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曾经雄踞北方四百年的“六朝古都”,如今在地图上搜过它,恐怕只能在河北临漳县西南找到一个“邺城遗址”,周边只剩下村庄和田地——倪辛庄、洪山村、三台村。
公元204年,曹操攻下了邺城。
这一年,曹操49岁,已经在乱世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在此之前,他迎汉献帝迁都许昌,有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资本;他打败了吕布、袁术,基本平定了中原。但真正的硬骨头,是北方的袁绍——虽然官渡之战已经过去五年,但袁绍的残余势力还在,袁尚、袁熙兄弟占据着邺城。
攻克邺城,对曹操来说,是扫清北方障碍的关键一役。
但有意思的是,曹操打下邺城之后,并没有把汉献帝从许昌迁过来,而是自己长期驻扎在这里。从204年入城,到220年去世,这十六年间,曹操大部分时间都在邺城办公。许昌那边,名义上是天子所在,实际上成了“分部”。
这在当时是很冒险的。
汉献帝虽然是个傀儡,但毕竟是天下共认的皇帝。你曹操不在皇帝身边守着,跑几百里外的邺城待着,万一有人把皇帝劫走了怎么办?万一有人在许昌搞政变怎么办?
曹操敢这么做,只有一个解释:邺城太重要了,重要到他必须亲自坐镇。
邺城的位置,在今天河北临漳县和河南安阳市的交界处,西边是太行山,东边是华北大平原,漳河、洹水从境内流过。用古人的话说,这叫“据河北之襟喉,为天下之腰膂”。
往西,穿过太行山的滏口陉,可以进入山西高原;往北,一马平川直抵幽燕;往南,渡过黄河就是中原;往东,顺着平原可达齐鲁。谁控制了邺城,谁就控制了华北平原的交通枢纽,进可图中原,退可守河北。
而且,邺城还有一道天然的“护城河”——漳河。别小看这条河,它既能灌溉农田,又能作为军事屏障。战国时期西门豹治理邺城,修的“引漳十二渠”,让这片土地成了膏腴之地。《后汉书》里说邺城“膏腴千里,民人富庶”,不是吹的。
所以曹操选择邺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要的不是一个临时指挥部,而是一个可以长期经营的大本营。从这儿出发,向北可以彻底扫平袁氏势力;向西可以对付马超、韩遂;向南可以威慑荆州。更重要的是,远离许昌那个政治漩涡,可以少受那些汉室老臣的掣肘。
公元213年,汉献帝封曹操为魏公,建立魏国,定都邺城。这是邺城第一次成为都城。虽然名义上只是“公爵国”的都城,但谁都看得出来,汉朝的天下,迟早姓曹。
说起邺城,绕不开铜雀台。
其实铜雀台不是一座台,是三台——铜雀台居中,南边金虎台,北边冰井台。这是曹操在公元210年修建的,当时他刚打败袁绍的残余势力,北方基本平定,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三台有多壮观?据《水经注》记载,铜雀台高十丈,台上有屋一百二十间。十丈是什么概念?汉代一丈约合现在2.3米,十丈就是23米,相当于七八层楼高。在那个没有钢筋水泥的时代,这绝对是摩天大楼了。站在台上,可以俯瞰整个邺城,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西边的太行山。
但铜雀台不仅仅是军事瞭望塔,更是曹魏集团的“文化沙龙”。
曹操这个人很有意思,打仗归打仗,写诗归写诗,两不耽误。他和他儿子曹丕、曹植,加上孔融、王粲、陈琳、徐干、阮瑀、应玚、刘桢这“建安七子”,经常在铜雀台上喝酒、写诗、吹牛。
但铜雀台也有悲伤的一面。
公元220年,曹操病重。临终前,他留下遗嘱:“我死后,把我葬在邺城西边的小山上。我的那些姬妾,就让她们住在铜雀台上。每月初一、十五,让她们对着我的陵墓跳舞。”还特意交代:“台上剩下的香,分给诸位夫人。没事干的时候,可以编些丝带、鞋子卖。”
