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一年正月,金陵两江总督府里寒气很重。曾国藩已经卧病好些日子,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前一年冬天他偶感风寒,本以为休养几日便能好转,没想到病根一直没去掉,时不时头晕脚麻,说话也渐渐吃力。府里上下人心惶惶,知道这位执掌东南半壁的老人,怕是撑不了多久。
李鸿章接到消息,从徐州军营匆匆赶来。此时他刚刚平定捻军不久,手握淮军,是曾国藩门下最得意的弟子。师徒二人,早年在安徽患难与共,李鸿章能走到今天,全靠曾国藩一手拉扯栽培。接到老师病重的信,李鸿章放下军中繁杂事务,快马兼程,一路赶到总督府。
进门的时候,曾国藩正靠在软榻上,盖着厚棉被,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看见李鸿章进来,原本浑浊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点,示意左右侍从退下,屋子里只剩下师徒两个人。
李鸿章压着心里的酸楚,走到榻边行礼。他不敢表现得太过悲伤,怕牵动老师情绪,只是轻声问起居,又把前线捻军余部的情况简单汇报几句。曾国藩听得很安静,偶尔轻轻点头,大部分时间只是闭目喘息。
聊了片刻军务,曾国藩摆了摆手,不再提战场上的事。他心里清楚自己时日无多,很多藏在心底的话,要趁着还有力气交代清楚。
“少荃,我这身子,怕是熬不过去了。”曾国藩声音很低,语速缓慢,每说一句都要歇一歇,“我走之后,朝堂动荡,东南这片地方,少不了风波。你肩上担子不轻,往后行事,千万谨慎。”
李鸿章心头一沉,鼻子发酸。他跟着曾国藩二十多年,见过老师意气风发整顿湘军,也见过他兵败投水、陷入绝境。往日那个遇事沉稳、定力十足的老师,如今衰弱至此。他强稳住心神,低声应下:“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沉默片刻,李鸿章想起一桩最要紧的事。眼下大清风雨飘摇,内有流民隐患,外有列强虎视眈眈。人才凋零,朝堂之中,大多是守旧官僚,能办实事的人寥寥无几。老师阅人无数,一辈子识人用人堪称一绝。趁着老师还清醒,他想问问,日后国事艰难,天下还有哪些人能够托付重任。
李鸿章稍稍前倾身子,轻声问道:“老师,倘若将来大局有变,朝中可用之人稀缺。不知还有哪几位,称得上可堪大用?”
曾国藩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窗外阴冷的天空,静静思索了许久。他一生见过无数官员士子,有的人看上去才气冲天,却心性浮躁,遇事扛不住压力;有的人老实本分,却缺少魄力,临大事拿不出决断。大浪淘沙,能真正挑起重担的,少之又少。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开口,一字一顿说出三个人的名字。
第一个,左宗棠。
李鸿章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微微一怔。曾左二人不和,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当年攻破天京之后,两人因为洪天贵福一事互相上奏争辩,多年不通书信,外面传言二人早已反目。李鸿章原以为,老师提起人才,不会优先想到左宗棠。
曾国藩看出李鸿章神色变化,轻轻叹了口气。“左季高性子刚烈,锋芒太露,与人相处容易起争执。很多人嫌他傲气太重,不好共事。可你要记住,此人胸中怀有大局,谋国赤诚,当世少有。”
