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凌洋
一桩案子最有意思的地方,常常不在法庭判决那一刻,而在“大家都以为它结束了”之后,熊猫烧香案就是这样,很多人只记得那只合十作揖的熊猫和四年刑期,很少有人追着问,写代码的人后来把同一双手用在了哪里。
2006年年底,无数电脑屏幕上忽然冒出一排排举香敬拜的熊猫,起初被当成恶作剧,直到企业局域网成片瘫痪、网吧机器集体蓝屏、硬盘里的资料被删得干干净净。
人们才意识到这不是玩笑,而是一个正在全国蔓延的蠕虫病毒,反病毒工程师给它取名“尼姆亚”,民间叫它熊猫烧香,据新华社报道,国家计算机病毒应急处理中心在2007年1月连续发出预警,湖北网监随后根据公安部部署展开调查。
事情真正让人后怕的地方在于它的传播方式,这只熊猫不靠高超的漏洞技术取胜,而是把当时已经成熟的几种病毒手段拼在一起,插上U盘能传,接入局域网能传,连浏览被感染的网页也能中招,它还会强行关闭正在运行的杀毒软件,把备份文件一并删掉,让中毒者失去回滚的余地,这种设计谈不上多么精巧,却精准踩中了那个年代电脑用户的每一个习惯。
真正确认这起案件分量的,是此前已经有人因它遭受损失,仙桃一家本地网站被攻击到瘫痪,北京一家报社的技术人员反复杀毒两天两夜,杀完马上又被感染,湖北省公安厅披露,仅案发阶段已有上百万个人用户、网吧和企业局域网用户受到感染、
同年2月12日,警方在浙江、山东、广西、天津、广东等地配合下抓获李俊等8名嫌疑人,这成为国内首例制作计算机病毒的大案。
写这只熊猫那年李俊24岁,1999年开始接触电脑,本事大多是在网吧里泡出来的,他也认真找过正经工作,北京、广州都跑过,招聘方看到中专文凭往往直接招呼下一个,门关得干脆利落。
门关上了,键盘还开着,2006年10月他动手写下这个病毒,12月开始在网上叫卖,还拉人帮忙卖流量,几只游戏木马挂在他的网站上,玩家的账号和装备被打包拆封再转手,一条链条很快分工清楚。
法院当年查明的账目其实不大,2006年12月到2007年2月,李俊获利145000元,王磊获利80000元,张顺获利12000元,几万块、十几万块,换来的是全国范围的系统重装和杀毒厂商的通宵加班。
真正值得停下来看的是他卖的到底是什么,表面上是病毒,实际上是一条通道,谁付钱,谁的木马就能被送进几十万台机器里,这套生意的底层不是破坏而是分发,跟今天互联网天天挂在嘴边的流量是同一个词。
这种杠杆才是技术作恶最吓人的地方,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一台能上网的电脑,几个月自学,就能把几百万台机器编成一支听命令的队伍,破坏力跟他的努力程度不成比例,跟他付不付得起代价也不成比例。
对当年那批用户来说,这只熊猫留下的不是新闻,是记忆,很多人的第一次重装系统就发生在那个冬天,硬盘里的照片、写了一半的文档、攒了半年的存档,跟着屏幕一起变黑。
可法律给出的账单只有4年,直接损失之外那些被浪费的工时、断掉的生意、丢掉的资料,从来没进过任何一张统计表,这也是技术犯罪最容易被低估的地方。
这根杠杆后来被拉得更长,勒索软件、撞库、外挂、爬虫、批量注册,工具在灰产群里明码标价,几百块就能买一套现成的,当年还需要一点真本事的活,如今成了流水线上的标准件。
抓捕发生在2007年2月3日,仙桃警方在武汉把人带走,据新华社报道,此后10天内王磊、张顺、雷磊等骨干相继归案,而那个专门清除熊猫烧香的工具,是他在看守所里写完才放出来的。
这个细节值得多看两眼,同一个人,同一双手,写破坏程序花了几个月,写修复程序只用了几天,能力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变的只是他站在哪一边。
所以天才误入歧途这种说法其实很轻,轻到把责任推给了才华,好像才华自己会长脚,会半夜溜出门去干坏事,可写代码的是人,收钱的是人,选择挂木马而不是去修漏洞的也是人。
2009年12月他刑满出狱,据新华社报道,早他一步出来的张顺邀请他加入自己在浙江丽水办的公司,这家公司原本做棋牌游戏软件,软件卖不动,方向就拐到了赌博平台上。
平台叫金元宝,设了牛牛、梭哈、两张这些玩法,输赢用游戏豆结算,再发展银商负责买卖游戏豆,一头连着赌客,一头连着现金,账目在系统里跑,人在写字楼里上班。
到案发时这个平台参赌人员庞大,涉案赌资7600余万元,2013年6月团伙被丽水警方摧毁,2014年1月莲都区人民法院一审宣判,张顺获刑5年、罚金20万元,李俊获刑3年、罚金8万元,同案其余24名被告人也分别获刑。
两次落网隔了7年,第一次他在暗处单干,一个人一台机器,第二次他有了工位、股东会和法定代表人,作恶这件事完成了从个人手艺到公司业务的升级,规模变大,风险感反而变小。
中间那段空档更值得琢磨,一个刚出狱、有案底、只会写代码的人,市场上愿意真正接住他的位置并不多,简历递出去,前科那一栏总比技术那一栏显眼。
但处境难不等于选择对,从同一道门里走出来的人很多,去做安全、做运维、写正经产品的大有人在,把路走窄的从来不是那张文凭,是每一次觉得这次不一样、这一次只是技术中立的侥幸。
回头看他最红那阵子的舆论,最刺眼的不是病毒本身,而是那10多家公司的邀约,一个能把几百万人屏幕同时点亮的名字,本身就是稀缺资源。
市场给名声开价,从来不是给能力开价,至于这个名字是怎么被记住的,排在后面,只要出圈能换成钱,作恶就会被当成一种另类的才华展示,这套逻辑今天一点没变。
攻破和守住本来就是两件事,能攻破的人常被默认成能守住的人,可这是两种手艺,也是两种心性,前者要的是找缝,后者要的是补缝,常年补缝的人往往不出名,一次性找缝的人却容易被记住。
今天的技术环境比2006年凶险得多,那会儿会写蠕虫的人还算稀缺,现在开源模型、自动化脚本、现成的攻击框架堆在网盘和群文件里,一个初中生花两周就能拼出一套能用的东西。
所以真正该警惕的不是天才堕落这种叙事,而是作恶的门槛已经低到普通人伸手就能够到,防不住的原因不在技术太强,而在代价太轻,轻到有人算完账还觉得划算。
那只举着三炷香的熊猫早就从屏幕上消失了,可它留下的问题一直没消失,代码本身没有立场,写代码的人有,按下运行键的人也有,决定技术走向善恶的,从来是这一步。
李俊第一次获刑时25岁,第二次站在被告席上时32岁,两个年龄之间隔着一次道歉、一次求职和一次被舆论塑造的回头故事,十五年过去,那只熊猫早已从屏幕上消失,但它留下的问题并没有过期。
当一个人拥有足以影响无数人的能力时,决定他成为什么样的人,往往不是能力的高低,而是他在没人监督的时候,愿意给自己划出多宽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