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2月23日,南京明孝陵,毛主席与陈毅并肩走过沧桑的石像路,在一幅朱元璋画像前停下了脚步。
画中的朱元璋面容瘦削,下巴突兀地前伸,形成了民间俗称的“鞋拔子脸”模样,五官拼凑出一种近乎滑稽的粗陋感,与他九五之尊的身份格格不入。
陈毅凝视片刻,忍不住发出感叹:“朱洪武这人啊,大概是怕有人刺杀他,所以故意让画家把他画成这样丑陋,其实他本人并没有那么难看。听说他死后,南京城四个城门同时开门出殡,迷惑世人,防止盗墓,这种心思确实深沉。”
毛主席听后,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回应得简洁而干脆:“这都是些传说。”

这六个字,像一阵清风拂过,将关于相貌的揣测、野史的附会、神秘的渲染统统扫到一旁。
他随即把话题转向了那改变历史的九个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在毛主席看来,朱元璋从放牛娃到开国皇帝的传奇,靠的不是面相奇特或故弄玄虚,而是这份深得民心、顺应时势的政治智慧。
这番对话不经意间流露出毛主席历史观的核心——他从来不信什么帝王异相的鬼话,对那些史官笔下为统治者涂脂抹粉的记载始终抱有怀疑。
他曾以《慈禧写照记》中外国画师对慈禧容貌的美化为例,嘲讽古代记录的失真程度。
在明孝陵的这番议论,就是这种历史唯物主义态度的又一次自然流露。
值得细品的是,毛主席对朱元璋的评价,始终盘旋在一个极高的水准上。
翻开他读冯梦龙《智囊》时留下的批注,一行遒劲的字迹跃然纸上:“自古能军无出李世民之右者,其次则朱元璋耳。”
这句话的分量重若千钧,直接将朱元璋排在了中国历代军事家的第二位,就连孙武、韩信、岳飞这些战神级别的名将,都被他排在了身后。

毛主席如此推崇朱元璋,绝非空穴来风。
鄱阳湖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决战,朱元璋以二十万水师大破陈友谅六十万大军,被毛主席赞为“以少胜多的经典案例”。
而从濠梁起兵到定鼎金陵,再到横扫残元统一华夏,这位布衣天子几乎未尝败绩,这份战绩在中国战争史上也实属凤毛麟角。
毛主席自己就是指挥千军万马的统帅,他深知在冷兵器时代,一个从未受过正规军事教育的放牛娃,要达到这样的成就,需要何等惊人的天赋与学习能力。
这种欣赏在1964年5月又一次得到印证。当毛主席翻阅《明史》时,他指着书页对身边人说:“明朝时期,除了明太祖朱元璋和明成祖朱棣这两位皇帝,由于识字较少,他们的统治还算不错,其余的皇帝……几乎都毫无建树。”
乍听之下,这话似乎有些矛盾——“识字较少”怎么还能“统治不错”?
但正是这种反差,体现了毛主席独特的用人观和人才标准。他历来主张“可不要看不起老粗”,并常将朱元璋与成吉思汗、刘邦并列,称他们“不识字”或“读书不多”,却能成就煌煌帝业。
这并非真的说朱元璋目不识丁,而是强调他并非依靠满腹经纶或华丽辞藻,而是靠着草根阶层特有的直觉、韧性和对实际问题的洞察力,办成了经天纬地的大事。
在毛主席看来,书本知识固然重要,但如果不能与实践经验相结合,不能转化为解决现实问题的能力,那不过是空中楼阁。
朱元璋的成功,恰恰在于他始终扎根于现实的土壤,从民众中汲取智慧。
当然,真正让毛主席为之击节赞叹的,还是那九个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被毛主席称为“九字国策定江山”。

