡女的风范与气度。
她的镇定自若与陆景渊的狼狈尴尬,形成了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对比画卷。
在座的哪位不是人精?众人心照不宣地将陆景渊视作空气,花厅内的气氛反倒比先前更加热络了几分。
不多时,便到了今日的重头戏,苏清鸢亲自走到那套 “十二花神杯” 前,示意贴身丫鬟翠儿为众人展示。
翠儿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绘着腊梅的杯盏,将其置于阳光之下,顷刻间,那莹白的杯壁透亮如玉,画中暗香浮动的花枝与裙袂飘飘的仙子,清晰灵动,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壁而出。
“好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果真是难得一见的神品!” 一位深谙古玩之道的诰命夫人忍不住击节赞叹。
苏清鸢浅浅一笑,眼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家母生前最爱梅花,也最钟情这只杯子,她常言,女子当如梅,不畏严寒霜雪,傲立枝头,方能得那一缕清香。”
07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几分追忆往昔的伤感:“只可惜,如此宝物,如今却不得不为它另寻良主,这套茶具,统共十二只杯子配一柄茶壶,概不拆卖,底价,六千两白银。”
六千两!此价一出,满场哗然。
这笔银子,足抵得上一个中等富商的全部身家,虽说这套花神杯确是稀世珍品,但这般高昂的底价,也足以让在场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只敢远观。
苏清鸢要的,便是这个效果,她绝不允许它流落到某个不知名的商贾手中,她要将门槛抬高到只有寥寥数人能企及的高度。
譬如那些国库丰盈的皇亲国戚,譬如那些富可敌国的皇商巨贾,又譬如,那位刚刚打了胜仗、领了无数御赐赏赐的镇国将军。
一时间,花厅内无人应价,寂静得有些诡异,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了角落里的陆景渊。
这仿佛变成了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局,所有人都在屏息以待,想看看这个为了红颜知己不惜抛弃未婚妻的将军,是否还有胆量,再次为了那个女人一掷千金。
陆景渊的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他僵直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张紧绷的弓,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清晰可见。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刀似剑,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身上。
他心中清楚,只要今日开了这个口,他 “宠妾灭妻”、“薄情寡义” 的恶名便彻底坐实了,明日他便会沦为全京城茶余饭后最大的笑柄。
可是,来此之前,苏婉柔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 “景渊哥哥,我只求这一个念想”,便如魔咒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深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就在众人以为这场戏即将以流拍而尴尬收场时,陆景渊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我出…… 七千两。”
话音落地的瞬间,整个花厅静得连一根银针落地都清晰可闻。
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他竟然真的买了!
他竟然当着苏清鸢的面,不惜重金买下她亡母的遗物,只为了去讨好另一个女人!
苏清鸢静静地看着他,面上依然挂着那抹无懈可击的礼节性微笑,但眼底深处,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陆将军,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她缓缓启唇,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既然将军这般有诚意,那这套‘十二花神’,便归将军了。”
她侧首示意翠儿将茶具仔细装好。
陆景渊从怀中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递了过来,交接之时,他们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有了短暂的触碰。
他的手滚烫如火,而她的指尖,却冰凉如雪。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苏清鸢接过银票,连看都未看一眼,便直接转交给了身后的苏伯,随即对着陆景渊福了福身:“多谢陆将军慷慨解囊,解我燃眉之急,小女子在此谢过了。”
“燃眉之急” 这四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字字诛心。
陆景渊的身形晃了晃,嘴唇翕动,似乎想辩解什么,却终究只能颓然闭嘴,他接过下人递来的锦盒,脚步踉跄,几乎是落荒而逃。
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宾客们再也按捺不住,议论声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
“疯了,简直是疯了!为了个女人,连脸面都不要了!”
“七千两啊!就为了买一套茶具去博那个苏婉柔一笑?镇国将军府的俸禄,怕是也经不起这般挥霍吧?”
“这下苏小姐与将军府,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再无半点回旋余地了。”
在那片嘈杂声浪中,苏清鸢再次走到了厅堂中央,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那沓银票。
“诸位夫人,小姐。” 她提高了音量,清亮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今日赏珍会所得之所有款项,共计一万零二百两。”
“清鸢在此立誓,将这笔钱,一分不留,悉数捐赠给‘慈恩堂’,用于抚恤那些在北境之战中牺牲的将士遗孤!”
她的话,宛如一道惊雷,在花厅上空轰然炸响,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苏清鸢环视全场,目光清澈而坚定,字字铿锵:“国之将士,为保家卫国,魂归沙场,马革裹尸,身为大雍子民,我们今日能安享太平盛世,皆因有他们在前方负重前行。”
“清鸢虽是一介女流,亦愿为这些英雄的家眷,尽一份绵薄之力。”
言罢,她郑重其事地将那沓银票,交到了早已候在一旁的、由长公主派来的慈恩堂女官手中。
那女官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住她的手,连声道:“苏小姐仁心大义,老身代那些孤儿寡母,谢过苏小姐的大恩大德!”