这段遗嘱,记载在《遗令》里,读起来挺心酸的。一辈子“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枭雄,临死前惦记的,竟然是这些琐碎的小事。后来陆机读了《遗令》,感慨地写下:“系情累于末命,传惠气于遗音”——英雄一世,最后放不下的,还是那些普通人都会放不下的东西。
曹魏之后,邺城的命运并没有终结。恰恰相反,它迎来了更辉煌的时代。
西晋灭亡后,北方陷入“五胡十六国”的混乱。匈奴、羯、鲜卑、氐、羌等少数民族先后建立政权,你方唱罢我登场。而邺城,因为地理位置重要、城池坚固,成了这些政权争抢的香饽饽。
第一个把都城定在这里的,是后赵。
后赵是羯族人石勒建立的。石勒这个人挺传奇,年轻时被卖为奴隶,后来造反,一步步打成了皇帝。他的继承人石虎,是个残暴得让人发指的家伙。石虎把都城从襄国(今河北邢台)迁到邺城,大兴土木。据《邺中记》记载,他在邺城建了太武殿,基座高二丈八尺,用花纹石头砌成,下面挖了地下室,能容纳五百人。殿内装饰极其奢华,挂着金银做的帷幔,摆着白玉做的床。
但石虎的残暴也是出了名的。他征发四十多万人修宫殿、修城墙,累死、打死的不计其数。他有个儿子,因为说了句“父皇太老了,该让位了”,就被石虎杀掉,连带着全家几百口人一起砍头。后来石虎死了,他的几个儿子互相残杀,闹得鸡飞狗跳。
这时候,出来一个人——冉闵。
冉闵是石虎的养孙,汉人。他在后赵内乱中趁机夺权,建立了自己的政权——冉魏,都城还是邺城。冉闵做了一件震动天下的事:下达“杀胡令”,号召汉人屠杀羯族人。据说几天之内,邺城里的羯族人被杀得干干净净,血流成河。这事儿在历史上争议极大。有人说他是民族英雄,为汉人报仇雪恨;有人说他是极端分子,制造了人道灾难。不管怎么说,冉闵只当了两年皇帝,就被前燕的军队打败,在战场上被杀。
前燕是鲜卑人建立的政权。慕容儁灭了冉魏后,也把都城定在邺城。鲜卑人喜欢享受,在邺城东边修了个巨大的皇家园林——“龙腾苑”,方圆十几里,里面挖了人工湖,堆了假山,盖了几百间房子。可惜好景不长,前燕也只维持了十几年,就被前秦吞并了。
前秦的苻坚,就是那个淝水之战输得一塌糊涂的皇帝。他倒是没把都城定在邺城,但邺城作为北方的军事重镇,依然地位显赫。淝水之战后,前秦崩溃,北方再次分裂。
这一段历史,正史里写得比较简略。因为十六国时期太乱了,政权更迭频繁,史料又少,很多人搞不清楚谁是谁。十六国的混乱,最后被北魏统一了。北魏初期定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后来孝文帝迁都洛阳,邺城的地位有所下降。但北魏末年,又出事了。
公元534年,北魏分裂为东魏和西魏。东魏的实权掌握在权臣高欢手里。高欢这个人很精明,他觉得洛阳离西魏太近,不安全,而且洛阳经过多年战乱,残破不堪,不如迁都。迁到哪儿呢?他看中了邺城。
但邺城有个问题:曹魏和后赵时期建的邺北城,已经住满了人,没地方扩建了。高欢的办法是:在邺北城南边,贴着城墙,再建一座新城——邺南城。这样一来,南北两城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日”字形结构,面积翻了一倍多。
这是中国城市史上著名的“双城记”。邺南城的规划,比邺北城更先进。它以朱明门大街为中轴线,严格对称布局,宫殿区、官署区、居民区、商业区划分得清清楚楚。后来隋朝建大兴城(长安)、唐朝建洛阳城,都借鉴了这个思路。
高欢虽然大权在握,但他没有篡位。他把北魏的宗室元善见立为皇帝,自己住在太原遥控。他死后,儿子高洋干脆废了东魏皇帝,自己当皇帝,国号齐,史称北齐。邺城依然是都城。
北齐这个朝代,历史书上评价不高——皇帝一个比一个荒唐,荒淫无度,残暴不仁。但你不得不承认,北齐的文化和艺术,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尤其是佛教艺术。