他缓缓说起左宗棠的长处。左宗棠早年科举不顺,止步于举人,没能考中进士,可他博览群书,对于地理、边防、粮草军备,样样精通。天下大乱之时,他在湖南巡抚幕府之中,独撑一省防务,保住湖南根基。后来领兵打仗,眼光长远,不是只盯着眼前一城一地得失。
“他私心极少,办事不避艰险。”曾国藩慢慢说道,“日后西北边疆必有隐患,塞外辽阔,路途遥远,粮草转运艰难,别人一听就畏缩避让。唯独左宗棠,敢担这份苦差事。他脾气不好,和同僚容易闹矛盾,可一旦国家有难,他绝不会退缩。你和他打交道,不必纠结言语上的摩擦,大事上,要懂得敬重他,遇事可以相互扶持。”
李鸿章默默记下。他心里清楚左宗棠本事,只是二人性格差异巨大,平日里接触不多。老师这番话,不是场面客套,是看透左宗棠这个人之后给出的判断。
第二个,彭玉麟。
提到彭玉麟,李鸿章便懂了。彭玉麟是湘军元老,和曾国藩、左宗棠并称湘军三巨头。这人很特别,手握兵权,却不贪恋官位。平定太平天国之后,朝廷多次授予高官,他一再推辞,执意辞官,常年巡阅长江水师。
曾国藩缓缓谈起彭玉麟。“雪琴这个人,淡泊名利,一生不要高官厚禄,不要钱财。湘军将领打下江南,不少人趁机置办田产、修建宅院,唯独他什么都不图。”
彭玉麟治军极严,长江水师是他一手建立。水师将士,但凡有骚扰百姓、贪墨军饷的,他绝不姑息,铁面无私。可他不是冷酷无情,心里体恤底层士兵与百姓疾苦。
“但他性子太过刚直,眼里容不下半点污浊。”曾国藩提醒李鸿章,“朝堂之上盘根错节,到处都是人情牵绊。彭玉麟嫉恶如仇,遇到贪官劣绅,敢于直言弹劾,容易得罪大批权贵。太平年月,这样的人很难立足。可一旦天下有变,军纪崩坏之时,只有他能守住水师,守住江南江防。他可以托付江防大局,只是你要明白,不要指望他妥协圆滑,人情世故,他不愿意迁就。”
李鸿章静静听着。彭玉麟的风骨,他早有耳闻。此人不慕富贵,不结党羽,在晚清官场,算得上异类。乱世之中,这样的人很难合群,可危难时刻,最靠得住。
第三个,郭嵩焘。
这个名字,李鸿章稍稍有些意外。郭嵩焘是曾国藩的同乡,也是最早劝说曾国藩出山办团练的人之一。论领兵打仗,郭嵩焘比不上左、彭二人,手里没有重兵,名气也小很多。
曾国藩解释道:“筠仙,长于见识。天下往后最大的祸患不在内乱,而在海外洋人。朝中多数官员,闭目塞听,看不起外邦,要么盲目自大,一味排斥;要么心生畏惧,一味退让。郭嵩焘读书通达,愿意去了解外国的国情制度,看清中外差距。”
郭嵩焘早年在江南办理洋务,见识远超同时代的士大夫。他明白,列强并非只有坚船利炮,人家有完整的法度、商贸体系。大清想要自保,不能只靠着买枪炮练军队,还要看懂外面世界的规则。
“他的难处,是想法太过超前。”曾国藩语气带着惋惜,“朝野读书人,固守旧理,会把他视作异类,非议诋毁会源源不断。将来若是要和外国交涉,办理通商外交之事,郭嵩焘是难得的人才。只是他性情敏感,不善辩驳,扛不住漫天流言。你若是将来办洋务,有机会,要护着他一点。”
说完这三个人,曾国藩停下话头,大口喘了几口气,不再继续说话。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寒风拍打窗棂的轻响。
李鸿章坐在一旁,反复琢磨这三个人。左宗棠善领兵守边疆,彭玉麟善治军守江防,郭嵩焘懂洋务办外交。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刚好对应将来大清将要面对的几大难题。老师挑选人才,不看私交亲疏,不看脾气好坏,只看能不能担当国事。哪怕是和自己常年有争执的左宗棠,依旧排在第一位。
李鸿章心里有所触动。世人识人,大多喜欢亲近性情温和、言语顺耳的人。那些性子尖锐、说话呛人、容易惹是非的,往往直接被划入不可用之列。可曾国藩不一样,他看人的核心,是看这个人的本心、才干,能不能扛住大事。缺点摆在明处,长处也不刻意埋没。
李鸿章又轻声问:“老师,除了这三位,还有其他人吗?”