这一刻,满场寂静无声。
之前所有关于她 “手头拮据”、“变卖祖产” 的同情与揣测,在这一瞬间,尽数升华为一种高山仰止的敬佩。
她用陆景渊给的七千两,为自己买下了一世清誉,满城赞歌,而他,则用这七千两,为自己买下了永世不得翻身的骂名。
这场仗,她赢了,赢得干脆利落,赢得漂亮至极。
陆景渊回到将军府时,夜色已深,手中的锦盒仿佛重逾千斤,压得他每迈一步都异常艰难。
府里的下人见了他,竟像见了瘟神一般,纷纷垂首避让,生怕沾染了晦气,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目光背后藏着的畏惧、鄙夷,甚至是幸灾乐祸。
这一夜之间,他成了将军府的罪人,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穿过死寂的庭院,他径直走向苏婉柔居住的 “听雨轩”,那是此刻府中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昏黄的烛光透出窗纸,成了他此刻心中唯一的慰藉。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甜腻的熏香扑面而来,苏婉柔正坐在梳妆台前,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寝衣,显然已是久候多时。
闻得开门声,她惊喜回首,视线在触及陆景渊手中锦盒的那一刹那,双眸骤然亮起,所有的病弱哀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狂喜。
“景渊哥哥,你回来了!你…… 你真的把它带回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扑上前来,一把挽住陆景渊的手臂,伸手便要去夺那锦盒。
陆景渊如同一尊雕塑般伫立不动,任由她将锦盒取走,他的身体僵硬冷木,心底更是一片荒芜。
苏婉柔如获至宝地将锦盒置于桌案,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当那套流光溢彩的 “十二花神杯” 完整呈现于眼前时,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真美…… 竟比传闻中还要精致几分……” 她痴迷地抚摸着那冰凉滑腻的杯壁,爱不释手,“景渊哥哥,谢谢你!我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你最疼婉柔!”
她抬起头,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满眼期待地望着陆景渊,等待着他的拥抱与温存。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张毫无血色、写满了疲惫与空洞的脸庞。
08
“景渊哥哥,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可是苏清鸢那女人又给你气受了?” 苏婉柔唇角的笑容僵了一瞬,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不悦。
陆景渊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之人与记忆中那个不染尘埃的纯净少女重叠。
他第一次惊觉,眼前的这个枕边人,竟是如此陌生。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一字一句地将赏珍会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他如何在一众鄙夷的目光中被迫落座,到他如何咬碎了牙报出七千两的天价,再到最后,苏清鸢如何当着满城权贵的面,将这笔钱连同其他款项,悉数捐给了抚恤阵亡将士家属的慈恩堂。
随着他的叙述,苏婉柔脸上的喜悦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错愕,直至最后化为无法遏制的愤怒。
当陆景渊话音落下,她猛地将手中的瓷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 “砰” 的一声脆响:“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般做!”
苏婉柔的声音尖利刺耳,再无往日的柔弱温婉:“她这分明是在羞辱我!她拿着你给我买东西的银子去做人情,博取贤名,却把我们两个当猴耍!”
“景渊哥哥,你怎么能由着她这般胡来?你当时就该站出来阻止她才是!”
陆景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原以为自己会得到安慰,哪怕只是一丝半点的理解,可现实却是劈头盖脸的指责与怨怼。
“阻止?我有什么立场去阻止?” 陆景渊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狠狠磨过,“那是她的东西,卖了钱她想怎么处置,旁人谁管得着?”
“你以为我今日受的屈辱还不够多吗?我当着全京城权贵的面,像个傻子一样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你关心的,竟然只有这套茶具,只有你自己的脸面吗?”
这是相识以来,他第一次对苏婉柔说出如此重的话。
苏婉柔显然也愣住了,她万万没想到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陆景渊竟会用这般语气同她说话,委屈与愤怒瞬间涌上心头,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 我只是觉得不甘心……” 她哭得梨花带雨,粉拳轻轻捶打着陆景渊的胸膛,“我为你受了那么多委屈,背了那么多骂名,我只是想要一件你送的礼物,想证明你心里有我,这也有错吗?”
“分明是那个苏清鸢太恶毒了!她就是见不得咱们好!”
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哭诉,陆景渊心中仅存的那一点温情,彻底冷却成灰。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从骨髓深处蔓延至全身。
他看着眼前哭得伤心欲绝的女人,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花厅里那个从容镇定、目光清冷的苏清鸢。
一个,将他拖入泥潭,让他受尽世人唾骂与屈辱。
另一个,却利用他的银子,为自己铺就了一条青云之路,赢得了满堂喝彩。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般田地?