公元577年,北周武帝宇文邕灭北齐,邺城换了新主人。三年后,宇文邕去世,继位的皇帝年幼,大权落到了外戚杨坚手里。
杨坚后来建立了隋朝,是个很有作为的皇帝。但在当时,他面临着巨大的危机——北周的很多地方将领不服他,纷纷起兵反抗。
其中最大的一股势力,是相州总管尉迟迥。
尉迟迥镇守邺城,手里有精兵十万。他在邺城举兵讨伐杨坚,附近好几个州都响应他,一时间声势浩大。杨坚派韦孝宽率军征讨,两军在邺城附近决战。
仗打得很激烈。据《隋书》记载,韦孝宽的军队刚开始不利,后来发现邺城的百姓都跑出来看热闹,密密麻麻站了好几万人。韦孝宽灵机一动,命令军队向这些看热闹的百姓放箭。百姓一乱,四处奔逃,把尉迟迥的阵型也冲乱了。韦孝宽趁机掩杀,大获全胜。
尉迟迥兵败自杀。杨坚进了邺城,下令:屠城。
为什么要屠城?有一个细节很说明问题。尉迟迥起兵的时候,邺城的百姓是拥护他的。他们出城观战,与其说是看热闹,不如说是给尉迟迥加油助威。这说明邺城的民心,不在杨坚这边。杨坚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必须清除这个隐患。
屠城之后,还有更狠的:把邺城的城墙全部拆毁,宫殿全部烧掉,百姓全部迁走——迁到五十里外的安阳。然后,一把大火,把这座千年古城烧成了白地。
为什么要毁城?《资治通鉴》里记载了杨坚的理由:邺城“山川险要,易守难攻”,是割据势力的老巢。留着它,早晚还会有人在这儿造反。不如彻底毁掉,永绝后患。
站在杨坚的角度想,这个决定是有道理的。从战国到北朝,邺城一直是北方的军事重镇。谁占据这里,谁就有割据一方的资本。曹操从这里起家,统一了北方;后赵、前燕、东魏、北齐,也都是以邺城为中心建立政权。现在杨坚要建立的是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国家,怎么可能容忍这样一个潜在的“割据温床”继续存在?
但站在历史的角度看,这个决定太可惜了。一座经营了八百多年的城市,说没就没了。
唐朝建立后,有人建议重修邺城,但被否决了。为什么?因为政治中心已经转移到了长安和洛阳,经济重心也开始南移,邺城的地理优势,在新的时代背景下不那么重要了。更重要的是,唐朝吸取了前朝的教训,有意压制河北地区的政治地位,防止出现新的割据势力。
从此,邺城再也没能翻身。
邺城消失后,漫长的岁月里,它渐渐被人遗忘。真正的转机,发生在1983年。
那一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和河北省文物研究所联合组建了邺城考古队,开始了对邺城遗址的系统勘探。这一干,就是四十多年。挖掘了佛教造像埋藏坑,找到了宫殿基址,发现了宫门遗址,但始终没有勘探到邺南城的外郭城墙。考古专家无奈地说:“邺城考古,还要再做一百年。”
邺城的故事,让我们看到历史的复杂。一座城市的兴衰,不只是战争和权力的结果,还有地理、经济、文化各种因素的纠缠。曹操选择这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大本营;杨坚毁掉这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他们都没有错,只是站在不同的角度。而历史,就在这种种“没错”中,悄悄向前走着。
一百年后,也许我们对外郭城的位置有了答案,对宫城的布局更加清晰,甚至能复原出整座城市的全貌。但有些东西,可能永远找不回来了——比如铜雀台上的歌声,比如太武殿里的舞影,比如那些普通百姓的悲欢离合。
但也没关系。历史不就是这样吗?大部分东西都会消失,只有一小部分留下来,成为后人猜测和想象的依据。就像眼前的邺城,沉睡了1446年,还能从泥土里露出一些痕迹,告诉后人:我曾经存在过。
这就够了。