曾国藩轻轻摇头。“其余之人,或有才而格局不足,或有忠才而缺少应变。天下人才本就稀少,这三人,各有短板,都不是完美之人。可论忠心与才干,是顶尖人选。”
他顿了顿,继续叮嘱李鸿章。“少荃,你将来掌大权,切记,用人不可求全。世上没有无缺点的人。用人,要容纳他的短处,发挥他的长处。不要因为私人好恶,埋没真正能做事的人。这是我一生用人最深的体会。”
李鸿章郑重躬身:“学生铭记在心。”
接下来的时间,师徒二人又聊了几句家事与身后安排。曾国藩嘱咐李鸿章,自己死后,丧事一切从简,不要铺张,不要请地方官员大肆操办。又叮嘱他,治军办洋务,戒骄戒躁,凡事留有余地,不可急功近利。
没过多时,曾国藩体力耗尽,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李鸿章见老师疲惫,不便久留,起身告退。走出总督府的时候,金陵依旧冷雨绵绵。他骑在马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想刚刚听到的三个名字。
没过多久,曾国藩病逝。消息传到各地,朝野震动。李鸿章接过老师留下的担子,一步步扛起东南洋务、海防诸事。往后几十年,他常常想起这次榻前谈话。
后来局势发展,果然印证了曾国藩的判断。左宗棠临危受命,抬棺西征,克服重重困难收复新疆,保住西北大片国土,兑现了曾国藩当年对他的评价。彭玉麟常年巡阅长江,整顿水师,弹劾劣官,一辈子坚守原则,不被官场浮华裹挟。郭嵩焘奉命出使海外,成为中国第一位驻外大使,写下见闻记录海外实况,只是因为思想超前,饱受国内士大夫攻击,承受无尽骂名。
这三个人,后来的际遇,全都应验了曾国藩当时的预判。左宗棠一生坎坷,谤誉相伴;彭玉麟孤直难融于官场;郭嵩焘更是被流言重伤,晚景凄凉。他们每个人都有明显的性格短板,可在属于自己的领域,撑起了晚清摇摇欲坠的一片天。
李鸿章在往后几十年官场沉浮之中,一直记着老师那句用人不求全的叮嘱。他办淮军、建工厂、组建北洋水师,四处招揽人才。只是越往后,他越能体会老师当年的无奈。世间顶尖人才本就稀缺,就算找到了,也常常被朝堂倾轧、流言非议所困,很难完全施展抱负。
很多年后,李鸿章偶尔和身边幕僚说起当年金陵榻前的对话。每当提起曾国藩举荐的这三个人,他总会感慨,老师看人眼光,实在厉害。很多人只看见曾国藩谨小慎微,处处克制,却不知道他心中清楚天下大势,知道将来哪里会出事,谁能够站出来抵挡。
当年那一场病榻托付,没有慷慨激昂的豪言,只是在寒冷安静的房间里,师徒二人低声交谈。曾国藩拖着病体,平静点出三个能为国扛事的人。他没有预言未来全部风波,只是留下一份人才清单,留给自己最看重的弟子。
后世读这段往事,很多人惊叹曾国藩识人的本事。可细细品味,最难得的不是一眼看透他人才干,而是那份跳出个人恩怨的胸襟。哪怕和左宗棠多年笔墨相争,在托付国事的时候,依旧第一个想到他。评判人才,只以家国为重,不掺杂私人好恶。
官场之中,结党相护,党同伐异本就是常态。喜欢谁,就极力举荐;心里有隔阂,便刻意贬低。曾国藩却跳出这套逻辑。私归私,公归公。政见相争,不妨碍认可对方为国办事的能力。
这场谈话,也藏着曾国藩晚年的忧虑。他清楚大清积弊深重,单凭几个人,很难扭转衰败大势。选出这三个人,不过是乱世之中,可以抵挡风浪的几根支柱。独木难支,大厦将倾,哪怕有顶尖人才,也难以挽回颓势。可即便如此,该举荐的依旧举荐,该托付的依旧托付。这是读书人守住本心的坚持。
岁月流转,两江总督府里那场病榻谈话,随着曾国藩离世,慢慢变成一段历史故事。无数奏折、战事渐渐被时光冲淡,可曾国藩对李鸿章说下的这番识人论事的话,一直流传下来。
普通人看人,容易凭一时印象,凭几句言语下定论。读史读到这里,才明白真正的识人,不是看这人会不会说话,懂不懂人情世故,而是看危难来临之时,他能不能守住本心,敢不敢扛起旁人避之不及的重担。左宗棠、彭玉麟、郭嵩焘三个人,性格各不相同,命运也各有悲苦,可他们都在时代漩涡里,尽自己所能,做了分内之事。
李鸿章守着老师的嘱托,在晚清的变局里周旋半生。他办洋务,建海防,周旋于各国使臣之间,尝尽了委屈与非议。每当遇到无人可用的困境,他总会想起金陵寒日,病榻之上那个苍老虚弱的声音,缓缓说出三个名字,告诉他天下可堪大用之人,贵在本心,不必求全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