这短短九个字,浓缩了战略防御、经济基础和时机把握三重智慧,堪称古代版的持久战思想。
1969年,当中苏关系剑拔弩张、战争阴云密布之际,毛主席在中南海里向周恩来重提这一方略,其借鉴意义不言而喻。
这种跨越时空的共鸣,恰恰说明毛主席欣赏朱元璋,并非出于个人好恶,而是基于对历史规律深刻把握后的理性认同。
他从这九个字中看到了一种普适性的战略思维——不冒进、不逞强,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最终水到渠成。这种思想与毛主席自己提出的“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游击战十六字诀,在精神内核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两人经历的相似性,无疑为这种欣赏增添了情感底色。毛主席与朱元璋,一个出自湖南韶山农户,一个生于安徽凤阳贫民;一个历经数十年武装斗争建立新中国,一个从寺庙小沙弥打拼成大明开国之君。
他们都曾与泥土为伴,都深知民间疾苦,都走过从底层到巅峰的漫长征途。这种草根逆袭的故事,天然地能引起毛主席的共鸣。
他理解那种在绝境中求生的坚韧,懂得团结民众的重要性,更明白一支农民军队要成长为正规力量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所以当历史学家吴晗撰写《朱元璋传》时,毛主席特意叮嘱:“应该写得好点,不要写得那么坏。”
这不是要为朱元璋讳言过失,而是强调对这位农民起义领袖应采取“基本肯定的态度”。
他深知,站在革命者的立场上,朱元璋的成功为所有被压迫者提供了历史证明——帝王将相并非天生贵种,江山也不是世袭的私产。
然而,毛主席的肯定从来不是盲目的。他比谁都清楚,朱元璋在晚年显露出的猜忌与暴戾,那令人颤栗的滥杀功臣,都是无法回避的污点。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坚持功大于过的评价。这种客观分析的态度,正是历史唯物主义的精髓——既不因功绩而掩盖错误,也不因过失而否定整体。
在毛主席看来,朱元璋的猜忌或许源于农民起义领袖对政权丧失的本能恐惧,滥杀功臣则是小生产者历史局限性的体现。这些缺陷需要批判,但不能因此抹杀他推翻暴元、建立新秩序的历史功绩。这种清醒的认知,与那些将历史人物脸谱化的简单做法形成了鲜明对比。

有趣的是,尽管评价如此之高,毛主席在《沁园春·雪》中却并未提及朱元璋。这首气势磅礴的词作,只点到了“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五位君王。这曾让一些研究者感到困惑,甚至有人误以为这是对朱元璋地位的忽视。
其实,诗词创作自有其艺术规律,意象选择、格律限制、情感递进都有讲究。毛主席在这首词中要表达的是对历史上那些以武力征伐、开疆拓土的统治者的俯瞰与超越,而朱元璋的形象或许与这首词的特定气韵不完全契合。
这纯粹是艺术创作中的技术性考量,绝非历史评价上的轻重之分。要知道,一个在读史批注中将朱元璋排在李世民之后的人,不可能忽视其历史地位。
纵观毛主席对朱元璋的所有评价,一条清晰的主线贯穿始终:他从不关心那些附着在历史人物身上的神秘色彩和传奇演绎,无论是鞋拔子脸的传说,还是四门出殡的诡谲,在他眼中都是无足轻重的花边新闻。
他关注的是朱元璋如何从元末乱局中洞察民心向背,如何在军事上做到以弱胜强、以少胜多,如何在政治上把握“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战略定力。
他欣赏朱元璋从草根中崛起的生命力,也批判其晚年滥杀的暴虐;他肯定其推翻旧秩序的革命性,也指出其建立新王朝后的历史局限。
这种评价既有基于相似革命经历的深切理解,也有站在历史唯物主义高度的客观剖析。
说到底,毛主席眼中的朱元璋,是一个去除了帝王光环和神秘色彩的“人”。

这个“人”没有异相奇貌,只有实实在在的军事才能;不靠鬼神保佑,只靠民心所向和战略眼光;不是天生的统治者,而是从社会最底层一步步走出来的胜利者。
这种评价方式本身就具有革命性——它打破了千百年来为帝王将相树碑立传的传统史观,将历史人物还原到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和社会环境中去理解,关注他们的实际作为而非虚幻传说。
明孝陵前说的那六个字“这都是些传说”,道尽的正是这种历史观的精髓:历史的面目不在虚构的故事里,而在那些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重大决策与深远谋略中。
朱元璋的伟大,在于他用自己的方式结束了元末的黑暗,为华夏文明开辟了新的可能;而毛主席的伟大,在于他用穿透迷雾的眼光,为我们重新解读了这份历史遗产的真正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