就在此时,房门被 “砰” 的一声粗暴推开。
老将军身边的亲信管家陆福,面无表情地伫立在门口,声音冷硬如铁,不带一丝温度:“大少爷,老将军让您立刻滚去祠堂,他老人家有话要问您。”
相较于将军府那挥之不去的愁云惨雾,今夜的丞相府,却被一种静谧而安定的气息所笼罩。
书房之内,红烛高照,灯火摇曳,苏清鸢与父亲隔案对坐,手谈正欢。
棋盘如战场,黑白二子绞杀得难解难分,乍看之下,她执的白子已被黑棋重重包围,似有累卵之危,实则早已在不起眼的边角处,埋下了一处极隐蔽的 “气眼”,只待时机一到,便可绝地反击。
苏振邦指尖夹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悬在半空许久未落,他的目光透过纵横交错的棋局,深深地落在了女儿的眉眼之间。
“赏珍会那一仗,你打得极漂亮。” 良久,他终于打破了沉默,苍老的声音中透着掩不住的欣慰,“以退为进,借力打力,拿陆景渊的银两,筑你自己的仁义高台。”
“这招釜底抽薪,不仅让他颜面扫地,更是从道义上彻底压垮了将军府的脊梁。”
苏清鸢微微一笑,指尖白子清脆落下,正中那处预留的 “气眼”,刹那间,满盘死棋如枯木逢春,瞬间盘活,反倒将黑子的大龙腰斩。
“女儿不过是习得了爹爹的一点皮毛。” 她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与其等着旁人施舍同情,不如主动出击,将这份同情炼化为傍身的声望。”
“陆景渊既然执意要演那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码,女儿便顺水推舟,替他把台子搭得高高的,让他演个痛快,也摔个彻底。”
看着被截断生机的棋路,苏振邦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朗声大笑,手指捋过花白的胡须:“你这丫头,心思之深沉,远超为父预料。”
“只是,你将那巨款悉数捐入慈恩堂,用以抚恤阵亡将士遗孤,此招虽高,却也等同于将陆家父子架在了烈火上炙烤,陆威毕竟在军中经营多年,你就不怕军中将士对此寒心?”
“这便不是女儿该操心的了。” 苏清鸢眼波流转,神色依旧平静无波,“陆景渊既然能为了儿女私情,置家国大义于不顾,这苦果便该由他自己咽下。”
“军心民心,向来如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绝非靠着祖上的几分功勋便能挥霍一世,这道理,不正是爹爹自小教导我的吗?”
苏振邦闻言,深深凝视着她,眼底除了赞赏,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愫,他大概未曾料到,那个曾经只知吟风弄月的娇娇女,在经历了一场彻骨的背叛后,竟如凤凰涅槃,成长得如此迅速,又如此决绝。
“你长大了。” 他将手中黑子掷回棋盒,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往后,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哪怕天塌下来,还有爹爹这把老骨头替你顶着。”
这一夜的灯火,映照出父女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不再仅仅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更是这波诡云谲的棋局中,背靠背的盟友。
这份默契,在次日清晨便得到了最令人震惊的印证。
早朝刚散,宫中便有专人叩响了丞相府的大门。
来者非同小可,竟是御前总管王公公,他身后跟着两列小太监,高举着覆有明黄绸缎的托盘,仪仗隆重,声势浩大。
丞相府上下震动,仆从跪满了一地。
苏清鸢随父亲一同出迎,跪地接旨。
王公公展开那卷明黄色的锦帛,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此刻听来竟如洪钟大吕,响彻庭院:“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丞相苏振邦之女苏氏清鸢,性行淑均,克娴于礼。”
“值家道变故,不坠其志,散尽私财,抚恤忠良,其心可嘉,其行可彰,朕心甚慰,为表其贤德,特封为‘康宁乡君’,食邑四百户,钦此!”
余音绕梁,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恩砸得回不过神来。
乡君!这可是有正式封号、享有食邑的爵位!
虽是爵位之末,但对于一个尚未出阁、且刚刚经历退婚风波的女子而言,这无疑是破天荒的殊荣。
这意味着,她的身份已从单纯的 “丞相之女”、“将军府弃妇”,一跃成为了受皇权背书、拥有独立品阶的贵族。
09
皇帝此举,意味深长,他虽未直接介入两府纷争,却用这一道册封圣旨,无声却有力地表明了态度。
他在昭告天下:他欣赏苏清鸢的所作所为,他是沈家背后的靠山。
这也是狠狠扇在将军府脸上的一记耳光,你们将军府弃之如敝履的儿媳,朕亲封为乡君,你们的薄情寡义,恰好成了苏家忠孝仁义的垫脚石。
苏清鸢双手高举过头,恭敬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叩首谢恩:“臣女苏清鸢,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沉稳有力,不起波澜。
她心里清楚,这顶桂冠,实则是陆景渊亲手为她戴上的,是他用自己的愚蠢与不堪,一步步将她推上了这座本不属于她的神坛。
而这场关于尊严与荣辱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